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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全裸的笨蛋登场 .2

作者:日-入间人间 当前章节:149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抬头一看,眼前满是粉红色的文字与小小的视窗。

我也搞不太清楚自己紧接着说出的是「可恶」还是「混蛋」,总之就闭上眼睛,耐心等待心脏的悸动平息。

手中的笔记本,已经有个角被我握得皱巴巴的。

「你还在生气啊?你这家伙真会记仇。」

「我不是在『记仇』,我们的『仇』是现在进行式。」

翌日,我在大学里突然遇到笨蛋。是在登记选修课的电脑室里,撞见穿着衣服的笨蛋。电脑室一大早就被迎接新学年的学生挤得水泄不通,有电脑用就不错了,根本没得挑,这也必然导致我只能和笨蛋并肩坐在两台空出来的电脑前。而笨蛋一边拿出学生证,一边跟我说话。

他说话的方式很有亲和力,令我一不小心就会正常答话。我一边瞪着每位学生都会分配到的入口网站用号码纸,一边绷紧神经,提醒自己不要对坐在旁边的家伙放松警戒。

还有一件事,说不重要却也有点重要,这家伙好像根本不打算把我昨天借给他的衣服还我。这会是我误会了吗?

「你那么害臊,等当上小说家要怎么办?」

笨蛋以捉弄的口气对我这么说,身上穿的不是我昨天借他的衣服。周遭其他学生的讨论与闲聊交杂而成的噪音,并未发挥任何屏障功效,笨蛋说话的声音明确地撼动我的耳膜。

「我完全没有计划要当。」

「咦?你不是想当小说家吗?所以你在无人岛冒险只是闯好玩的?」

我忍不住斜眼瞪他一眼。笨蛋和我对看,不但不退缩,反而面露喜色地回看着我。他这种装熟的态度,让我反而差点撇开目光。

「我啊,很喜欢那种冒险故事。」

「……你啊,从小爸妈就教你随便乱翻别人的东西也没关系吗?」

我套用一周前看过的漫画台词来讽刺他,笨蛋点了点头……喂,他点头了耶。

「我学到的是,如果可以丰富人生,多少做点坏事也不要紧。」

这是哪门子的爸妈?虽然不知道是爸爸还是妈妈,不要教坏小孩啊!

「倒是你要选哪门课?既然你会参加那次聚餐,应该表示我们读同一系吧?」

「不要偷看,这好歹是个人资料。」

笨蛋站起来想偷看我选的课,我伸手把他推回去。笨蛋咂舌一声,坐回座位上噘起嘴……这家伙到现在还讲这个,到底是怎样?

「我说你啊。」

「喔?什么什么?」

这家伙看起来还真开心,看样子似乎在期待我把昨天的事情忘掉。

「你干嘛缠着我?」

笨蛋瞪大眼睛,甚至一脸「一般人怎么会问这种问题」的表情。怎样?问这个很奇怪吗?

「哪会有什么理由?一定要说个理由的话,就是自然而然吧。」

「……喂喂。」

没有理由还跟我装熟?还揭开别人不想透露的事情?

「算了,有什么关系呢?上大学怎么可以不先交个朋友。」

「我就是搞不清楚你为什么要找我当朋友。」

「我哪知道?哪有人交朋友还要一个一个挑拣,麻烦死了。」

我明明没打算当他的朋友,笨蛋却对我谈起交友论。一股自作主张的亲昵浪潮扑向我,把我本已稳稳踩实了沙子的脚给掀倒。我玩累了这种持续对不会愧疚的人生气的一人相扑,已经慢慢接纳笨蛋,这让我不免因此叹息。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相较之下,笨蛋显得精神饱满,一边输入学生证号,一边笑着邀我参加他的下一步计划。

「选完课后一起去吃饭吧?」

「我出门前吃过了。」

「那你在一边乖乖看着我吃吧!」

笨蛋哈哈大笑,我跟着干笑几声,带有讽刺意味的笑,然而笨蛋丝毫没有察觉的迹象,让我对很多事情都感到心灰意冷。

我的日常本来应该会持续维持着阴雨,看样子却会变成连续多日晴朗。

学生活第三天。从第二天起,只有谈话的量正在刷新纪录……吧。

「再来,关于让你的小说畅销然后领版税领爽爽的那个计划。」

「闭嘴吃你的三明治夹蛋,吃完就给我走开。」

爬上通往大学的陡峭坡道后,不远处有个围绕着落叶树的广场。这里有校内的导览地图与长椅,我们就坐在椅子上。

肩负大学门户重责的坡道上,樱花开得美不胜收,我们四周却只有灰色的树枝。天上满是云朵,却偏偏遮不到太阳,我们根本没有阴凉的地方可以躲。

「有什么关系嘛?你可以实现梦想,我可以拿到一半版税,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你的发言让我很想做多角化的吐嘈,不过我要先问一个问题,为什么你拿一半?」

「行销费。」

你别小看这个社会还有我!

