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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入间人间 当前章节:146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7:23

<另一段生命(另一份生命)>

内容简介:

当时的我们,仍为世上许多高耸的事物包围,被压得喘不过气。虽然看似自由奔放,实际回过神时,却有种自己哪里也去不得的感觉,因此焦虑、烦躁,但无法排解,只能仰天长叹。

我们就是在那时候与「魔女」相遇。

在那之后经过数年,原本应该自杀身亡的稻村突然复活。

我们想到了那位魔女。当时在场的六人,似乎都得到一条额外的生命。

既然能够复活一次,那么,牺牲一条生命之后,究竟能够得到什么呢?

意外的死亡、无奈的死亡、谋算的死亡。

那年夏天,少年少女们背负著罪孽,

实现了一个愿望──

第一卷 死人

稻村死而复生时,我首先想到当年野外教学发生的事。

宽大的帽檐和红色的帽子填满视野。

一脚踹开棺材起身的稻村,先是眨了眨眼,接著看向从椅子跌落在地的我。稻村本人似乎也不理解到底发生什么事,只见她坐在棺材里,很尴尬地「嗯?嗯?」搔著头,一副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也不理解现况的模样。

彷佛刚睡醒的举止,有如在冬山发生的事情重现。

稻村瞠圆了眼看过去的方位上,是一片濡湿般、毫无掺杂其他颜色的黑发。

抢先在那妖艳的存在做出反应前,另一位身穿制服的女孩起身。

「你啊。」

是七里。她离开椅子,往稻村接近一步。

七里仍张著的嘴没有说出下一句话,彷佛她的话已说完。她甚至没有呼唤对方的名字,只是短短喊了一声。但这之中想必包含许多情绪,有如将复杂的心中思绪直接呈现。

接下这些思绪的稻村,是否能将它们细细地分门别类呢?

有些呆滞、有些困倦的眼角出现了些许光芒。

「嗯。」

稻村先是理解般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果然死了吧。」

接著明快地接受事实。

说话的语调平稳,方才仍冰冷、僵硬、紧闭的双唇也呈现出润泽。她直直看著七里,接著呼出一口气。

「那么,这里是天国吗?因为……」

稻村还没说完,状况便如漩涡产生变化。

与殡仪馆不甚搭调、彷佛惨叫的反应涌现。

首先,稻村的双亲甚至放弃了哭泣奔过来,发出莫名其妙的声音拍著女儿的肩膀。稻村小小的脑袋轻轻地摇来晃去,让她一阵昏花。接著,应该是稻村高中同学的女学生,以及亲戚接二连三凑上来。只是要扛起小小神轿显得过多的大量人潮涌上,满溢的手脚彷佛土石流滑落,席卷整齐乾净的殡仪馆。

原本该严肃进行的女高中生葬礼完全瓦解。

过一会儿,场面总算稳定下来之后,殡仪馆的人建议送稻村去医院检查,于是她就在简直可谓绑架的情况下,被这场大骚动带走消失了。而且不知是不是因为场面太过混乱,她甚至是连人带棺被送走的。身为当事人的稻村,只能茫然看向七里,困扰地笑了笑。

包含我在内有四个人留下,没有跟上去。连稻村的挚友七里都留下来,没有陪著她。藤泽默默地一一扶起被人们踢倒的殡仪馆椅子。我们在她完成之前,只是一动也不动地待在原地。

藤泽抓住最后一张椅子的椅背时,也停下了动作。

她究竟在这平凡无奇的白色椅子上看到什么呢?

我的鼻子因为暴露在空调强劲的乾燥空气中,感到有些刺痛。

「你们还记得吗?」

藤泽回过头,一头亮丽的长发,如雨滴般散发光泽。

我马上知道她想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

「嗯。」

某个人代为回应。

其他人虽然没有开口,但一定也回想起来了。

我们六个人在那天遇见了魔女一事。

第一卷 死人死人

某一天,弟弟突然过世了。不知道是发生意外,还是病逝。

总之,状况非常不明晰。

当时纷乱的情绪,即使经过时间沉淀,仍然无法重现。在那之前的我,彷佛只是欣赏著一幅美丽的画作。我只是觉得挂在眼前的这幅画真是美丽便已足够,而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并不知道作画的人是谁、保存画的人是谁,也不知道有许多人参与其中出力。

我原本也完全不知道,尽管如此小心注意,一幅画还是会在突如其来的情况下毁坏,变得面目全非。

知道这一切的代价绝对不低。

跟我一起长大的弟弟消失了。

没有死去的我,和已然逝去的弟弟,究竟有什么差别呢?

