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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全裸的笨蛋登场

作者:日-入间人间 当前章节:147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搞不好你是个天才。』

老师的这句评语,就是我的开端。

国小二年级时,国语课本上有一篇故事,似乎是叫〈艾摩的冒险〉(注:出自露丝·史提尔斯·加内特所着的童话《艾摩与小飞龙的奇遇记》。)。名字和内容我都已经记不太清楚,只记得是描写主角跟一只小飞龙的故事。

不过,故事本身其实不怎么重要,总之看完这个故事,老师对我们出了一项课题,就是在稿纸上创造出独一无二的「故事」。虽然我记不得这和〈艾摩的冒险〉有什么关连,但这位戴着黑框眼镜、发量有点令人担心的中年级任导师,就这么把稿纸发给我们,要我们在一周内写完。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和考试不一样,得发挥创造力才能完成的课题,所以坐在教室后面的我既觉得一头雾水,又觉得不安。

老师最后还补充说,如果写一写发现稿纸不够,要拿几张去写都行。当然大部分学生都不打算写超过老师所发的三张稿纸,马上开始为了即将来临的营养午餐时间做准备。我盯着洁白稿纸上的咖啡色格线看了一会儿,也立刻学着其他同学,拿出放营养午餐餐具的袋子。

这一天放学回家后,我连有作文功课这回事都忘在脑后,玩累了就睡。结果到了隔天,有人出现在教室前面,说他马上写了作文,但是稿纸不够写,所以要多拿几张。

我本来就一直暗自不想输给这小子,纳闷地想着,昨天放学后他明明也跟我一起在运动场玩耍,真不知道他是几时写好的。看到这小子被导师夸奖,高高兴兴地领了稿纸,让我看得很不顺眼,接着拿出在自己书包里被课本挤得皱巴巴的稿纸,细心地弄平,就这么过了一天。

直到当天晚上,我才首次面对「写故事」这回事。

事后想想,这理由还真可笑。

我手上那枝削得没剩多少的铅笔迟迟不往前进,连标题都决定不了,真不知道从椅子上滚下来多少次去翻《少年Jump》。我领悟到一件事,咬牙硬撑顶多只能搞定跑马拉松时超越对手之类的事,遇到这种情形根本毫无用武之地。

好不容易弄平的稿纸放到桌上后始终一片空白,就这么过了好几天。等到导师在课堂中提到明天就是交作文功课的最后期限,我才总算想起这些稿纸,肚子立刻绞痛起来。也就是说,一般人成了国中生或高中生后才会频繁感受到的痛楚,我在国小二年级就体验过了。放学后我也没心情玩耍,立刻回家。

我肚子还是很痛,坐下来面对扔在书桌上的稿纸,忍不住慌了手脚。这也难怪,仔细一数,发现一张稿纸的格子多达四百个,换句话说,我得写上整整四百字才行。当时我已经被逼得连换行这个想法都想不到。

直一傻。

过了将近一小时,我还是什么都写不出来,吃完晚餐后继续瞪着自得像晴天娃娃一样的稿纸。我连澡也不洗,左思右想,最后得出的结论,便是「参考〈艾摩的冒险〉」。说穿了,就是只要去到一个奇怪的岛,岛上有不可思议的生物,让主角进行一场冒险就好。一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轻松许多,肚子的绞痛也跟着消退。

我立刻写下标题。虽然详细名称我忘了,但记得应该是叫做什么什么的冒险,忠实地参考了〈艾摩的冒险〉。然后,我在下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接着开始写内文。

我把这个岛设定成乍看之下很普通,可是岛上住了满满的昆虫。我讨厌昆虫,所以把昆虫设定成敌人。主角是个跟我很像的少年,唯一不一样的地方是他用火用得很熟练。我想到了要对抗昆虫,只要放火烧掉岛上的树木就行。真是过分,小孩子的想法果然很残忍。

我的铅笔贪婪地填满稿纸。一旦开始动笔,铅笔再也停不下来。就跟电玩或漫画一样,有种让人一陷进去就无法自拔的乐趣。我的脑子里已经想出整个岛的样子:一个四面环海、万里无云的无人岛,岛上长着许多很高很高像是椰子树的树木。主角则是偶然漂流到岛上。

跟他一起来到岛上的同伴,很快就被昆虫所杀。果然很过分。后来主角,也就是我,决心想办法逃出这个岛,并向昆虫报仇。写到这里,三张稿纸已全部写满了。之所以会这么容易就写完三张稿纸,应该也有一部分原因出在当时我才国小二年级,懂的汉字很少,写成平假名会占用比较多格子。