我朝坐在隔壁的笨蛋瞪一眼,看到他正津津有味地吃着三明治夹蛋,让我很伤脑筋。只有我和笨蛋使用这个不起眼空间里的椅子,其他学生都直接走开,根本没人停在这里歇息。眼前的这条路上,孤伶伶的家伙走在左侧,一群群有伴的家伙走在右侧。这应该不是校规规定的,而是自然形成这样的趋势。附带一提,我们坐的长椅离右侧比较近,所以常有许多有男有女的团体从我们眼前走过,感觉像在对我们炫耀。

「笨蛋同学,你知不知道有一句俗话叫做还没捉到貂儿就想着怎么卖它的皮?」

「不杀动物,企图只靠妄想得到满足,这句标语真是充满爱护动物的精神啊。」

笨蛋一边把吸管插进纸盒装的牛奶,一边以鸟语般的语调说出这句话。在连小鸟都懒得停下来的树下跟一个臭男人聊天,这种空虚感我该找谁诉说?想必谁也不会想听这种事情吧?

笨蛋含住吸管前,先对我问说:

「你不是想当小说家吗?不,你可以的,你多半当得上。」

笨蛋不是用鼓励的语气,而是真心地断定。我以狐疑的眼神回应这样的保证。

「你有什么根据?」

我已经受够了被「搞不好」这句话绑住十年以上,让我至今仍然沉醉在梦中,沉醉在一个常小说家的梦中。这让我凄惨得无论如何就是无法正视现实。

「有是有啦,可是我想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

「……那应该就不能叫做根据吧?」

「我才想问你,你为什么这么兴趣缺缺?」

「这很复杂。」

我厌倦了一再讲这种没有建设性的对话,望向眼前的大马路。

「……啊。」

我看到她,情急之下瞳孔用力收缩得隐隐作痛,我的视线整个被拉过去。

她光明正大地独自走在右侧,对两旁连看也不看一眼,接着宛如被图书馆的门口吸了进去。我一直看着她,直到她拉开门,身影完全消失在里头为止。

「刚刚那女生还挺可爱的耶。」

笨蛋似乎也在看她,转头的角度跟我同步。我跟他对看一眼。

「刚刚那个女生是你的谁?」

「哪有什么『我的谁』,我跟她根本不认识。」

「你真爱开玩笑。」笨蛋朝我探出上半身,我的上半身则往后退开。

「有些时候、有些场合,我会讨厌开玩笑。」

「每个人都是这样吧?原来如此,你们不认识啊?OK。那么,她是谁?」

「……不要用这种兴味盎然的眼神看我,真的没什么有趣的啦。」

虽然不知道说了他是否听得懂,但是看他的表情判断,不说他是不会满意的,因此我还是说出来。

「刚刚那个女生是『甲斐抄子』。」

我说出这个对我而言,不,应该是对全国至少数万人而言,都有着特殊意义的名字。

「甲斐抄子啊……原来如此,是甲抄啊,甲抄。」

笨蛋一副听过这名字似的模样点了两次头,然后用吸管喝了口牛奶。

「你听过吗?校内商店的文库本那一区里就有她的专区。」

上个月刚从现役女高中生作家毕业,成为「现役女大学生小说家」的女子——甲斐抄子。她的一套系列作品,十集的累计发行量高达九十万本以上,另有一套并行推出的系列作品则是五集累计高达四十五万本。这个女生跟我读同一间大学的同一个系,这个事实带给我的震撼实在是笔墨难以形容。

而且,即使形容出来,相信我身边这个同学也无法理解。

「是喔。那么,她是怎样?难不成你喜欢上她?」

我明明没吃,却觉得差点把三明治夹蛋的蛋白喷出去。我赶紧摇摇头说:

