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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入间人间 当前章节:150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公车几乎在同时间开出去。在耸立于车站的金色武士雕像目送下,我们踏上归途。一些跑向站牌却没能够搭上公车的家伙,正一脸含恨的模样目送公车远去。

下次跑快一点啊!我忍不住有些沉浸在优越感之中。我这人实在太没风度了。

我一边假装低头看着漫画书,一边不时地偷看,试图看清楚隔壁女生的侧脸。我尽量不表现出内心的企图,确认着自己是不是认识隔壁女生。

「……………………………………」没看过。我很肯定自己不认识隔壁的女生。我不会忘记这种长相的女生。我甚至觉得她很可爱,还觉得自己很幸运。不过,在网路上看见女生照片时,我也会自言自语说:「喔,这女生很可爱嘛!」此刻的开心程度差不多是相同等级。总不能每次有可爱女生坐在旁边,就见一个爱一个,我哪受得了啊。不过,她没有选择其他座位或坐在其他人旁边,而是选择坐在我旁边是为什么呢?虽然公车里有些拥挤,但也还有其他座位可坐,为什么她要坐在我这个男生旁边……我的自我意识不禁过度膨胀了起来,根本无心看漫画。为什么她要坐在我旁边啊?我抱着兴奋的心情翻阅根本没在看的漫画时,从眼角看见她从包包里拿出手机打起电话。因为怕打扰到其他乘客,她捂住嘴巴低声说话,交谈内容是现在准备要回去或要在哪里碰面之类的话题。从说话态度和对话中喊名字的方式,我猜想对方是她的男朋友。这下子,手上的漫画顿时变成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我半开玩笑地这么想着,然后翻回刚才随便翻过的页面。我定睛准备从大楼「碰嘎!」一声爆炸并倒塌的场面重新看起……碰嘎!嗯?

仿佛要震破鼓膜似的巨响,从漫画框以外的地方传来。我抬起头看向窗外。

「啊?」公车正从桥下开过去时,一辆车从公车旁边超车,并撞上对向来车。车子互撞的声音没有传达到我们这边来……刚才那一声「碰嘎!」不是撞车声吗?只见车子前方撞凹了,像被揉成一团的银纸。从车窗内眺望着这般景象时,我没有什么太大的感受。难道是我看太多漫画,感觉出了问题吗?

两辆互撞的车子挡在公车前方。这要怎么处理啊?我抱着事不关己,甚至觉得连等一秒钟都嫌长的态度观望着事态演变。不知道是什么伟大的力量让我们幸运获救……不对,应该说我当然不可能在这种地方死掉。我不由得看向隔壁的女生,试图寻求同意;这女生也表情紧绷地一边握住手机,一边凝视着我。

下一秒钟,公车飞了起来。飞起来是无所谓,但先撞上前方障碍物才飞起来就失去意义了。而且,公车像被绊一脚似的,整个车身翻过去。在窗外景色变成「道路是天空、天空是道路」的状态下,公车往前飞去。我和她保持互相凝视的姿势,缩着身体不敢动作。

飞到某个地点后,公车呈自由落体的状态摇晃起来,世界为之倾斜。

不可思议的,惨叫声反而像逆着瀑布而行一般由下往上窜。不过,现在不是陶醉在奇妙感受中的时候,伴随着疼痛的严酷现实让我清醒过来。

的脸部和面对面的女生脸部剧烈互撞。我的右眼和她的左眼仿佛陨石撞地球般剧烈撞击。远方传来近似爆炸声的声响,搞不好那就是我们互撞的声音。这般毫无紧张厌的思绪如流星般划过脑海,最后消失不见。

碰触到那女生的肌肤部位开始泛白,并蔓延开来。我渐渐变得雪白,全身像变成盐巴似地飞散开来。我觉得自己像是被眼前的女生吞进肚子里。我害怕被吞下肚而试图拉回身体,但仿佛有一股引力在我和那个女生之间形成漩涡,让人抽不开身子。

最后,甚至连意识也被染成一片雪白。在那前一刻……

「飞向天空」的我的右眼捕捉到了最后的光景——也就是我的干燥嘴唇和那女生的薄薄双唇贴在一起的瞬间。

那是我的初吻。

「……难怪门牙会少一颗。」医生递来的小镜子里,映出我缺一颗牙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笑。当然,我没成功笑出来,因为大肆包缠住右眼四周和额头上的绷带阻碍了我笑。不过,绷带没有完全遮盖住我脸上的瘀青部位。

和美女接吻的代价似乎相当高,供品是一颗眼球加上一颗门牙。

还有,我发现皮肤因为空调太强而变得干燥,但我打从心里觉得怎样都无所谓啦。

「门牙的部分只能够植牙了。」「……呀!」「你在说冷笑话吗?」「没有。」在这种状况下,谁有心情说笑话啊?话说回来,我也没办法太正经就是了。

虽说我已经清醒,但手指似乎还沉沉睡着。我在半梦半醒之间和医生交谈着。

「发生意外之后你昏睡了五天没醒。恢复意识后,你又继续昏睡了两天。」也就是说,从发生意外到现在,正好已经过一星期。这段时间我陷入昏睡状态,而且一直在生死边缘徘徊,所以感觉不出已经过了那么久的时间。搞不好那辆公车是一台时光机,为了取得所需能量而引发如此严重的意外:……我逃避现实地这么想。