稿纸上填满像是沾满黑色橡皮擦屑的文字,故事却断在很尴尬的地方。还记得稿纸上的最后一个字是平假名的「ME」。稿纸不够写,让我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明天就是最后期限,想跟导师要稿纸也没办法。

所以我立刻握紧钱包,跑去附近的文具用品店买稿纸。这是我第一次用自己的钱买漫画、电玩与糖果以外的东西。当时我自信过剩,未免太往自己脸上贴金,如今说来实在不好意思,但当时的我觉得,再也没有别的东西像我写的故事这么有意思。第一次的创作就是这么充满刺激。先不说到底有没有写小说的才能,我想我和「小说」的波长就是很合。

我用光钱包里剩下的所有铜板,买了一叠稿纸。虽然一叠整整有二十张,但我还是很担心不够写。当时我觉得自己要写多少都没问题,平常写功课时那么沉重的眼睑,那时却轻得像是消失了一般。

手上的稿纸感觉比上周的《少年Jump》还沉重,我抱着这叠稿纸跑回家,然后气势惊人地继续写作。起初我的观点还像是从岛屿上空眺望,写到后来就不知不觉间和主角同化,仿佛自己用手去拨开草木。

我完全融入角色之中。铅笔每写下一笔,都让场面目不暇给地转换。我的文章毫无情景描写可言,只叙游行动,就这么不断延续下去。可是要说描写,当时我只觉得丛林般的风景历历在目地浮现在眼前,心想这种东西有什么好写的。现在我会觉得很傻眼,当时的自己未免太自我陶醉,但当时我是认真的。

我认真地在无人岛上抗战。

满怀激情写下的故事,就像一部没有背景的漫画。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根本不能称之为小说,但这就是我的原点。

我体会到在自己脑海中冒险的乐趣,而且食髓知味。

篇名叫什么什么的冒险,说不定这「什么什么」当中还放进了我的名字。

除了除夕夜,这是我第一次过了晚上十二点还没睡。

隔天开始上课前,我交出二十三张稿纸,令导师非常吃惊。我的手掌边缘被铅笔笔墨弄得一片黑,稿纸也是又皱又脏,让导师吓一跳。

而在种种惊讶过去后,导师最先对我说的一句话就是:

『搞不好你是个天才。』

我想导师说这句话多半不是真心的,但也不是开玩笑。尽管有着要培养小朋友梦想茁壮的热忱,但内心多半并不觉得我真的是天才。

其实是针对我写了这么多的这回事给予肯定,说穿了,只是把「努力奖」换个说法,用比较好听又比较夸张的方式夸奖我。

「搞不好」这三字则是导师下意识打的预防针,又或者说是设下一道停损线。

所以谁也不会说这位导师是个预见我大好前途的高人。

不仅如此,他甚至没想过这句话对我势必平淡无华的前途会产生什么影响。

相信导师做梦也不会想到,这句话竟然牢牢绑死了我的整个青少年时期。

之后过了几年我已经懒得数,总之过了大概十年左右,我成为大学一年级生。

岁数勉强还算是一字头的我,正坐在榻榻米座席上。

我早已自觉到不管怎么「搞不好」,我的天才连芽都发不出来。我去参加了管理学院的聚餐,动机介于自愿与强制之间。

刚参加完大学的入学典礼,我就领悟到一件事,那就是大学这种地方,是位于高中的延长线上。所以我在高中班上的定位,也会继续套用到大学班上。

我根本不想谈高中时代的事,所以打算行使缄默权,但还是提一下现在的状况。我坐在居酒屋的角落,正用筷子不断搅动小小的火锅,旁边的座位没人坐。不要逼我说得一清二楚。

我一边夹起放到凉掉的火锅豆腐,一边环顾四周。最热闹的似乎是由某部分长袖善舞的男女组成的圈子,其次是喝了酒的男生们,最后则是尖叫个不停的女生圈子。跟我面对面坐着的男生默默嚼着大白菜,晈得大白菜里很淡的高汤渗了出来。

这间店笼罩在一种像是置身于红灯笼内的淡淡红光中,店里人声鼎沸。木造的墙壁用手指一敲,就会发出空心的声响。座席前面的走道被肮脏的皮鞋与女用凉鞋塞得满满,简直像是垃圾场。二楼也有座位,而且似乎有客人,到处都听得见天花板传来咚咚声响。

靠里侧的包厢有一群社会人士喝得酣畅,有个喝醉酒的男子正对同僚施展职业摔角的招式。这两个人似乎都醉了,被攻击的男子穿着西装,戴着镜框很没品味的眼镜,一边呼痛一边大笑。