「开什么玩笑?她反而该说是敌人啊。」

「你说『反而』,是针对喜欢上她的情形?」

我挥手嫌他吵,藉此扯开话题,但笨蛋毫不退缩,反而更加靠近。

「难道说,你把刚刚经过的那个甲抄当对手看待?」

我脑海中浮现用撒豆子赶鬼的力道往伤口撒盐的景象。

「……我说你啊,甲斐抄子是职业作家,我才只是立志当作家而已。」

我不经意地公开表示我想当小说家,但笨蛋对此并未放在心上。他就像对某种事物觉醒似的,双眼瞪大得闪闪发光,嘴角跟着上扬。

「我想也是啊。」

「那当然了,哈哈哈。」我从喉咙吹气想把心脏吹凉。

「明明非得利用她不可,跟她敌对干嘛。」

「等一下,你自己在脑袋瓜里跳到哪一步去了?」

笨蛋双手抱胸,纳闷地歪着头,相信这样的反应用在现在的我身上大概很适合吧。

「就是说,你要去讨好刚刚经过的甲抄,和她打好关系,让你以作家身分出道。」

「啥?」

「这个社会就是要靠关系啊!」

「记得这是漫画家常说的话吧?」

笨蛋一口气用吸管吸光牛奶,捏扁了纸盒。

「她不是小说家吗?还很有名。」

「是啦,应该算是有点名气。」

我不服输地故意把她说得不怎样。笨蛋不理我,继续说明他的计划。

……不,还计划咧……

「凭她的地位,要跟出版社的编辑拉关系应该很简单吧?你看,这下路不就开出来了?」

笨蛋摊开双手热烈地说,我茫然地想一拳灌进他毫无防备的脖子或胸口,但同时被他这有勇无谋到了极点、只靠一时气势提出来的计划,讲得脑子里的东西都飞到九霄云外,一颗心空荡荡的。

「这没什么啦,虽然叫你去搭讪,其实只要一开始先哄哄她,等你们关系好起来,再找个机会跟她说『其实我也想当作家』就好。」

笨蛋得意洋洋地大谈自己想到的计划,我该怎么回答才明智?

「这计划真是漂亮……但其中有个部分让我有点好奇,你说的『我』这个第一人称有什么深意吗?」

「才没有什么深意,只是要由你去搭讪而已。」

「在这个阶段就会卡关了啦白痴。」

冗长的作战会议亮起红灯,但笨蛋并不退缩。也不知道他是太乐天,还是说单纯只是笨得什么都没想,又或者是在演戏?他就是这么像个小丑、这么积极,让我不禁心生臆测。

「搞不好会发生奇迹,例如说甲抄的视力低得连别人的脸长怎样都分不出来。」

「真不知道甲抄小姐用这样的眼睛是怎么写出小说的啊。」

「你不是想当小说家吗?」

笨蛋的语气突然切换。我正觉得尴尬,笨蛋又缩回往前倾的上半身,和我保持适当的距离,并把手中装三明治的袋子和牛奶纸盒捏扁。

「你干嘛突然这么正经?」

「你不会觉得,要是不出道根本没戏唱吗?你应该要这么觉得才对吧?要有危机意识。」

笨蛋像是说给自己听似地说完,得意地哼了几声,紧接着又哼了一声说:

「她的书,我也看过啊……但我讨厌她写的书。」

我总觉得我们有点鸡同鸭讲。他左右张望,像是在找垃圾桶,但却找不到,只好把垃圾塞进口袋——我的口袋。喂你这家伙给我等一下

「我倒是挺喜欢甲斐抄子的……啊,我是说喜欢她的小说。」

虽然也因此才会产生嫉妒。我从口袋里拿出垃圾,说出反对的意见,笨蛋朝我瞥了一眼。」他伸出手牵制我,不让我把垃圾还回去,但我穿过他防御的空隙,把垃圾丢往笨蛋的膝盖,结果牛奶盒漂亮地停在他的膝盖上。

「我想给刚刚那女人好看,所以我很看好你。」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还顺便把垃圾放到我身上。我先全力把垃圾砸在笨蛋脸上,然后才露出傻眼的表情。一种兼具自嘲与讽刺的笑容,从门牙的缝隙间无力地流露出来。

「你还真是没有看人的眼光。」

「这恐怕很难说吧?」

笨蛋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智者洞烛机先似的态度,从长椅上站起。没用的啦,就算用这种吊胃口的方法肯定我,还是不会有什么未来。

你总有一天会看到笨蛋(注:日本谚语,意指一个人知道天高地厚的意思。)。不,其实我现在就在大学里看到了吧?

笨蛋站起来,捏扁手中的一团垃圾,朝入口的坡道走去。

「你要回去了?课不上啦?」

「我要回你的公寓拟定第二阶段的搭讪计划,我等你的好消息。」

「等等,为什么把我的公寓当成你跟我的基地?」

笨蛋不理会我的抗议,「哼哈哈哈:」地笑了几声,走向坡道。他是打算只把课选一选,却不去上课吗?不,先不说这个,就算去了公寓,他又没有钥匙,要怎么进……等等,我应该上了锁吧?记得我今天应该确实上锁了吧?

我比手画脚着重现走出房间后的行动。喀嚓,咿呀,砰,走人……喂,锁咧?中间漏掉了喀嚓喀嚓。是怎样?到底是有没有锁?

我的默剧还没演完,笨蛋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下坡。我独自被留在长椅上,围绕在灰色的环境里,姿势停在有点逊又不是很逊的尴尬状态下收不回来,只好轻声呼出一口气,然后吸气。什么都没改变,深呼吸根本没用。啊啊,可恶。

「算了,管他的。」

看我敢不敢就如笨蛋所愿,去跟未来的对手打声招呼。

搞不好真的当得上小说家呢,是不是?

