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检查那一天我是以散步为由,从家里走去医院。半路上会经过一座桥,过桥到一半跌倒时,我不知为何差点哭出来。
「来了!来了!请喝茶~」如往常般,真田小姐为大家泡了茶。我准备接过热茶时想起今天要出门,便嘀咕着「现在要出门了」而回绝真田小姐,并站起身来。
「你马上要去工作吗?」「喔,不是啦。真田小姐,你知道叫计程车的电话号码吗?」「不知道耶,我不搭计程车。」真田小姐挥挥手说道。说的也是。
「这样啊。呃……上网查就可以了吧?」我立刻又坐回座位上,抓起桌上的滑鼠。这时,不知道为什么,真田小姐也探出头看着荧幕。虽然感觉到真田小姐的一大撮卷发垂在我盾上,但又觉得用手拨开太没礼貌,所以我决定当作没发现。
上网搜寻后,一下子就查到离公司最近的计程车行,也很快搜寻到电话号码。
这世界真是方便啊——虽然脑中浮现这般想法,但又会忍不住反过来心想:「不能让我再多花一点精神和时间吗?」我还没做好要出门的心理准备啊。
「你要去哪里呢?」拿起手机拨打搜寻到的电话号码后,我回答真田小姐说:「去医院一下。」「咦?你有什么病吗?」对于真田小姐的询问,我露出含糊的笑容向她告别后,准备去搭电梯到楼下等计程车。我刻意跨大步伐,试图以轻松的态度走路,没想到身体比预料中的更加紧绷,因而弄疼了鼠蹊部。
内心明显在动摇。在焦躁感的逼迫下,眼球似乎往眼角逃去。
我扶着腰低下头,深深叹一口气。
事情进展到这个地步,结果不可能会是「你很健康」「……不过,不会是太严重的事情吧。」我像在念咒语似地嘀咕,没有刻意去定义所谓「严重」是指什么程度的事。
虽然很想吞下恐惧,但无奈喉咙太干,生不出唾液来。
「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虽然医生做了这样的开场白,但很肯定的,这是一种疾病。
疾病名称共有七个字,如果只听过一次,肯定记不起来。
对于我罹患的毛病,医生做了如下说明:晚上会变得视线不佳,视野也会变狭窄。你会变得容易和人相撞或跌倒,东西掉了也要花点时间才找得到。总之,医生做的说明和我所有的症状完全符合。
症状的恶化速度非常缓慢,导致失明的案例也非常稀少。但听到医生把「非常」这个字眼说了两次,反而让人不安。「不过……」听到医生继续说明下去后,这股不安的情绪变得更加真实。以我的例子来说,因为在非常年幼时就出现病症,所以虽然可能性非常低,但如果恶化的速度快,也可能在三十几岁或四十几岁就失明。这不算是严重的事情吗?
话说回来,这医生真的很爱说「非常」。听到后面时,我根本是抱着像在听他人故事的心情聆听医生说明。
最后,医生告诉我以现阶段来说,并没有明确的治疗方法。
领了「有可能抑制症状」的药后,我搭上计程车准备回公司。有别于去程,幸好回程不是遇到一个爱聊天的司机。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恐惧必须消除了。
我内心没有产生任何情感,只是觉得贴在心上的那层薄膜有点沉重。紧紧黏在心上的那层薄膜不允许激动情感产生,那或许是贴心地让我不会大叫出来的麻醉药也说不定。我往窗外看去,但因为阳光太刺眼而无法一直注视窗外。
虽然下了计程车,但我不想就这么回去公司,所以转身背对入口。我怔怔地走在晴朗的天空下,后来在人行道上发现一尊石制的横长形艺术品便坐了下来。
艺术品的顶端呈现弧形而非平面,坐上去时会撞到屁股的骨头所以很痛。我一边调整屁股的位置,一边托腮看向对面的建筑物。尽管已经过了午餐时间,回转寿司店的停车场依旧车来车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旁边还有一家回转寿司店,所以竞争很激烈。
我脑中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呆望着一对老夫妻和带着小孩的太太在那家寿司店停好车走下来。最近我也开始会看不太清楚远方的景象,不知道是纯粹近视,还是受到病情影响?那位年纪肯定比我大的老人,应该看得清楚与他牵着手的孙子面容。与老人牵着手的那孩子,看起来差不多是我经常跌倒时的年纪,但那孩子脚步轻快地在停车场里走着。看着看着,我不禁有种想哭的感觉。
想哭不是因为害怕或后悔,而是感受到世界宽广得甚至让人觉得残酷。
眼前的老人或小孩和我面临的问题一点关系也没有,他们无法感受到我的心情。相对的,老人们的痛苦也与我无关。光是想到世界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这样的关系,我不禁觉得快要喘不过气。
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多应该用眼睛去看,我却不知道的事物。
我好不容易察觉到这个事实,现在却:未来我是否将会看不到世界在流动,或看不见世界的存在呢?
