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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全裸的笨蛋登场 .4

作者:日-入间人间 当前章节:134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你最后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态度真的很失礼。」

……总有一天,我要让她把这种好强的态度转往我身上。我要站上和她一样的立场。

甲斐抄子对猛然起身的我举起原稿,提出要求:

「麻烦你下次拿一份能让我付个五百圆的作品来。」

「包在我身上。」

我强而有力地答应甲斐抄子的要求,一步跨两阶地跑下楼。

每当脚掌传来的强烈冲击在心的表层扫过,确信自己正在前进的感觉就让我脸上带笑。

我在口中反刍那女人写的小说里,我很中意的一句话:

把自己的脑子切成一段一段来卖的唯一方法就是言语,而要写出言语就要靠文字。

甲斐抄子,你会对我最新的脑子定出什么价格?

我不顾大学课堂的出席次数仍旧维持在个位数迟迟不更新,把自己关在公寓里。为了专心写小说,我切换了生活中各项事情的优先顺位,而且规定自己在写到一定程度前,甚至不能去找甲斐抄子询问意见。总之,我要在两周内,至少写完前半段左右。并不是花的时间多就可以写出杰作,也有一些表达方式与故事,是透过专心挤出时间来写才会诞生的。至少我是这么认为。就算把一天增加到二十五个小时,人的生活也不会有显著的改变,只是多出一小时的睡觉时间而已。

我把老CD塞进笔记型电脑,让音乐充斥整个房间,同时敲打键盘。我基本上不会先写大纲才动笔,因为我几乎不写经过缜密计算的推理或悬疑小说;而且最重要的是,就算写了大纲,也常常写到一半就会改掉设定或结局。既然如此,还不如直接动笔来得划算。

而且我这次要写的故事,剧情从开头到结尾都已经确定了,之后只剩下把构想写成原稿这个步骤。有点留长的指甲在键盘上敲得喀喀作响,扰乱了音乐,让我很在意。我本想剪一剪指甲,但想不起指甲剪塞到哪里去,只好放弃。

说到这里我才想到,笨蛋似乎回家了,今天没有出现在我房间里。虽然衣服又被他穿走,但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联络他,所以对此也只能放弃。

在一片空白的档案文件上不断写下文章的感觉很爽快。由于现在还处在不必修整故事细节的阶段,手指动得很顺畅。我一边随手写下不经意想到的一些转折很妙的语句与各章的结尾,一边完成了开头的一个章节。

虽然上午睡觉,中午以后才开始写作,但包括吃饭时间在内,大约十二小时就写了十张稿纸的量。我要投稿的新人奖,对篇幅的规定是一百三十张指定稿纸以内,所以算起来等于是用一天就写了将近十分之一。相当顺利。睡觉。

第二天,早上八点起床,我把奶油涂在买来囤积的面包上,甚至懒得烤就塞进嘴里,用牛奶把面包灌下肚之后,刷牙又睡。假日的上午睡觉,中午过后起床一直活动到深夜或天亮,这就是我的生活步调。虽然今天不是假日,我选修的大学课程今天也有上课,但这些我都不放在心上。

中午我又醒来一次,先洗把脸,再把笔记型电脑开机,继续写作。我打开昨天的原稿,又放音乐来助兴,手指放到键盘上。似乎是眼睛疲劳,一面向荧幕就觉得眼睑很沉重,我先点了新买的眼药水,再着手才正要开始写的第三早。昨天动得很顺畅的手指,今天却有点迟钝,与其说是抗拒写稿,还不如说是不知道该不该一直写同样张力的文章。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感性似乎截然不同。

「喔喔,有在写啊。这就是用来干掉甲抄的秘密武器吗?……等等,你为什么全裸?全裸写作是怎样?你有这种嗜好?这样有快感?有快感吗?」

笨蛋一来到我房间,就当自己家一样坐下来,凑过来看电脑画面。我惊愕地心想难道我又忘记上锁,但马上就觉得这些都不重要,目光始终未从荧幕上移开。

啊啊,还有刚刚笨蛋说得没错,我现在什么都没穿。我遵守师父所谓写小说就等于全裸的教诲,以这样的方式敲打键盘。要是甲斐抄子知道我这样做,不知道会不会称我为爱徒?但我的脑袋尚未混乱到会产生这样的妄想。