老实说我兴味盎然。若非如此,不管别人怎么怂恿,我都不可能真的将找她攀谈的计划付诸实行。现役小说家,而且跟我同年龄——再也没有什么别的燃料更能助燃好奇心,即使这同时会激起我不认输的心。

我在图书馆入口刷过学生证。这是我第一次来图书馆,所以有点生疏。进了图书馆后,左手边不远处放了大量的国际电话与今天的报纸。我很快地看看这一区,并未找到甲斐抄子的身影,于是大步走向下一个地方。

不知道这间图书馆里是不是也收齐了甲斐抄子的著作?我走过贴满整面墙、自这间大学诞生的职棒球员报导,在一楼逛一圈。一楼的馆藏似乎是以学生与教授留下的论文为中心,剩下的尽是一些与大学有关的资料,别说找不到甲斐抄子,根本就没什么人,顶多只看到几个学生趴在桌上睡觉。说明中提到地下室要经过管理员许可才能进去,所以我决定把它留到之后再说,先爬上中央的楼梯。

一走上楼梯,迎面而来的是一面彩绘玻璃。玻璃下方放置好几组沙发,一群睡在沙发上的学生十分醒目。尽管告示牌上写着「请不要在这里睡觉」,但没有一个人道守规定,不是睡得打呼,就是躺着看杂志。待在这里的都是男生,似乎没有女生。我在一处通道往左右两边分岔的岔路口停下脚步,先找到标有「小说」的告示再往左走。并没有任何根据显示甲斐抄子会待在小说区,但要是不随便找个行动方针,我多半会一直停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走。

我在架设得像是道路护栏的书架间行进,每走一步都觉得手心冒汗,全身笼罩在紧张之中。这种心境简直像是真的要去找女生表白,而且在还没有足够的时间让我习惯这种紧张时,便已在二楼的个人阅读区角落发现她的背影。

桌上的台灯与通往一楼楼梯附近的灯光迎面照来,使得这个地方格外明亮。甲斐抄子置身于这个像是凹进墙壁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方形空间中,坐姿往后仰得让椅子前脚抬起,脱掉鞋子的双脚顶在墙上,她就以这样的姿势看着手上的文库本……真没规矩。甲斐抄子的这种模样与她的著作内容给人的严肃印象有着天壤之别,让我哑口无言。

这时,听到了「咻」一声翻页的声响——就是这十根手指创造出甲斐抄子的作品。要是跟我交换手指,不知道她是否还能写出一样的小说?脑中浮现这种离谱的念头,让我很不舒服。

用印有「祭」字样的水蓝色圆点图案手巾绑起的长发,随着颈子的摆动而摇曳。我停下脚步,看着她的长发摇曳。可是,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我得继续朝甲斐抄子迈出脚步才行……为什么?我有什么理由非得和甲斐抄子说话不可吗?就算对她有兴趣,应该也没有人强制我这么做。

实际来到这么近的地方,我又心生退缩的念头。从我平凡的人生考量,现在要做的事情实在太不知天高地厚,是一种我的人生容纳不下的莫大蛮勇。

我悄悄在图书馆地毯上重新踏稳脚步。甲斐抄子仍未注意到身后的我。不,即使注意到,她根本不认识我,相信对我也不会有多少兴趣。现在我还可以若无其事地抽身而退。就算跟甲斐抄子说到话,又会有什么改变?既不可能让我的才能就此全面性地迅速提升,也不太可能因此就更接近成为小说家的目标。笨蛋是真心相信这种计划会有效果吗?

他看起来就不是真的相信啊。该怎么说?他身上没有人的感觉。

毕竟他全裸,而且总觉得他会笑着在草原还是什么地方奔跑。喂,这很讨人厌啊。

停下的脚步始终不动,既不敢逃走,又犹豫着不敢前进。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好像在置身于死巷的甲斐抄子面前,站在岔路上不知何去何从。该前进还是后退?或许是因为长年写小说养成的坏习惯,让我从这种场面中感受到过剩的戏剧性。我会忍不住妄想,认为这简直是命运的十字路口,似乎只要在这里和甲斐抄子拉近一步的距离,我的命运就会变得大不相同。我自己一个人陶醉在这样的感觉里。

但我也自觉到,这次我的这种感觉格外强烈。感觉身体内侧漾出一种和笨蛋全裸跑来居酒屋时的预兆颇为相似的波纹。不是只有我,总觉得连其他事物也一起产生连锁反应。虽说会有这样的感觉,多半是出自于我最拿手的夸大妄想,但即便如此,似乎还是给予我一点聊胜于无的勇气。

