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自己很不堪,但恐怕已经没有挽回名誉的机会。
在那之后男子立刻追上来,并从肩膀抓起趴在地上的我,把我整个人转过来。
「给我安静点!」我不想安静也不行,男子一脚踩扁我的喉咙,然后毫不留情地用刀子刺穿我的身体,而且不只刺一次。男子反复刺了好几刀,这下子我真的动不了。
「你还没死吧?没死对吧?你到底是什么怪物啊?太夸张了!」刀子因为刺了太多次而变得歪曲,不停上下晃动着肩膀喘气的男子一副想要脱下帽子的样子。事实上,男子真的脱下了帽子,并用衣袖擦拭额头上的汗珠。在那之后,男子用手帕擦去沾在刀子上的血液,然后对我开口。他按住胸口的动作不知道是因为松一口气,还是因为被我打得很痛?
「害我紧张死了。我还以为第一个工作就要宣告失败。」果然只要跑到大马路上,我就能够成功逃跑;只要再加油一下,我就不用死在这里。真是遗憾。难得我已经想出好点子,我和她终于能够面对面的好点子。
我挪动头部。颈部和后脑杓染上一大片鲜血,湿热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我仰望男子,在说服自己接受「只能拜托这家伙」的事实下,不得已地开口说:「我有事想拜托你。」「哇啊!竟然还会说话!吓死人了!」男子抱着头逃进小巷子的角落。别闹了,我一点也不想看你搞笑。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你是不死之躯啊?欵,是不是?」「就是因为快要死了,我才会拜托你。」所以,你快给我滚回来!这么提出要求后,男子总算走过来,而且脸上没有多么害怕的样子。他拿出不同于刚刚那把刀子的小刀,朝我两手臂的韧带刺了几下,也攻击了几次脚踝,彻底排除我反击的可能性。这男人很谨慎。真是的,刚刚就已经说我没时间了。
「你愿意帮我吗?」虽然要拜托不认识的人很令人担心,但只要装出颇有诚意的样子,对方应该会答应吧。男子收起小刀后,摸着下巴露出有些烦恼的模样,然后开口确认说:「你有存款吗?如果是工作上的委托,我可以接受。」「工作?你做什么的?」「杀手啊。一般人从刚才的对话中应该会知道吧。」是喔。我试图这么回答,却发不出声音,也动不了舌头。我开口试了好几次,但只见鲜血不停从嘴角滴落。我瞬间冷静下来。我不想就这样结束。
杀手在我身边蹲下,抓起我的手在食指上胡乱涂抹鲜血。看见杀手把我的食指指向地面,我明白了杀手的用意。原来杀手比想像中的体贴嘛。我拼命挪动勉强动得了的手指,在地面上写出血字。杀手则拿出不知道是不是随身携带的手电筒照亮地面。
有三十五万左右。
「好!那我就全数收下这笔金额。反正你都要死了,无所谓吧?」没问题。我爽快地答应后,杀手从上方探出头看着我说:「什么工作?你要我去杀谁?」杀手没有先确认就这么贸然询问我。但我才不会拜托这种事情,我要拜托的是更有成就感的事。
对我而言,只有对她的爱意才是一切的动机。
所以,拜托你了。
拜托你把我和她带去没有其他生物的地方。
杀手完成了我临死前委托的任务。
对于我提出的所有要求,杀手忠实地一项一项准备完成。对杀手来说,他恐怕无法理解我的要求,但即使在我死后,杀手也没有草率了事。那男人想必会成为优秀的杀手。身为一个同样杀过人的人,我可以做保证。
我和她被安排到一间昏暗的地下室。那是位于大学里一个用途不明的房间,门上贴着非相关人士严禁进出的纸张,那纸张还已经泛黄而且快要脱落。杀手能够找到这个与人们隔绝的地方,令我不禁感到佩服。地下室里几乎空无一物,也符合我提出的条件,也就是「不可以有虫的地方」。如果最里面还可以有光线照进来,那真是无可挑剔的完美。不过,这样可能太贪心了。再说,不会照到阳光说不定可以保存更久。
我和她之间没有镜子,也没有遮蔽物。与她面对面的瞬间终于到来。她的身影如镜子里看到的一样美丽,直视着她后,感觉比以前更加耀眼。她静静地注视着我,没有任何变化。我想要对她微笑,但没办法那么做,毕竟我已经死了。不过,死了以后总算得以矫正扭曲。
世界已经正常,包括我也是。我已经来到能够与她面对面、我应该存在的地方。她的世界里有我,我的世界里也有她。整合之后的崭新日子,将会轻轻松松地超越过去一路以来忍受严酷生活所带来的苦痛。
面对面的我们不需要言语,我们已经从诉说的阶段升华。我们动不了身体,也去不了任何地方。但去不了任何地方也无所谓,反正故事已经结束。如果这场结束能够永远持续下去,我还需要奢求什么吗?只要结束持续下去,就不会再有结束。
我们终于在这个奇怪的世界里找到真正的幸福。
……啊,对了。
