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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英-威廉·萨默塞特·毛姆 当前章节:46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3:30

那天下午我还有一大堆事情,可是与罗伊的一席谈以及前一天的印象仍挥之不去,怀旧便萦绕于尚未老去的人的心头,而我那间屋子又莫名地比平时进出时多生发出了一些感觉,于是种种情愫便将我诱上了回忆之路并信步走了下去。仿佛所有曾在我这里住过的人都古味盎然、着装稀奇地逼将过来:男人留络腮胡、穿双排扣长外衣,女人则身着带内撑和绉边的裙子。伦敦的喧嚣——不知那是想象的还是听到的(我的住房在半月街最顶头)以及六月天的明媚(le vierge, le vivace et le bel aujourd’hui)[8]使我的遐想多了几分不无愉快的劲道。我所目睹的往昔似乎失去了真实,好像看着它成为戏里的场景,而自己则是昏暗的顶层楼座后排的看客,然而戏场上却始终清晰得出奇。当在有些人的脑海里,那无尽的印象纷至沓来,将所有的轮廓都倾轧得含混如迷雾时,此处的场景却锐利且真切得如同维多利亚中期工笔大师的风景油画。

我以为如今的生活要比四十年前更有情趣,我认为人也比以前更和蔼可亲了。过去的人有着更可靠的美德,如同他们有着更坚实的知识,因此据说他们也许活得更有意义;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我只知道他们脾气很坏,好吃懒动,不少人还酗酒。他们肝脏功能紊乱,消化系统常常受损。他们爱发火。我说的不是伦敦,在成年之前我对它知之甚少,也不是那些喜欢骑射的贵族,我说的是乡下的体面人:收入微薄的绅士、牧师、退休军官等,他们构成了当地社会。那种生活乏味得简直令人难以置信。那儿没有高尔夫球场;少数几家辟有网球场地,但只有小孩子玩耍;集会厅一年办一次舞会;有马车的下午出去兜兜风,没车的就去什么“保健散步”!有些东西他们想象不到,也就不会有什么惦念,间或相互发起的小活动(应邀带着自己的音乐参加茶会,高歌一曲莫德·瓦莱丽·怀特或是托斯蒂[9])倒也能让他们乐此不疲。日子漫长得令人感到无聊,注定要挤在方圆一英里内的人们彼此争吵不休,而终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城里人却老死不相往来。他们爱慕虚荣、冥顽不化、性格古怪。或许正是这样的生活塑造了怪异的人物。比起今天来,那时人与人之间差异巨大,而且还利用自己的怪癖来博得些小小的名声,可他们却是很难相处的人。可能时下的我们一副吊儿郎当、漫不经心的德性,可是我们能彼此接受,不存陈腐的疑神疑鬼之心;我们举止粗豪却爽快;无论取还是舍我们都很乐意,也不会心怀怨念。

我曾和一个伯父及婶婶在肯特郡的一座滨海小城的市郊住过。那里叫布莱克斯塔布尔,伯父是教区的牧师。婶婶是德国人,出身破落贵族,带给夫家唯一的嫁妆是十七世纪先祖定制的一张镶嵌细工书桌以及一套酒具。我住过来时这些酒杯所剩无多,作为饰品陈列在客厅里。我喜欢那些精雕细琢的盾形纹章,我现在都搞不清那上面有多少十字符[10],婶婶还一本正经地向我解释过。反正那些托盾的人描画得非常精致,从王冠里浮现出来的顶饰也美轮美奂。婶婶是个淳朴的老太太,也是性情谦和的基督徒,在嫁给一个除固定津贴外几无收入的普通牧师三十多年之后,她依旧没有忘记自己是hochwohlgeboren[11]。有个在金融界名噪一时的银行家从伦敦过来,租了隔壁的房子度暑假。我伯父登门拜访这位有钱人(我猜多半是为“增补助理牧师协会”募捐去了),而婶婶则拒绝同往,因为他是生意人。谁也没觉得她势利,都认为是理所当然。银行家有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小儿子。我与他是怎么熟稔起来的已经记不得了,但我记得在问是否能带他来牧师住区时他们还商量了一番,才很不情愿地准许了,但不同意我去他家。婶婶说,这样下去我要去卖煤的商人家里了。伯父说:

“近墨者黑。”

银行家通常周日一早做礼拜,总要在盘子里放半个沙弗林[12],但他若以为自己的慷慨能打动人,那就错了。布莱克斯塔布尔人人皆知他的捐助,但都认为他不过是在炫富而已。

布莱克斯塔布尔有一条蜿蜒的长街,直引向海边,街旁是两层小楼,很多是住家,也不乏商铺。长街当中还分出去若干短路,都是新近建的,一头伸向乡村,一头扎进沼泽地里。另外还有弯弯曲曲的小巷扎堆在港口周边。工人从纽卡斯尔运煤到布莱克斯塔布尔,港口便活泛起来。当我长到可以单独出门时,便常去港口一连逛好几个钟头,看一身短打的脏粗汉子卸煤。

初遇爱德华·德里菲尔德便是在布莱克斯塔布尔。我十五岁,刚刚放暑假从学校回来。到家后的第二天上午,我便拿了毛巾和泳裤去了沙滩。晴热的天空万里无云,北海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哪怕只在此居留和呼吸都是那么愉快。冬季,布莱克斯塔布尔的本地人总是匆匆走过空旷的街道,并裹得严丝合缝,尽量不把身体敞露给刺骨的东风,可在眼下的时节他们则悠哉地晃着,三五成群地站在“肯特公爵”“熊及钥匙”酒店之间的空地上。你能听到一片嗡嗡的东英格兰口音,调子拖得有些长,或许不悦耳,不过这口音与古韵的联系自有一种吸引人的闲适。他们皮肤光鲜,长着蓝眼睛和高颧骨,发色很淡。他们眼神清澈、诚实、质朴。我觉得他们算不上有多聪明,可是相当厚道。他们气色都很好,虽然不高大却强壮而有活力。那些年,布莱克斯塔布尔城里很少有带轮子的车辆,除了医生的轻便马车或是面包房的单马小车,站在街上闲聊的人群没什么需要避让的。

走过银行时我进去问候了经理,他是我伯父的教会委员。出来时又遇到了伯父的助理牧师,他停下来与我握手。他正和一位生人走在一起,但并没有向我做介绍。那个人个头略小,留了胡子,穿着很是抢眼:淡褐色灯笼裤,裤脚收得很窄,藏青色袜子,黑色靴子,以及小礼帽。灯笼裤那时并不常见,至少在布莱克斯塔布尔是如此,于是年轻且刚走出校园的我第一感觉便是他非善类。可在我与助理牧师的交谈中,他很友好地看着我,浅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我感到他随时会插话进来,便一直端着矜持的架势。我可不希望一个穿灯笼裤、活脱脱像个猎场看守似的家伙找我攀谈,我也讨厌他那副好脾气的亲近劲儿。我自己穿戴得一丝不苟:白色法兰绒长裤、蓝色运动上衣,胸袋处有学校的徽章,还戴了一顶黑白相间的宽边草帽。助理牧师说他还要赶路(幸亏如此,我向来不懂得怎么摆脱街上的邂逅,只会一边徒劳地寻找机会,一边忍受着羞涩带来的难堪),不过又提到下午要去牧师住区,可否跟我伯父说一声。分别时那个陌生人点头微笑,而我却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我猜他就是来度夏的,在布莱克斯塔布尔我们不怎么和消夏的人来往。我们认为伦敦人粗鄙得很,说起年复一年看见大城市来的那帮乌合之众便觉得糟心。商家自然是感觉不错的,可每当到了九月末、布莱克斯塔布尔复归平日的宁静时,即便是他们也会略略舒一口气。

回家吃饭时,我的头发还没干透,细细软软地耷在脑袋上。我说起遇到了助理牧师,他下午要来一趟。

“谢泼德老太太昨晚去世了。”伯父解释道。

助理牧师名叫盖洛威,是个身躯瘦长而笨拙的高个子,一头蓬乱的黑发,一张小而灰暗的脸。我猜他岁数不会很大,可貌似已届中年。他语速飞快,手势奇多,让人觉得怪怪的,伯父本不想要他的,但他精力充沛,而伯父又特别懒散,因而也乐得有人代劳。盖洛威先生办完事后进来向我婶婶请安,她便留他喝下午茶。

“早上和你在一起的是谁?”他落座时我问道。

“噢,是爱德华·德里菲尔德。我没做介绍。你伯父愿不愿意你认识他,我心里可没底。”

“我觉得那是最要不得的。”我伯父说。

“为什么,他是谁?他不是布莱克斯塔布尔人,对吧?”