因为屁股开始痛了起来,我重新调整坐姿,视线焦点随之改变。我在视线前方看见马路上来往的车子。车子一辆接着一辆从右向左驶过,我完全跟不上那忙碌的脚步。开车的人竟然能够毫不费力,而且一脸轻松的表情。如果我试图随着车流移动,将会跌倒。所以,我才会坐在这里。这样不行耶!因为在工作上经常失误,我一直积极表现出认真的态度以挽回他人信任,现在却坐在这里。这样的行为简直是愚蠢至极。
话虽这么说,但我现在一点工作的意愿都没有。
「生病了啊。」我更加缩起身体,叹息说道。阳光洒落在背上,感觉很温暖。但是,不明原因使得背部变得冰冷。我的身体因为温差而颤抖,同时感受到鼻子下方有不明物体微微颤动着。这感觉该不会是……根据过去经验做出判断后,我伸手触摸。
透过触摸到的质感,我确认了那个不明物体果然是鼻毛。鼻毛不知道从何时就露在外面?如果从医生在做说明时就已经露在外面,现在他们可能正在取笑我吧。我一边回想起鹫泽仁美,一边用力拔掉鼻毛。
可能是因为长度很短,拔掉鼻毛时,鼻子侧边痛得发麻,我忍不住身体往后仰地按住鼻子。这时,只有右眼渗出泪水。随着泪水渗出,我当场就快忍不住哭出来,肩胛骨不停上下摆动着。
就在我快要哭出声音时,突如其来的声音对我问道:「怎么了吗?」有人探出头向我搭腔。对方的脸像是突然从头顶上出现,害我吓一跳,但也因此得知对方是谁。我似乎不是靠声音,而是靠外表在认人,因而在只有听到声音的时候,我完全不知道对方是谁。
是真田小姐。其实真田小姐不是和我同梯次进公司,她比我大一岁。
不知为何,真田小姐跟我说话时总是很有礼貌,而我则是没大没小的,而且还颠三倒四。
多亏被吓了一跳,泪水因此缩回去。好险,差点就变成在外头大哭的诡异大人。
「我看见有人突然抬起头,还以为是谁呢,没想到是我们公司的员工,吓了我一跳。」「没有啦,我也吓一大跳。」不知道是托鼻毛的福,还是被鼻毛害的,让真田小姐发现我的存在。真是一场难以言喻的邂逅。
「午休时间已经过了很久耶。」真田小姐一边这么说一边指向太阳,但要我凭太阳的位置来判断午休时间未免太过分。
对了,医生告诉过我不可以直视太阳的。
「……这么晚了你也出现在这里是怎么回事?」听我这么说,真田小姐露出开朗的笑容回答:「说的也是喔。」那是不带挖苦意味的笑容,光是如此就足以让人产生好感。真田小姐留着整齐的浏海,轻柔蓬松的卷发垂落在左右两侧,发色是之前上理发院时欧吉桑提过的透明感发色。这样的发型很常见,我在大学时经常看到这类发型,现在公司里应该也可以找到十个左右有着相同发型的女同事。
在部门里,真田小姐被视为泡茶小妹经常遭人使唤。这么说或许夸张了些,但她给人一直在泡茶、端茶的强烈印象。真田小姐有一双圆滚滚的眼睛,上扬的嘴角散发出一种独特的稚气,给人一种还是大学生的感觉,所以有些人会批评她显得幼稚,也有些人喜欢她天真的感觉。严格说起来,我属于愿意接受的一方。
或许不应该这样说比自己年长的人,但人长得可爱真的很吃香。
「我是出来买东西的。」真田小姐举高勾在手指上的袋子,袋子上印着附近超商的名字。真田小姐会出来买东西,我猜应该是买茶叶之类的。还有,选择在这种时间出来,不难看出是以「买东西」这个正当理由出来摸鱼。这样的行动比我聪明多了。
「你在想什么事情吗?」「嗯,算是吧。」我确实是在想事情,主要是在想负面的事情。
「我在想自己以后不知道看不看得到孙子的脸这类事情。」「那真是相当了不起的事,还是应该说那是还很遥远的事情……」说到一半时,真田小姐突然困惑地「咦?」一声。
「你结婚了吗?」「还没啊。」「嗯~」真田小姐一脸「真是伤脑筋啊~」的表情,仿佛在对我说:「烦恼孙子的事情之前,应该先烦恼小孩和老婆的事情比较好吧?」我不由得搔了搔头暗自回答说:「您说的是。」这样把手放在头上时,我忽然觉得手好重,忍不住垂下头又叹了口气。感觉上,好像有叹不完的气。
「怎么才一个小时不见而已,你整个人变老成了?」「俗话说士别三日,然后什么来着?」只不过我成长过头,一路冲向老头子的境界。到达这个境界后,就会开始衰退啊。
人类可以成长到几岁呢?还有,什么时候会开始衰退?