我不想用运气解释这一切。

这一天,是个最适合回想这些过去的日子。

凝聚意识的同时,我注意到落于脸部的重量。

我将手放在汗湿的额头上,边嫌弃沉重不已的头边起身。

接著马上像是被针戳了一下,意识到今天的日期。

「啊,今天是……」

接下来的话语无法成声。我按著额头,任凭时间稍稍流逝。痛觉很快消退,但沉重的感觉持续压在脑中挥之不去。即使加重呼吸,仍无法加速循环,甚至只在闷热的气温中平添混浊。

我放弃消除这股感觉下床,瞥了月历一眼,不禁叹息。

今天是弟弟的忌日。

我从二楼走廊眺望外头的晴朗景色。云朵从邻家屋檐堆积而出,开始出现的积雨云让人意识到夏天的来临。虽然住家附近还没听见,但上学途中经过神社时,已经可以听到蝉鸣声。

七月十五日。尽管我已经忘了细节,但弟弟逝去的那一天,应当也是个酷热的日子。

我走下楼梯,在除了自己之外没有半个人的家中穿梭,做好准备。我们家是双薪家庭,父母都很早出门,很晚才会返家。

「……」

昨天的事情彷佛隔著一层布幕,在我眼前再次上演。

稻村的葬礼在尴尬的状况下结束。这也是当然,因为她死而复生了。在那之后,我们没有特别聊些什么,随意地当场解散。其实我们四人应该有事情要好好讲清楚,却都无法顺畅地讲出来。

我并没有跟其他人特别要好,和稻村、七里之间算不上有什么交情。毕竟我们不同校,亦不常碰面。我想和田冢和藤泽的情况应该也差不多。现在回想起来,看似不熟悉彼此的我们之所以能够聚在一起,或许是因为当时的事情都还留在各自的脑海中。即使想忘怀、即使满布尘埃,过往也绝不会默默消逝。

我窝在客厅的电视机前按下开关,转了几台确认之后,很快看到稻村出现在画面上,不禁轻呼出声。社会大众将怎么看待这个死而复生的女高中生呢?这年头流行超自然事件,说不定会造成一些话题。看样子,稻村还得经过一段时间才能平安回家。

「我……还活著吧。」

既然曾经死过一次的稻村一脸平常地活著,那么,这里也有可能是那个世界。然而,我环顾了房间,就知道不可能。

若这里是死后的世界,即使弟弟跟我待在同一个家里也不奇怪吧。

用完跟啃纸没两样的索然无味早餐后,我准备出发前往学校。

彷佛不把人间纷扰当一回事的晴空高挂于天,群青色包巾在天上展开,包裹著底下的人造社会。我挺直身子面对阳光,却差点直接被光线往后推倒在地。虽然快放暑假了,但内心仍然没什么雀跃的感觉。

稻村死了,我之后又想起弟弟,实在没心情管是不是要放假。

我推出脚踏车之后跳上去,一如往常地出发去上学。

从置鞋柜走到教室的这段路上,我稍稍观察一下校内的状况,但感觉稻村的事情没有引起太大骚动。或许是因为大家被提早报到的夏季热力烤乾,也可能是与死者有关的阴森话题令人敬而远之。说实话,如果事情跟我无关,我自己也不会太关心。

不过呢,我拍拍胸口心想,我大概,不,九成九算是当事人吧。

学校走廊和教室里都热得跟蒸笼内没两样。夏天只会让人类的体温变得讨人厌。即使来到座位上乖乖坐好,也会有种想要丢掉身体的不快感觉。

不知道和田冢是不是也会这样沉不住气。

另外四个人之中,只有和田冢跟我上同一所高中。虽然我们不同班,而且能否在短暂的休息时间好好说到话也是个问题,但我仍考虑去找他一下。和田冢应该记得,或者也想起了当时的状况。然而,那是个在这种场合提起,难免显得有些沉重的话题。

我得出请他傍晚来家里出差一趟的结论,在上课铃响之前什么也没做。

那天,我比平常更听不进上课内容。

放学之后,热闹的气氛一口气沸腾起来。我挺喜欢这样的气氛,让原本低落的心情稍稍振奋,变得想去做些什么。这算是一种积极的想法,也有要活在人群之中的充分意义。

「……回家吧。」

虽然今天是弟弟的忌日,但我最后一次去他的墓前上香,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应该从上国中之后就没去过了。之前虽然曾跟著父母去扫墓,但后来不禁思考起这么做的意义。

一旦回顾弟弟的死,阴郁的碎片就会从天上洒落,我甚至陷入一种一脚踩进水洼的感觉,但仍很在意自己内心深处真正的感觉究竟为何。对于弟弟的死,我一直找不到内心真正的想法。从我决心一定要找出自己的想法并好好面对它到现在,已经过了好几年,但仍找不出答案。虽然可能是多虑,但曾几何时,我发现自己会将弟弟的死与自身的生死重叠看待。为什么弟弟死了,我还活著呢?