然后,我想起笨蛋刚才说的话。

心中怀抱着「不出道根本没戏唱」这句话,我往前踏出一步。脑子里从角落染成一片全白,我带着逐渐褪下所有衣物的赤裸心灵,走向甲斐抄子。我预借了未来大学生活四年份的气概灌注在后脑杓上,对她开口:

「不好意思。」

我握紧拳头朝她说话,甲斐抄子只弯起脖子面向我,嘴也不张地直视,一双像是刻划了意志的细长眼睛,凝视着我的下巴正中央。然后,她的眼睛似乎注意到某种迹象而瞪大,让我产生些许疑问,但我还是用发抖的舌头交织出言语。呃,是要跟她搭讪吗?我哪办得到啦白痴。

「你是甲斐……抄子同学吧?在当小说家的那位。」

附带一提,这是她的本名。

我知道自己现在的笑容很逊,但也无从改善。

「是啊,虽然我讨厌别人连名带姓叫我。」

「真是对不起。」

但你在后记里明明是以自己的全名跟读者打招呼。

甲斐抄子以双手合掌似的姿势,用力阖上手中的文库本。要是她立刻拒绝继续谈话,我多半会就此退缩,但甲斐抄子并不在意,仍继续对我说话,姿势也跟刚才一样。

「我记得你是在居酒屋全裸跑回去的人。」

「等一下。」

我不太想惹她不高兴,所以发言难免变得拘谨,但这种八卦消息一旦传开,就容易夹杂误会;传到最后,甚至有可能演变成是我全裸在上大学。我嘴角发抖地哈哈笑了几声。

「那你有什么事?」

「啊啊,是的。其实呢……」

「你接近我有什么企图?」

不等我说出来意,甲斐抄子就丢出疑问,然后翻开文库本。明明没夹书签,她却正确地翻开了刚才读到的那一页,看着我的眼神转为怀疑。可是,竟然说我有「企图」?这种说法还真夸张。是因为突然有人找她说话,让她起了戒心吗?

「喔哇!」

甲斐抄子似乎没控制好重心,椅子差点往后翻倒。我想也不想,走到椅子背后撑住她。于是,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甲斐抄子和我的脸延伸出来的纵轴来到同一条直线上。

垂直俯瞰之下,甲斐抄子的容貌就只是个随处可见的大学生。我的紧张微微舒缓,甲斐抄子则省略眨眼的动作,眼睛固定在眯起的状态凝视我。

「你做了在我背后帮忙撑住的人情,是有什么打算?」

「我想当小说家。」

「啥?」

「啊,不是,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

「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我一不小心说出口,但我想问的问题岂止是几个,而是多到数不清,但眼前情势不容许我在这里聊上大半天,甲斐抄于似乎因为閲读受到打扰而显得不耐烦,则光脚丫频频踢着墙壁。要是读者们看到这样的甲斐抄子,不知道会有什么感想?是会觉得幻灭?还是产生亲近感?至于我,则是觉得心中原本压倒性的隔阂感动摇了起来,也因此让我不再抗拒问出这样的问题。

「要当作家,终究还是要有才能吗?」

「不然你以为还需要什么别的东西?」

甲斐抄子阖上文库本,顺便把我的提问一刀两断。她的回答明明是疑问句,却无比犀利。这种强而有力的感觉,是甲斐抄子所有著作共有的特色。这一刀断得极为犀利。

这种闷闷的冲击,就像上半身沿着透明的断面缓缓滑落一样。甲斐抄子以试探的眼神瞪着我,眼中那超然万物的光辉让人害怕。我总觉得自己的感性受到全面否定,只想立刻拔腿就跑。刚才冒出那种消弭了彼此隔阂的错觉,都是我自己太厚脸皮。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可以靠努力和环境来推翻资质的差异吧?」

她又翻开文库本。这是她的习惯吗?她就这么书不离手,所以才会养成这种习惯?不过更重要的是,她问了我问题,问得像是在探讨这个世界的真理。这个问题实在太庄严、太神圣,不是我这种角色可以回答的。虽然我感觉得出甲斐抄子自己没有丝毫想给出肯定答案的意思。即使如此——

我吞了吞口水,先绷紧喉咙,不让言语躲进肚子里,然后回答:

「如果不可能推翻,那我一辈子也当不了小说家。所以我除了相信以外还能怎么办?」

「放弃才是明智的选择。」

相信她早已准备好不管我说什么都要如此回应。我才刚回答完,立刻飞来这一句毫不切题、只想斩断我志向的否定。感觉就像甲斐抄子口中射出一条锐利的丝线,从我头部侧面削下来。被职业作家这么断定,效果意外地大。