「我才要问你,你闲着没事做吗?话先说在前面,看也知道我很忙。」

「不,这已经不是看也知道,是让人看不下去……不管怎么说,为兴趣忙碌的确是很幸福啊。也好,我今天算是来看看你有没有偷懒。我也有事情要做,其实还挺忙的,只是抽空来监视你而已。」

「是吗是吗?闪边凉快去,不要偷看我的荧幕。」

「让我看看又不会少块肉。我才不会抄袭这种东西。」

「喂,什么叫做这种东西?少罗唆,别来碍事。」

「好好好。」

笨蛋躺在我铺着没收的被窝上,这家伙是不是把别人的房间当成他的休息室?算了。我不说话,随他去睡。这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必须想起或酝酿出昨天写这些文章时的心情。然而,我平常写作时不会特别注意到某件事而写,所以根本无从回想;而且感情融入的程度很低,根本无从酝酿。我放弃完美接上之前写的段落,一字一句写下去,结果文章的张力变得相当低。不过,文字的安排与词汇的选择变得很有条理。算了,文章缺乏统一感是我的老毛病,就别在意了。

这天笨蛋回家后我仍继续写作,一共写了八张。剩下一百一十张,如果能够维持这样的步调,再过十三天就会达到规定张数的上限。

可是,想也知道不会这么简单。

第三天,手停了下来。我试着一如往常从中午开始面对电脑,但手指就是不动。似乎是因为整整两天都在写小说,身体有些腻了。要是我一开始动笔时写得顺利,就常会发生这种事。但我还是被非写不可的强迫观念绑住,没有心情出门。心情很烦躁。今天笨蛋没来,所以我也没办法轻松消磨时间。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选择不动也能消磨时间的活动,那就是新接龙。心无旁骛地玩新接龙,一整天都在玩新接龙,玩到最后眼睛充血、痛得不得了。好困。虽然原稿只前进了两行,我还是决定睡觉。虽然睡是想睡,但脑中似乎有明天非写不可的念头,让我睡不安稳。全身都很疲惫,躺下来就觉得背部在发热。

第四天。昨天休息一天后,写作的状况获得明显改善。果然是一天。只要间隔一天,我就会觉得轻松许多。在这个阶段,只要休息一天,气力便能充分恢复。虽然眼药水消耗的速度明显与日俱增,但这也没有办法。有一阵子我放着眼睛痒不管,结果眼屎多得反常,有时甚至一觉醒来会睁不开眼睛。那次真的很严重。这次稿子进展得很顺利。虽然不是说要先写好放着,但我希望能在今天之内写完第一章 。到了明天,我就会忘记现在的用词习惯与比喻用法。要让章节内的文字顺利衔接,就不能让睡眠打断写作,必须一次写完。到了晚上洗完澡后,手指的动作变得缓慢。我玩新接龙休息了三十分钟后,专心写小说直到天亮。很遗憾的是第一章并未写完,但我已写了三十六张。

第五天。似乎因为四天来除了睡觉与写稿以外的所有活动都精简掉,精神压力导致身体出毛病。胃痛得像是有东西在胃里打滚,这种痛楚让我自然而然挺直腰杆。我无法静下心,无谓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就算躺下来也躺不住,马上又会忍不住站起来。但就算坐着不动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所以我穿上衣服,两手空空地走出公寓,跑上坡道前往大学,在大学的旧教学大楼福利社买了五个午餐面包。虽然全都是水果奶油口味,不过我正想吃甜食,所以正合我意。回家的路上遇到甲斐抄子,我们视线交会,但她和几个女生朋友走在一起,所以我并未特意叫她。那几个女生看着我的脸,似乎在讲什么八卦,但我不理会她们。在下坡路上,我打开一个午餐面包来吃,酸酸甜甜的味道让我很开心。在面包上涂抹奶油的吃法我已经腻了。

我想到不妨休息一阵子,花时间慢慢写,但只过三秒钟就驳回这个念头。流出的东西跟挤出的东西是大不相同的,在创作这个领域里,确实有些东西就是要在被逼紧的状态下才会诞生。而且,如果多花时间便能写出好作品,那么十八岁闲闲没事做的大学生,应该会比被截稿日追着跑的职业作家更能写出杰作。