至少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我的双眼从出生后没多久就已经开始衰退。如果说成长期很短,那么我的眼球有可能还是幼儿吧。如果还是幼儿,便能理解眼球为何会不镇静地转来转去。但是,如果是这样,一个幼小的孩子遭到病魔折腾,实在不是什么令人心情愉快的事。
「所以,你在这里做什么?」「当然是在休息啊。饭后休息时间。就算爸妈死了,也不能没有饭后休息时间。」不过,我爸妈还活着,而且我今天中午根本没吃什么。
「休息时间?请问您是否知晓上班时间?」「知晓。也就是说,我现在是在跷班。」我对真田小姐露出无力的笑容。或许是因为看见我这样的反应,尽管做出按住额头的姿势,真田小姐脸上还是浮现苦笑。我抬头看着真田小姐这样的举止时,难得有了她比我年长的感受。
「大家说你喜欢到处晃来晃去,原来是真的啊。」「怪了,我是属于乖乖坐在位子上认真工作的那种人耶~」万一上司也对我抱持那样的印象该怎么办?更何况,我平常就已经让上司留下粗心大意、注意力不集中的印象。因为这样,公司才不让我跑业务,而让我值内勤。这么一想,我忽然察觉到不是我上班认真,只是身处没机会跷班的环境而已。
毕竟我大学时的平均出席率,也只有六成而已。
「如果是认真上班的人,应该要回去工作了喔。」「对啊……」应该要回去工作才对,虽然我现在完全没有想要工作的意愿。
就算回去工作,眼睛也不会变好啊——像小孩子在闹别扭似的,这般过度简化的理由夺走我上班的意愿。就算我现在拼命工作而赢得肯定,过了几年后一旦眼睛看不见了,公司也会很干脆地解雇我。
照我的想法,勤勉的表现也只会连接到这般过度简化的结果。
这么一来,努力将会伴随着阴影。
「真田小姐,你的名字叫什么?」此刻,我忽然有一种预感而问道。
在我所隶属的团体里,肯定会出现那个名字。
不知道这是偶然,还是做选择时我会下意识地寻找那个名字。
尽管我问得很突然,真田小姐还是毫不排斥地回答我。
「我叫瞳(注:瞳的日文发音为「Hitomi」,相同于眼睛的发音。),真田瞳。」真田小姐贴心地连同我已知晓的姓氏一起道出名字。
「……果然。」听到真田小姐的名字,我立刻想起一个女孩。
那是我和「Hitomi」邂逅的开始。
于是,我对她这么说:「要不要跟我一起踏上旅途?」真田小姐瞪大眼睛,和善的神情从眼里消失。
面对突如其来的邀约,真田小姐挥挥手说:「旅行我可能有困难。」「说的也是喔。」不过,我并非出于那个意思在邀请她就是了。
旅途和旅行啊……
我想起和荒川齐美的互动。为什么大家都会会错意呢?
「那就这样罗。」我挥挥手说道,从石头椅子上站起来。我一边精神抖擞地摆动手臂,一边往和公司相反的方向走去。这时,真田小姐急急忙忙地小跑步跟上来,然后挡在我前面。她张开双手,还转动着手腕。这是什么意思?
「等一下,你现在就要去啊?」「没有,不去旅行了。」「喔……」「我要去看人家打棒球。」「等一下、等一下!」我准备从旁边走过去时,真田小姐一副受不了的表情把我推回来。
「你这人会不会太奇怪了?」「我有时候会被这么说。」不过,我打算妥协于因为荒川齐美而联想到的那件事。
我推开真田小姐的肩膀让前方空出来。
「哇!你真的要去吗?」真田小姐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我没有回头,就这么挥了挥手并嘀咕一声:「Adios(注:西班牙语,意指再会。)。」我心想,反正她也听不见。
即便如此,我还是压低了音量,毕竟如果被听见会很丢脸。
从今天开始,我要改变路线当一个坏小子。不过,恐怕只限今天。
去看棒球比赛的决定,让我感受到过去拥有的力量之强大。
尽管记忆的存在如碎片般细小,还是能够指引人们前进的方向,并带来推动人们前进的能量。记忆是多么节省燃料的环保资源啊!以前学校的老师,尤其是老爷爷级的老师,经常说要多多创造回忆或挑战各种事情,现在我终于能够体会他们的心情。老师们的意思是随着我们长大成人,脚步会变得沉重,所以要先储存好足够的燃料。只不过,变成大人后才察觉到这件事已经太迟了。