如果愿意接受他人惯用的称呼,我们其实是有名字的。
我的名字是「右眼」。
她的名字是「左眼」。
第一卷 寻觅眼中的你
有人从我眼前走过。不,事实上或许有很多人不仅从前方,也从旁边或后方走过,但是,我不知道有人走过。
距离我上一次察觉到自己与某人擦肩而过,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这不单纯是指具体行为上,在人际关系上亦是如此。或许是这样的缘故,随着岁月累积,让人后悔的事情似乎也变多了,我经常会想「早知道那时候应该那么做」、「如果当初这么做就好了」不过,这或许是随着年龄增长,理所当然会产生的后悔情绪吧。
陷入懊恼隋绪之中时,我自问:「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我模模糊糊地回想起过去。那感觉像在太阳完全下山之后,独自走在夜路上时,一回头就看见有好几盏明亮的灯光。圆滚滚的柔和灯光串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一条正在举办祭典的街道。我在路的前方一直找寻不到明亮光线,但似乎只要沿路折返回去,想要有多少光线都不成问题。
但是,我只能前进。不论后方的光线多么吸引人,也不能折返。因为时光河流不允许我这么做。在时光河流之中,我被允许拥有的最大自由,就是一边在原地踏步一边凝视。
「你在看什么?」我经常会这么问,而对方也会反问我。
那是小时候的事情了。听说我会不自觉地转动眼睛看来看去,也因此引起人们的注意。或许那是因为眼球比我更早理解到自己的命运,所以努力在反抗也说不定。有别于匆匆忙忙度日的眼球,那时我没什么烦恼或想法,总是抱着悠哉的心情接受眼前的景色。
我一直深信随着身高拉高、视野变得宽广后,不论是到了晚上会看不清楚东西、走路经常跌倒,或身边的人会突然从旁边冒出来等现象都会消失,我将长大成为看得见无数事物的大人。那时候的我果然还是个小孩子,才会深信时间的累积等于成长。
还是小孩子的我,经常询问一个住在附近的女孩说:「你在看什么?」那女孩的家离我家很近,我每次经过她家时,总会看见她架好望远镜,弯着腰在看望远镜。那台望远镜只是玩具,和广告传单上的那种真正的望远镜相差甚远。我实在不认为透过那种玩具望远镜,能够观察到远方的星星。也因为这样,我才会很在意那女孩在看什么。
听到我的询问后,女孩每次都没有从望远镜上挪开脸,而只用右眼看向我说:「我在寻找要居住的星球。」好伟大的任务啊。当时我半是抱着难以置信的心情,半是感到佩服。但现在回想起来,就会觉得或许那女孩是极力排斥待在家里,所以老是在看望远镜。我注视着她好一会儿后,女孩会反问我:「你在看什么?」这问句应该是「你一直看我做什么」的意思,但当时的我误解成女孩只是单纯在问我看见了什么。
所以,我回答说:「什么也没看见。」事实上,对于晚上视力很差的我来说,那时段确实是会开始看不见远方的不安时段。听我这么回答,女孩没有把身体转向我,只靠着右半边的脸部做出惊讶的表情。
除了住家很近之外,我和女孩之间没有其他任何交集。去小学上课时不会遇见她,我也不记得女孩是否和我同班。不过,我的父母亲和住在附近的居民都有种不想和女孩家扯上关系的态度,而大人的这种态度也隐约传达给小孩。
所以,除了询问她在看什么的时候之外,我很自然地不会主动向她搭话,也不会留意她。至少在那个时候,我还看得见其他很多人。
或许是因为这样吧。
那时不是我主动搭腔,而是女孩主动向我搭腔。
当时正值九月下旬,太习惯于暑假生活而变得懒散的身体和脑袋,已慢慢重新适应学校生活。从学校回家的路上,我如往常般看见那个女孩,也和她重复了一样的互动。我为此忍不住心想:「怎么都不觉得厌烦啊?」在我回答女孩之后,通常我们会这样保持沉默下去,但那天不同。虽然女孩依旧保持看着望远镜的姿势,语调也不怎么亲切,但她邀我说:「要不要跟我踏上旅途?」一开始我没搞懂女孩的意思。
当「旅途」这个字眼慢慢渗透脑袋后,这回换成另一个疑问让我忍不住歪头思考。「旅途」是什么意思?怎么这么突然?老实说,我分不清楚「旅途」和「旅游」有何区别,所以我以为,女孩可能是想去什么地方旅游。我想不出女孩为何想约我一起去旅游而陷入苦思,不过,我没有思考太久。
我那时还太年幼,也因为其他原因不能独自远行,所以才会对「旅途」这个字眼产生憧憬吧。我爽快地接受邀约,和女孩并肩走出去。
女孩离开望远镜来到我身边时,我吓了一大跳。