这之中有什么理由和意义存在吗?

我被一种非常棘手的烦恼纠缠著。

一条生命的逝去,让我的人生陷入困扰的窘境。如果他还活著就好了。

如果我能在弟弟死去之前遇见那位魔女,他是否有机会复生呢?

我想著这些没有答案的事情,走在回家路上。早上起床,去学校,然后回家。只是发生一、两件异常的状况,不会为人生带来波澜。

这让我体会到自己不像稻村,只是个凡夫俗子。

回到家之后,我在换衣服之前先打开电视,熟悉的面孔立刻出现在萤幕上。我呼吸著室内闷热的空气,直盯著电视画面。

「她还是换了套衣服啊。」

稻村被摄影机和记者包围著。看样子是因为不能在医院里吵闹,所以她在停车场的角落被大量人潮团团围住。气色看来不错,很难相信直到昨天她都是死亡状态。对那些没有待在葬礼会场的记者来说,应该也觉得半信半疑吧。

稻村依然是一副眼皮很重、很想睡的样子,似乎没有做表面功夫的想法。

『这个嘛,我确实死了,心脏也一度停止跳动……死亡期间的记忆?没有呢。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处在一个狭小空间内,然后我一抬脚,就把棺材盖踢飞了……』

我觉得她好像已经很习惯回答这类问题,应该是被问多了之后,自然学会该如何应对吧。

我想到如果死去的是我,出现在电视上的也是我,我一定会紧张到话都说不好。一旦出丑,奇迹带来的光环也会打对折。先不论这样是好是坏,但在我心中能够完成这项任务的只有稻村一个人。

这之中彷佛加入了某人的意图,让事情顺利进展。

我转了好几台,看了一会儿全是报导稻村的各种节目,确认报导内容千篇一律之后,就离开电视前面去换衣服。虽然还没实际看到,但这个消息可能登上晚报的头条,全国将会再次注目稻村。

连潜藏森林深处的魔女也……魔女家有电视跟报纸吗?若没有,问题就会出在魔女要怎么知晓时事,但或许她们根本与俗世无缘。

原本想算算假如魔女还活著,现在会是几岁,但因为太没意义而作罢。

「接下来呢……」

我得自己准备晚餐。平日我都只吃早晚两餐,假日则会确实地分三次用餐。我光是想像之后放暑假得天天准备三餐就觉得很挫折,因为踏进厨房之前便已汗流浃背了。

我茫然伫立著,直到蝉鸣声渐渐变小。倦怠感一直无法消除。

除了想说说话之外,还多了一个请厨师来外烩的充分理由。

放在玄关鞋柜上的市话机,仍留有白天带来的余热。我记得和田冢家的电话号码,所以不必翻找一旁的笔记,直接按下按键拨号出去。

问题在于他在不在家,还有我希望是他本人来接电话。跟朋友的父母讲电话时会产生的特有尴尬,究竟是哪种心理作用造成的呢?

过一会儿,电话接通了。

『喂,这里是和田冢家。』

听到这不太友善的声音,让我安心下来。

「我是腰越。」

我报上名号。他只是听到我的声音,似乎就明白我的需求。

『喔,要出差吗?』

「拜托了。」

『好,半小时左右会到你家。』

电话就这样挂断了。我按照他说的乖乖等待半小时。

但即使这样还是不够,时间过了约四十分钟。

当暮色褪去、天空开始染上夜色时,一身短袖、短裤随兴打扮的和田冢终于来了。蚊虫咬伤的痕迹混在他晒得黝黑的右手臂上,他明明没有参加社团活动却晒得比我还黑,应该是拜整理庭院所赐吧。