「醒来的感觉怎么样?」「觉得脸空空的。」「毕竟很多东西都被撞飞了。」这位医生从刚才说话就一直很直接。虽然我不讨厌这种人,但也找不到喜欢的要素。我之所以会忍不住想要疏远对方,是因为医生的胡子太浓密吗?感觉上如果碰到那胡子应该会被扎伤,所以没什么好感。

「眼球的部分,没办法像装假牙一样来处理吗?」「没办法。根本没有眼球移植这种东西。」「我以前读过一本小说,里面的主角就移植了死者的眼球。」「那真是太棒了,我们的科学肯定追不上那本小说的脚步。」医生不带感情地嘀咕道。他用眼神训诫我说:「你最好分清楚虚幻和现实。」「等你脸部的伤口痊愈,应该要装义眼吧。装义眼的感觉和植牙不太一样,比较接近戴假牙的感觉,也要拿下来清洁。」「……呀!」「这次没有谐音不好笑喔。」「真的不好笑。」态度不佳地回答医生后,我突然觉得很想哭。我失去右眼,还顺便缺了门牙。满身是伤的身体热得发烫,看着插在血管上的管子也觉得很痛苦。不过,我根本看不太到管子就是了。

「我……呃……我会变成怎样?」「嗯,你住院完就会出院……就这样回到原本的生活吧。」「应该回不去了吧?」不论等待多久,都不可能再拥有下一颗眼球;不论是从内侧或从外侧,都不可能再次拥有。你是要我在失去右眼的状态下,去「面对」过去度过的日常生活吗?就算是开玩笑也不是这样吧?

「你受了那么严重的伤还能够活下来已经是个奇迹。如果还抱怨那么多,小心被其他乘客纠缠喔。」「……死掉了吗?」司机死掉了吗?坐在靠近门口位置的老婆婆死掉了吗?除了我之外,大家都死掉了吗?我说不出这些话,全部以眼神询问。医生探出头只看着我的左眼,有所察觉地点点头说:「那场车祸里,只有你和另外一个人存活下来。」「另外一个人是谁?」「我说出名字你会知道吗?乘客当中有你认识的人?」「没有……」「从受伤的位置看来,似乎是坐在你隔壁的女生。」医生这句话让我吃一惊。隔壁的那个女生,吻子(暂称)。原来她活着啊。

「那女生刚好和你相反,发现她时已经失去了左眼。你们简直就像印出来的一样。」那当然,因为我们当时是面对面。原来是我们脸部互撞的那时候,眼球被压碎或是飞了出去。我记得她长得很漂亮,但不记得眼睛漂不漂亮,这样该不该为她感到惋惜呢?一阵苦恼后,我才回过神心想:「我到底在想什么啊?」看样子脑袋瓜还没有恢复正常。

「……她有说什么怨恨我的话吗?」「我不是她的主治医生,所以不知道详细状况,但也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怎么?你做了什么吗?」我摇了摇头,然后重新思索用「怨恨」这样的字眼妥不妥当。夺走那女生左眼的人是我,但是,那女生同时也夺走我的右眼。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

还有,这样是「不分对错,只要吵架双方都要受罚」的公平结果吗?

「因为被对方打了一拳,所以我方也回以一拳。好,没事了。」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认同这种想法。假使那女生对我怀恨在心,我也不能错以为只要回她一句「彼此彼此」就会没事。这样想应该是对的吧?

「……………………………………」不知道她记不记得接吻的事?虽然我反省着自己竟然悠哉地思考这种事情,但还是忍不住难为情地搔了搔脸颊。

看见我的举动后,医生不知道想到什么而探出头看着我的脸,而且表情很严肃。

我心想,不知道医生要告诉我什么严重的消息而身体紧绷,结果全身筋骨瞬间一阵疼痛。

「先给你一个忠告:不要觉得这是命运的邂逅比较好。」「啊?」「那女生有男朋友了。」「……请不要做过度的猜测。」昏沉沉的脑袋花了几分钟的时间,才理解医生是在配合我开玩笑。

这天晚上,我因为睡眠太充足而无法入睡,便望着天花板思考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如果没有搭上那辆公车……如果走出电车时没有快跑……如果去年夏天下定决心考了驾照……如果那个座位已经坐了人……如果没有人发明出公车……

如果那个女生没有坐在我隔壁……

我疯狂地幻想着该如何挽回失去的眼球,并试图利用各种「如果」来安慰心灵。脑中每浮现一种如废物般无用的想像,我便安抚自己说「没事的」,并且反复做了好几次深呼吸。

老实说,听到自己的手脚和脊椎无碍,我松了一大口气。毕竟,如果四肢无法动作会让人更害怕。虽然失去右眼带来很大的冲击,但只要还有一只眼睛就能够生活。

既然这样,究竟是什么夺走了我的冷静,让我如此不安?