「假设,我只是假设。」

甲斐抄子阖上文库本,扭曲的表情流露出坏心眼。

「你难道不会想说,并不特别的人即使去到特别的地方,也只会被埋没吗?」

毫不留情的问题精准地伤害凡人。甲斐抄子的辩驳方式,就是以疑问句劈砍对手吗?我眼角干涩,视野的聚焦变得很不稳定。原本对在甲斐抄子身上的焦点变得模糊,让我担心会不会连眼泪都流出来。我朝双眼灌注力道二心想怎么可以在这种地方被她讲到哭,结果甲斐抄子缩起了脖子。

「你是用瞪我来表达你的愤怒?就算你挑衅,我也不会理睬,这种事我暂时敬谢不敏。我这个人不认输,所以也不太喜欢因为怕输才去拼。」

「不是,你误会了。不是这样,只是……」

我不是期待她对我说些好听的话,毕竟我已经不是国中生,而且她不是站在指导我的立场,所以没有必要吹捧我。我只是看到有作家认为没有才能就无药可救的这个事实,因而窥见现实的残酷。这样的现实甚至有可能唤醒还陶醉在梦中的我,让我觉得害怕。

「算了,要努力是你的自由。不管要推翻我的意见还是怎么样都好,请随意。」

甲斐抄子往后弯的脖子恢复原状,手上的文库本一下子打开、一下子阖上。

「你问完了吧?我懒得再回答,请你回去。」

「……谢谢你回答我的问题。」

我从椅子轻轻收回手。即使少了我的支撑,甲斐抄子仍若无其事地维持着平衡。我踉呛地从甲斐抄子身后退开一步,这次明确地听见脚后跟踏在地毯上的声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甲斐抄子尚未开始翻动文库本的书页。

脚掌与图书馆连在一起晃动,让我觉得没走几步就会晕。

本来,我与甲斐抄子要有一场命运的邂逅,但我岂止未搭讪成功,换来的结果还是被轰得像是遇难的船只一样破烂。相信我跑着离开的背影,一定彻彻底底体现出我是个自我意识过剩的笨蛋。

该死。

这样一来,要是回到公寓看到那个笨蛋,笨蛋岂不是会增加为两个?

「等一下。」

甲斐抄子在阖上文库本的声响中叫住我。我转过身,见到甲斐抄子又摆出脚放在墙上的姿势,一边像是坐摇椅一般摇晃着自己与椅子,一边开了口。

我不否认,自己一瞬间期待她会说出能够救赎我的话。

「我那么耍帅的台词要是被你推翻,会害我没有立场,而且会令我很火大。所以,可以请你还是不要努力吗?」

但甲斐抄子只想救她自己。

「……我姑且先说声『不要』吧。」

她咂舌一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最后还对我竖起中指。

「……………………」

她这种不讨好别人的态度、坚定不移的眼神、坚毅的口气,以及我那保守得卑微的发言。

这就是我和这个口气与态度始终坚毅的怪人「甲斐抄子」见面的情形。

我沮丧地回到公寓,看到笨蛋正在打电动打得十分开心。几分钟后,丢开书包在他身边坐下的我也跳下去一起玩,在某款号称全民高尔夫游戏的电玩中展开一场对决……看样子我今天的防盗意识也很薄弱。

我们丝毫未提领版税领爽爽计划,好一阵子只是默默动着手指。家用游乐器运作的声响与按按钮的声音,让室内趋于饱和。

「我说啊。」

笨蛋一边挥杆击打掉进沙坑的球,一边对我说话。

「干嘛?」

「这世上最努力的人啊,是最有才能?还是没有才能?你觉得是哪一种?」

笨蛋看着极小的电视画面,只动着嘴唇说话。我先朝他的侧脸瞥一眼,然后也将目光投注在电视上。这时正好轮到我,我第二杆也全力把球打远。

「啊啊……」

「我还是换个问法吧。你觉得哪一种比较有意义?」

「那当然是有才能的情况啊。」

「会吗?既然有才能,努力不就没有意义?」

「啊啊……」

我过水失败,让球掉进水池里,和花了两杆才把球打出沙坑的笨蛋平分秋色。

「原来你在想这种事?」

「也是啦,从以前就这样。我看到有才能的家伙,偶尔也会哲学思考一下。这种时候我一定会找些一点都不重要的事情来做,像是打电动。」

笨蛋打出第四杆,球上到果岭。事到如今他才说:「输的人要请吃午餐跟晚餐。」先别说由谁请客,为什么我非得跟他一起吃饭不可?我困在这样的疑问当中,当作没听见,同样打出第四杆。啊,失误了。

「说到这个,你现在在写什么故事?」

笨蛋一边嘲笑我的失误,一边问出这个问题。我拍着膝盖回答:

「我没必要告诉你。」

故事内容是死掉的人变成幽灵,要从三个室友当中选出杀死自己的凶手。规则是死者可以把自己选上的人带去阴间,而人选当中包括死者的情人。事实上,死者完全不必猜对谁是凶手,故事内容要讲的是「想带谁一起死」……照计划是这样。我正在写这样的故事,但写得不顺利,因为这是我不擅长的类别。