「味泽同志,你来得正好。」

「这个时间穿一身黑真的会死人啊。」

和田冢边脱鞋边耸肩。他的体格属于偏瘦的类型,肩膀凸出的部位很醒目。一头略长的头发扎在脑后,露出平常看不太到的耳朵。

和田冢在上小学之前住在我家附近。虽然现在搬到满远的地方,但有时候会为了帮我做饭而来。

「那就麻烦了。」

「嗯。」

他确实收下我递出的一千日圆。我在内心小小啧了一声。

和田冢愿意以一千日圆的代价出差。他心情好的时候不会收费,但今天跟我收了钱。我跟他一起来到厨房,确认冰箱里面的东西。

「喔,今天不至于什么也没有耶。」

「我先确认过才找你来的。」

之前有一次在冰箱空空如也的情况下找了和田冢来,结果他帮我煮好一碗泡面就回去,还收了我一千日圆。而且很遗憾地,当时我根本吃不出一千日圆的泡面哪里比较好吃。

「做什么好呢……啊,你可以在外面等。」

「交给你了。」

我将场面交给盯著食材思索菜色的和田冢,到隔壁的客厅躺下。

和田冢虽然不是什么餐厅小开,但是个厨艺高超的男人。我曾问过他是不是出于兴趣下厨,他说不太对。他的兴趣其实是整理家里的庭院花圃,真老派。

「暑假期间也可以找你来吗?」

「目前正以特殊定价营业中。」

「这样我是很感谢啦,但因为钱包不是随时都有余力……」

以平时来说,大概只能每两周请一次。

「如果是可爱的女生邀请我就好啰。」

「彼此彼此。」

说得真好。

在等饭菜上桌的途中,我犹豫了两次是否要打开电视,毕竟一打开就会看到稻村。稻村这个人呢,与其说是美女,更应该归类在可爱的类型里。与成熟的七里正好相反。真要选的话,其实……我就这样擅自在心里评价两人,藉此打发时间。

没多久,阵阵香气飘了过来。

「做好了。」

「好喔。」

我起身爬到桌子边,碗盘中散发出来的热气令人心旷神怡。盘子装著味噌炒猪肉、茄子和青椒。

「中华料理?」

「类似。」

和田冢完成一件工作,倚著墙壁坐下来,似乎在想事情似地半张著嘴。他本来是个很少表现出这类空隙的人,让我感到有点稀奇。

「我开动了。」

我双手合十表示感谢之意。和田冢动了动眼睛,回应我的感谢。

「嗯。」

「……」

重口味菜肴冲过舌尖,直接麻痹了喉头。我接著扒一口饭,口中被热气填满。这样的感受竟然能直接带给人满足,实在太神奇了。

我边低吟边吃,就被和田冢催促了。

「没有感想喔?」

原本以为以他的个性不会想听感想,让我有点意外。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冷静,但我想和田冢也被昨天的事情影响,变得有点坐立不安吧。

「嗯……很有意思。」

「嗯?」

「明明用一样的食材和调味料,但跟我做出来的菜截然不同。」

我甚至觉得要做到这种程度才称得上是一道菜吧。

「多谢啦。」

听到我的赞美,原本呆坐著的和田冢动了一下。他看了看用来当电视柜的柜子,轻轻戳一下柜子门。

「我可以玩超任吗?」

「请便。」

获得许可后,和田冢欣喜地拿出游戏机。

之前我在游戏机的广告刺激下,上市没多久就冲去买,但现在和田冢玩的时间比我还多。看样子我并不适合只是动动手指。

「你不买吗?」

「考虑中。」

和田冢把玛利欧卡带插进主机,背对我驼著背,开始打起游戏。我边不时看看他的状况边吃著茄子,软嫩的口感传来的风味在口中扩散,很是享受。

「欸,你这道菜是很好吃,但肉未免太少了吧?」

我用筷子挑起切成细丝的猪肉,提出疑问。

「啊,果然太少吗?」

「你大可不必客气,多加一点啊。」

「没关系啦,这道菜就是要让人吃蔬菜。」

「这样吗?」

听他乾脆地这样说,我心想其中可能有什么门道,于是没再追究。

看样子我有点不知该如何应对他人的自信表现。正面面对时,甚至有种强烈日光射进眼里的感觉,忍不住想别开脸。

「你不吃吗?」

「我不饿。」

和田冢边狂射火球边回答我。他虽然喜欢做菜,但似乎对吃没太大兴趣。尽管本人没打算当厨师,然而说不定这就是适合当厨师的特质。我每吃一口菜,就不禁感叹和田冢真的很了得。