……嗯,猜想得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最大的不安要素,恐怕是周遭人们的「眼」光将有所改变。

「……又没人要你说双关语。」第七天,完全没有记忆的住院日子。这是我第一次从病房窗户眺望夜幕。

感觉上,今晚的夜幕似乎比平常窄一些。

「小学的时候,班上有个同学和我一样少了一颗眼睛。我已经忘记他是少右眼还是左眼,但还记得开学时那个同学头上缠着绷带走来上课。」「是喔。你跟那个同学是好朋友吗?」「不是,我们没有交谈过。听说他是和人吵架才会失去眼睛……就这样。」我告诉护士昨天突然回想起来的事,今天也吃着口味清淡的医院餐点。如果今天的餐点里有香蕉和牛奶,我本来打算一起放进嘴里咀嚼,试试看味道会不会变成香蕉牛奶,但换成是麦茶和羊栖菜,就不会有想要在嘴里好好混合一下的念头。

因为老是在睡觉,所以我不是很清楚时间到底过了多久。不过,照月历来看,我是在住院两星期后,才获准可以下床活动。更贴切来说,我是被命令下床走路。虽然我的手臂伤势颇为严重,但院方近来在推广让住院病患尽早练习步行的复健活动。一开始,变细许多的双脚少了拐杖还真是站不起来。这是种新鲜感十足的辛苦感觉。

这段日子里,我的父母亲也曾露过面。虽然他们带着难以言喻、像是来参加守灵的表情前来探病,但至少没有大哭大闹,让我安心许多。「有没有哪里会痛?」母亲不停这么问我,但如果我真的喊痛,不知道她有什么打算?叫医生来吗?虽然疼痛感一整天都持续着,但让人担心也很麻烦,所以我回答:「不会。」另外,我和父亲聊了义眼的话题。装义眼的费用大约是十万圆到十五万圆,如果通过各项中请,费用还可以再便宜一些。听到父亲会负担这笔费用时,我坦率地向他道谢,结果把父亲惹哭了。

还有,吻子的父母亲不知为何也来探病,还拼命地感谢我。他们告诉我女儿的名字叫西泽惠,还一直感谢我保护了他们的女儿。真是奇怪,我没印象自己保护过她啊?

据说在车祸现场发现我们时,吻子……不对,西泽惠是在我的保护下被支撑着。要不是有我,别说是失去眼球,她可能连性命都丢了。所以,她的父母亲才会对我万分感激。尤其是她的母亲频频向我低头,让我感到郁闷不已。

我或许应该要为出于自我意志的善意受到肯定,但是,因为自己根本没有印象的偶然行动受人感谢,教人如何能打从心底感到开心呢?这样反倒会有一种不开心的感觉。

于是,我提出要求说:「请给我一件您女儿的内裤当作谢礼。」结果被当成变态看待,他们再也没来探病过。把爱女的内裤和性命放上天平两端后,他们似乎觉得内裤比较重要的样子,真坚持呢。

还是我应该说「请给我眼球」比较好?但不管要求哪一种,都要不到就是了。

「只有一只手动得了,真的很难吃东西喔?」「尤其是喝味噌汤的时候。」我苦笑着说道。我的右手臂还缠着绷带挂在胸前。就礼仪上的考量,我不想抓着碗一口气灌完汤。护士指向餐盘说:「你别勉强,用汤匙就不会这么辛苦吧?」「我是那种经常会被静电电到的体质,所以不太敢用金属制品。」「还不到会有静电的季节耶,」护士一副受不了的模样说道。

我把视线移向窗外,窗外映出上个月抬头望到不想再望的夏日晴空。那景色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已进入九月尾声。

窗户下方可看见医院的庭院,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铺有草皮的草地上,我不禁觉得嘴里的油豆腐味道变得更淡了。怎么会这样?

辛苦地用餐完毕后,我在胸前交叉起双手思考着。应该下楼去吗?还是躺在这里休息比较好?我想不出有什么需要当面谈的事情,目前也还不至于辛苦到需要跟别人分享的地步。话虽这么说:如果没去打声招呼,总觉得过意不去。这样感觉像是毫不相关的人。而且,还可以顺便做步行训练。

有了十足的借口后,我决定去散步。只拿了伴手礼后,趁着那道身影还没从窗户下方移开之前,我快步走出去。由于快步前进,呼吸很快地急促起来。

我一边在走廊上前进,一边确认视野里没有障碍物。

我早已接受失去右眼的事实。虽然很遗憾,但失去就是失去了,强求也没有用。我以前曾喜欢过某个很想要却不能买的玩具,但不知不觉中已经对那个玩具失去兴趣;以前去不知某处旅行时弄丢了海滩球,但不知不觉中已经不再挂念那颗海滩球;等装了义眼并习惯义眼之后,也会在不知不觉中遗忘对于右眼的执著吧。我如此做出结论。

我相信实际上也会是这样的结果,所以这部分没什么问题。不过,她呢?