「……不过……」擅自决定不用去上班后,忽然觉得缠在心上的枷锁脱落,整个人轻松许多。我能够为了这种事情感到开心而把严重的问题搁在一旁,可见得在本质上我终究是个乐天派。
自己偷懒放假却觉得兴奋,就是一种乐天的表现。
回想起父母亲经常说我是个乐天派,我笑着心想:「真不愧是做爸妈的。」「等一下~」我一边傻笑一边看着斜上方前进时,又被喊住了。
谁啊?我没有停下脚步地回头看,看见真田小姐手摸着嘴角旁边说.「十秒钟就好,请你在那里等一下。」虽然不明白真田小姐的用意,但我照她的要求停下脚步。
确定我已停下脚步后,真田小姐抱着头在原地踏步地绕起圈。虽然那动作显得忙碌,但好像很有趣的感觉。看着看着,也挺像在跳舞的。不过,她的表情痛苦地扭曲着,看起来凶巴巴的。虽然被要求等待十秒钟,但我没有计算时间,打算一直等到真田小姐停下动作为止。虽然真田小姐毫不犹豫地拒绝与我在旅途上同行,但我还是偷偷期待着,或许我们之间有着命运的安排。俗话说,第三次的梦想就会成真。
「……真的是第三次吗?」有时我会觉得自己至今仍然陷在「第一次」里。
明显看得出烦恼了很久的真田小姐抬起头,快步朝我走来,还学我精神奕奕地挥手。
真田小姐手上依旧勾着超商的袋子,站到我身旁来。
「我决定陪你一下。该怎么说呢?如果丢着你不管,好像会很危险。」真田小姐说出同行的理由。
老实说,我个人是比较希望拥有独自发呆的时间,但既然女生主动说要一起行动,当然没有理由拒绝对方。
不过,其实我不是在自暴自弃,只是缺乏干劲而已。
面向前方走出去后,真田小姐的身影立刻从身旁消失,我甚至感觉不到她的存在。我的眼睛捕捉左右两方的能力变得迟钝,死角变多了,想必在未来的生活里,我将错过更多事物。
世上满溢着这么多美好的事物,我却无法比他人更加享受其中。
虽说不是每个渴望获得才能的人都能够如愿以偿,但我仍不免有些牙痒痒的感觉。
「这样和你并肩走在一起后,才发现你的个子真的很高耶。」「当然啦,男女生有差嘛。」一般女生应该不会想要跷班跟人一起去看棒球比赛。
真田小姐很奇怪,但我喜欢奇怪的女生。
「对了,你说要旅行是什么意思?」真田小姐一副「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的模样问道。她似乎是隔了一会儿才心生疑问。
所谓旅途,就是勇气——脑中突然出现这个想法,但我也搞不懂意思。
「从以前我就很想当个旅人。」我抱着憧憬的心情描述被迫放弃的前途。
这时,我好像听到有人在旁边说:「不久的将来就算你不愿意,也会变成旅人。」真田小姐的眼皮不停抽动,这代表什么意思呢?这种宛如痉挛般的动作理应表示某种情绪,但或许是扼杀了那份情绪,真田小姐脸上浮现温和的表情说:「以你的发言内容来说,或许挺适合当个旅人。」真田小姐脸上堆出与端茶时相同的笑容。
很肯定的,她不是在夸奖我。
虽说是要看棒球比赛,但我可没打算去名古屋巨蛋。再说,我原本就不是指职棒比赛。公司附近有一所大学,一直往大学后方走去有一座操场,我指的是在那里进行的业余棒球比赛。外野的护栏后方有一个简单搭盖的遮雨棚,我来到辽雨棚下观战。今天是平日,没想到还有那么多人家在这里打球。目前为防守方的那一组球队男女老少都有。球员们身上穿着便服,有些人甚至没戴上球帽。
「真佩服他们敢打棒球。我只要想到万一球飞向我的脸该怎么办,就不敢打棒球。」真田小姐双手摸着脸颊,摇摇头说:「NO~NO~」我心想:「也对啦。」当然要保护好在世上存活下去所需的武器。
「你很喜欢棒球吗?」「只是偶尔会看电视上的转播。」我不知何故就支持了日本火腿队,但顶多偶尔会看一下他们的比赛。每次看比赛时,我都会觉得垒上跑者像是被做为终结者的救援投手背着。这只是偶然吗?