我只看过女孩右半边的脸,所以在那之前根本不知道她左半边的脸长什么样子。只见女孩的左眼变形,眼皮厚实肿胀,我实在不认为她的左眼还看得见东西。女孩察觉到我在看她,一脸尴尬的模样解开头发遮住半边脸。女孩的头发很长,像是从来不曾剪过一样。过去我从未留意过女孩的头发,这时才发现她的发色很淡,呈现淡褐色。
女孩全身上下都显得单薄,感觉很脆弱。如果用手指摩擦她的肌肤,仿佛会有粉屑掉下来似的。在这之中,唯独肿胀的左眼皮显得真实。
虽然还是个小孩子,但我感受到那股无奈,因而说不出话。
我们没有停下脚步,沉默不语地笔直前进。一开始的路程和散步路线没什么不同,但随着脚步前进,散步变成了旅途,四周也渐渐化为陌生的景色。女孩没有告诉我要去哪里,只是机械性地摆动双脚。不过,因为她的左眼看不见,我觉得自己有必要在前方带路,所以走在她的前面一点点。
想起女孩总是在看望远镜的事,尽管我走在前头带路,还是忍不住担心起我们该不会正朝不知名的星球前进吧?我回头看了几次,但女孩没有停下脚步。离开住宅区、四周开始出现大楼时,人群也随之变多。很奇妙的是,随着人群增加二心情会渐渐失去平静。是因为四周都是大人,所以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吗?另外,或许也因为时间已晚,路上看不见任何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这里不论是路人或大楼都很高,仿佛城市拉长脖子在俯视我们一样。面对这股压迫感,我不禁微微低下头,但还是默默往前走。
旅途好像不怎么有趣——心中开始出现这般感受时,女孩弯进大楼之间的小巷子里。虽然女孩没有命令我跟上去,我仍从后头追上她。
小巷子走到底后,女孩顺着墙壁转弯,接着走进一栋和其他大楼相比,墙壁显得泛黄的大楼。看见女孩从正门口大方地走进去,我一边心想「这样妥当吗」,一边随后走进去。那是一栋一眼就看得出已经荒废的大楼,里头随地乱放着塞满看似汽车零件的袋子。破洞的椅子露出皮革底下的填充物,椅子上还丢了一只大型的无尾熊玩偶。女孩拿开无尾熊,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很大,足以让我和她两个人一起坐上去。
屋外的天色开始转暗,但屋内不见任何一盏灯光,所以光线顿失的感觉更为明显。一方面因为目前还属于闷热的季节,所以甚至让人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咦?旅途结束了吗?我观察着女孩的动静,却只看见她抱住一边膝盖坐着,并抬头仰望天花板。当然,天花板有屋顶挡着,根本看不见什么星星。在这栋蒙上一层灰的大楼里,我仿佛看见她总是盯着看的那台老旧望远镜。
就这样一直坐在废墟里坐了好几个小时后,问题接二连三地出现。
原来旅途是很严酷的。毕竟我们没有食物。饮水问题还勉强可以解决,但我身无分文。我后悔地心想:「早知道应该先吃点心再出发。」不过,我后悔的情绪其实很浅薄。回想起来,生性乐观的我总是带来令人摇头叹气的场面。不过,随着夜色加深,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叫起来,空腹和狭窄的视野让我不安了起来。
女孩似乎也是两手空空就出门,手上唯一握着的是一颗泥巴球。泥巴球被照顾得很好,看起来亮晶晶的。女孩为什么会带着泥巴球呢?
泥巴球的色泽很像黑糖馒头,看着看着我被勾起了食欲。不过,那是一堆泥巴,当然不能吃下肚,看似美味的色泽反而让人感到遗憾。那颗泥巴球的大小和棒球差不多呢——脑中浮现这般想法时,一阵苦涩的滋味涌上心头。
我几乎没有机会参加任何球类运动。我不擅长打棒球或踢足球,篮球也不怎么在行。原因是我配合不了任何一种动作,所以打不进团体里。可能因为这样,所以我对球类运动抱有某种程度的憧憬。
在学校都是面对下手不知轻重的男生,但是,如果是女生应该没问题吧?这般权宜之计浮现我脑中。
「要不要来玩传球?」我试着向女孩提议。女孩先看了看我的眼睛,再看了看右手上的泥巴球。「没错,就是用那个。」我点点头这么示意后,女孩走下椅子并慢慢走远,似乎是打算拉开距离。我也离开椅子往墙边跑去。
我一边从正面以视线捕捉女孩的身影,一边紧张地心想:「我接得到球吗?」拉开足够的距离后,女孩以抛物线丢出泥巴球。
泥巴球融入一片黑的天花板里,立刻消失不见,就仿佛夜空里的星辰消失了一样。我在目光没有聚焦的情况下伸出手,泥巴球恰巧飞进我手中。
我一边沉浸在接到球的喜悦之中,一边看向握在手里的泥巴球。
泥巴球的光滑触感摸起来很舒服,而且表面亮晶晶的,就像真的星星一样。搞不好女孩想要居住的星球,就是长成这个样子。