“他出生在教区内,”伯父说,“父亲是乌尔夫老小姐在芬恩庄园的管家。但他们不是国教徒。”

“他娶了个布莱克斯塔布尔本地姑娘。”盖洛威先生说。

“在教会里办的,我相信,”婶婶说,“她真在‘铁道口’坐过吧台?”

“好像是。”盖洛威先生微笑道。

“他们准备长住?”

“是的,我觉得是。他们买了公理教堂那一带的房子。”助理牧师说。

那时候在布莱克斯塔布尔,尽管新修街道肯定都命过名,但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用过这些路名。

“他会来教堂吗?”我伯父问。

“我还真没和他谈到这个,”盖洛威先生说,“他受的教育很好,您要知道。”

“难以置信。”伯父说。

“他上的是哈弗沙姆公学,就我所知,得过数不清的奖学金和奖项。他拿到了瓦德汉[13]的奖学金,却逃学去做海员。”

“听说他是个很冒失的莽汉。”我伯父说。

“他看起来不大像个水手嘛。”我评论道。

“哦,他好多年前就不做了,后来干过五花八门的行当。”

“样样都能做,样样都做不好。”我伯父说。

“我听说现在他搞创作。”

“长不了的。”我伯父说。

我之前从不认识什么作家,我来了兴趣。

“他写什么呢?”我问,“写书?”

“我想是吧,”助理牧师说,“还有文章。去年春天他出版了一部小说,还答应借我看呢。”

“我是你的话才不会浪费时间在这种垃圾上。”我伯父说,他只读《泰晤士报》和《卫报》。

“书名叫什么?”我问。

“他跟我提过,可我忘了。”

“不管怎么说,你也不必非要知道,”我叔叔说,“我强烈反对你读这些乌七八糟的小说。度假的最好方式就是多跑跑户外。再说你还有暑假作业的吧,我估计?”

我的确有。是《艾凡赫》。我十岁就读过了,想到得再读一遍还要写篇读后感,就觉得心烦意乱。

爱德华·德里菲尔德之后的成就如日中天,而在当年我伯父的饭桌上竟得到那样的评价,回味起来总令人觉得好笑。他死后没多久,他的书迷们就闹着要把他葬在威斯敏斯特教堂,当时我伯父的继任、两度遭免职的布莱克斯塔布尔牧师写信给《每日邮报》指出:德里菲尔德出生于该教区,在这里度过了漫长的年岁,特别是他就在附近一带安享了最后二十五个春秋。不仅如此,他最负盛名的作品里的一些场景也取自本地。把他的遗骨安葬于教堂墓地再合适不过,他的父母也是安息在那片肯特榆树林下的。威斯敏斯特的主持牧师一口回绝,布莱克斯塔布尔人便放下了心,于是德里菲尔德夫人便不失尊严地致信给媒体说,她让夫君和他懂得并热爱的淳朴的人民葬于一处,并自信能够得到亡夫最挚爱的祝福。我认为他们并不喜欢“淳朴的人民”一语,除非在我生活的那个年代之后布莱克斯塔布尔的名声有了很大的变化,不过我之后才了解到,他们从来就没有“尊奉”过这第二任德里菲尔德夫人。

[8]le vierge, le vivace et le bel aujourd’hui:引自法国诗人马拉美的《天鹅》,译为“纯真、活力及美丽的今日”。

[9]莫德·瓦莱丽·怀特:Maude Valérie White(1855—1937),英国著名女作曲家。托斯蒂:Francesco Paolo Tosti(1846—1916),意大利作曲家。

[10]十字符:quartering,为欧洲纹章学术语,原指四分之一盾面上的不同纹章,简单说十字符数量越多,家族中的贵族成分就越多,血统就越高贵。

[11]hochwohlgeboren:德语,出身高贵。

[12]沙弗林:sovereign,英国旧时金币,面值为1英镑。

[13]瓦德汉:应指牛津大学的瓦德汉学院(Wadham Colle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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