实在很吵。每当喧闹声高涨,我就不耐烦地想着自己为什么非得参加这种聚会不可。交换手机号码与邮件信箱的声响让人听了就烦得不得了;居酒屋店员每次听到有人要加点,就大喊:「好的,很高兴为您服务!」更让我恼羞成怒,忿忿地想着根本只有你们在高兴。

但有句话我要先说清楚,这种怒气并非只来自餐会上的孤独。

我对孤独已经挺习惯了,所以不觉得多难受。

我一边搅动煮到豆腐破裂导致汤汁白浊的火锅,一边重敔脑海中的冒险,躲进漫无目的的空想中消磨时间。我想起大约在二十分钟前中断的地方,场面就从这里推动……是岛,今天我也活力充沛地在无人岛上野外求生。我的空想多半都以岛屿为舞台,或许是因为那篇成为我原点的作文害的,再不然就是〈艾摩的冒险〉害的。

很有意思的是,有时候视角会从身为主角的我身上离开,变成从头上俯瞰。在这种时候的我,脸上有着什么样的表情,我并不清楚。明明应该有看到一瞬间闪过的侧脸,但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在脑海中重现。

不过我的表情根本不重要就是了。

往前推进的故事前方,有人在敲打着键盘。在我想像出来的空想前面,始终有一双不知道是谁的手与一副不知道是谁的键盘。那双手用键盘俐落地敲打出文章,交织成故事。

现实与过去紧紧贴合。过去的我选择无人岛做为故事的舞台,显示出这故事的却是电脑荧幕而非稿纸。我写小说的工具,已经不再是铅笔与纸张。

时光飞逝,现实已经慢慢渗入梦想。

现在的我朝着成为小说家的目标迈进。

我挣扎地试图在写小说这件事当中,找出除了乐趣以外的目的……找得筋疲力尽。

可以说,只有小说才是我人生中唯一的特色,除此之外尽是一些从其他很多大学生身上也找得到的特质,唯有「写小说」这件事能体现出我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只有这点是我绝对不能让步的。

如果我的挣扎已经有了成果,相信我也不会孤伶伶地独自缩在居酒屋的角落。如果付出的努力在高中时就已经开花结果,相信我连大学也不会去上。

虽然怎么想都不觉得聚在这里的家伙,会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目的才立志读大学,但只为了拖延时间而用爸妈的钱在这里吃火锅的我,比他们还不如。

比他们还不如的人望向远方。有个女生待在离我很远的座位上。我对她崇拜、嫉妒又羡慕,我们的视线碰在一起,但她没注意到。她的脸相当红,看样子已经喝了很多。她的四周有男生也有女生,各自为了不同的理由围绕着她。她离我好近,却又好遥远,展现出和我之间大得令人绝望的差距,而且还是在无意识之下展现。

我想跨越的距离,比居酒屋的对角线更遥远。

……就算不是天才,还是想当小说家。这个愿望真有那么矛盾吗?

『若非有才能相伴,梦想很快就会迷路。』

最近读过的小说中写的这句话,紧紧掐住我的头。

写下这本小说的人跟我待在同一个空间里,所以掐得格外厉害。

我一边舔着嘴里那些快要溶解的豆腐,一边在自己心中发问:

不是天才的我该怎么办才好?

每次我得出的答案,都是一种宛如一头撞上灰色墙壁似的绝望。一想到墙外多半只有更加残酷的答案,我不禁万念俱灰地叹气。

……每次都是这样。

一如往常的叹息叹到了一半左右。

但今天我遇到一点小小的异状。

无以言喻的「那个东西」,慢慢地照亮我。

这是一种预兆?还是说……

我像受到某种光芒吸引似地抬起头来。

就在仍然紧闭的店门口外,我感受到一股确切的热力。

……从「那个东西」开始的,是一段光与梦的故事。

由于对当事人来说,总是少了点现实的感觉,所以说是童话应该也不为过。

这道光不只是「希望」或「明天」那种光辉灿烂的事物,还有一种太过高贵、太过耀眼的严厉,让人眼花撩乱,令人看不清楚与前途或目标之间的距离,也就是说,现实中也充满这样的光。