脑中浮现这般想法的下一秒钟,手中的感觉让我冒出冷汗。我感觉到泥巴球像是偏离了轴心,更具体地说,是泥巴球的表面看似出现裂缝,让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是,我还是不在意地把球丢回去。泥巴球以漂亮的后旋方式飞出去,女孩伸出手试图接住泥巴球时,迎面撞上手部的泥巴球整个飞散开来,变得支离破碎。
哎呀,不好的预感成真了,好失望。
女孩低头看着泥巴球的碎块,一动也不动,泥巴球表面的泥土从她的指缝间滑落。诡异的时间在我们之间持续流动。是我害泥巴球碎掉的吗?不!是女孩接球的方式本来就有问题。责任在两人之间推来推去。
女孩的表情像泥巴球一样扭曲变形,最后崩坏。
崩溃痛哭的女孩跪在地上,发出哽咽声。
原本只是看着女孩的我急忙冲向她。
不过是泥巴球碎掉而已,没想到女孩那张冷漠的表情竟然会垮掉。
我忽然觉得,身为这项游戏提议者的我有错而不知所措。碰到这种状况时……只能回家吧。我不知道女孩的想法为何,但对我来说,还是回到自己家最能够平静下来。只要回到家,就有大盏的灯光迎接我,也能够在灯光笼罩下放松身心。下次不要再尝试「旅途」了。
「差不多该回去了。」听到我理所当然地抱怨,女孩用右眼看着我。虽然眼珠和头发同样是棕色,但女孩的眼珠散发出不同的氛围,差别就像咖啡糖和焦糖口味的糖果有着不同的亮度。不过,我指的是右眼,她左眼长什么样子我就不知道了。
仿佛描绘出年轮的瞳孔盯着我的眼睛^女孩用沾满泥巴的手捏住我的脸颊。
我的腰部颤抖一下。
一方面是因为忽然被捏,所以痛得抖一下,但更主要的原因是——臭味冲天。
姑且不论泥巴球的表面,女孩触摸到泥巴球内部的手指之臭,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我的视野陷入一片混乱,可见不仅是鼻子,连眼睛也被臭味熏得想逃跑。可能是从我的反应察觉到事情不对劲,女孩把自己的手指凑近鼻子嗅着味道。我来不及制止,女孩已经这么做,结果看见女孩瞪大了眼睛,露出全身寒毛竖起般的敏感反应,甚至肿胀的左眼皮也像痉挛似地剧烈颤动。我心想就快看见眼皮底下的眼珠了,忍不住往前倾。不过,我不应该这么做的。
看见我向前靠近,眼角渗出泪水的女孩一副「机会来了!」的模样,把臭手指插进我的鼻孔里。
那股冲击力仿佛一道雷电窜出,而且一路从脚底贯穿到头顶。
我真的以为自己会失去意识。不知道是不是翻了白眼,眼前瞬间看不见任何东西。我花了一些时间修复混乱的影像,并在一片昏暗中定睛细看,最后在视线前方看见女孩因为我夸张的反应而露出笑容。我没有因此觉得女孩好可爱。明显看得出她不擅长露出笑容,或者该说不习惯露出笑容。女孩笨拙地扭曲着脸颊和嘴唇,给人一种卑鄙的感觉。她似乎没笑过几次。
还有,女孩奸诈地拿我的衣服擦手指的举动,让我默默有种受伤的感觉。
算了,不管怎样,至少女孩已经停止哭泣,所以事情算是圆满结束。
我已经忘记在那之后自己是如何说服了女孩,总之我们后来决定一起回家。只不过屋外已是一片黑暗,即便有路灯,我的眼睛也捕捉不到灯光。所以,不同于去程,回程变成是女孩带领我走回家。夜色深邃如海,对我来说就像身处于无限延伸的漆黑世界中;在甚至认不出路的情况下,我觉得自己仿佛降临到陌生的星球。或许我真的来到了陌生的星球也说不定,所以只有女孩知道该怎么走回家。
在两只脚僵硬得像被盐巴固定住的状况下,我精疲力尽地回到家。这时,父母亲脸色难看地冲出来。到了半夜还没回家,父母亲当然会担心。不知道那女孩的家人会是什么反应?父母亲不停晃动我的肩膀,我想起女孩变形的左眼,不禁觉得自己也快看不清楚眼前的双亲身影。
「你跑去哪里?」父母亲询问我很多问题,我回答「去感受旅途」之后挨打了。
就这样,我们的旅途结束。
苦涩和疼痛使得我和她变得胆小一些。
之后过了好一阵子,我才察觉到女孩不是邀我踏上旅途,而是让我陪她离家出走。
因为实在太想睡,我停下抄黑板的动作,然后转动眼珠。这不过是课堂上经常会有的偶然举动。在高中时会有三、四个这样的偶然同时发生,而那时只是恰巧重叠在一起。
我之所以会和同班同学的鹫泽仁美(注:仁美的日文发音为「Hitomi」,相同于眼睛的发音。)四目相交,纯粹是因为偶然的举动重叠在一起。我们彼此都托着脸颊,彻底表现出对课堂不感兴趣的态度。由于秋老虎发威,教室里的温度升高,再加上校方舍不得花钱而不使用冷气,更助长我们的懒散。在这种日子,如果还能够面对黑板认真聆听老师讲课,就表示这个人不需要上这种无聊的课也能够成为了不起的人。