当然,我可以别写这种类别就好,但毕竟我想出道,得多尝试几种类别才行。

「算了。那么,你有没有锁定哪个奖,每年都投稿?」

「啊?没有。但我看上的奖,大部分都会去投。」

面对这个问题,我忍不住干脆地回答。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笨蛋是个会任性自称是我朋友的人吗?也许他真的有种亲和力。

「是喔?姑且不论内容,总之,看来你至少不缺生产力。」

「谢谢你在两个不必保留的地方讲得这么保留。」

我的上一球掠过球道上的树木而没能上果岭。我再挥一杆,喔,正中球钉座。

「因为我有很多东西想写,脑中有一大堆想写成故事的构想。只要试着写出来,产量自然就大。」

「喔喔,好厉害。要是陷入低潮的作家听了,大概会想掐死你。」

「可是,不管实际去写出哪个构想,就是写不出我一开始在心中描绘的水准。」

技术跟不上想像。

梦想自顾自往前走,毫不顾及现实。

不知道笨蛋对我的说法有什么感想,只短短发出一声「哼~」。

「既然你不挑剔,像这个奖你要不要也去投投看?」

笨蛋朝我扔来一本薄薄的小说杂志。这不是我丢在房间里的杂志,所以多半是笨蛋自己带来的。

我翻开笨蛋丢过来的杂志看了看,看到五颜六色的插画底下刊载着详细的投稿注意事项。

「轻小说的新人奖啊?」

「你的作品不是很适合这边吗?毕竟是冒险故事。」

听笨蛋这么一说,又让我对他擅自看了我写的小说这件事生起气来。笨蛋似乎也察觉到我在生气,脸上更加挂满笑容,看来打算采取安抚我的作战计划。不,这种应对方法本身倒是没有错啦。

「我也不是只写冒险故事……嗯~而且我很少投稿轻小说的奖项,毕竟我根本没看过几本轻小说。我对轻小说的印象,该怎么说……就是觉得编辑会要人多写几个可爱的女生,再不然就是只要书卖得稍微好一点就会要人写续集。」

「实际上不就是这样吗?可是有什么关系?能畅销就好啦。」

收件截止日是……十二月啊?上面列着一长串通过初审者的姓名。

「如果你想知道你的印象是对是错,只要投个一次试试看不就得了?」

投个一次这种说法让我有点不服气,但我决定不理会这个疑问,着眼在另一个部分。

「……你推荐我投这里,是有什么理由吗?」

「没有啊,什么理由都没有。」

他说话的速度变很快,我怎么看都觉得另有隐情。笨蛋似乎想躲过我的视线与追问,清了清嗓子后改变话题。

「好,你差不多该报告了。」

「报告什么?」

笨蛋轻而易举地推杆成功,确立他的胜利。他空虚地欢呼「我赢啦」。游乐器读取下一洞的资料,画面因而停住。

「当然是报告你搭讪甲抄成功了没有。」

「要是成功了,我早就把你踢出去,开始打扫房间啦。」

「我想也是。」

读取过程中,笨蛋无谓地连按○钮,我也有样学样。

「至少有可以追到的感觉吗?」

「我被她打趴,手上的脉搏都快停了。她说我最好死了当作家的这条心。」

「喂~不是这样吧?你怎么已经讲出目的?一开始要说甜言蜜语啊。」

「因为我觉得,如果我讲那种话,多半就不是被言语打趴,而是会被告。」

笨蛋沉吟一会儿,然后手放到下巴上,用大拇指的指腹摸了摸脸颊。

「连你的作品都没看过就叫你死心?也不想想她只是甲抄,太嚣张了吧。」

你是漫画里那个歌喉超烂的孩子王吗?而且甲抄不在这里,讲了也是白讲。

「不过,有个小说家跟自己念同一间大学,还真是让人兴奋。该怎么说呢?就是有点心痒、不自在。」

我这么一说,笨蛋就摆出一副「有什么了不起」的表情,不屑地扬起眉毛。

「明明有很多小说家跟我们住在同一颗星球上。」

「这规模也太大了。」

「搞不好那边就有小说家飘在空中。」

笨蛋说着,指了指天花板与天空。他把手指挥得像是指挥棒,让我觉得可笑而一笑置之。你当小说家是微生物吗?