走出医院后,我感受到截然不同的空气。虽然白天的气温偏高,但或许是湿气减少,所以在户外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比以往变得更长的浏海在日光照射下,感觉快烤焦了。拨开浏海后,刺眼的阳光让人忍不住皱起眉头。若是一直站着不动,感觉眼球深处便转动了起来,脚步也开始变得不稳。我用虚弱的双脚用力踩踏地面,以跳跃似的动作往前进。

目不转睛地看着汽车从入口处驶进来,我不禁陷入沉思。出院后,我还敢搭公车吗?我有可能会害怕得昏过去吧。我已经梦见过两次公车从飞机跑道上起飞,然后紧急降落的梦。真的不会有事吗?

我踩着医院的草皮,试图踩平内心这般担忧的情绪。一名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走的男子与我擦身而过,还有一名看起来气色很好、不知为何住院的小孩追过我。只有那名小孩朝我的右眼部位瞥了一眼。因为头上缠着绷带,或许对方会以为我纯粹是受伤而已。连我自己也时而会忘记绷带底下是一个空洞的事实。

我就这样走过蓝色长椅的前方,渐渐拉近和她的距离。她没有回过头来。

比起从病房窗户往外看,此刻她的身影更像是静止不动一样。她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草地上直直注视着医院墙壁,甚至连肩膀也没有晃动一下,像极了摆饰品。

如果她真的是摆饰品,不知道该有多好。

我一边感受寒意爬上背脊,一边下定决心准备搭腔。

开口说话后,我才开始思考要如何搭腔。也太慢了吧!

「你要吃卡尔(注:日本零食商明治制叶所推出的玉米脆果零食,口感近似乖乖。)吗?」女生吃惊地抖动一下肩膀,朝着顺时钟方向缓缓回过头来……是西泽惠没错。

不知道是不是待在医院的缘故,缺乏光泽的褐色头发呈现焦黑色泽。西泽惠没有化妆,肌肤也显得干燥,看起来比在公车上遇到时纤瘦许多,感觉上整个人小了一号。她穿着睡衣,但卡其色睡衣不怎么适合她,是因为袖子太宽吗?

重点是,她的左眼和额头缠着绷带,瘀青部位比我还要夸张,那颜色很像暗礁地带会呈现出来的绿色大海。瘀青部位相当突出,宛如移植了他人皮肤般完全变了色。

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好可爱喔」。

她是我会喜欢的那种类型的女生。

身高比我矮,还有一张稚气的脸。这样子竟然比我大两岁,真是难以置信。

「卡尔?」「我带了实体物来。」我举高做为伴手礼带来的未开封零食说道。因为医院餐点没办法满足我,所以我请母亲买零食过来。

西泽惠朝我走来。随着脚步接近,我的视线焦点慢慢往她脸上的绷带集中。她有我缺少的东西,而我有她缺少的东西。

「我吃。」说罢,西泽惠抢走整包卡尔,接着打开包装一把抓起三颗丢进嘴里。她大幅度地动着下巴咬碎零食,然后刻意发出吞咽声吞下去。

「嗯~好吃到不行。」西泽惠的反应良好,或许她也受够了咸味不足的医院餐点。西泽惠缩着脸颊,表情像是刚吃下酸梅一样。接着,她在我的衣服上擦了擦沾到零食细屑的手指。

「……………………………………」西泽惠拿我的衣服当擦手巾的动作一点迟疑也没有,害得我什么都说不出口。只不过,以我和西泽惠的关系以及彼此的立场来说,她这般举止会让人忍不住想要歪着头说:「这是什么状况?」「可是,吃了这种东西后,就会想要喝茶呢。」西泽惠一边继续吃着卡尔,一边探出头注视着我的眼睛说道。

「……要我去帮您买吗?大小姐。」「是不用这么麻烦啦。不过,如果你真的愿意帮我买,那就买黑乌龙茶喔。」西泽惠竖起大拇指补上一句:「YES!减肥万岁!」于是,我沉默不语地往医院内的商店跑去。

我对她有些愧疚确实是不争的事实,所以跑腿的脚步相当轻盈。还有,另一方面我也觉得难为情。

「唉~」可能又是我自己想得太过美好,就跟医生那时候说的一样。

不能因为在悲惨事件发生后,对方仍有一股梦幻的氛围,就断定她是个性乖巧的人。我从未和西泽惠说过话,只是自己擅自幻想,结果想像和现实根本相差太远。

只交谈了两、三句,西泽惠就已粉碎我的幻想,真实的她感觉充满活力。我相信应该还有其他更贴切的形容词,但我不想用类似「eccentric(注:指古怪的意思。)」的字眼。

我回到自己的病房从钱包里掏出零钱,再折返回到一楼餐厅旁边的商店购买宝特瓶装的黑乌龙茶。在这时候,我已经流了满身汗,也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还感觉头晕目眩,喉咙也干渴到极点。虽然有股冲动想在送上乌龙茶之前自己先喝一口,但又联想到这样会变成间接接吻,甚至还回想起自己曾和她接过吻,结果独自在走廊上满脸通红。这样实在太轻率了——我这么心想,但又忍不住摸着发烫的脸颊自问:「会太轻率吗?」一走出屋外,头发便接受日光的洗礼开始发烫,仿佛真的快要从发尾传出烧焦味。直直照射下来的日光贯穿到绷带底下,我不禁觉得自己变成像是被拿出来晾干的衣物。我一边低头看着整个夏天都没有受到日晒的肌肤,一边快步走回西泽惠身边。