梦想与现实,同时邀我过去、攻击我,而这道强光吞没了一切。

我在强光中挣扎……并往前迈进。

终于……

让我那在国小导师一句话启发之下展开的独一无二人生往前迈进。

「那个东西」让我看到一种不可思议的转机。

既像是开端,却又让人感受到一股结尾的余韵。

我想应该有很多字眼可以用来形容「这个东西」。

可以说是「命运」,可以说是「连锁反应」,说不定也可以称之为「奇迹」。

这家伙展露出纯白的自己,然后与我相逢。

相信这中间一定历经了多如繁星的过程……

穿越过无数绵延到天边的故事……

我没来由地注视居酒屋的入口,紧接着……

居酒屋的门被人用力踢倒的声响,以及一阵中气十足又悠扬的尖叫声响起。

一种蕴含着意外、不安、绝望,又微微刺激着人们好奇心的非日常声响。

接着,遮盖住日常的肤色铺天盖地而来。

「这家伙」……

「全裸」……

来到「我面前」

……露乌。

我故意用错字避免说得太完全、太直接,但总之就是露乌露得很彻底,前后都没遮。

是贫保少爷(注:小林よしのり的漫画作品《乌龙少爷》(おぼっちゃまくん)当中的登场人物「贫保耐三」,穷得衣服只能遮住身体前方。)的全裸版(不管是谁,全裸版都是全裸的)。

这样一个家伙全力飞奔,出现在居酒屋入口踹开门,跑了进来。

……这里应该是我一直到昨天都还居住着的日本没错吧?

最先发出尖叫的,是在入口迎接客人的女店员,她的叫声十分尖锐。出了大事的气氛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引发第二重的尖叫,虽然也有些喝醉的男生笑出来。全裸男喘着大气,朝我跑过来。呜哇,在晃,

全裸先生丝毫不理会店员的制止,光着脚奔跑。这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男子,以漂亮的姿势挥舞手脚跳上榻榻米座席,所有人都吓得倒退。我也想退开,可是背后抵着墙壁,让我退无可退。

「你好,我是笨蛋!」

全裸男高举双手,很阳光地做了自我介绍。原来如此,这番自我介绍的确很贴切。

女生就像玩波浪舞似地依序爆出尖叫声,但问题在于,波浪舞的方向确实指向店内最深处,讲白了就是指向我。这是为什么!

我完全不知道全裸男有什么理由,总之他就是挑上我旁边空出来的座位坐下。他一坐下,一股酒臭味就弥漫开来,看样子全裸男在来这间居酒屋之前已经喝了很多。仔细一看,他的脸红得像被红光照到似的。

最不可思议的是,全裸男竟然在哭。他脸上几乎没有眼泪干掉的痕迹,现在双眼仍然不断流泪。因为他的眼睛充血到全红,液体流出的情景更是充满震慑力。

他令人费解的双眸捕捉到我的身影。

我克制住想把目光从对方脸上移到下半身的冲动,脑中的键盘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

「帮我倒。」

全裸男抓起一个不知道是谁用过的杯子,朝我递过来。这边除了我以外,一个人都没有,所以看样子也不能装傻。

「叫你倒没听见吗?不就在那边?」

他一边用指甲弹着杯子,一边粗暴地催促。在那边?我朝四周看了看,发现一瓶没人开过的啤酒。他所谓的「帮我倒」,是要我帮他斟酒?我不及细想就先拿起啤酒瓶,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我朝缩在一旁的店员使了个眼色,但店员只袖手旁观,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啊。」

我想对全裸男说话而开口,却发不太出声音。因为打从进了居酒屋之后,我根本没出过声音。不,其实更是因为我在大学里也都没说话。

「啥?我听不见啊!」

你以为你是《北斗神拳》里面的反派喔?全裸男手放在耳朵旁边往我凑过来。连整体上来说毫无遮掩的那东西都缩短了与我之间的距离,让我的心情蒙上阴影。

「那个,斟酒,应该是请女生来比较好吧?」

「你白痴啊!哪会有女生在外头帮全裸男斟酒!有的话根本是女色狼!」

在这种无关紧要的环节上,他倒是做出颇有理智的吐嘈,但这个吐嘈只说对一半。

男生也不想帮全裸的臭男人斟酒啊。

我满心想这么反驳,但从某种角度来看,全裸男比拿着刀械的歹徒更可怕。我觉得自己仿佛没听过任何讲解,就被迫去观赏奇妙的异国文化。

这个出现在大庭广众下的全裸男跟我的差距就是这么遥远,仿佛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出于一部分看到他流眼泪的同情,让我乖乖倒了啤酒,全裸男就高兴起来,还要我陪他干杯。而且他一点都不客气,直接把啤酒往我没用过的杯子里倒。我的酒量很差,而且我们明明未成年,虽然我不知道全裸男几岁。

有人闹着说叫店员来,也有人等着看全裸男的好戏。酒精导致常识变得薄弱,甚至还有一群人误以为这是什么余兴节目,看得兴高采烈。那「她」呢?我抬起头来找找看,但没找到她的身影。