男女老少组的对手球队确实穿着棒球制服,不过制服没有统一,有些人穿着海湾之星队的制服,也有人穿洋基队的制服,感觉上像是在看明星赛。每个球员看起来都很年轻,似乎是大学里的棒球同好会。
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一些年轻人在其他位置观战。一名皮肤黝黑的青年露出垂涎三尺的表隋,羡慕地凝视着场上的投手。顺道一提,那位投手是个欧吉桑。欧吉桑投手的皮肤白皙,头发也显得稀疏,但体格壮硕。
我们从比赛中途开始观战,所以不知道现在是第几棒打者,但那位打者模仿小笠原道大的打击方式斜举着球棒。隶属于男女老少组的欧吉桑投手朝打者使力投球。欧吉桑很拼嘛。
投出球后,欧吉桑还一直大声嚷着:「我们会赢的!」我觉得这样很好。说什么「从失败中学习」,还是什么「失败为成功之母」,这类话语根本是在说梦话。只有输家才会试图在失败中找出意义。比赛这种东西不论在任何状况下,都一定要赢才行。
「可是,为什么是看棒球呢?」有一个女生……不对,应该说有一位妇人站在外野的位置不时看向我们这里,真田小姐承受着这名妇人的注意目光问道。
「因为受到年少日子里的回忆影响。」「你以前是棒球队的啊?」「没有,我是参加业余无线电社。」而且,三年里我只去过社团教室两次。一次是加入社团的时候,还有一次是……什么时候?我完全想不起来,可见我对社团活动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即使参加运动类社团,我也只会给周遭人带来麻烦而已,更主要的是,我知道自己不可能有好的表现。
这时,球朝站在外野的瘦高男子飞去,男子一副没什么自信的模样举高手,勉强用手套接住球。可是,我接不到那颗球的。
刚刚那颗球被打击出去时,我也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找到球。
「早知道应该顺便买一些零食。」真田小姐在超商袋子里翻找一阵后,拿出来的果然都是茶叶。但总不能拿茶叶出来啃当作茶点吧?不对,硬要拿来当作茶点也……不,还是不行。
我抓着护栏,发愣地望着远方的打击区,就这样任凭时间流逝。要是能够坐下来就会镇静下来,脑袋也会转动起来,但用来上体育课的操场根本没有设置观众席。光用眼睛追不上白球,所以我忙碌地转动脖子,一边回想自己是为了思考什么才会来到这里。
来这里是为了思考眼睛生病的事情吧。打从小时候开始,我便觉得自己的眼睛有问题。但是,我一直抱持乐观的态度,认为那只是感觉比较迟钝,是属于跟直觉有关的问题。虽然没有明确的治疗方法令人难过,但就某一方面来说,也算是轻松。倘若被告知只要早期治疗就能够治愈,那才更令人后悔莫及。
不难想像这个疾病不仅会侵蚀我的眼睛,也会侵蚀我的人生。就算不至于严重到失明的地步,一个视野狭窄的人有能力做的工作也有限。要想持续目前的工作度过几十年安定的生活,已是不可能的事情。那么,未来的日子里该如何走下去呢?一思考这个问题,眼角随之下垂。年趋老迈的父母亲身影闪过脑海,他们一大把年纪还要扶养老大不小的儿子也太辛苦了。我忽然觉得前方一片黑暗。
不过,如果前方真的变成一片黑暗那可就伤脑筋。
「……嗯。」我咬住下唇,用力点一下头。为了不让自己越陷越深到走不出来的地步,我决定思考美好一点的事情。只要最后能够找到正面的想法,就能够抱持愉快的心情往下一步迈进;只要能够创造出美好的过程,即使是骗人的也无所谓。
以现状来说,美好的事情肯定是指此刻与真田瞳之间的命运安排。
因为与鹫泽仁美对看过,也与荒川齐美交谈过,我才会走到与真田小姐一起观看棒球比赛的这一步。虽然都是些相交甚浅的接触,但若是少了其中之一,我和真田小姐此刻就不会出现在这里。这种连锁反应值得我们更加尊敬。
……在那更之前的事情,就先假装看不见吧。
我对真田小姐这么说:「真田小姐,要不要我来当椅子?」「咦?椅子?等一下,啊?你当得了椅子?」真田小姐瞬间陷入混乱之中,她的话语和眼神都说出内心的强烈动摇。
「我只是想到,你一直站着看比赛应该会累。」「那个……」真田小姐一副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模样把话吞回去,似乎很伤脑筋的样子。其实我比较希望她能够以轻松的态度面对我的话。
「我没有体验过这种……」「说的也是喔。」「不过,可以麻烦你当一次看看吗?」「喔,好。」老实说,我没想过真田小姐真的会要我当椅子,只是抱着看能不能搞笑一下的心情随口说说,现在可好了吧?既然已说出口,只好硬着头皮去做。
因为怕沾上泥土,我硬是把西装裤的裤管卷高到膝盖。救命啊!连我都觉得自己的样子太呆了,真田小姐也噗哧一声笑出来。我判断造成自己这般呆样的原因在于鞋子和袜子,便把鞋子和袜子都脱掉。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呆之后,我做出四肢着地的姿势。
「那么,我不客气了。」真田小姐迫不及待地坐上我的背部。一开始真田小姐把重心放在脚上,很努力地不让我承担重量,但后来马上毫不客气地整个人坐上来。想到自己的背部碰触到真田小姐的臀部,我一开始觉得很开心,但很快就因为她的重量而失去从容。我回头一看,发现真田小姐的两只脚都没有踩在地上,甚至连超商的袋子都放上来。拜托!
「你也太放松了吧……」我对着地面喃喃说道。才没过多久,汗珠已经不停从额头滴落。
「会不会太重?」这问题还可能有其他答案吗?