西泽惠还站在草地上的同一个位置。她把整包卡尔倒过来,想把残留在角落的零食细屑也吃个精光。她伸出舌头接住掉落下来的粉末。

你吃完了喔……都被你吃光了喔……原本宛如一尊玻璃塑像存在我内心的西泽惠形象,被铁鎚一次又一次地捶打碎裂。幻想破灭后,我反而觉得痛快。

察觉到我回来,西泽惠露出笑容。她这么一笑,暴露出她也和我一样缺一颗门牙的事实。缺一颗门牙的牙缝让西泽惠的表情变得松散可笑。

不过,即便如此……

她展露的笑脸还是让我的心瞬间被吸引过去。

「再来一包!」「……………………………………」我有些后悔地在心中呐喊:「把我的心还给我!」她该不会是车祸时头部受到强烈撞击,所以个性产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吧?

「开玩笑的啦,我没那么夸张。」西泽惠先折好零食包装,接着缩回手臂。然后,她抢走我手中的宝特瓶,并且在道谢的同时转开瓶盖。那力道之强,实在不像一个住院病人会有的力道。不过,到了这般地步,我对她已彻底改观,所以能够耐心面对她把整瓶乌龙茶拿起来就口灌下的举止。咕噜一声,西泽惠豪迈地喝着乌龙茶,结果差不多喝下三分之一瓶的时候被呛到了。

她被呛到时的反应也很精彩。到这种地步,我甚至开始觉得感动。同样身为住院的病人,或许我应该学习一下西泽惠表现出来的强劲活力。

「嗯~我没想到你真的会去帮我买。你是那种会在女孩子面前表现温柔的人啊?」从被呛到的状态解脱后,西泽惠一边锁紧瓶盖,一边探出头看着我说。

「男生都会这么做吧。」「也有男生会因为难为情而做不来啊。」西泽惠一副像在自嘲似的模样晃动一下肩膀。「她是在说她的男朋友吗?」我想起医生说过的话,这么暗自猜想。

「这是我们第一次在医院见到面呢。」「嗯。」西泽惠忽然正经地跟我如此确认。话说回来,我们在医院以外的地方见到面的情况,也就只有在那辆公车上而已。

虽然觉得难为情,也很想别开视线,但我没逃避地从正面与西泽惠互相注视。

同样的颜色、同样的绷带数量、同样的表情,简直像在照镜子。

「好像在照镜子喔。」下一秒钟,西泽惠这么说。听到和我心声相同的话语,让我更觉狼狈,慌张地开口说:「缠绷带的方式很像。」「那也是原因之一啦。」西泽惠微微笑了笑。「头发。」她指着我盖过耳朵的头发说:「你的头发很长耶,跟我的差不多。」「喔,是啊。」听西泽惠这么说,我不禁觉得有些难为情地用食指卷起头发。西泽惠的右眼看向旁边,表情僵硬地歪着嘴巴,并且快速晃动肩膀。那是一种像在自嘲似的笑法。

「那时候你也是头发很长又低着头,所以我误以为你是女生。」「那时候……喔。」应该是在说搭公车的那时候吧。我们共同拥有的过去,也就只有那时候而已。

换句话说,她是误以为我是女生,才会想要坐在我旁边啊。哪知道探头一看却是个男生,她才会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么一想,尽管知道此刻的场合不适合这种反应,我还是忍不住感到开心。

「不过,我马上又看一次你的脸,心想:『这家伙怎么长成这样?』」「有那么怪吗?」「不是怪,而是觉得太可爱,所以当下又心想:『是女扮男装吧。』」我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开心的情绪烟消雾散。我搔了搔脸颊心想:「真是昙花一现。」西泽惠露出笑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那番话刺激到我的自卑感。

「听说你小我两岁?唉~学弟,你真是倒霉。」西泽惠挺直身子,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不是啊,你自己也是吧?」看着像是和我穿着情侣装、同样伤痕累累的西泽惠,我忍不住想要摇头叹气。不过,或许是我自己到现在也还没有认真面对事实,所以忍不住笑出来。

为什么无法认真面对失去一边眼睛的事实?原因很单纯,就是因为我那时候和西泽惠接吻了。这件事让现实披上一层薄纱,变得模糊不清。

「……不过,这就是所谓的蝴蝶效应吗?」「蝴蝶效应……你是说之前那部电影?」「说是电影也可以啦。其实我以前还是个国中生的时候,头发剪得很短很短,就像那块割过草的草皮一样短。」我指向西泽惠的脚边说道。她的右脚就踩在那块草皮旁边,听我这么说之后,她不知道为什么抬起了右脚。

「可是,我喜欢的女生对我说:『你头发留长一点比较好看。』」直到现在我还忘不了那个女生当时的笑容。那不是出于爱意或善意的笑容,而是一种嘲笑。不过,我花了两年的时间才察觉到这个事实。