「为我们的相逢与故事干杯!」

「……杯。」

这两件事我都不欢迎,所以只小声说了最后一个字。

全裸男一口气喝光我倒的啤酒。

我看着他喉咙的动作,心想这家伙喝得真开心。

我小口小口地啜饮,但仍为啤酒苦得皱起眉头,同时担心着不知道这家伙接下来又会做出什么好事。

但全裸男的动作却在中途停住。

「呜、嗯,一跑之下,满脑袋都像有酒在晃。」

「你还有别的东西也在晃啊晃的。」我小声地说。

「我不行了~」

全裸男把啤酒还剩一半左右的杯子放回桌上,然后倒了下去。

他「砰」的一声倒到榻榻米上,一动也不动,转为平静安稳的腹式呼吸,看来睡得很沉。

这家伙简直像是五月的骤雨。

他的下半身当然一丝不挂,还引擎全开(这是譬喻修辞法)。

出于武士的慈悲,我试着把他翻过来,从仰躺改为俯卧。

结果变成露出光屁股。

这在视觉上另有一番尴尬,反而格外令人不敢直视。

大家都装作没看到,各自转头去看自己的聊天对象。热闹的气氛像爬出谷底似地再度复活,除了我和坐在对面那个只顾着吃大白菜的男生以外,众人都已经恢复原状。

被找来的店员露出一脸不知所措的表情看着全裸男(身上绝对没带钱包)。看样子店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好,而且总觉得连我也被当成全裸男的同伙,让我很不自在。

剩下的就只有还剩一半啤酒的杯子,以及身旁露出光屁股的醉汉。

原来如此,大学生活和高中生活还真有着极大的不同啊。

我做梦也没想到单纯的餐会上,竟然会杀出这么一个家伙来。

这家伙到底是怎样?

为什么会全裸跑来?

我不禁想知道他的来历与跑来这里的缘由,但还是克制住好奇心。

我决定只关心一件事。

那就是到了明天,大概可以确定这家伙的绰号会是「全裸」还是「笨蛋」。

只有这件事。

之后笨蛋(我决定采用笨蛋)很快被轰出店去,但在路上他也全裸地照睡不误。当我隔天早上一起床,看到这个笨蛋在我公寓地板上躺成大字形,等于立刻保证我今天的运势已经完蛋了。我在他身旁空踢几下,本来想赏他那雄赳赳气昂昂挺立的玩意儿一脚,但又怕脚会弄脏,所以还是作罢。但这样实在令人不忍卒睹,所以我帮他盖了一条毛巾。

至于他脸颊上好几道眼泪流过的痕迹,我决定装作没看见。

不定这家伙还挺爱哭的。

我在窗边盘腿而坐,拄着脸颊叹一口气。

为什么我非得把这家伙带回我住的公寓不可呢?一定是因为喝了酒。一定是因为少量摄取了酒精,导致我的判断力低落,才会招来这样的事态。

他倒下后过了一小时左右,聚餐就宣告解散。有人谈得来要去续摊,也有人一副忍着别吐出来的姿势与表情走向地下铁车站。

我本来也应该是属于默默远离人群、躲在角落吃着火锅的那一派,但全裸的笨蛋不容许我这么做。

经过一番曲折离奇的过程,我们得知喝得烂醉后睡死的全裸男,跟我读同所大学的同个系。问题就从这里开始。由于这家伙一直不醒,结果变成由我来照顾他。

只因为他坐到空着的位子上,而我帮他斟了酒这样的理由。

我也知道不能交给女生,可是,没有理由要我昭i料他。明明没有理由,但事情就是推到我身上。人活着就有很高的机率遇到没天理的事,这次我也无从抗拒。大家都真的丢下笨蛋不管,根据各自的目的换地方,所以剩下的我又不能见死不救,只好带他离开,事情就是这么回事。虽然我也想过要交给警察,但我才刚搬出家门一个人住,连派出所在哪里都不知道。

「……现实是残酷的。」

我任由从窗户照射进来的朝阳烤着一只眼睛,发着这样的牢骚。开始一个人住才一周,开始大学生活才两天,在我房里脱光的不是女生,而是个陌生的男子。这种幻想故事太讨人厌了。这题材能用在我的小说里吗?看来是不行。

过一会儿,醒来的笨蛋坐起上身。他一坐起身,毛巾就从身上滑落,轻而易举地又恢复成脱光光的模样。这已经不是刺眼,根本是伤眼,而且他连遮都不遮。只见他手按额头,咬牙像是在忍受痛苦,看样子是宿醉。

我观察他的情形,叹一口气起身。虽然我没义务昭i顾他,但身体就是动了。我在流理台倒一杯七分满的自来水,默默递给笨蛋,笨蛋也默默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完。他仿佛连杯底最后一滴水都恨不得舔干净似地喝完后,状况似乎也稳定下来,手从额头上拿开,呼出很长很长的一口气,低下头去。