创作的品质不见得和时间成正比。

回到公寓一看,本以为笨蛋会在家,但公寓里没有人。回家后状况仍未改变,我还是完全写不出东西,就算脱光光也写不出东西。即使创作的欲望并未蒙上阴影,身体却拒绝继续写作。我原本以为睡一觉就会好,于是用力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从下午就开始睡,因而傍晚醒来时目光变得炯炯有神,但手指还是不动。感觉就像大脑突然变得很重,让我无法维持坐在电脑前面的姿势。我进行了无意义的睡眠,睡太多了,这天就在没办法写小说的状态下熬了夜。稿子的张数仍是三十六张,一行都没增加。

第六天,熬夜的影响让我的身体一口气累垮了。起床已过了一个小时,身体的倦怠感仍未蒸发,感觉好像一直泡着水。但或许是昨天什么都没写出来的缘故,只有大脑充满干劲,脑中浮现一幅光景,那是我坐在电脑前面,一心一意写个不停的模样。这种时候就表示今天是写得出东西的日子。相反的,要是觉得电脑很遥远,则是写不出东西的日子。我心想既然不觉得佣懒就表示不要紧,于是手肘撑在桌上,把身体拖到电脑前。喀喀喀喀喀喀喀喀。指甲常常会敲到键盘,还是剪一下比较好。

「哇,你的眼睛简直像死人一样。你一旦写得很起劲,消耗就很剧烈。还有,你今天也是全裸啊。」

笨蛋来了,一看到我转过去的脸就讲了前头那句话。我先简短回了声「是吗」,然后拜托笨蛋帮我找指甲剪。笨蛋回答「我拒绝」,但还是在房间里晃来晃去,很快就帮我找到了。

「帮我剪指甲。」

「我为什么非得帮男人修剪指甲不可?」

「不然把我借你的衣服还来。」

「好啦,右手伸出来。」

我乖乖伸出右手,用剩下的左手打着键盘。每打一个字,都觉得眼袋酸痛,身体也对一直维持同一个姿势不动的情形起了排斥反应。可是,听到指甲刀剪得指甲飞开的响亮声响,多少可以让我分心。笨蛋抓住我的手指,帮我剪指甲。我斜眼看着他这模样。

「你不去上课吗?学分会不保哦。」

「稿子写完了我就会去上课。我会急着写完,也有一部分是为了这个。」

「要是你留级,我会很为难。付学费很辛苦的。」

「你是我妈啊?」

「你好歹也说是你爸吧。」

这天我写到第五十三张,总算写完第三早,满肚子都是成就感与焦虑。

第七天,醒来时已经是傍晚,我睡过头了,而且不觉得身体的状况有所恢复。头痛很严重,一起身就连脖子都痛,让我很想哭。我倒了下去,拿起枕边一本甲斐抄子的著作看了后记,顿时感到一阵火大。这似乎多少激起我的创作欲,让我得以面向电脑荧幕。写了两张。打开电视。关掉。打开。关掉。看个几秒马上就关掉——不知不觉间,我一直在反复这样的举动。不妙,还是睡觉吧。目前稿子的进度是五十五张。

第八天,我心不甘情不愿地穿上衣服,去大学下坡处的便利商店买东西,结果遇到甲斐抄子。她在店外舔着霜淇淋。我要她给我吃,她就只把包装纸给我,我便丢进附近的垃圾桶。她说我的脸色很糟,我说她的个性很糟,结果两人吵了一架。

之后我们莫名其妙地一起在咖啡厅喝咖啡。我其实不敢喝咖啡,所以本来想点牛奶或柳橙汁,但甲斐抄子擅自帮我点了咖啡。

「你这样会早死的。」

「慢吞吞地写会让我没有写东西的感觉。而且……」

「而且?」

「我会忘记一开始写好的伏笔。」

「也是啦,这我也会。」

「写完之后,我想请你帮我看看。」

「这没问题。」

「这是我全裸写出来的我的全裸,希望你也务必要全裸来欣赏。」

「投稿规定里写说,只征用日语写的小说,现在的你真的没问题吗?」

我笑着对甲斐抄子的玩笑说「你真爱说笑」,谈笑得很愉陕,只是甲斐抄子很不会看人脸色,竟然完全没在笑。

「而且,如果得到我的协助,你还是落选,那就更能突显出你的无能。情况严重的话,你甚至会一蹶不振。」

「我们不是命运共同体吗?如果徒弟无能,表示师父也无能。」

「你啊……到底想自称是我的对手还是徒弟?」

「谁知道呢?说到这个,你有没有把哪个作家当成对手看待?」

「只要是比我畅销的作家、比我有才能的人,全都是我的对手。」

「……比你有才能的人?果然还是有这样的人吗?」

在我心中,倒是把你当成可以在「身边」仰望的神。

「有啊,当然有即使拥有我这样的才能仍旧超越不了的人。话先说在前面,我也曾试着努力过,但凭努力这种东西绝对填补不了才能的差距。才能在人与人的比较中,将发挥绝对的作用,所以……」