「不是有个名词叫做『幽灵写手』吗?大学前面的坡道旁边有个墓园,要找个幽灵总还找得到吧?」

「这意思完全不一样。别说这个了,你构思的领版税领爽爽计划还真是马上就挫败耶。」

「不对,还早呢,我的计划才正要开始……而且,有种远比这个计划更壮大的东西,早在我跟你认识的那一瞬间就开始了。我满心这么觉得。」

「……认识全裸的你有这么重要?」

这个问题让笨蛋闭上嘴,含糊地笑了笑。他的模样像是在吊我胃口,要我敬请期待。

不过,紧接着他又变回平常的那个笨蛋。

「说穿了,就是要你相信我啦。」他挺起胸膛说道。

「如果有办法相信你,我还需要那么辛苦吗?」

笨蛋再度点头,然后丢开游乐器的手把,往后倒成大字形,朝天花板说出与先前有几分相似,但内容有些微妙差异的发言。

「你要相信认识我这件事,这样一来就会有办法解决。」

要我信任一个全裸跑来居酒屋的笨蛋?想得可真美。

「……你有什么根据?」

「才没有。你这个根据星人。」

笨蛋嘲笑我,还发牢骚说声「那真是对不起你」,说着抓了抓头皮。

可是,我已经把人生中太多宝贵的时间献给了「搞不好」,因而对于别人说的话始终抱持着怀疑。

翌日,甲斐抄子对我招手,我就畏首畏尾地走过去,结果被她当成手帕使用。

……来说说过程吧。

后来在公寓里,笨蛋饮酒作乐赖着不走直到换日。我则拿起司当下酒菜,负责帮他斟酒。只有笨蛋一个人越喝越多,越来越兴奋。

尽管心想他未免待得太自在,但奉陪到底的我也没资格说什么。

『高兴吧!我注意到讨好甲斐抄子的计划失败在哪里!』

『真是不好意思啊,我没有一张女生会喜欢的脸。还有你给我穿上衣服。你是有什么喝了酒就会脱衣服的习惯吗?』

『你白痴啊?不要急着乱猜。』

『被你叫白痴,感觉真的被认证为白痴,让我很难过。』

『别废话,听我说啦!你听好,今天你缺少的是伴手礼!毕竟女人是物欲的结晶啊,她们就是抵抗不了物欲!你两手空空去找她,她当然不肯好好听你说话!』

『你是对女人有什么不好的回忆吗?』

『我突然脱光衣服,结果女生就尖叫。』

『那应该是女方留下不好的回忆吧。』

『倒是这酒你也要喝啊。』

『我一喝酒坏习惯就会跑出来,还是省省吧。』

度过了这段连讨论都算不上的时间后,隔天早上,我把入学典礼上发的贺礼馒头(注:日本习俗,祝贺人毕业、入学、就职时,会赠予红白馒头。)剩下的最后三个放进困脂色的盒子里,夹在腋下爬着漫长的坡道上去……大家早,我是笨蛋。

书包里塞着写了很多小说的笔记本与用电脑打出来的大叠原稿,还有笨蛋塞给我的小说杂志,背起来很重。多达五、六叠顶多只冲过初审的原稿,让书包明显鼓起来,我每爬一步都感觉得到背带陷进肩膀。既然要再度跟甲斐抄子说话,这次至少要做好这些准备。这是我们趁笨蛋还没喝醉前讨论出来的决定。

我没有理由拘泥在甲斐抄子身上,但除了甲斐抄子以外,我周遭没有半个小说家。我也觉得找她拉关系,会比投稿新人奖这种乱枪打鸟的计划要来得实际。在笨蛋的持续说服下,我似乎越来越这么想了。我骂自己太笨,竟然不知不觉间被笨蛋的步调牵着走,但并未停止往上爬的脚步,而且往上爬时不怎么烦恼现状,反而在想很多无关紧要的事。

笨蛋还在我的公寓里睡觉。今天我出门时确实上了锁。可是,如果笨蛋睡醒了跑回家,他没办法上锁,所以到头来在我回去之前,公寓的门也许还是会处在没上锁的状态。我真的是现代人吗?又不是住在江户时代的长屋。

爬上漫长的坡道,走在坡度较缓的平地上,就看到甲斐抄子独自坐在保健室与提款机前空地边缘的凸起处,啃着多半是从下坡那间便利商店买来的薯饼。当我发现她时,心脏与脚掌同时跳了起来。

独自走在左侧人行道上的我,正好从她眼前走过。以啮齿类动物似的动作小口小口咬碎薯饼吃着的甲斐抄子,这时立刻注意到我,还对我招手。我的心脏更加往上挤,几乎碰撞到保护内脏的骨骼。我姑且转头望向背后,看看她是不是在对我以外的人招手。由于上课时间快到了,身后有一大堆人,这样一来,她不是找我的可能性急速上升。我又转回来望向前方,只见甲斐抄子竖起中指,看样子她就是找我。真的假的?该不会她一眼看到我的瞬间,就接收到宛如电流窜过脑子似的天启,想挖角我去当小说家……这种根本没办法让我嘲笑笨蛋天真的乐观想像填满我的脑子。就算我抗拒,还是会忍不住期待,有什么办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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