照目前的情况看来,我和鹫泽似乎已放弃要成为了不起的人。我和鹫泽坐在同一排,但中间相隔一个座位。坐在那个座位上的男同学微微低着头。正确来说,男同学是保持握着笔的姿势在打瞌睡,所以我才会和鹫泽对上视线。鹫泽的视线就像省略掉过程般突然从旁边冒出来,才会让我觉得受到冲击。
鹫泽用右眼看着我,我则用左眼捕捉鹫泽的身影。我们就这样停住不动,持续互相凝视。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不好意思别开视线。而且从鹫泽的态度,我感受到她也被相似的感觉捉弄。那种感觉像是没看向四周就伸出手,结果墙壁上有个洞,手刚好陷入洞里。虽然感觉很奇妙,但手服贴地陷在洞里,所以我和鹫泽彼此互让,就等着看谁会先采取行动来消除这般势均力敌的状态。
对平常就以好动出名的我来说,此刻的状况算是异常。我不认为我是靠自己的意志这么做,那其实是眼球的意志。因为眼球擅自转动的机率实在太高,所以我最近有时甚至会怀疑眼球是个独立的生命体。
这话题先放一边,总之,这样一直互相凝视也太难为情。感觉到老师的话语从头顶上穿过,我忽然在意起四周的反应。其他同学不会发现我们在互相凝视吗?坐在后面的同学应该会马上发现吧?然后,只要沿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就会发现鹫泽仁美在我的视线前方同样注视着我。这些条件已经足够造成误会传开来。
在这之前鹫泽一直没有任何动作,这时忽然做出怪异的举动。她指向自己的鼻子后,拍了拍人中部位。这手势代表什么意思?女同学之间正流行这样的手势吗?我歪着头纳闷时,鹫泽这回变成把手贴在鼻子上,然后往下擦向嘴巴,又是一个意思不明的手势。鹫泽在最后比了我一下,我一边心想「有什么东西吗?」一边伸手摸鼻子。
我试着做出和鹫泽一样的举动后,发现鼻子下方有不明物体。
从抓住时感受到的质感以及拉扯当中,我明白了不明物体是什么,脸上顿时失去血色。
鼻毛露出来了。
每次用鼻子呼吸时,总觉得嘴唇上方有什么东西轻轻飘动,原来是鼻毛啊。我还以为是流汗,所以一直擦,难怪我怎么擦都擦不掉。解开谜题的同时,也代表同学看见我露出鼻毛的脸,冷静下来的脑袋瞬间沸腾起来。
我慌张地抓住鼻毛,试图拔掉它。但是,尽管我使尽力气拉扯,鼻毛还是一直滑出手指,怎么也拔不下来。我焦急得试了好几次,结果拔掉另一根比较短的鼻毛。一股疼痛如逆流般涌出,甚至传达到眼球,泪水只从左眼渗出来,我用手掌心按住半边脸以阻挡泪水。真正想拔的那根鼻毛似乎相当顽固,迟迟不愿意离开它的窝。既然这样,干脆暂时把它塞进去好了。不行,这样又太危险。
我挣扎着不知道该拔掉还是塞进去时,鼻毛再次露出来。我抓住鼻毛在心中怒骂:「给我适可而止一点!」在视野因为愤怒而变得狭窄的情况下,用力一拉后,疼痛如气泡受到挤压般爆裂开来。
鹫泽仁美一副不能在上课中大叫出来让她很痛苦的模样低着头,肩膀不停微微颤动。很明显的,鹫泽仁美在笑。也对啦,看见同学自己一个人如此激动地演出,一定会觉得很滑稽吧。我也只能表情僵硬地露出笑容。在那之后,我几乎没听进老师的上课内容,度过了复杂又绵密的时间。
毕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所以在那之后,我开始强烈意识到鹫泽仁美的存在。也从这时候开始,我天天想像着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视线自然而然地追着她的身影跑。
每次一有风吹草动,我就会擅自朝自己期望的方向尽情幻想。如果要说这样的日子不快乐,那是骗人的。真不知道该说我是个超级乐天派,还是乐观过了头(根据母亲的说法)。
后来班上换座位,而且过了新年后随着年级晋升,我们也换了班级。
这段时间里,我从来没有和鹫泽仁美交谈过。
一直到毕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人生就是这么一回事吧。我打从心底庆幸没有认定她就是命中注定的对象。
我接受这般事实,乏味的高中生活画下句点。
在毕业典礼结束后的回家路上,我看见那个女孩。
几年过去了,我们彼此都已随着年纪长高。女孩的手上没有握着泥巴球,我的背上也没有背着小学书包,但我们还是在同样的地方相遇。我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去上学,只知道她在大白天里,会对着那台老旧得不知道历史有多悠久的望远镜看。而且,阳光还这么强烈,她不要紧吧……思,看起来没什么问题的样子。
或许望远镜里没有映出任何东西。