「嗯,所以?」

「遇到这种情形,只能依赖超越人类所能掌握的时代潮流,也就是只能依赖命运。」

我们聊完这样的话题后互相道别,然后我继续写小说。目前进度是六十三张,第二章 写完了,这样就写了大概一半,比我原本预计的两周还快。但令我担心的是我搞坏了身体,以及内容的进展不但不到一半,甚至根本只写了三分之一左右。我越想越讨厌张数的限制。

第九天:「只要写小说」「就很幸福」「光写」「就幸福」「畅销赚版税」「赚爽爽」「甲抄」「是对手」「颁奖典礼的致词」「没问题」「第一篇后记」「已经写好了」「你是」「笨蛋」「小说」「是笨蛋你很吵耶」。

在笨蛋的催眠效果下,我又写了五张。目前进度六十八张。

第十天。为了让自己哪儿都去不了,我用手帕把自己的脚和桌脚绑在一起。这样一来,我就只能专心写小说。只能写了。我躺下来,不停地左右翻身,铺在地上的地毯弄得皮肤微微刺痛。胃在痛。结果我还是起来,打开电脑。接龙跟新接龙都已经从电脑内移除,所以目前电脑能提供的娱乐只有放音乐。我播放CD,但越听越烦,不到十秒就关掉。焦躁。是自律神经还是什么的明显出了状况?不知道是状况很糟还是太亢奋,总之我就是很焦躁,想捶电脑,想无意义地哭喊一番,想让身体缩得比西瓜虫还圆来睡一大觉。这十天来的精神状况糟到极点,行动也很反常。为什么我的脚会和桌脚绑在一起?是在搞笑吗?是想模仿被绑而疯掉的搞笑桥段吗?我想到这个点子可能可以用在小说里,就先写在空白的地方。今天写了三张,目前进度七十一张。

第十一天。写。睡。写。写。写。写。睡睡睡睡写写写写吃写写写写睡写写睡写睡睡睡睡写睡写睡写睡睡睡睡,睡眠增加太多只好放弃。睡。到这里写了八十张,第三章 写完。内容意外地有进展,应该说我决定快点把剧情收尾,不然会遵守不了张数的限制。我料到等写完后经过润稿,并修正甲斐抄子指出的地方,页数又会再增加。话说回来,其实我不知道甲斐抄子会不会帮忙我修润稿子。

我对于故事为何要受到页数限制觉得颇有疑问,但既然是规定,也就无可奈何。我在公寓房间里独自模仿海原雄山(注:漫画《美味大挑战》男主角的父亲。),大喊这规定是谁定的啦!这模仿的举动意外地开心又好笑,所以很伤脑筋。为什么甲斐抄子的最新作会那么厚?我对可以不受页数限制出版著作的甲斐抄子既羡慕又嫉妒,钻进被窝里。被窝很臭,得晒一晒才行。或许我自己也该去洗澡,不过目前还在可容许范围内。

第十二天。肩膀僵硬得不得了,连带脖子背后的筋都在痛。我请正好在这时候来我家的笨蛋帮我按摩肩膀。

「这位客人,您的肩膀硬得像是一〇〇%的户愚吕啊。」(注:指户愚吕弟弟,漫画《幽游白书》里的敌方角色,能够控制身体肌肉的发挥程度。)