那两年里,我的头发越留越长。

「嗯,我懂、我懂!因为你长得很可爱啊。不仅是头发长度一样,长相也差不多跟我一样可爱。」西泽惠深深表示赞同。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奉承的话语,但可以确定一件事,就是西泽惠对自己相当有自信。正因为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她才会说出那种话。

「也就是说,因为我留长了头发,结果——」我说到一半停下来,把接下来的话语吞回去。如果我没有留长头发,你的左眼:或许是察觉到气氛不对,西泽惠也没有开口接话。沉默的气氛持续着,我感觉到喉咙紧缩的疼痛。刚才追过我的小孩似乎发现了紧贴在树上的蝉,因而兴奋地大叫。

传进我和西泽惠耳中的蝉鸣,像是和我们位处不同高度的舞台,并未显得那么响亮。

「不过,我听说坐在其他座位的人都死掉了。」西泽惠一边转着宝特瓶的瓶盖,一边以更显开朗的语调说道。

「所以,多亏有你,我才能获救。也就是说,幸好你喜欢上那个女生。」「我要感谢它!」西泽惠拉着我的头发,露出开朗的笑容说道。虽然她是在开玩笑,但拉头发的力道太大,痛得我的眼球差点要掉出来。拜托,拿捏一下力道好吗?还有,我也没有眼球可以掉出来啦。我没有表现得很夸张,只是按住头露出痛苦的表情,西泽惠一边欣赏我的反应,一边再次豪迈地喝起乌龙茶。原本有高低差的蝉鸣声,这时回到和我们相同的舞台高度。原本已遗忘的户外高温再次袭来,让我呼吸困难。

「我的意思呢,就是说你和我彼此都不需要觉得愧疚,知道吗?」「知道……了。」我犹豫一下才把话说完。我在意的地方是「多亏有我」的部分。虽然西泽惠的父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但我不是很想要救人才救的。我是在没有多余心力思考救人问题的状况下被卷入车祸,一切不过是偶然带来这样的结果。

所以,我根本没理由被感谢,心里也有一种不舒坦的感觉。

话虽这么说,但我也不是想被痛骂一顿。所以,就这样随随便便附和、在没什么太大交流的情况下任凭时光慢慢流逝,或许才是最可贵的吧。即便没什么开心的感觉,但这样肯定是最轻松的相处方式。

「你还记得车祸当下,还有车祸不久前的事情吗?」西泽惠以一种像是别有含意的迂回问法,询问我是否有记忆。

「大概记得。不过,最后的部分我只记得片断。」「啊?不费吧!」我坦率回答后,却得到意思不明的反应。西泽惠转身背对我,嘀咕说道:「那是第一次耶。」「嗯?喔,你是说车祸?我也是第一次遇到,住院同样是初体验。」「不是啦,笨蛋。」西泽惠一回过头,立刻朝我的下巴轻轻挥来一拳,然后低下头踹起脚边的草。她用脚趾头画出月牙的形状。

「我来问看看好了。」「问什么?」「你认为那是接吻吗?」西泽惠保持微微低着头的姿势瞥了我一眼后,提出不得了的问题。

「什……什、什——」突发的意外状况让我说不出话。我不禁心想:「她果然记得。」当时我和西泽惠如此近距离地注视着彼此,应该反而什么也看不见才对,事实上却牢牢记着。我们不可能知道飞出去的眼球目击到什么才对啊。

「我个人认为,很难用『接吻』形容那么剧烈的撞击。」见我毫无反应,西泽惠闹别扭似地嘟起嘴巴说出她的见解。

「是啊、是啊。」发愣的我先摇了摇头,然后做出毫无内容可言的答复。也对啦,听说西泽惠有男朋友,所以不难体会她会在意的心情——脑中浮现这般想法后,我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酸酸的唾液在嘴里蔓延开来,吞下唾液后,酸味缠上喉咙。

「所以,请你忘记这回事。还有,那也不算在接吻的次数里。就这样。」对我发出两个不合理的命令后,西泽惠跑了出去。她就像逃跑似地往医院里奔驰而去。我站着不动目送西泽惠的背影离去,领悟到她的体力恢复得比较快的事实。搞不好她比我更早恢复意识也说不定。

脑中浮现这般想法后,我挥挥手说:「不可能、不可能。」要忘记那件事?那也不能算在接吻的次数里?