在那天过后,我不曾和那女孩好好说过话。虽然在那之前,我们也不曾长时间交谈,但后来变得更不敢交谈。一方面因为我被父母亲痛骂过一顿,再加上害怕知道女孩在那之后的遭遇,所以我的手脚和喉咙都畏缩了起来。
原本我和那女孩之间并没有隔着一片大陆。我们距离岸边很近,只要身体稍微往前一探,就能够喊住对方,正因为如此,才会有机会玩传球游戏。但是现在,朝一片朦胧的对岸看过去时,顶多只能够勉强看见人影。
发现我的存在后,女孩只用一只眼睛看过来,动作夸大地转动右眼。
她的左眼看得见吗?眼皮还是那么肿吗?虽然很想确认,但我没能够踏出脚步。散开的头发落在女孩的侧脸上,那张侧脸还保留着小时候给人的印象,我忍不住心想:「该不会又被她邀请一起踏上旅途吧?」不过,想要被邀请,必须由我主动询问.,「你在看什么?」询问那个盯着想必什么都看不见的望远镜看、身形削瘦的女孩。
对于随着年纪增长,鲁莽的个性已渐渐变得圆滑的我来说,我做不到这件事。
所以我什么也没说,直接踏上归途。
我分不清楚理解事实和死心的差别,胆小地接受一切。
所以,我们的旅途并没有在这时展开。
因为实在太无聊,我一直犹豫着要不要中途离开教室。当我瞪大眼睛环视四周时,正好与参加同一个基础研究班的荒川齐美(注:齐美的日文发音为「Hitomi」,相同于眼睛的发音。)四目相交。又是一个偶然。有过鹫泽仁美的经验后,我深深知道从这个偶然并不会发展出任何事情来。
不过,造成我和荒川齐美对上视线的间接原因,是因为有过鹫泽「Hitomi」一事也是不争的事实。尽管汉字不同,但在自我介绍中听到荒川齐美说出她的名字时,多少还是引起我的注意。也因为如此,偶然才会发生。
然而……
那天的陷阱还没有结束。陷阱躲在暗处,伺机准备攻击掉以轻心的我。敌方仿佛早就知道我晚上视力不好似地展开作战计划,我也听话地掉进陷阱里。
一方面因为那时刚进入下学期,基础研究班重新开始上课,因而决定晚上要举办类似联谊的聚会。我知道晚上在外面走动会有危险,所以一向自制,而且从车站转搭公车后必须走上一段山路,我知道那不是晚上时间可以悠哉散步的路段。然而,上完第六节 课的研究班后,就这么随着情势发展变成我也要参加聚餐,于是被带到一家以鸡肉料理闻名的餐厅,荒川齐美便坐在我旁边。如果这不是陷阱,会是什么?这明显是个狡猾的陷阱,而且效果十足,我牢牢地陷入陷阱里。
餐厅里的墙壁被涂成黑色,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营造气氛,照明也相当昏暗。我搔了搔状况不好的眼睛附近,心想:「真是伤脑筋啊。」顺便瞥了旁边一眼。荒川齐美正拿出随身小镜子,在确认脸颊和鼻子四周的妆容。可能是察觉到我的目光,她的视线从镜子移向我。浓妆艳抹的她带着困扰的表情露出笑容,那笑容让她看起来变得稚嫩了些。
这会是命运的安排吗?我不禁有些在意。我摸了摸鼻子下方,确认鼻毛没有露出来。小小一根鼻毛足以摧毁一切,可见邂逅有多么不堪一击。
「……同学,你有在听吗?你在看哪里啊?」发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急忙看向荒川齐美。荒川齐美细长的眼睛看着我,我们近距离地互相凝视。这次没有打瞌睡的电灯泡同学夹在中间,也没有鼻毛阻碍。我和她之间没有任何障碍物。
还有,听到「你在看哪里啊」这句充满亲切感又令人怀念的问句,我的表情蒙上薄薄一层阴霾。
「爱散步同学,你的兴趣好像是享受旅途喔?意思就是旅行对吧?」原来荒川齐美没有叫我的名字。她之所以会擅自帮我取这个绰号,应该是因为参加基础研究班第一堂课做自我介绍时,我说过自己的兴趣是享受旅途。
我记得荒川齐美的兴趣是看棒球比赛,她还提到棒球选手很帅之类的,但因为当时我没有特别注意她,所以不记得她说过什么。
不过,听到棒球让我想起传接球,忽然觉得那股臭味就快扑鼻而来。
「你说喜欢旅行是去国外?还是国内?」荒川齐美完全把我当成是个爱旅行的人。我可没有这么积极的兴趣喔。
「喔,思……应该说,星际旅行才是我的最爱吧。」「Xing Ji?那是哪里?Japan吗?」荒川齐美似乎错把「星际」当成是地名,但如果详细说明,我只会被当成是怪人而已,所以就算了。
「『Xing Ji』是高兴的『兴』、救济的『济』,是一个寒冷的地方,夏天去那里很凉快。如果要去那里旅行,现在这个季节最适合了。不对,现在去可能会觉得有点冷吧,尤其是去到湖边更会觉得不一样。而且那里的回转寿司用的生鱼片跟平常的不一样,让人为之惊艳。如果有机会,你也可以去那里走走,包你满意。」酒精根本还没发挥作用,我却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连我自己也很想知道要如何去到那个地方。