「怎么又是户愚吕?到底有几个户愚吕?」

「因为这阵子我把漫画重看了一遍嘛。」

「那里很痛,等等,会死。」

我痛得说不出话,电脑荧幕上出现一句「c补g摽到赌餔网嘟档y」。我删除乱码后,回过头瞪了笨蛋一眼,但他四两拨千斤地浅浅露出微笑。

「你当得上小说家的,一定可以。」

「这句话已经说过几次啦?……虽然很中听。」

「你要当上小说家,赢过甲斐。」

「……你怎么不干脆自己也当小说家?」

「这点子还不坏耶。」

说得可真简单。他这么悠哉,让我忍不住笑出来。然后笨蛋看着我的下半身嘻笑,闹得我们小小打了一架,让我手背破了皮。

第十三天。虽然我已经没有记忆,但原稿进展相当大,让我怀疑是不是有小精灵帮我写稿。我揉着受到睡意侵袭的眼睛在房间里闲晃,烦恼着如果找到的不是小精灵而是蟑螂,那该怎么对抗才好。会有胜算吗?附带一提,从前在老家念书时,班上有个敢光着脚丫踩扁蟑螂的女生。对这个住家离山上很近的乡下女生来说,蟑螂只是昆虫的一种,根本不当一回事。但身为都会孩子的我不是这样。因此,我领悟到最好还是检查一下脑袋里有没有小精灵,然后决定睡觉。目前进度九十六张,就快了。

第十四天。肚子太饿,饿到会痛。这是常有的事。睡太多导致意识朦胧,额头撞到桌子,咬到舌头。这是常有的事(第三次)。睡眠不足造成的口腔发炎增加到三处,光是活动舌头就会受到在伤口上撒盐似的疼痛侵袭。这不是常有的事。

虽然身体会痛,眼睑的沉重却始终得不到消解,这是怎么回事?疼痛不就是为了赶走睡意而存在吗?我觉得好像不是。而且追根究柢来说,真有必要这么坚持一口气写完吗?有。要是一边上大学的课,一边有几行没几行地写作,作品会变得冗长。我的人生本来就已经够稀薄,要是再稀释,那岂止是得不到肯定,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我。我怀着这样的恐惧,也就是因为受到这样的恐惧驱使,我现在才会一次又一次用拳头打另一只手的手背。手指根部好痛。我要醒着,不要睡着啊。

一旦今天睡着,明天再也写不出东西。这不是预感,而是基于经验做出的判断。由于一口气专心写作,如今到了即将完成的地步,一旦松懈下来,就会一口气失去兴趣,无法再动手写稿。老实说,我对于写这部作品已经腻了,内心深处甚至有着不想再跟这部作品扯上关系的念头。所以不管多么逞强,我今天都非得完成这部作品不可。要用写完这部作品的成就感来打消这种倦怠感。结尾要收得漂亮,这点无论在人生还是小说都很重要。虽然这么说会变成往自己脸上贴金,但我确信我的故事只有在收尾的最后一、两句话比甲斐抄子的小说更好。已经来到这里,只差那么一点点了。

我就像对跑完马拉松的跑者送出祝福似的,维持全裸状态抱住电脑,直到对液晶荧幕的触感腻了以后才放开,手指爬上键盘,然后在敲打键盘的状态下,问起自己为什么在写小说这个根本的问题。不,是被人间到这个问题——被幻觉询问。如果这是少年漫画,相信这个幻觉就是所谓另一个我,也就是在精神世界展开的一场戯,神与恶魔在战场对抗云云。而我心中的神与魔鬼,似乎是笨蛋与甲斐抄子。至于谁是神、谁是魔鬼,我特意不去判断。