「这有困难吧。」如果做得到,你怎么不自己做做看?真想对西泽惠这么说啊。

这天复健结束后,我来到医院的庭院散步。虽说阳光本应是温暖的,但缺乏体贴、具刺激性的正午太阳却不停洒下刺眼的光芒。我来到树荫下,仰望一天当中最常有机会看见的星星。即使只靠一边的眼睛,眼前的世界还是挺辽阔的。在树木旁坐下后,传来包装袋的声音。

为了以防万一,我决定带着整包卡尔走动。既然住在同一家医院,我或许还会有机会遇到西泽惠;遇到她时如果没有带着卡尔,那会太对不起她。

在这般义务感的驱使下,我随身携带卡尔。反正如果没遇到她,自己吃掉就好。我看着印在包装上、表情开朗的山中大叔。我从以前就很喜欢这位大叔和小熊巧克力饼干。虽然最近有些移情别恋,变得爱吃起士口味的Jagarico薯条,但卡尔果然一样好吃。

「……我在期待啊。」我轻轻拍了拍胸口,坦率地承认自己的心情。我在期待有机会再见到西泽惠,所以和昨天一样来到庭院。察觉到自己能够不否定这种心情,忽然觉得这是我有所自觉的少数美德之一。原来我是一个不会说谎掩饰内心的人。

我发呆望着印在卡尔包装背面的原料说明时,头顶上传来的蝉叫声忽然变多了。在这星期内,九月就要结束,如今竟然还有蝉活着。我抬头仰望,但没看见蝉只出现在树干上。一直仰着头后,我不禁觉得好像会有什么在眼睑底下蓄积。

我闭上左眼。离开飘荡着干燥空气的医院病床后,我稍微思考了未来。等伤口复原后,就出院去大学上课……去得了吗?我当然能够回到大学上课,但不难想像自己将迎接什么样的状况,大家的「目光」一定会改变。

「……………………………………」明明失去眼球的人是我和西泽惠,改变「目光」的却是周遭人们。好吧,我只是在玩文字游戏而已。

我张开眼睛。因为觉得脚好热,我脱下鞋子随地乱丢。当我扳着从热气中解脱的脚趾头时,看见望眼欲穿的她从停车场方向走来。

西泽惠身穿横条纹的柠檬色睡衣,两手紧握着香蕉;不仅如此,她还像在使用寻水术(注:Dowsing,是一种占卜法,使用Y型或L型的探测棒寻觅地下水或矿脉。)一样左右摆动香蕉。香蕉寻水术?挺顺耳的,但那又怎样?西泽惠自己一人,身边不见传说中的男朋友身影。她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

我们距离太远,对方根本不可能听见,但我还是试着让卡尔的包装袋发出声音,甚至还试着连同内容物一起摇晃包装袋。我以自己的方式在引起对方注意。当然,西泽惠看向这里。

……怎么会?

西泽惠一边剧烈摆动香蕉一边走来,她脚上不是穿着鞋子,而是医院的拖鞋,感觉上每走一步就会发出「啪嚏、啪嚏」的声音。我用眼神追着西泽惠的身影靠近,都忘了群众在树木上的蝉鸣声。到底是什么让她察觉到我的存在?该不会是卡尔吧?不会吧?

不过,是什么原因都无所谓。西泽惠还保有的是右眼,所以从她的角度看过来,我是坐在右手边的树下,这令我不禁觉得有些幸运。不知道这是不是所谓的「不幸中的大幸」?

走近后,西泽惠稍微举高香蕉,打招呼说:「你好!」我举高卡尔代替打招呼。

「要吃吗?」我像昨天一样递出卡尔后,西泽惠不客气地接过卡尔说:「我可以叫你卡尔大叔吗?」「至少加个先生吧。」「大叔先生。」卡尔大叔不是重点吧?西泽惠立刻打开包装,然后——「嘿咻。」西泽惠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我听见右方传来声音而转头确认后,看见西泽惠坐在我旁边。西泽惠屈膝坐在和我肩膀互碰的位置。她的个子很小,我忍不住心想:「就算我的右眼还在,可能也看不见她的身影吧。」不用说,我当然很紧张。

「我刚刚坐下来的时候还发出一声『嘿咻』,这样你有没有感受到我的年纪比你大?」西泽惠的左眼部位被绷带盖住,所以表情变化不大。我们面向前方,这么一来,我和西泽惠都看不到彼此的脸。有种好像少了些什么的感觉。

「今天就跟你以物易物。」西泽惠的手和香蕉从旁边冒出来,她似乎是要拿香蕉和我换卡尔的意思。我接过香蕉,香蕉因为室外温度和西泽惠的掌心温度而变得温温的。香蕉上头贴着菲律宾香蕉的贴纸,剥开满是斑点的柔软香蕉皮后,可见香蕉已有多处熟透了。我先用手指挖除近似污水颜色的褐色部分,才大口咬下香蕉。香蕉的高糖分让我的脑袋发出喜悦的惨叫声。香蕉的甜味如涟漪般往头部扩散,我甚至感觉到一阵晕眩。

「可是,为什么有香蕉?」「卡哩、卡哩」咀嚼着卡尔的声音从旁传来。咀嚼声暂时停了下来,西泽惠说:「我本来是打算等我男朋友来的时候再一起吃,但看样子他不会来了。」「……是喔。」卡哩、卡哩,我则是默默咀嚼。咬了三口后,因为过熟而几乎失去口感的柔软香蕉就被我吃光了。我把因为接触到空气导致内侧也泛黑的香蕉皮放在手上。我承认自己正陷入有些不是滋味的情绪中,因而用力捏着香蕉皮。