「你真的很努力呢。」

「啊?」

「我有种你会确实累积读书之外的点点滴滴,每天都很确实地活著的感觉。」

我边自我反省边称赞他。和田冢听了眯细双眼,嘀咕一声「这也没什么」。

「只是因为我的目标是独立生活吧。」

和田冢边让画面里的玛利欧狂奔边回答我。

「我的理想是一个人生活,然后孤独地死去。」

跃过水管的玛利欧,马上被在那之后的坑洞吸进去。

「哎呀。」

「你贯彻了理想呢。」

「还没完呢。」

因为命还没死光,玛利欧立刻复活。尽管如此,这个玛利欧也没剩下几条命了。

我用筷子捞著碗底的饭粒,脱口说出刚刚想到的成语:

「这算自立更生吧。」

「嗯,因为我不喜欢跟人打交道。」

他很快就抓到我想表达的点,我也继续品味菜肴的奥妙所在。平常不易下咽的蔬菜风味,带来鲜明的回甘。

我观赏和田冢奋战的过程,默默动著筷子。

「……我吃饱了。」

「好喔。」

我把白饭跟菜肴都扫光才说话。和田冢因为放不开手,只转了视线回应我。

「碗盘放著就好,我来洗。」

「不好意思啦。」

「这包含在费用之内。」

「专业人士果然不一样。」

「现阶段只有你一名顾客就是了。」

我笑他根本没在宣传。其实若和田冢去找个打工一定可以赚比较多,那他为什么愿意做这个呢?总之就是因为我们感情好。

眼角彷佛被饱满的肚子拖垮,渐渐失守。如果我现在拄著下巴、闭上双眼,从电视机传来的声音将会变成摇篮曲吧。但这时我心想:「等等,不行不行。」倏地抬起头。重要的事情还没做完,怎么可以睡觉。

我找和田冢来,不是单纯想偷懒而已。

我重新坐好,压下睡意,慢慢说起正事:

「稻村几时可以回家呢?」

「天晓得。」

和田冢边让玛利欧踩著龟壳边淡淡地回话。

「毕竟她死而复生,就算做完检查也会被摄影机包围吧。」

「她已经上电视了。」

「喔喔。」

我想起在大量电视报导中出现,那没睡醒的眼神。她应该很久没有上电视了吧。小学的时候,稻村因为参加许多比赛,所以偶尔会被电视节目报导。过去她曾被誉为神童,不过我记得上国中之后,这样的声音就渐渐消失了。

但也有可能只是我不再看那类节目。

我虽然意识到她是个天才,可是怎样也没想过她竟然会死而复生。

这样与其说是神童,根本是神了吧。

我盘著腿面壁而坐。双眼的焦点一偏离,马上想起那片枫叶景色。

「我说,你还记得那次野外教学吗?」

我像昨晚的藤泽那样,问和田冢是否有印象。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话。

虽然我提问之前便知道答案,但仍等他回应。

和田冢虽然玩到一半,但也没按暂停,直接放下手把。

他已经没有命、没有退路了。

「我昨天想起来了。」

果然,跟我一样。

说起来,原本不太亲近的我们,是因为一项不值一提的活动才连结起来。我记得那是发生在小学四年级的冬天,跨年之前的十二月,夜晚最漫长的时节。

我就读的小学会举办野外教学的外宿活动,目的是让小朋友接触大自然并集体生活,藉以加强团体生活的概念之类……我想应该是这样,但详细不清楚。

在那么寒冷的季节进行的户外活动,实在不怎么开心。

进行活动的时候会分成小组,当时我们被分到同一组。

成员有我、七里、和田冢、稻村、江之岛和藤泽。

小组长是藤泽。当时的藤泽非常冷漠,当然现在依然冷漠,不过这不是重点。总之她的个性不太适合率领小组,然而老师这样决定之后就无法更改了。

如果可以让我们交换意见自行推举,我想应该是七里会当上组长。先不论七里是否擅长率领团队,但她确实是一个会率先出面担任这类职位的女生。

为什么选藤泽当小组长呢?因为班导就是这样的人,是那种想把阳光带到低调分子身边的人。

原本班导找上我,但在我左推右闪之下,最后锁定了藤泽。虽然藤泽没有自愿参选,不过最后决定是她的时候,她也没有特别反对。当时我对这点非常意外。那时候我已特别注意藤泽,虽然刻意保持低调,不过或许身边的人早就知道了。事后回想起来,我不禁羞愧得想掩面。

废话少说。

但要声明,我会注意藤泽并不是出于男女间的喜爱,而是因为心里有类似同情或者同袍情谊之类的想法。

因为藤泽也失去了妹妹。

野外教学的目的地是一个叫什么自然之家的地方。有点接近山区、远离喧嚣,同时没有建筑物阻挡寒风。那里平静而闲散,我甚至忍不住在心里吐嘈到这种地方来是可以学到什么,整个内心都被冬天的寒冷填满。

