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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英-威廉·萨默塞特·毛姆 当前章节:49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3:30

我不知道德里菲尔德夫妇为何要这么为我操心,除非是出于纯粹的好心肠。我是个挺沉闷的小男孩,话也不多,假如还能逗特德·德里菲尔德高兴,我肯定也是无心的。或许我那高人一等的态度激发了他。我的感觉是,自己和乌尔夫小姐管家的儿子为伍,是端着屈就的架子的,而他不过是我伯父口中的一个穷卖文的;或许是我带了一丝傲慢问他借阅一本他写的书,而他说了我不会感兴趣时我便顺水推舟不再坚持。伯父一旦开了让我和德里菲尔德夫妇出门的先例,就再也没反对我和他们交往。有时我们去玩帆船,有时去风景区,德里菲尔德还会作些水彩画。不知是不是那年月里英国的天气比现在好,还是我少年人的错觉,总之记得那年夏天,晴朗的日子接连不断。我对这片山峦起伏、丰饶优雅的土地产生了莫名的喜爱。我们行很远的路,寻访一座座教堂,做铜拓片,印下身披铠甲的骑士以及身着硬撑环长裙的贵妇。特德·德里菲尔德热烈地投入这种朴实的艺术形式并感染了我,我也很起劲地做着拓片。我骄傲地将劳动成果拿给伯父看,估计他也觉得且不论我的同伴如何,在教堂里做点事情总归无伤大雅。我们忙活时,德里菲尔德夫人通常待在院子里,既不读书也不做针线,而是就这么发呆;她似乎能够无限长地无所事事而不觉得厌烦。有时候我会出去陪她在草坪上坐坐。我们聊我上的学、我在那儿的师友、布莱克斯塔布尔的人,或者干脆什么也不说。她叫我阿申顿先生,这很称我的心。我想她是第一个这么叫我的人,让我感觉长大了。我最恨别人叫我威利少爷,感觉这称号对谁来说都可笑至极。其实这俩名字我都不喜欢,我还花了不少时间杜撰更适合我的其他称呼。我更青睐“罗德里克·雷文司华斯”,需要在纸稿上留名字时我就龙飞凤舞又不失分寸地签上这个。我也喜欢用“鲁多维克·蒙哥马利”。

玛丽–安所说的德里菲尔德夫人的那些事,总让我感到很别扭。尽管在理论上我知道男女结婚后会做什么,也能用最直露的语言表述,但我其实并不懂。实际上我觉得很恶心,也不大相信真会如此。我明知地球是圆的,但不管怎么说我仍然感知到它是平的。德里菲尔德夫人显得那么坦诚,她的笑容那么率真,她的举止中透着那么年轻和孩童般的气息,丝毫看不出她会跟水手“混”,尤其是不可能看上像“乔治老爷”这么粗鄙可怕的人。她一点儿不像小说里读到的那种坏女人。当然我也明白她还算不得“正统”,说话带布莱克斯塔布尔口音,常常漏掉一个h,有时她的语法水准也让我吃惊不小,可我还是不由得喜欢上了她。我的结论是,玛丽–安和我说的是一派谎言。

有一天,我凑巧就告诉了她玛丽–安是我们家厨子。

“她说以前住在赖伊巷你们家隔壁。”我补充道,随时准备听德里菲尔德夫人声称从来没听说过她。

然而她笑起来,蓝眼睛亮亮的。

“没错。以前她还带我去主日学校呢,她特有本事能让我保持安静。后来听说她去牧师住地做活儿了,想不到她还在做!我有八辈子没见到她了,很想见见,说说从前的事儿。代我向她问好,行吗,请她晚上出来时顺便找我。我请她喝茶。”