「好像还挺撑得住的。怪了,我怎么不觉得重。」我扯了个大谎。这时如果有人敢回答「很重」,代表他不懂得处世之道。
可是这么一来,我几乎看不到棒球比赛。不过,看棒球比赛也不是我的主要目的。
「你不是都会称呼我们为『女孩子』吗?」真田小姐一边低头看我,一边丢出话题。
我花了一些时间才想通真田小姐的意思,回答说:「对啊,我老是会忍不住这样叫,还被骂过太幼稚呢。」「我就是看重你这点喔。」说罢,真田小姐弯起眼睛露出满足的笑容。真田小姐和我说话时总显得心情愉快,看来原因似乎出在这里。我想应该是因为「女孩子」这个字眼让她显得很年轻的关系。
以「女孩子」称呼二十几岁的女性确实怪了些,不过,既然真田小姐听了开心,那也就无所谓吧。
习惯真田小姐的重量后,我再次变得从容而重新观察起四周。接近地面的视野捕捉到和跌倒时一样的景色,特征是天空看似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河,仿佛是从风景之中独立出来的事物。我陷入一种掉进河底的感觉,但这条河未免太热了。而且,我感受得到自己在喘气。这般呼吸困难、受到束缚的感觉,让我忍不住抱着黯淡的心情面对自我的境遇。面向前方后,真田小姐带来的重量随之压迫眼球,感觉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要飞出来。温热的液体慢慢累积在眼底。
近似泪水但并非泪水的液体,让人产生极大的感伤。
即使告诉真田小姐实情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要吐露心声。
我让两人维持一方是椅子、一方坐着椅子的关系,尽量以平稳的语调开口:「我刚刚去了一趟医院。」「你是说午休的时候吗?」「没错。」从医院这个地点再加上我说话的口吻,真田小姐发觉这是个严肃的话题而变了表情。
「你得了什么严重的病吗?」「我这样把一个生病的人当成椅子坐,没关系吗?」真田小姐的眼神如此诉说,但正常来蜕,一个健康的人也不会被当成椅子。我一边用眼神回答「没关系啦」,一边说明:「听说是眼球有毛病,而且是从很久以前就有。」「眼睛的疾病?白内障之类的吗?」「听说视野会以很缓慢的速度变得越来越狭窄/在光线差的地方也会变得看不清楚。然后,最后有可能会什么也看不见。虽然医生是说不太可能发生这种情况就是了。」或许是一路以来随着年纪增长,病情不停在恶化,所以我很难相信自己能够一直维持现状。在尽头迎接我的,将是一片黑暗的世界。
「那真是……令人难过的消息。」或许是谨慎挑选字眼过了头,我有种受到同情的感觉。虽然真田小姐是凭直觉在表达,但她正确表达出我的心境。比起害怕,难过的情绪更加强烈。
一路走过的地方或许存在许多美丽的事物,但可能都被我遗漏了。这个事实让我感到既悲伤又懊恼,也有一种失望的感觉。就算我想要寻找什么,凭这双丢三落四的眼睛也很困难。
我不禁陷入悲伤的情绪。或许一方面是因为有重量施加在背部,让情感更容易涌出。真田小姐也陷入沉默,她的眼神逃向球场的方向。不过,即使在这般气氛下,真田小姐仍坐在我身上不动,让人觉得她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我试着依赖大人物真田小姐,毕竟她年纪比我大。
「拜托说一些开朗的话题来转换一下气氛吧。」「啊?太困难了。」尽管嘴里这么说,真田小姐还是发出「嗯~」的声音思考着,认真地想要挤出话题。我一边被她压在屁股下,一边感动地心想:「真田小姐真是个好人。」「听说樱山小姐快要离职去结婚罗。」听到樱山小姐的名字时,我一开始没搞清楚是谁,稍微思考后,才想起是公司里一个女生的名字。那女生和我同梯次进公司。什么?她已经要离职了啊?
「说实在的,她很内向,所以我没和她说过什么话。」「我也没有,她那个人冷冷的。」真田小姐天真地上下摆动着双脚,使得她的臀部更加贴近我的背。背部在各种因素下发烫起来。
「不过,那是真的吗?」「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没有啦,以前我也听说过某某人要结婚,但后来碰到传言中的本人时,我跟对方说恭喜,结果对方反问我说:『你要娶我吗?』」在那当下,那个年近三十岁的女生看起来就像一条毒蛇。
「女生倒追啊。」绝对不是那么回事。
「真田小姐,你有没有在考虑要结婚的对象?」「这么棒的东西不知道要去哪里才捡得到喔?」真田小姐左右晃动着。你如果真的那么想捡东西,何不把脸贴近地面瞧瞧?
「没有啊……」「这是很令人失望的事情吗?」我本来是想提出假设性的问题,但现在这样实在很难发问。
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有放弃话题,仍试着发问。
「假设你有一个以结婚为前提在交往的男朋友。」「是的。」「这个男朋友得了眼疾,未来令人担忧。在这种状况下你还会跟他结婚吗?」我带着自嘲以及捉弄自己的意味,试着提出自我虐待般的问题。明明知道对方未来有可能失业,日常生活中也极可能带来许多负担,这样她还会愿意和这个人共度未来吗?
