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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入间人间 当前章节:146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7:23

魔女发出「哇哈哈哈」的声音大笑。

「从这样客观的角度一说,我就会知道自己真的很过分。」

这样的我还没有死过,难道没有人能惩罚坏蛋吗?

不,有个人说过,在不久后的将来,会好好伤害我一番。

而我或许就在期待这样的状况到来。

「七里说,她死的时候要让我痛哭到无法自已。」

没有任何事情,比失去更能够令人类悲伤。

机会、机缘、梦想。所谓活着,就是在这过程之中得到,或者失去。

七里说,她要变成对我最重要的事物,然后消失。如果真的变成这样,我的心大概会就此碎裂,永远不会天明的夜晚将造访,并在眼泪之中混入鲜血吧。

这么夸大的宣言,怎么可能不有趣呢。

「为此,我认为自己可以帮她一把。」

所以我决定成为七里的朋友。

我说得很片段,跳过许多细节,应该没能确实传达给魔女。但我也没想要正确传达给她,这就像是我的自言自语。不过,听我说完的魔女,显得非常开心般放松了脸部肌肉。

「这样不是很好吗?我喜欢看你表现得很开心的样子。」

魔女开心地露出纯真笑容,如果不是挂在她脸上,这样的笑容真的会让人乖乖上当。她有时候会露出像是这样,不像年长者会有的表情。

「为什么?」

「喜欢没有理由,硬要说的话,喜欢本身就是理由了。」

魔女说出非常重要、极为聪慧的话。虽然从她身上感受不到活了一千岁该有的气魄,但似乎还是累积了与外表相符的智慧。不过,这话好像在哪里听过,说不定又是她现学现卖的。

不管怎样,我都觉得她只是把声音和感情持续延伸出来的做法,很有魔女的风格。

「对我来说,你不在家的时候我更开心喔。」

「喔~你会伸手划圈吗?」

「会喔会喔。」

魔女边说「真好」边伸手划圈,害我差点笑出来。

「你明天也要整天打电动吗?」

魔女眼光乱飘,「嗯~」一声咯咯笑了。

「我应该暂时不会去那间店了吧。」

「你做了什么吗?」

「资金不够。」

两枚百圆硬币掉在地上。魔女眯细了眼,看着硬币在地上抖动的样子。

「只有两百真的不够啊。」

「真亏你能这样毫无计划地一直打电动。」

「有家可归真好呢。」

魔女不再拄着脸颊,而是悠哉地躺下,接着大大伸展身子。

看她待得这么舒适,害我忍不住想叨念她一句。

「你这个借住的人怎么这么……」

我大吃一惊。

急忙闭上嘴,差点要咬到舌头。

只见魔女悠哉地伸展的手臂上,缠绕着植物的藤蔓。

第二卷 另一名魔女 魔女①

那伸出来想要拿取树果的手臂之纤细,至今仍烙印在眼底。

上头贴着一层皮的骨头彼此挤压摩擦,慢慢接近色泽鲜艳的树果。身体没有余力,背上的皮肤紧绷,很难动作。骨头「啪吱、啪吱」碎裂的声音接连不断,尽管之前那样饥渴,也彻底干枯,甚至连唾液都无法产出。

粗鲁地一把抓下在枝叶上点缀出色彩的树果。

铺了满地的树果,有如寄宿手中的火焰。

我狼吞虎咽地吞下树果,吃得极为急促,甚至到了即使这样噎死都不奇怪的程度。伴随着花香的红色树果后劲甘甜,每当接受到这股甜味刺激,肩膀和背部便随之颤抖。吞咽途中呛咳好几次,尽管果实碎渣从嘴边掉落,仍觉得太浪费而捡回来吃了下去。一开始连吞咽都很辛苦,但喉咙渐渐被果实中的水分滋润。

骨头嘎吱作响,皮肤绷紧,发出裂开的声音。

得到许久没能获取的粮食,全身无比欢喜。

就这样。

我究竟吃下了几十个树果呢?