我跟笨蛋保持一公尺左右的距离,坐在地板上静观其变,还有就是观察。

一丝不挂的笨蛋,全身的毛少得像是做过脱毛手术,皮肤没晒黑,肌肉也不明显,所以扣掉他的言行举止与裸露的打扮,整个人倒是不会给人粗野的印象。他的锁骨很明显,有一对大又有神的眼睛,鼻子与嘴唇也颇有知性色彩。当他低下头,让一头有着高级糖花般色泽的头发垂下来,更加深秀气的印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结果,笨蛋发出颠覆这些印象的呼喊。他喊得像是在朝天花板咆哮,震得室内空气与玻璃窗都微微颤动。

「给我安静!这样会害我被骂!」

他根本不理会别人制止,甚至唱起歌来。这家伙的酒还没醒吗?不要大清早的就在别人公寓里大声吼叫啊!

笨蛋恸哭似地唱个不停。

我多次出声制止,但笨蛋根本不理我,到头来还是全部唱完了。

笨蛋唱完歌后,就像驱走了附身的恶鬼,又低下头去,用眼角余光看着我。

「这里是你家?」

这就是我和酒醒了以后的笨蛋所进行的第一句对话。他的嗓音沙哑低沉。

笨蛋没问我是什么人,就先问自己待的是什么地方。我也无视笨蛋的身分做出回答,结果就是省略了彼此的自我介绍。

「对,这里是我租的公寓。昨天发生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啊啊,记得清清楚楚。我在扮演妖精,在街上玩得很开心。」

笨蛋疲惫地嘻嘻笑了几声。我暗自嘀咕,要他干脆回去不会有人看到的森林里,但笨蛋似乎听见了,耸了耸肩膀。

「你说你是一只喝醉了闯进居酒屋的妖精?全裸跑进来?」

「妖精还穿衣服未免太不像话吧?」

「不穿衣服的妖精,在现代社会也够不正常了。」

「竟然把我当不正常的人看待,真是过分。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平凡到了极点。」

平凡的人才不会在别人家里大剌剌地脱光衣服,也不会一醒来就大声唱歌。而且,这家伙一直都没提到他自己全身赤裸这件事。

「你为什么全裸?还有不要唱歌,再也不准在这里唱歌。」

我忍不住主动问了。笨蛋用手掌摸着自己的身体回答:

「应该就是因为脱光了吧。」

「你的衣服呢?鞋子呢?身上的东西呢?」

「不知道。我看应该是被住纸箱的街友收走了。」

他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回答完,搔了搔脸颊……我为什么要让这种家伙进我家,还乖乖跟他说话?

「所以啊。」

「喔?」

「给我迅速滚出去。」

我指向入口的门。笨蛋抬起头来,露出小狗黏人似的笑容。

「喂喂喂,你要我不穿衣服出去?看你一脸好人样,没想到却是个魔鬼。」

这家伙真麻烦。他偷藏衣服……是不可能的,他身上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藏。

「好啦,我的衣服借你,明天到学校再还我就好。」

虽然不知道我为什么非得对这家伙这么仁至义尽不可,但要是他赖在这里不走,我也会很为难。而且夸张的是,这家伙让我觉得,他好像想顺水推舟就这么跟我同居。会是因为我太陶醉在故事里,满脑子都只有这样的想像吗?

「这可真是感激不尽,可是啊……现在,让我,再睡一会儿。」

笨蛋还动着嘴说话,身体却已慢慢倒下。他倒在地板上时仍然张着嘴,表情就这么固定住,连眼睛也不眨一下。不知道他是不是以为自己在演尸体。

「我头好痛,全身没力,手脚水肿。你想把我这样算是半个病人的人赶出去吗?」

「我可以当宿醉是一种病,可是你自作自受的比例太高……」

「人有时候就是不能不喝啊……呜恶~」

「喂,别给我吐在地上。」

「放心啦……」

笨蛋翻个身,脸贴到地板上。我想硬是挪开他,他就以虚弱的语气威胁我说:「呜恶,你这小子别动我,小心我把你整个房间当呕吐袋啊。」老实说,光是要理这家伙就麻烦得不得了。我朝地上的电子钟看一眼,第一堂课快要开始了。虽然选修科目还没确定,而且从我租的公寓走路到大学只要三分钟,却也没时间再让我磨蹭。毕竟我几乎不记得大学校内的构造,保证会迷路,考虑到这些问题,差不多是时候该出门了。

「好好好,我说实话,其实我不是妖精,是座敷童子,会幸福哦。」(注:日本传说中的一种精灵,住在家宅和仓库里。据说座敷童子常常戏弄家里的人,会为见到它的人带来幸运,而且有座敷童子在的家庭会很富足。)

「……你胯下那玩意儿已经不能算是童子吧。」

我失去抗拒的意志,忍不住对低俗的部分吐嘈,但说完立刻陷入自我厌恶的情绪中

唉……怎么办?