幻听与思考重叠,对话似的内容在我脑海中回荡。肚子好痛,好想吃果冻类的冰冷半固体食物。现实的欲望比幻听更加牢牢抓住我的注意力。

『小说写得出来吗?』

『现在不就在写吗?而且一听到这个问题就会让我火大。』

『那应该问,写得出好看的小说吗?』

『如果有哪个家伙可以客观判断出这种事,不就早被小说市场独霸啦。』

『你日语是不是用错了?刚才句子文法错了喔。』

『你刚刚讲的那句话还不是少了个「的」字?你们是怎样,电子字典妖精吗?』

『我看应该是你善良的心和邪恶的心吧?』

『我当然是善良的象征。』

『你白痴啊?俗话不是说「像笨蛋似的老实」,所以善良的当然是我。』

『你们这些幻听,不要在别人脑袋里弄得像是有不同人格在吵架一样。』

『罗唆。真要说起来,你为什么在写小说?』

『……还不就是因为梦想吗?梦想让很多人说我写的小说好看。』

『也不想想你是个连作品能不能出版都无法保证的业余作家,真亏你可以把自己操劳成这模样。』

『还不就是因为开心?写出只有我写得出来的作品让我很开心。』

『就算有人说你没有才能、说你的小说难看?』

『……因为也有人说我搞不好是天才。』

『不用什么「搞不好」,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你是个小说笨蛋。』

『好,这就是最后一行了。』

『『『按下Enter。』』』

我强而有力地按下最后一行,就在这里结束。颤抖慢慢从指尖蔓延上来。

「写、完、啦!」

我一头倒在开始有霉味的棉被上动弹不得,今天已经连一步都走不动。我笑着心想「要是这时候想尿尿该怎么办」,悠哉地为这可笑的担心烦恼。

完成原稿这一瞬间的快感,足以和新年穿上新内裤相比。

之后要进行润稿,请甲斐抄子给我意见,修正,列印出稿子,用打洞机打洞,穿绳……有一大堆事情要做。可是,现在我体内只有解放感与希望这两种东西。我陶醉在随着完成一件事的成就感而来的幸福余韵中,整个世界舒畅地扭曲变形。

就是这样我才会戒不掉写小说。等我当上作家,这份原稿就会被拿去出版,散播在全国。如果事情真的演变成这样,我看我大概会溺死在梦想中吧。

「好可怕……当作家好可怕……」

每吸一口气,意识就被睡意驱散一些,幻听也不再侵犯现实,脑袋变得孤独。我的心像笼罩在由文章的丝所结成的茧当中,只觉得一片安详。

从窗户射进的微弱破晓晨光,让我从中找到春天的暖意而露出笑容。

做为创作原点的自我满足。

梦想与晨光擅自把我变成全世界最有福报的人。

啊啊,如果能够永远陶醉在这样的心情当中……

就算当不上小说家,其实也不重要啦。

「……不过你还真是早泄啊。」

我差点被邮局的自动门夹到。其实应该说我太过动摇,脚下一个没走好,自己跑去撞自动门。我的右眼与眉毛之间撞到玻璃门,让我痛得弯腰直呼「痛痛痛」。

「你这个人真好懂。」

「是因为你若无其事地误用词汇,我才会觉得傻眼。」

「言语这种东西,只要意思传达到就好。」

根本没传达到。听着我们对话的邮局员工,瞪大眼睛看着我们。我一边用手掌把自动门推回去,一边走出邮局,另一只手以右眼为中心按在脸上。

虽然有一阵阵线状的疼痛,但相信很快会消退。

站在我身旁的甲斐抄子双手抱胸,歪着头说:

「那,你真的早泄?」

「这个不重要。」

「不对,怎么会不重要?」

少罗唆给我闭嘴。

黄金周假期已经过去的五月第二周。没有重到让人头顶快冒出蒸汽般的湿气,反而连日都是几乎足以把人烤干的热气与阳光。

我们就读的大学山坡下有便利商店与邮局,我相信这一定是为了让我能这样寄出原稿而存在。虽然多半也只有现在是如此。

一抬头看见等一下要爬的山坡,这股高昂的心情便在转眼间烟消云散。

或许是因为在放长假前都乖乖上课,让我和甲斐抄子的表情欠缺活力,一点干劲也没有。像甲斐抄子的眼睛和脖子都往左偏,一跨出脚步,当然会摇摇晃晃地往左侧靠。啊啊,你要去哪里?而且你走的方向根本和大学相反。

我姑且还是去追甲斐抄子,毕竟我是她的徒弟。附带一提,我们碰面纯属巧合。只是因为我从便利商店前面走过时,甲斐抄子在那儿喝着果菜汁。

要说明天也一起行动的默契变成常态,那多半是不可能。而且日常生活中和竞争对手一起行动,也不会有好处。偶尔相互较劲一下才是最刚好的。虽然一下子当徒弟,一下子又当对手,搞得我很忙,但要当朋友是不可能的。

「竟然在五月去投十二月才截止收件的奖,你会被当成没有季节感的笨蛋。」

甲斐抄子像弹珠似地以锯齿状路线在步道上移动,要跟在她身后,我当然会变成弹珠二号,我们两人乒乒乓乓、动作不太顺畅地弹来弹去。没碰到使我们停下来的契机,不知该说是幸运或不幸?步道反方向没有任何人影走来的迹象,又不知是幸运或不幸?谁来阻止我们啊。我环顾四周,但连一个笨蛋都没有。

「我润稿润了三次,你指出的地方也都已好好修正。而且要是再继续修改,就会超过规定的张数。」

「……你现在仍旧毫无根据地相信自己会得奖吗?」

「毕竟都投了嘛。」

「很好,但不要指望会有好结果。我和我的师父都在决选那一关落选,相信你这个徒孙也会落入同样的下场。」

弹珠抄子臭着脸缩起下巴。我看出她并非认为我不可能得奖,而是不断祈祷我不要得奖。我这么觉得,是不是想太多了?但看到她充满坏心眼期待的表情,我反而问说:

「你觉得我这次写的小说,多少可以得到出版社的肯定吗?」

这个问题让甲斐抄子停下脚步,转身看身为半吊子弹珠二号的我,短短呼出一口气,听起来好像说了声「谁知道」。

「要问别人问题,就先走近一点。」

甲斐抄子这么说完,动作突然变得灵敏,但还是会往左靠。她以螃蟹步赶在红灯前穿过马路,抢先走到对面的步道上。对面的道路上有着以鸡翅为招牌菜的居酒屋与CoCo壹番屋。

这时行人用的红绿灯正好换成红灯。甲斐抄子注意到我还留在这一边的步道上,转过身来。也不知道她是没什么地方要去,还是在等我,只见她留在原地不动。

车用的红绿灯变成绿灯,停下的车流开始从左右流出,甲斐抄子的身影变得若隐若现,感觉就好像以前我只能透过小说来得知甲斐抄子这个人的那时候。

「………………………………」

浏海被不带湿气的阳光晒得发烫。皮肤也很干燥,仿佛一碰手背,上面的皮肤就会风化脱落。太阳耀眼得让我的眼睛睁不太开,只好把手掌伸到额头上方遮阳,同时注视着行人穿越道的前方。

只差一条路。这条路造成我与甲斐抄子之间明确的差距。明明两人距离不远,但始终无法接近。有一种心焦的感觉。我一直对她有这种感觉。

我伸出手想填补这种差距……真不知道抓空了多少次。

这次的投稿要等两、三季之后才会揭晓结果,不知道结局会是如何。

只在嘴上不认输的自信,连同脚下的步伐被从侧边窜出来的汽车与随之而来的风撼动。

刚投出稿子的成就感与不安,这两者间的矛盾一直夺走我的安定感。一辆格外大型的车辆从左边开来,废气的臭味几乎立刻要被强风吹散。我按住还有点痛的右眼与头发,努力在原地站稳脚步。

无论我多么心焦,如果不在这里站好,更别想朝对面跨出脚步。

就这样,在大型车喷出的噪音与气味消散后,在跟着那辆车后方的车开过眼前之前的那一瞬间——就在变得开阔许多的视野里……

站在我正前方的甲斐抄子大大挥着手。

就和先前要我去当手帕让她擦手的那时候一样。

她招手要我赶快过去,脸上露出无畏的微笑。

简直像在对我说:「有本事就来我待的地方看看。」

「……好啊,我就让你看看。」

我马上会去你那里。跨过光与梦想交错的道路,去到对面。

五月。大学生活开始后已经过了一个月,站在蓝天下的我们,连今年的夏天都尚未见识到。现在距离十二月还有明年四月都仍非常漫长,让我现在就已觉得焦躁。不知道忍耐到结果出来为止的漫长过程中,会让我的心多么遍体鳞伤。光是想像都让我口中充满胃液的滋味。如果可以,我真想在脸上乱抓一通、大声哭喊。但如果连这点痛苦都超脱不了,凡人不可能成就非现实的伟业。

为了让不用「搞不好」也可以确定不是天才的我,能在这样的日子里让梦想与现实共存。

车用的红绿灯从绿灯转为红灯,像果实逐渐成熟一样。

川流不息的车流停下来,我再度清清楚楚看见行人穿越道另一头的景色。

甲斐抄子还站在那里。她的手放在嘴边,微微往前弯腰。

「你啊,搞不好:」

甲斐抄子开心地朝我喊话。

但话语被迎面而来的风吞没,我听不见她说的后半句话。

我对于没听见的部分好奇得不得了。

啊啊,等一下。

我把大叠空白的原稿塞进书包。

我会用我心中的笨蛋全裸去面对。

初审 睡意与觉醒的夹缝中

再也没有什么事情会和在生活中将简单的计算付诸实行一样困难——我低头看着一旁塞满纸箱的大叠影印纸,叹息地这么想。三百份,三百个堆在一起的梦想。

哪怕是到了新年还是正月初三,一天不看个五份以上的投稿,就消化不完这些稿子。这个破旧的房间会有冷风灌进来,要不是有电暖炉拼命运转,几乎会让人冻死,而我每天就在这里弯腰驼背地看稿。那些寄稿子来的家伙多半是满怀梦想,但看在我这个外包初审人员眼里,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只看到现实。