我大觉意外。说到底,德里菲尔德夫妇住在一幢他们总说要买下来的房子里,而且他们只有一个“杂役”。他们请玛丽–安喝茶可说是万般不当,让我也深感为难。他们好像完全意识不到有些事情可以做,而有些事情根本不能做。他们总有让我尴尬的时候,比如他们毫不讳言早年的那些历练,在我想来是提都不该提的。不知道那时我生活圈子里的人是不是都很造作,想让自己显得比实际情况更有钱或是更有排场,但回想起来,我确实觉得他们的生活充斥着虚伪。他们栖身于尊贵的面具后面。你永远也看不到他们卷起衬衣袖子、脚搁在桌上的样子。女子身着小礼服,且不到午后是不露面的。他们深居简出、用度严苛,因此你休想随意进门去蹭一顿饭,不过他们真要招待起来却又堆盘叠碗,能把餐桌压得吱吱响。这样的家族即便有灭顶之灾,也会不顾一切地高昂着头颅。也许某个儿子娶了女演员,但对于如此家门不幸他们向来三缄其口,而尽管左邻右舍都说得很严重,这家人却还能硬撑,绝不再当那个倒霉蛋的面提到演艺之事。我们都知道购置了“三墩山庄”的格林考特少校的夫人与生意场往来密切,可不论她还是少校都对这一有损名誉的秘密只字不提;而尽管我们在他们背后对其嗤之以鼻,但当面还是要给足面子,连陶瓷(格林考特夫人丰厚的收入便来源于此)这样的字眼都绝口不提。气急败坏的父亲剥夺了儿子一个先令的继承权,或是正告女儿(就像我母亲嫁给了律师那种)再也不准踏进家门,此类事例仍屡见不鲜。对此我早已耳濡目染,觉得是再自然不过的。因而令我惊愕的是听到特德·德里菲尔德讲到自己在霍尔本的餐厅做服务生,其口气好像这是天下最稀松平常之事。我知道他逃学去当海员,这很浪漫;我知道男孩子——不管怎样书里写过——常常有惊险刺激的闯荡,然后才遇见伯爵女儿,抱得美人及嫁妆归来;然而特德·德里菲尔德却跑到梅德斯通去开出租车,又到伯明翰的一家票务处干跑腿的活儿。有一次我们骑车经过“铁道口”时,德里菲尔德夫人随口说道,她在那儿打工三年,说得仿佛人人可为似的。

“那是我的第一份工作,”她说,“后来就去了哈弗沙姆的‘威尔士王子羽毛’,直到结婚才走。”

她笑起来,仿佛很享受这样的回忆。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知该往哪儿看,便又涨红了脸。又有一次,在我们长途出游回来穿过芬恩湾时,天很热,我们也都很渴,她提议到“海豚吧”去喝一杯啤酒。她和吧台里的姑娘聊了起来,我惊骇地听见她说她在这个行当里也干过五年。店主在我们这儿坐下来,特德·德里菲尔德请他喝了一杯,德里菲尔德夫人说那个吧台姑娘也该喝杯红酒,于是他们一起亲热地聊了好半天,谈生意、谈酒品专卖店、谈物价的上涨。此间我一直站着不知所措,感到浑身既热又有些冷。我们出来时德里菲尔德夫人道:

“我好喜欢那个女孩,特德。她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就像我跟她说的,这生活很辛苦但也很快活,总能学到点儿什么的,打对了牌,可能就能嫁得好。我看她戴了订婚戒指,但她告诉我那是因为这可以给那些爷们儿机会,挑逗挑逗她。”

德里菲尔德大笑起来。她转向我:“我坐吧台时可有一段难得的好日子,但自然不能永远那么过,还是得要为将来算计。”

然而更大的震撼还在等着我呢。那已到了九月中,我的假期临近结束。我满脑子都装着德里菲尔德两口子,可是我想在家谈谈他们的劲头总是被伯父泼冷水。

“我们不需要整天用你的朋友来灌满耳朵,”他说,“还有其他更适合的话题。不过既然德里菲尔德是出生在本教区的,又差不多每天都见到你,他也可以偶尔到教堂来。”

有一天我告诉德里菲尔德:“我叔叔想让你来教堂。”

“好啊。我们下礼拜天晚上去教堂,罗茜。”

“我没意见。”她说。

我告诉玛丽–安他们要去做礼拜。我坐在教堂的长凳上,就在本地大法官后一排,我也不能东张西望,但我从过道那头邻座的表现上觉察到他们来了。第二天我一找到机会就问玛丽–安她看见没有。

“是看见了。”玛丽–安板着脸说。

“后来你跟她说话了吗?”

“我?”她一下子来了气,“你给我到厨房外面去。干吗整天缠着我?老是碍手碍脚的,你怎么指望我干活?”

“好吧,”我说,“别发火嘛。”

“我想不通你伯伯怎么能让你跟他们那种人混在一起到处跑。帽子上还插那么些个花儿。真弄不懂她到处露脸也不害臊。好了走吧走吧,忙着呢。”

我不明白玛丽–安怎么有这么大的火气。我再也没提德里菲尔德夫人。可是过了两三天,我正巧去厨房拿东西。教区住地有两间厨房,一间小的,用于做饭;一间大的,估计以前的牧师家里人多,也需要设宴招待周边的乡绅。玛丽–安干完一天的活计,就坐在大厨房里做针线。八点的晚饭是冷餐,因而下午茶过后她就没什么事了。临近七点,天色渐暗。今晚艾米莉照例可以出去,我以为玛丽–安是一个人在的,但在走廊里我听见了说笑声。我猜是有人来看玛丽–安了。灯是亮着的,但用厚厚的绿灯罩盖着,厨房几乎是黑的。我看见了桌上的茶壶茶杯。玛丽–安正和朋友喝晚茶。我推门时谈话停顿了,我听见一个人声:“晚上好。”