那天中午,我们一起烤了用铝箔纸包起来的热狗,但我那条有一半烤成焦炭,应该是放得太靠近火源。我把烤失败的责任归咎到江之岛身上。

只有稻村跟藤泽有烤好。

七里大概是吃到烤焦变苦的部分不甘心吧。我印象很深刻,她吃那条热狗时,从头到尾都皱著眉头。

没有烤焦的稻村想要分七里半条热狗,但七里死都不肯而到处逃跑的场面挺有趣的。

稻村在学校也大多跟七里一起行动。她总是一副很困的样子,眼皮看起来重重的,嘴上带著轻浮的笑,加上个子矮,跟七里站在一起时,与其说她们是同年级,看起来更像是姊妹。

在我们这个小组里,最有名的应该就是稻村。

她的声名甚至不局限于本校,传到了更远、更宽广的地方。

只要是跟同龄者比赛,她都不会落于人后,不论比什么都能一路获胜下去。或许跟本人悠哉的表情相辅相成,让她比其他人显得更游刃有余,即使安安静静地待著也很醒目。大人们都很欣赏她这一点。我尽管觉得她很厉害,却也有种「有必要那么夸张吗?」的感觉。或许我只是不喜欢她被拿来当成炒作的题材吧。当时的我身上,并未拥有像那样足以左右他人看法的价值存在。

当时的我们,仍为世上许多高耸的事物包围,被压得喘不过气。虽然看似自由奔放,实际回过神时,却有种自己哪里也去不得的感觉,因此焦虑、烦躁,但无法排解,只能仰天长叹。

我们就是在那时候与「那个」相遇。

隔天,我们爬了一段山,来到一处平缓的广场。我们在彷佛被清洗过、开始落下黄叶的树木包围下,迎来自由活动的时间。离自然之家有段距离的那片土地远方坐拥森林,形成一处平缓的丘陵地带。我想起亲戚家附近的梯田,深吸一口满满树木香味的空气。

老师交代,只要别跑太远,就可以随意玩耍。

尽管是自由活动时间,基本上还是得以小组为单位活动,不过我们组完全没有遵守这项规定。身为组长的藤泽率先默默离开,稻村也往别的方向走,七里则追著稻村而去。剩下我、和田冢、江之岛三个男生对植物没什么兴趣,只是站在原地发呆。我们在教室里就没什么话聊了,怎么可能在外出之后有十足长进呢?和田冢本来就不爱说话,江之岛个性畏畏缩缩,这段时间真的很难熬。跟这些死气沉沉的家伙在一起,我甚至有种更冷的感觉,超级想逃。但我看著广场,无法决定该上哪去才好。

一时之间找不到比较熟的朋友。

就在我觉得这状况很难熬,但只能白白让时间流逝的时候,藤泽回来了。她独自从森林的方向走过来。

「你们来一下。」

她走过来叫我们,我吓得瞪大眼睛,因为她看起来好像头流血。但仔细一看,可以发现只是树叶沾在浏海上,让我松一口气。藤泽察觉我的目光,彷佛要瞪我一眼般动了动眼,然后才发现我的意思而拍了拍头。

红褐色的树叶飘下,落在地面。

稻村和七里似乎看到剩下四人都聚集在一起,于是奔了过来。

「怎么了吗?」

「有人倒在地上。」

藤泽用有如冬风吹过般乾哑的声音,平淡地说明状况。

在大伙慌乱地「咦!」了一声后过了一拍,藤泽采取行动。

「在那边。」

藤泽继续简单扼要地说明,并为大家带路。我很想叫她等一下,但实际开口的是七里。

「倒在地上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有位女性倒在地上。」

从她的说法,可以得知倒下的并不是一起来野外教学的同年级同学,或许是不认识的大人。

「这种状况应该报告老师比较好吧。」

七里的说法十分合理,但藤泽只是瞥了她一眼,径自往前走。

「老师不是医生。」

话是这样说没错,我瞄了七里一眼抓抓头。七里虽然不服气地瞪了藤泽的背影一眼,可是藤泽根本不在意。

我心想我们也不是医生,不过没有说出口。

感觉说了会被藤泽揍。

藤泽或许察觉到我们还有话想说的气氛而加快脚步,可能是想用快走逼我们闭嘴。虽然我想过我们去了是能干嘛,但该说是知道有人倒下却撒手不管的作为实在太无情吗?或者可以说心里过意不去吧?在这种表面心态作祟之下,我只能跟著藤泽行动。往藤泽过来的方向走去,自然会来到包围广场的森林区。