我忍住呵欠,把看完的稿子放在左边,很遗憾的这份稿子必须淘汰。堆在右手边的是我看过之后认为还有可取之处的稿子,左边则是要淘汰的稿子。我是这么分的。总之刚刚看完的那份稿子,说难听点,根本只是助长我那起因于睡眠不足的睡意。在深夜里用目光追着文字跑,就是会让人眼睑变得沉重。刚刚那份作品里,少了能挥开这种沉重、直射进眼球的光芒,请明年再加油吧。

我一边用手掌掌缘按摩脸颊来消除睡意,一边稍事休息。今天是假日(严格说来已经换日,所以应该算是星期一),所以我从早上就很拼,想多看几份稿子。到现在已经看了十份以上,身心都已接近极限。

「不过啊,真的就这么没有创意吗?」

过去我也曾接过各种新人奖的外包初审工作,但轻小说新人奖收到的稿件题材偏颇得非常严重。这种说法很容易招来误解,但若是一般的文艺奖项,往往会收到不少宛如天外飞来一笔的投稿,会有很多不拘一格的飞跃性作品,甚至有些作品真不知要飞去哪里。例如,明明是投稿小说新人奖,寄来的稿子却像是考古学的论文。

当然,这种作品马上会被淘汰。送没人要的东西来,自然不会有人愿意收留。都已是成年人,为什么连这种事都没注意到呢?

相较于这样的一般文艺奖项,轻小说奖则满是一堆像是高举拳头正面挥来的作品。由于主要的投稿族群是年轻人,对流行的事物十分敏感,但似乎有一窝蜂的倾向,寄来的稿子都严重和征稿期间流行的作品撞主题、撞题材。今年的校园特异功能类故事太多了。虽然多少有些小小的差异,例如选择走战斗路线、加进不可思议的成分,又或者是走恋爱路线等等,但基本上都是描写高中生怎样怎样的故事。而且,不管剧情走向如何,主角都很平凡,又或者比普通人还不如、完全没有特色,其实却拥有某种秘密或不为人知的种种……这是怎么回事?投稿者全都是被同一本书打动的吗?

我先做完脸部体操,再从纸箱里抽出下一份原稿。这份外包初审的工作有点偏离我的本行,我会接有一半是出于兴趣,但投稿作品的倾向偏颇到这种地步,实在让我难以赞同。不,这件事本身不完全是错的,既然市场寻求这样的故事,参赛者就想回应这样的需求,这种态度很棒。对于想要当商业作家的人来说,这样的态度很正确。但姑且先不论这种职业意识,我担心的是寄来这些大同小异作品的投稿者,让我觉得他们懒得动脑子。该怎么说呢?他们的妄想不够啊。

真希望他们能明白,小说是不存在于现实当中的故事。也就是说,我希望他们能更加精炼想像,写出更浓稠的故事。他们过度从自己得到的经验中,决定故事的走向与反应,感觉不到试图无中生有的精神,欠缺空想。

听说最近这类轻小说的比赛也开始跨足一般文艺的领域,如果能因此从这方面收到一些不一样的作品,那倒是很令人高兴。

我一边忧心,一边将视线移向新拿起的稿子上,看看书名与稿子里附上的参赛者履历,点了点头。没什么问题。接着再看看简介。

「……这是什么玩意儿?」

看完简介,我歪了歪头,接着一肚子纳闷地读读看内文。喂喂……我边翻页边忍不住发出苦笑。这真是飞跃性的作品,而且还走变化球的轨迹。

这样的东西来到我手里。

文章条理不清,譬喻用得太离谱,态度还很嚣张。说好听点是整体内容很有个性,但其实处处透露出敌意。就是这样的文体。

看着看着,我莫名觉得好笑,是一种会让人失笑的作品。不是搞笑小说,故事给人的印象就是全力要白痴。这种把人当白痴的文风拉扯着我,想去除我眼皮的沉重。等我读完整叠稿子的一半左右,我确实听到眼睑「啪」一声抬起的声响。

「……好,这份就留下来。」

尽管只看到一半,我仍旧说出这句话,身体还自然而然往右倾斜。

我伸直读着读着又弯起的腰杆,用手指搓揉已不再沉重的眼睑,在这份稿子上拍一下。一想像这份稿子在评审过程中一步步过关的情形,我忍不住一再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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