脑海里瞬间浮现一个念头:想要挤出魄力连香蕉皮也吃下肚。

「你怎么不联络他,叫他来探病?」「车祸的时候手机也撞坏了,所以联络不上他。」卡哩、卡哩。说到这个,我的手机好像也弄丢了。我本来一直没有很在意这件事,此刻却觉得很遗憾,因为这样我就不能和西泽惠交换手机号码。

「而且,其实他没来我也觉得心里有一小部分松一口气。」「为什么?」虽然我也觉得松一口气,但还是得询问一下。西泽惠一边递给我第二根香蕉,一边说:「就算他现在来,我也摆不出他喜欢的表情啊。不对,应该说……我永远没办法吧?嗯,应该是的,毕竟已经失去了眼睛。」正准备剥开第二根香蕉时,我停下了动作。我很想知道西泽惠的表情,但是,除非我和西泽惠都转过身,探头互看彼此的脸,否则我无法确认她是什么表情。再说,我和她的交情没那么深,两人间还存在着一种独特的客气感,所以我没办法那么做。

「更重要的是,我的脸很可怕!」西泽惠搞笑地大声说道。我看见卡尔的碎屑飞进草地里,或许是从她嘴里喷出来的。蚂蚁军团一定会去捡那些碎屑。附带西泽惠的唾液啊!嗯……我在「嗯」什么?

「照镜子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会吓一跳;刚刚和我擦身而过的小朋友,也很害怕的样子。那小鬼逃跑的时候,还即兴唱了一首什么木乃伊老太婆的歌。有那么多精力,怎么还不快出院,真是的!」我看见西泽惠的拳头挥出来,她还自己配上「咻!咻!」这般划破空气的声音,但实际上挥拳的力道很柔弱。不过,她手上的伤尚未痊愈,所以这是正常的。

「你男朋友都没有来过吗?」「嗯……不知道耶,我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或许他至少来过一次吧。可是,谁会帮我联络他说我出了车祸呢?我手机坏了,所以连我也联络不到他。他家又很远,也不可能知道这里的地址。你想他会拼命调查,最后顺利找到这家医院吗?有可能发生这么刚好的事吗?哼!」西泽惠最后用鼻子哼笑一声后,「卡哩、卡哩」的声音再次传来。「卡哩、卡哩」的声音在我心中已成为代表西泽惠的声音。惨了,西泽惠随时可能会要求喝茶,但我没有准备得那么周到。

「原来,所谓没脸见人就是这么一回事。哈哈哈!」西泽惠发出笑声回应自己的玩笑话。但是,并非发自内心的空虚笑声,轻易地被蝉叫声掩盖过去。就在我和西泽惠陷入沉默的瞬间,世界像是算好时间似地让吵闹声倾巢而出,打散我们的注意力。

从树叶缝隙间洒落的秋老虎阳光一点也不慈祥。酷热的光芒照射下来,感觉就快要把绷带和瘀青烧成灰烬。

「我觉得很够了。」我丢出简短一句话,感觉像挖出塞在牙缝里的食物残渣一样。既然已经开口,就算西泽惠没有做出反应,我也打算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不过,西泽惠回应说:「很够了?」西泽惠的下巴移向左方,让我陷入一种她用已失去的左眼在看我的错觉。我把脸转向西泽惠偷看她,然后,一边注视她因为削瘦而显得骨头突出的下巴线条,一边吐露心境。

我代替右眼传达出它的爱慕心情。

「我的右眼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在告诉我你很漂亮。」这是失去右眼后,我唯一还保留着的东西。

开门见山来说,就是一见钟情。那次接吻的冲击力之大,足以让人产生这样的想法。各种冲击力都是。

西泽惠这次的反应很快。她回应的声音中听不出内心动摇的感觉,甚至还听到「卡哩、卡哩」的声音。

「你现在是在讨好我吗?」被西泽惠一语道出真心,我慌张得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看才好。我别开视线逃避,嘴巴却做出直接的反应:「是有这个意思。」「是喔~」我感觉到西泽惠站起身子。我朝向天空伸出手,抱着祈祷的心情对着光芒说:「劈腿跟我在一起吧。」「不要。谢谢你的卡尔喔。」西泽惠又把整包卡尔带走。不过,今天她给了我两根香蕉,所以算是合理。

西泽惠朝向和医院入口完全相反的方向,从树下直直前进。她绕到我前方走了几步路后回过头。因为是往左边转头,所以绷带完全遮住她的表情。

「为了答谢你昨天给我卡尔,我给你一个前辈的建议。你那不是爱意,是同伴意识。」「是吗?」我歪着头问道,西泽惠用力点头,那动作像是要吞下什么似的。

「不会错的,因为我也感受得到同伴意识。那就这样罗。」这次西泽惠真的往医院入口的方向离去,被留在原地的我不禁觉得自己像被抛弃的小孩,因而抬头望着从树叶缝隙间流泻下来的阳光,发出叹息。我一边忍受像是热得发烫的气息,一边嘀咕说:「被甩了。」确实有被甩的感觉,但并不深刻。因为我知道她是错的。

和西泽惠的一切都呈现对比。

不论是伤口、失去的东西,还有车祸的意义都呈现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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