钱包、手机跟存折都已经放在书包里,房子里没有任何怕人偷的东西。啊,电脑是怕被偷啦,可是我又不能把整组电脑搬去学校。而且,他跟我读同所大学,我也知道他的身分,就算被偷,要找他并不难。

要说还有什么怕被偷的,就只有之前用来写小说累积下来的成堆笔记本。要是被他看到会很不好意思,但相信他应该不会有兴趣。看他这种跟我完全相反的抢眼发型和外貌,多半和小说这种东西无缘。

而且,我总觉得全裸这回事就已经是在跟文明作对。

既然这样,该怎么说……干脆别管他吧。看到对方脱光衣服,总让人很难涌起什么疑心或敌意。每次看到他下半身最具象征性的东西形成的弧线,就会把我的气概削减得一丝不剩。这招实在太卑鄙啦,而且越看越想笑。

「到傍晚就给我回去,知道吗?」

「好~我会回家~」

「还有不准碰我的电脑,绝对不准。」

「包在我身上。」

笨蛋随口答应,让我担心得不得了,于是把脸凑过去想再次叮咛。哇,这家伙还没开口就满是酒味,他昨天出现在居酒屋之前到底喝了多少?

「绝对不准。」

「放心吧,我非常守信用的,毕竟我是会动脑的笨蛋。」

笨蛋一副他困了所以叫我赶快走似的模样,嫌麻烦地说完这句话,就用毛巾毯裹住全身。他转身背对我,拒绝继续说话,模样像是在说我才应该赶快出去。

「我还真有点佩服你的脸皮可以厚成这样。」

「谢谢。我如此谦虚,你还是第一个这么赞美我的人。」

说到这里,我已经不想再跟他说话。我在玄关穿好鞋子,这才注意到我只有一双鞋,所以没有鞋子可以借给笨蛋。不过,我完全不会想说因此要帮他准备一双鞋子之类的。我手放上门,最后再回头一看,笨蛋已经笼罩在安详的打呼声中,得到了安息。随他去吧。

就这样,我把一个陌生男子留在自己房里,出门上学。

如果他真是如自己所说的妖精,不知道我回去时,他能不能消失得干干净净?

然后,我从大学回来……毕竟在大学的时间实在太平凡,我只是很正常地上完课就回家,所以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描写,不过,倒是有一群同系的女生跑来跟我说话。

『欸欸,后来你怎么处理?还能是哪件事?就是全裸啊,全裸。』

最前面一个脸长得像深海鲛鲸鱼的女生这么问。她的手撑在教学大楼的长桌上,整个人往前倾斜。

『不对啦,我来问,后来事情变成怎样?』

站在她身旁一个长得像飞鱼的苗条女生,毫不掩饰喜色地追问。什么事情变成怎样?我搞不清楚她想问什么,这么一反问,这群女生就不理我,自己尖叫成一团。我一边纳闷这群女生是怎样,一边快步逃离现场。以上就是现场记者为您报导的本人今日在大学校内唯一发生的对话场面。

上课中,还有走在大学校园里的时候,我也自然而然地寻找起「她」的身影,但一次都没看到。也许是因为昨晚喝太多,受不了宿醉而缺席。不过,即使看到她也只会让我越来越嫉妒。但我不否认即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会想到她。

我打开公寓的门。等我注意到自己连门都忘记上锁时,人已经在玄关脱鞋子脱到一半。要是担心我一个人住的爸爸知道我这么疏忽,可就不只是训话,难保不会命令我回去住老家——毕竟我的公寓里甚至还待着一个全裸的笨蛋。