真田小姐停顿好一会儿才回答。她想必是很认真地思考了我的问题。所以在评论她的回答内容之前,我想先赞扬真田小姐的为人。
「我想应该会吧。」「喔?」「虽然结婚差不多过十年后,我应该会悔不当初,不过,毕竟十年后的我不是现在的我。对于当下的事情,我只能凭当下的心情来决定。」形容得好听一点是「忠于自己的心」,形容得难听一点是「恋爱是盲目的」。
不过,我比较喜欢这样的想法。
如果我是一个只思考未来的人,有可能当椅子给别人坐吗?这样有什么好处可言?
不过,我深深觉得这样的姿态不适合认真交谈。这是什么姿势嘛!「嗯~」真田小姐的身体扭来扭去的,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于是我抬头往上看,结果与她四目相交。真田小姐拉长着影子,脸上带着微笑。
「我果然是个认真的员工,好像一直有声音告诉我『差不多该回去了』。」「了不起。不过,我想再看一下。」说什么想再看一下,我根本没在注意棒球比赛。
「好自由啊~你这种个性有些令人羡慕呢。」真田小姐露出开朗的笑容说道,总算从我背上挪开身子。与真田小姐碰触而产生的热度还残留在背上。真田小姐挪开身子后,我忽然感到舍不得那股热度慢慢消失。我抱着依依不舍的心情也站起身子,拍了拍膝盖。
「谢谢你当椅子给我坐。」真田小姐表达了形式上的谢意。我本来想回答「我才要谢谢你」,但后来改变主意问:「椅子好坐吗?」「公司的椅子比较好坐。」这句话看似轻描淡写,但其实颇为残酷。我忍不住想要像女孩子一样哭诉说:「我被人玩弄一番却惨遭抛弃。」真田小姐一边缓缓甩动超商的袋子,一边慢慢走远。走到一半时,她回过头说.「去旅行会比较困难,但如果是约会,我可以考虑一下。」「喔,谢谢。」我一边挥手,一边心想:「可能是生病的事情博得了同情吧。」和真田小姐聊天太值得了!我硬是让自己保持如此正面的心态,但是……好像牵强了些。
不过,真田小姐没有因为顾虑到我的心情而随随便便说出鼓励的话,所以我也不需要强颜欢笑。
我站在原地目送准备先回公司的真田小姐远去后,重新面向操场。此刻正轮到男女老少组的年轻男子站上右打击区。做为板凳区使用、杂草交缠的遮雨棚下站着一群人,当中有人发出高亢的尖叫声。一名个子娇小的女生不停高喊加油,她每喊一次,打击区上的青年都会夸张地挥手回应。小心被球K到喔。
虽然把身处十字路口的抉择交给如此不可靠的青年似乎不太妥当,但我决定,如果这名打者击出安打,我就直接踏上旅途;如果他没击出安打,我就回去工作。
这种想法似乎不是一一个社会人士该有的想法。当然,我是抱持期待的心情在看青年会不会敲出清脆的声响。我离开护栏,移动到比较容易看清楚打击区的位置。大学旁有一大片面向山丘的墓地,通往墓地的通道和操场之间有一座小山坡。我爬上长满绿草的小山坡,从高处为青年加油。青年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保持略微前倾的姿势紧握球棒。
然后,青年手上的球棒正面击中白球。
随着清脆响亮的声音传来,白球消失了。
我眯起眼睛寻找白球的去向。观察着野手的动作时,原本面向天空的外野手突然回头看向我这边。我心头一惊,随着外野手的视线往自己的头顶上方看去。
只见太阳表面冒出一颗带着光芒的球,然后那颗球逐渐转黑,并朝向我落下。糟糕,我忘记决定打者击出全垒打时要怎么办——如此思绪分散了我的注意力,圆形黑影发出硬质的声音消失在身旁。其速度之快,让我冒出一身冷汗。
虽然很幸运地没有直接被球打中,但我双脚发软地一屁股跌坐在地。
眼睛不镇定地转个不停,视野也变得慌忙。手掌心因为介于泪水与汗水之间的液体而变得湿润。我原以为手掌心流血而低头一看,却发现是无色的透明液体。如汗水般的液体紧紧吸附在手掌心上。我忙着用衣服擦拭手掌心的液体时,额头布满汗珠的青年来到我面前道歉说:「真的很抱歉,您还好吗?」我一边心想:「这是需要道歉的事情吗?」一边好不容易地站起来。
接着,青年什么也没多想地向我提出请求。
「可以麻烦您帮我捡球吗?」「啊?喔,好啊……呃……」球在哪里啊?我试着寻找,但迟迟没找到球。
青年会拜托我捡球,表示球应该离我不远。
但是,我找不到球。我一着急,结果视野变得更加狭窄。我不敢移动脚步,身体不停地左右摆来摆去。在旁观者眼中,也许会觉得我是在开玩笑,或以为我在恶作剧也说不定。