「在这边。」

藤泽没有停下脚步,我们跟著她穿过树木间的缝隙。场景彷佛产生巨大变化,踩在地上的感觉也有所不同。堆积的落叶在鞋底和土壤之间添加了额外的东西。

我瞬间怀疑是不是被藤泽骗到了森林深处。

踏入森林没多久,藤泽停下脚步。尽管只稍微偏离广场,但周围天色彷佛太阳下山般整个暗下来,原本冷冽的空气更如结霜堆积般落下。不过更重要的是,有一股毛毛的感觉窜过背部。

一条腿从巨大树木后方伸出。

我隔著站在旁边的藤泽背部探头望去。

「真的耶。」

稻村代表我们嘀咕出声。

倒在地上的是一位魔女。

至少我一开始是这样认为。

虽然那位魔女手上没有魔杖、身上也没有黑袍,但被一顶红色的帽子盖住脸。那是一顶彷佛切过眼头、帽檐宽大、呈现斜角的帽子。魔女头上的三角帽,有如收集了尚未枯萎的红叶堆积而成。

这样的人,就躺在地上。

躺在林木缝隙之间,光线照不到的地方。

「你还好吗?」

蹲在魔女身边的稻村摇了摇魔女的肩膀,七里连忙叮咛稻村「笨蛋,不可以乱动啦」并一把拉开她。被摇了两下的魔女没有反应,相对地七里正抓著的稻村胡乱挥舞著手脚。「哎呀,很烦耶。」七里不耐烦地丢下稻村,接近魔女。

「她有呼吸吗?」和田冢要七里确认。我缩了缩脖子,心想这人怎么会问这么恐怖的问题。倘若没有呼吸,那就是尸体了,这样我会觉得能毫不在意地接触尸体的稻村也很可怕啊。江之岛八成想到跟我一样的事,我俩一起往后退一步。

「没有呼吸,但身体还温温的。」

在七里确认前,藤泽抢先平淡地说道。我吓一跳,回头看向藤泽。她似乎没有承受个别目光的意思,因此也没有与任何人对上眼,仍旧盯著魔女。七里尽管瞬间退缩一下,还是没有退开,仅是缓缓回头。

她的表情紧绷,尽管天色昏暗,仍能看出她脸上的血色尽失。

「我觉得我们还是去找老师过来吧。」

在这种状况下,七里还是勉强冷静地提议。稻村以一句「说得也是」简短回应,和田冢不发一语但稍稍垂下眼表示同意,江之岛则在观察大家的反应。总之,众人看向藤泽。之所以会发现众人都看了过去,是因为我也看著藤泽。

至于当事人藤泽──

「不可以。」

她以符合寒冬的冷漠气势反对。

「叫大人过来,事情就会变得麻烦。」

「这什么论调……」

因为藤泽的态度太平静,我差点要想歪成搞不好人是她杀的。如果真是这样,我会觉得尸体可怕?还是藤泽比较可怕呢?

「那你想怎么办?」

七里不悦地问道。藤泽在回答之前,先踏出了一步。

「这样就好。」

藤泽有如倒下般跪地,然后……

她取下魔女的帽子,将自己的嘴贴在魔女外露的双唇上。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我们傻眼。

藤泽就这样把脸抵在魔女的脸上一会儿。从她背部剧烈的起伏看来,应该是正在帮魔女做人工呼吸。我至此才理解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好,下一个。」

藤泽放开之后出言催促,而且是看著我开口。

我本来就对藤泽有点意思,突然见她看过来,加上她要我做的事情又有点那个,令我害羞地别开视线。居然要我对躺在地上的女性……呃,好丢脸。

「呃,啊,我就不必了。」

人命关天还出言抗拒,我瞬间觉得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

真的只有一点点这样觉得。

「啊,是喔。」

藤泽很快舍弃了我,并且看了一圈不愿采取行动的其他人。

我觉得她特别多看了七里和稻村两眼。

「你们这些人真没用。」

她最后平淡地吐出这句话,再次吻上魔女。

结果,只有藤泽做了人工呼吸。我在寒冷的天气中,茫然心想我们在这里究竟有什么意义,然后想到弟弟在那一天、那个地方遭遇事故这件事情本身,又有什么样的意义,不断重复著没完没了的问答。