「欢迎回来。」

「……果然还赖在这里。」

我叹着气看看房间里的情形。笨蛋正小心翼翼地用两根筷子按着电脑的键盘。

「喂,那边那个自称很讲信用的家伙!」

我一边把脱到一半的左脚鞋子甩得飞起,一边走进房间。笨蛋的筷子仍然抵在键盘上,回过头来,得意地嘴角上扬。

「我可没碰到。」

「别跟我玩文字游戏!」

「没有啦,有个色情网站我一定得每天上去看一下首页,不然会浑身不自在。」

笨蛋的宿醉似乎消退了,很开朗地哈哈大笑,完全没有过意不去的样子。

「这情景还真是让人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

从旁看去,他拿着筷子的姿势像螳螂一样。笨蛋丢开筷子,盘腿坐下,也不管色情网站的视窗占满整个荧幕。网页横幅上的乳房在晃动。我越来越想哭了。

「不过,这种做法实在很浪费时间啊。我明明很忙的说。」

「你先把衣服穿起来再说吧。」

为什么他身上还是只围着毛巾毯?我才不想在神智清醒的状态下跟这种人面对面。

「擅自穿别人的衣服应该不太好吧?」

「你就不觉得擅自碰别人的电脑也不太好吗?」

「不,我每天一定要上一次那个网站。」

「够了,你不要动。」

我随便找几件堆在房间角落的衣服扔给笨蛋。笨蛋轻浮地说声「不好意思」跟我道谢,然后穿上衣服。他总算不再是全裸。一旦不再全裸,笨蛋就成了一个平凡的大学生。

「这样你总能回家了吧?好,再见。」

「好,那就这样啦。」

笨蛋穿着衬衫与牛仔裤,一副像是深夜要出门去吃牛肉盖饭似的模样离开。他打着赤脚下到水泥地,踩着啪睫作响的脚步声走出去,还很有常识地关上门。

「…………………………」

我先是瘫坐到地上,然后才看了看还留在电脑荧幕上的色情网站。为什么这种网站上金发小妞的比例会这么高?虽然我也喜欢就是了。我拿起滑鼠随手点几下,就注意到除了色情网站以外,还另外开了个Word档。

我觉得纳闷,正想点开来看看的瞬间,就听到门的转轴发出了咿呀声,于是回头看去。

笨蛋回来了。他把门打开一半,探头进来。会想一脚踹上门好夹住他长长的浏海,难道只有我一个吗?

之前他离开得太干脆,所以我早料到他会回来。

「不要这样。」

「为什么?」

「这……正常人应该不会放着我这种充满神秘的青年不管吧?」

笨蛋踩着啪哒作响的脚步声回到房间里。我实在希望他不要把他那比鞋底还脏的脚底踩上我的地板。这家伙的脚底真的很脏,是因为他昨天也打着赤脚在大马路上奔跑吗?笨蛋就这么一路走到电脑前,重新盘腿坐下,脸上还笑嘻嘻的。

他背着色情网站的逆光大笑,轻率又愚蠢的模样达到最高点。

「怎么,你怕寂寞?」

「你才是吧?我看你一定很爱逞强。」

为什么?笨蛋的视线在屋内扫过一圈,明明没有什么好看的。

「呃,谢谢你的衣服。」

笨蛋的脸仍然朝向天花板,抓起衬衫的领口。

「你回来就是为了说这句话?」

「算是啦。还有谢谢你冰箱里的起司、香肠跟土司。」

「喂!你这小偷。」

「我说啊——」

「赶快给我回去我是看你可怜才不想说——啊啊我讲反了!」

「你,想当小说家?」

这一瞬间。

从脸颊到额头部热得像要冒出火。

滚烫的裂痕一路渗透到我的脑子里。

我忍不住站起来,俯瞰着笨蛋,双手自然握紧拳头。也不知道这个笨蛋是否自觉到他不经意地说出不该说的话,只见他以一种像是面无表情却又有些不太一样的平坦面容,抬头看着我。一双既不冰冷也不火热的眼睛直视着我。

「你看了什么?电脑?还是笔记本?」

「都看了。」

他丝毫不改若无其事的态度,反而还像是习惯了这样的气氛,嘴角有点笑开。我本已十分激愤,他这种笑容更是火上加油……我自己虽然想更生气,但就是觉得气了也是白气,像是猛力跺脚时却发现地面是无底的沼泽,宣泄出去的怒气回不到手里。这些怒气沉陷进去,在沼泽水面挣扎。

「看样子,你真的是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错啊。」

「因为我想知道,会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住在自己家里的滥好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查着查着就找到一些诗情画意的文章。」

「滚回去。」

这次我明确指向门口,还灌注了坚定的意志,笨蛋似乎也察觉到我的态度坚定而站起来。他说衣服明天会还我,但我快要沸腾的耳朵连一半也没听进去。

啊啊,啊啊,好热。脸,还有胸口都好热。真想伸手在脸上用力抓几下。

让这种家伙待在自己家里果然是个错误。

「对了,我不是在讲客套话,也不是在夸你。」

我斜眼看去,站在玄关的笨蛋微笑着直视我说道:

「我觉得,你当得上小说家。」

「你这白痴少废话!」

事实上,我就是活在一个没有「搞不好」的世界里(详情请参照第一行)。

笨蛋缩起脖子,这次真的消失了。

我被丢在原地,不,应该说是总算赶走麻烦人物,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起身去拿放在桌上的大学笔记本。即使翻开这些笔记本,当然也找不到笨蛋摸过的痕迹,但我还是心浮气躁地连连翻页,就这么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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