事实上,我真的被误会了。青年说着「不用麻烦了」,不耐烦地小跑步过来,轻轻松松地捡起球。那颗球真的就在我旁边而已,就在我的脚后方、靠近脚踝的位置。青年捡了球就往操场方向快跑回去,不肯听我解释半句。他的背影就这么逐渐远去,而且越来越小。
可恶,给我等一下!我不知为何感到气愤。我不是对青年的态度生气,而是在抗拒自己没能够捡到球的事实。我蹲在地上用指甲挖土,当场捏了一颗泥巴球。我举高手臂试图将泥巴球丢向青年,但用力一挥手臂后,离开指尖的泥巴球在飞出去之前就已经散开。
一阵沙尘在眼前慢慢往下降。
「啊……」泥巴球碎了。
女孩的哭脸也让我的心碎了。
回过神时,我已经虚脱地跪在地上。手臂无力地往下垂,就好像肩膀脱臼一样。
「啊……啊……」如同麻醉药的药效退了一样,我的心失去紧绷感而松散开来,内心泛起阵阵涟漪。
涟漪化为泪水,滋润了干涸心灵的每一个角落。
泪水停不下来,我止不住呜咽。就连如同化石般沉于底部的过去记忆,也随着奔流不息的情感流泻出来。一路支撑着现在的过去与脚下的地面合为一体,并流向远方。我跟不上其速度,只能任凭泪水涌出。
我就这样瘫软在地,想站也站不起来,仿佛脚踝以下的部位化为沙子飞散了。
二十九岁生日过了一个月后,我辞去工作。
原因是我完全跟不上大家的脚步。我自己也觉得能够撑这么久已经很了不起。在上司暗示我离职的状况下,我下定决心说:「那我不做了。」最后也真的离职。不管上司有没有做出这类暗示,我早已感受到自己差不多到了极限。
虽然病情的恶化速度缓慢,但也没有好转。就像从边边角角一小块、一小块地切下蛋糕一样,我的视野确实变得狭窄。之前只会茫然地想像未来有一天我可能会失明,但我现在甚至预感得到这个想像即将成为现实。
好,既然辞掉工作,一天的时间必然会变得漫长。我每天都期待着一天赶快结束,同时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度过未来的日子而感到焦躁煎熬。接下来要找什么工作也是一个问题,有我能做的事情吗?我能够做出什么贡献吗?
虽然父母亲因为顾虑到我的感受而叫我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但我没有真正觉得心情放松的一天。如果睡得着,我甚至希望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在睡觉。
不过,其实我睡觉前要闭上眼睛时总会害怕。下一次睁开眼睛时,不知道还看不看得到五彩颜色浮现眼前——这般担忧在脑中挥之不去。过去不会意识到眼角的黑暗,但渐渐已有明显的感觉。
……接下来我该何去何从?
我一直很希望有人告诉我,什么是具有建设性且正面的行为。
这样的生活持续两星期左右的某一天。
那天,我没什么特别想法地打开电视,看了一部描述把玉米田开辟成棒球场的电影(注:凯文·科斯纳主演的电影《梦幻成真》(Field of Dreams)。)。我记得小时候也看过一次这部电影,那时不觉得有趣。不过到了现在,我开始会思考父母亲的岁数已大,尽管机率很低,还是会有明天就再也见不到父母亲的可能性。在这年纪重看一遍后,感受完全不同。
我的泪腺变发达了。泪水的热度让人感到焦虑。
「……………………………………」电影看到最后时,我想起和那女孩传接球的回忆。
我成功接住球,也成功地传回去。仅此一次的回忆。
我不否认这段回忆被美化了。即便如此,我还是独自回味着美丽记忆的片段。
回过神时,我已经走出房间,从仓库里翻出棉布手套和镰刀。这绝对不是具有建设性且正面的选择,明显是一种毫无建设性的行为。
即便如此,我还是在大太阳底下走到附近的废墟前方。
注视着前方时,我忽然觉得仿佛看见那女孩出现在草丛的另一端。
我完全受到电影的影响而割起草。再怎么夸张也不可能随便破坏他人拥有的田地去盖一座棒球场,但如果只是在他人拥有的建地上割除杂草,应该会被原谅吧。我拿着镰刀,二话不说地割下长得繁盛茂密的不知名杂草我之所以会着手整顿这片多年不曾有人维护的草木乐园,并没有什么原因。我不会期待只要整理好杂草,女孩的幽灵就会回来。但即使不抱期待,我还是在大热天里不停默默地割着草。长高到不能再高的杂草比想像中来得坚韧,要想俐落地割草不太容易。转眼间我已满身大汗,视线变得模糊。附近的人看到我这模样不知道会怎么想?虽然对此有些在意,但他们应该会以为我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