当藤泽做完第三次人工呼吸,抬起脸的时候──

魔女原本瘫在地上的右脚抽动一下,然后咳嗽了起来。

在她呛咳三次之后,帽子底下的脸有了动静。她一面呻吟,一面用手按著地面起身。虽然倒在地上的时候就很可怕,但看见她起身还是会忍不住更加戒备。

魔女擦掉稍稍流出来的口水,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搔搔头,看了看我们。

「呃……你们是?」

她看起来比我们的班导小一轮,声音有如漂亮的沙粒洒落般细致。因为她头戴魔女帽,我原本以为她的长相会比较接近外国人,但跟我在照片上看过的外国人并不同,轮廓也不深。或许因为在森林中,原本看似相当柔嫩的脸颊更显苍白。

一头乌黑长发彷佛带了点红,下垂的眉毛显得软弱,身上穿的羽绒大衣因为太大,使她看起来像只毛茸茸的绵羊。这样仔细一看,才发现除了帽子以外,她身上完全没有任何魔女的标志性象徵。那顶帽子现在也掉在地上被压扁了。

「你没事吗?」

稻村稍稍屈膝,让自己的视线与魔女同高之后,才开口询问。

魔女茫然、不可靠的双眼看著稻村。

「好像还好。」

魔女讲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然后好像被稻村憨傻的表情影响,缓缓露出微笑。她笑得可爱腼腆,我觉得相当讨喜。

魔女抬头看看森林,彷佛在确认什么,头部迅速转动。

转完之后,魔女接著重新面对我们。

「是你们发现了我吗?」

「没错。」

藤泽冷淡地回应。魔女听到藤泽的回覆,觉得很神奇般「嗯哼?」一声眼神闪烁。以我来看,奇怪的应该是魔女才对。竟然会用「发现了我」这种不合时宜的形容方式。之前明明就没有呼吸,这人真的很悠哉。

能对这样毫无戒心的魔女露出笑容,顶多就稻村一个人。

七里绷紧嘴角,看起来稍稍警戒著,但仍没有离开稻村身边。和田冢和江之岛站在退后一步的地方。和田冢表现出没什么兴趣的态度,江之岛则显得很害怕,一副想马上回家的样子。听说这家伙原本就不是很想参加什么野外教学,好像是不想在自家以外的地方过夜,说不定是个被宠坏的少爷。

只有藤泽无动于衷。

「真是活力十足又爽快……嗯哼~」

魔女先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才看向藤泽。

「以这年头的小孩来说,你人真好呢。」

「很多人这样说。」

藤泽一脸平静地说谎。你是几时被谁这样说过啦?

而且实际上,藤泽跟热心助人的形象天差地远。

如果是平常在教室的藤泽,应该会毫不留情地丢下魔女吧。

「很好、很好。」

魔女重复说道,接著先拍掉帽子上的树叶后,将之整个翻转,简直像要变魔术从帽子里变出鸽子一样,从中掏出了那玩意儿。

「要好好跟好孩子道谢呢。」

放在她双手手掌上的,是六颗外型类似图鉴中玫瑰果实的红色树果。不过因为现在不是玫瑰的结果季节,所以应该是别种果实。

「这是在山里采到的香甜树果喔,吃吃看吧。」

魔女露出纯真的笑容推荐我们,我们则犹豫地面面相觑。魔女看起来人不坏,但毕竟是不认识的人,而且她昏倒在奇怪的地方,我们无法这么轻易地接受谢礼。

当然,还是有例外。

率先说著「多谢、多谢~」并收下树果的是稻村。虽然七里赶忙说「你啊!」并用手肘顶了顶稻村,但稻村转眼间已把树果丢进嘴里,并动著下颚咀嚼。

「嗯?」

稻村皱起眉头,可能是树果的味道出乎她预料。她维持著难以言喻的表情继续咀嚼,待吞咽下肚之后才「喔喔~」地整张脸亮起来。

我惊讶地心想到底是什么味道,直盯著魔女手中的树果。

「你住在这里吗?」稻村问。

「是啊,冬天应该大部分都在这一带吧。」

魔女的手转向我,示意我拿树果。她的手指优美,我看著她柔和的笑容收下树果。尽管深居冬季山中,但魔女的指腹仍留著些许温暖。我彷佛被她的体温吸引般抬眼,这才注意到她的容貌。

没有鹰勾鼻,脸上也没有丝毫皱纹,容貌可谓端正姣好。若她下山,那悠哉的态度或许可以完全融入城镇的生活之中。只有森林和帽子,才足以支撑她身为魔女的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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