「咦?嗯~」荒川齐美原本准备出声附和,却突然往后缩起身子,并且露出难以理解的眼神看着我。「怎么了?」我用眼神这么询问后,荒川齐美指向我的眼睛说:「你的眼睛一直转个不停耶。好奇怪喔!」荒川齐美用食指学着我眼睛的动作不停绕圆圈。眼睛似乎又激动了起来。
「我的眼睛好像有这种习惯。」「好怪喔~」「我知道了,我的眼睛是因为沉醉在对你的热烈爱意中,才会转个不停。真受不了。」顺势这么说。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番话太过轻率,但正因为够轻率,才有办法飞起来吧。
如果她的态度没有因为这样而变差,那肯定就是命运的安排。我十分确定。
荒川齐美的反应夸张到把喝了一半的水喷出来,接着露出轻浮的笑容。受她的影响,我配合着大笑出来,并且有一种过去不曾感受到的实在感。我想,接下来会有什么进展也不足为奇。我的眼球变得湿润发热就是最好的证明。
几天后,我下定决心拨打荒川齐美留给我的电话号码。
可是,不论我拨多少遍,电话都接不通,只听到语音说:「您拨打的号码已暂停使用。」放下电话后,我列出三、四个电话号码错误的原因并陷入思考。思考得出的结论是:「这次也没希望,尽早放弃才是最快的解决之道。」「哇啊~~~~」我捂住脸哭出声音,哭了五秒后,心情爽快许多。
人生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包含不懂得从经验中学习这件事。
在名为人生的旅途上总会遇到离别。我抱着正面思考的态度目送这场离别。
大学毕业典礼后的回家路上,我并未看见那女孩出现在庭院里。
房子左右两侧都长出茂盛的杂草挡住大门,但不可思议的是,唯独庭院的出入口没有杂草丛生。房子看不出有人进出的迹象,遮住窗户的窗帘也像蒙上一层灰似地显得朦胧。
住在这栋屋子里的人像是连夜逃跑般不见踪影。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搬离这里而成为附近居民的话题,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我还记得这家人搬离的几天前,曾看到那女孩出现在庭院里。我只是从远处望着她,彼此没有交谈。她不是那种可以硬是拉近距离的人……应该啦。
庭院里只看见被弃之不理的望远镜。不知道被丢弃了多久,支撑望远镜的脚架在风吹雨打下,眼看就快倾倒。应该说,脚架还能够站着才是奇迹。我拨开高度及腰的杂草,尽管因为害怕草丛里有蛇而弯着腰,还是试着走到望远镜前。由于望远镜的高度调得很低,我必须跪在地上任身体埋进草丛里才能看望远镜,还必须忍受杂草前端不停扎脖子的不舒服感。
这是我第一次探出头往望远镜里头望。不可思议的是,即将望向阳光普照的天空并没有让我心生恐惧,因为我早就料到这个望远镜应该照不出任何东西。
不过,我的猜测并非百分之百准确。
我总算知道她在看什么。
望远镜里照出脏兮兮的夜空。显得低俗又混浊的星光,感觉下一秒钟就快剥落消失在黑暗中。夜空里的彗星没有闪闪发光,一片银河中稀稀疏疏的星云群让人看了也兴奋不起来。要说这是一片夜空,不如说是海苔会更贴切。
用这台望远镜看不到真正的星星,简单来说它只是一个玩具。就像玩具电话一样,望远镜里随时映出预先准备好的夜空。只要操作一下,或许可以变换几种不同的景色,但现在主人已经不在,想变换景色也难。被关在望远镜里的世界,已经无法改变了。
我从望远镜上移开视线,然后走近几乎是一栋废墟的房子抬头仰望。一楼、二楼,我看向每一层楼的窗户,在记忆里寻找哪一间才是女孩的房间。不过,搞不好女孩根本没有自己的房间。我一边回想女孩肿胀的眼皮,一边再次仰望虚构的夜空。
夜空里的每一颗星都是土黄色的,像被泥土盖住似地蒙着一层灰。
因为开始在意起夜盲症,我一边大口大口扒着羊栖菜便当,一边观察四周同事的反应。这就是我度过时间充裕的午休时光的方式。照母亲的说法,羊栖菜似乎有助于改善夜盲症。母亲还说海胆也有帮助,于是我开口要求带海胆便当,结果差点被迫要带淋上酱油的布丁便当。
算一算大学毕业后已过了两年,但生活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
不论是学生还是社会人士,一样会受到时间束缚。
八月中有个为期短暂的夏季休假,但如今已结束,迎来的是只留下闷热的九月。这个徒有其名的秋天,何时才能像枫叶一样染上一片红?