我吃了一惊,玛丽–安的朋友是德里菲尔德夫人。看见我的讶异,玛丽–安吃吃笑起来。

“罗茜·甘恩过来和我喝茶来着。”她说。

“我们在叙旧哪。”

玛丽–安对于我的发现感到有点羞怯,不过她的羞怯还不及我的一半。德里菲尔德夫人冲我来了个她特有的天真顽皮的笑容,神色淡定自若。出于某种原因我注意到了她的衣着。我想那是因为我还从未见过她穿得这么华丽:淡蓝布裙,腰收得很紧,中袖,裙摆很长,底端镶了荷叶边。她戴了顶大大的黑色草帽,帽上饰满玫瑰花、叶及蝴蝶结。显然这就是她星期天去教堂礼拜时戴的帽子。

“我想着这么等下去,等玛丽–安来看我,得到最后的审判日了,所以我想最好还是我自己来看她吧。”

玛丽–安不好意思地笑了,但看起来不无愉快。我要了想拿的东西,并尽快离开了她们。我走进花园,漫无目的地逛着。我走上马路,往大门口张望。夜幕降临,很快我看见一个男子踱过来。我没有去注意他,可是他来来回回地走着,像是在等什么人。起初我以为他可能是特德·德里菲尔德,我正要出去时他停住脚步点了烟斗,我看出来那是“乔治老爷”。我很纳闷,他在那里做什么,与此同时我突然想到他是在等德里菲尔德夫人。我心跳开始加快,尽管掩藏在黑暗中,我还是躲进了灌木丛的阴影里。又等了几分钟,我看见边门开了,德里菲尔德夫人由玛丽–安送出来。我听见她的脚步踏上了卵石路。她走到门口开门,门咔嗒一声轻响开了。“乔治老爷”闻声过了街,没等她出去就溜了进来。他将她揽在怀里,使劲抱住她。她轻笑了一声。

“小心我的帽子。”她低语道。

我距离他们不到三英尺,惊惶不安,生怕他们发现我。我为他们感到难为情,紧张得发抖。他抱着她足有一分钟。

“到花园怎样?”他说,仍压低着嗓音。

“不,那个男孩在。我们去地里。”

他们从大门走出去,他的胳膊挽着她的腰,消失在夜色中。此刻我感到心脏擂打着胸口,艰于呼吸。目睹到的情形令我惊骇得无法好好思考。我特别想告诉别的人,然而这是个重大秘密,我必须保守住,这让我感到异常激动。我缓缓迈向屋子,心不在焉地走进了边门。玛丽–安听见门开了便叫住我。

“是你吗,威利少爷?”

“是的。”

我朝厨房里看。玛丽–安正用盘子盛了晚饭准备送进餐厅。

“罗茜·甘恩到这儿来,我是什么也不会对你伯父说的。”她说。

“噢,别说。”

“我也大吃一惊讶[17]呢。听见有人敲边门我就去开,看见罗茜站在那儿,我就迷‘误’了,你用根羽毛就能打倒我。‘玛丽–安。’她说,‘哎’没等我有反应,她上来就亲了我满脸。我只得请她进来,进来了我也只得请她喝杯好茶了呀。”

玛丽–安急着要为自己开脱。在她说了德里菲尔德夫人那么多坏话之后,我发现她们居然在一起说说笑笑,这对我而言肯定是很奇怪的。我不想显得大惊小怪。

“她没那么坏,是吧?”我说。

玛丽–安微笑起来。虽然满口烂牙,但她的笑容还是有某种亲善和感人的东西。

“我搞不清楚,但总有什么让你没法不喜欢她。她在这儿待了快一个钟头,我得说,她一刻也没摆过谱儿。她还亲口告诉我身上穿的裙子花了十三乘十一码的料子,我相信是真的。她什么都记得,她‘哎’是小丫头时我怎么给她梳头的,午茶前我怎么给她洗小手手的。你得知道有时候她妈会把她送过来和我们一起喝茶。那时候她可标致呢,像画上的妞儿。”

玛丽–安回忆着往昔,那张滑稽的皱脸变得很怀旧。

“哦,嗯,”她停了片刻道,“我敢说,她也不比其他很多人更糟糕,要是能知道这些人的底细的话。她受到的诱惑比别人多,我敢说很多怪罪她的人要是得了机会,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17]大吃一惊讶:此处原文为玛丽–安不规范的用词surprise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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