我宣布自己要成为旅人时,被父母亲狠狠揍一下头,所以只好乖乖工作。虽然我服务的公司是一家「由女职员负责泡茶」已成为不成文规定、不改老式作风的公司,但只要别在意一些小小的不自由,就会觉得是个还不错的公司。可以从家里走路上班也是很大的关键。对我来说,去车站搭乘电车的行为太危险了。最近我在一片平坦的地方跌倒的频率也变高,而且骑脚踏车时会觉得自己快要撞到人而有些害怕。在公司里,那些无情的正经家伙会在背地里批评我,说我脑袋里的螺丝松掉了之类的。不过,原因似乎是出在眼球,而不是脑袋瓜。我的视野似乎变狭窄了。回想起来,从以前就有这种倾向,我会不小心撞到人便是这个症状出现的前兆。因为状况不好,所以我打算趁今天午休的时间去看医生。眼科诊所就在离大学所在的那条马路不远的地方,这样的距离正适合饭后散步,让我有些期待了起来。
「请喝茶。」替部门所有人泡茶的女同事也为我送上茶。茶杯像是突然从旁边冒出来一样,我因此有些吓一跳,但还是接下茶杯说了声:「谢谢。」尽管心想夏天还是喝冰茶比较舒服,我还是啜饮起热茶。
送上茶时,女同事顺便探出头看向我的便当。顺道一提,这位女同事姓「真田」。
「恶~今天是全黑的便当啊。」看见白饭上面铺满羊栖菜和萝卜丝干,真田小姐皱着眉头说道。
「好吃吗?」「在接受吃到一半会腻的前提下,好吃。」还有,看着看着会让人想起那台望远镜。
真田小姐从角落抓起一小撮羊栖菜送进嘴里,确认味道后,「嗯、嗯」地点了两次头。
「真是令人怀念的味道。不过,会让人食欲大失,因为太黑了。」「是啊。」而且满满一片都是羊栖菜,真希望母亲在摆盘上可以多下一点功夫。不过我都老大不小了,还请母亲帮忙做便当,这实在让人说不出口。我不敢说出这秘密,抬头看向真田小姐露出苦笑说:「真羡慕像你这种女孩子的品味。」「……呵呵呵。」真田小姐露出别有含意的笑容,但因为猜不出她的意图,我回以含糊的笑。真田小姐没说什么,看似心情愉陕地继续端茶给下一个人。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我忍不住在心中表示赞赏:「能够主动这样关心别人真是了不起!」对于这样亲切的表现,有些尖酸刻薄的女同事会批评真田小姐是在奉承他人,我想这也是在所难免吧。
不管怎样,我刚刚吃饭时觉得有些难以下咽,所以有杯热茶很值得开心。我喝了口茶,把一坨白饭送进肚子里。
「……………………………………」眯起眼睛后,视野变得更加狭窄,只看得见眼前的景象。
当初是因为父母亲担心,我才会想去看眼科,但不知道是不是被传染了,我也渐渐不安起来。不安的情绪使我今天喉咙紧缩,感觉很不舒服。
我的眼球会如此忙碌地转动应该是一种习惯,不然就是眼球本身想要这么做,但有时我会回头思考:「这会不会是一种什么征兆?」有没有可能是因为眼球被关在名为眼皮和脸孔的笼子里,所以激动地反抗着?我忍不住往坏的方向想。
「嗯……」我闭上眼睛,试图让意识沉入内心深处,以冷却变得激动的思绪。在这过程中,我像在咀嚼似地缓缓消化恐惧。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只知道咬在嘴里的恐惧长什么形状之下,我吞下恐惧。恐惧的味道甜甜咸咸的。
我张开眼睛,用筷子夹起和眼皮底下同样呈现一片黑的羊栖菜后,大口咀嚼着。
只要阖上眼皮,任何人都只会看见一片黑暗。
女孩那肿胀的眼皮甚至无法自由地张开阖上。
和女孩相比,不知道我生活在多么色彩缤纷的世界。
这么一想后,心情跟着轻松起来。
我想,肯定不会发生什么太严重的事情吧。
没错,就像与女人邂逅时总是碰上抽到下下签的命运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尽管诊断出「一切正常」,医生还是介绍我去更大家的医院。这是怎么回事?意思是医生做出的判断不是「一切正常」,而是「原因不明」吗?我牺牲假日的半天时间接受检查,而且与其说是检查,其实更多时间是花费在等待上。因为检查报告要几天后才会出来,所以我在医生指定的那一天趁午休时间前往医院。对于父母亲,我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还没告诉他们我去接受检查的事。这样不管检查结果如何,都不会让父母亲自担心一场。
草草吃过午餐后,我从座位上站起来。从公司到医院有些距离,还有考量到午休时间有限,所以只能搭计程车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