在森林深处,发现唯一一棵结满大量红色树果的树木,整个人像是缠绕在树木上的蛇般紧抓着树干不放。到现在,才总算觉得被从口中满盈而出的树果填满到极限,从树干上滚落在地。

毫无防备地滚倒在地,每深呼吸一口气,整张脸就被树果的香气包围。

正好这里有一块树荫,于是当场休息一下。目光追着在林荫间穿梭来回的小鸟左右移动,小鸟看起来很好吃,待体力恢复之后看看有没有办法抓来裹腹吧。方才明明毫无感情地看着它们飞走,一旦熬过空腹的煎熬,思绪也渐渐运转起来。

看着看着忽然察觉到,似乎也正饿肚子的小鸟不仅没有接近这些红色树果,甚至不在这棵树的枝枒上休憩,径自飞走。难道是因为我躺在这里吗?还是因为那棵树的果实其实不该吃呢?

难以言喻的不安在背部与地面之间窜过,我爬起身来。

在那之后,我在山里待了一段时间,结果又饿了。每次肚子一饿,我就会摘取树果食用。虽然发现其他动物、昆虫完全不会靠近这棵树,让我有些担忧,但我无法抗拒饥饿。每次过来,都会发现树果又增加一些,不管吃多少都没有吃完的一天。这状况虽然诡异,但我因为想贪心地活下去而抱持肯定态度。

时光就这样流逝,季节更迭。我不知道究竟过了几天、几个月,但突然想念起人类。或许在我快变成深山里的野兽之前,忽然留恋起像是人的行为举止吧。尽管犹豫了一会儿,我仍下定决心下山去。

当时要是留在村里,就会为了要度过饥荒而险些遭到杀害。姐姐发现状况不对,推开我要我快逃,而我拼死命逃到的地方就是这座山上。不管怎样,我都是差一步就会死的人。事后想想,只是遭到杀害的方式没有那么直接罢了。如今我也无法得知姐姐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下山之后,发现原本生活的村庄已然灭村,有如蝗虫过境般,仅仅留下了些许痕迹。我与父亲、母亲和姐姐生活过的家也不例外。

我在山中苟延残喘的这段时间,似乎有比饥荒更严重的问题袭击了村落。

我失去了归处,犹豫着要不要回去山上。难道我就要这样隐居山林,一辈子不为人知地终老一生吗?

这样真的算是活着吗?

怎样才算是活着?我思考着,没有折返,继续往前。

脑中无法浮现答案,只有身体径自动着。

我没地方可去,也没什么能力,比鸟儿还没有生产性,在大地上徘徊。

或许因为我有一股就算想折回去寻找那棵树木,也不会再找到的预感。自己抛弃的场所已经失去了,有如我过去生活过的村庄那样。

我只能往前方,往目光所能看到的方向随波逐流而去。

仿佛想逃离饥饿与孤独般不断向前走,但走到尽头即将因饥饿孤独而死的我却没有枯竭,立刻找回了意识。在末期并没有消失的脑海茫然感觉,与手脚的麻痹也已退去,不禁令我心想这是怎么一回事。当我低头看见别人的手脚时,吓得跌坐在地。不知道谁的手正从我的身体长出来。看着那充满血色的手,我惊愕地心想这到底是谁的手?我摸了摸、打了打手臂,并确认毫无疑问地从我的肩膀延伸出来的玩意儿就是眼前这只手。整条手臂上的皮肤与骨头之间,也确实长了肉。

眼前是在我临死之际所期望的,与饥饿无缘的健康身体。

我不禁往后退了几步,并困惑于自身的变化。我为什么这么健康?

我心想,这里说不定是地狱,于是四处走走绕绕,但当然没见到家人,肚子也饿了,让我确定我还活在现实世界之中。我虽然死了,但是活着,我死而复生了。我凝视着软嫩的手掌,思考为什么会这样,接着赫然惊觉,顺着心中的想法回头,看向远处的山峰。

我把从山里摘下来的树果强行塞进抓到的鸟儿嘴里,使之吞咽下去。过了一会儿我折断鸟儿的脖子,并仔细观察,这时鸟儿突然在我的手掌上强而有力地振翅,并用翅膀甩了我的脸两下后,维持着折断脖子的状态往山的方向飞去。

这段过程虽然让我看傻眼,但仍接受了事实。

我理解了红色树果的功效,以及自己究竟干了什么好事。

即使想要细数自己吃了几个又几个树果,也已经太迟了。

体内充满数不清性命的我,每次死亡后都会产生变化。每当我感受到肉体的充实时,都能充分体会树果不单纯只是让我死而复生罢了。当我面临第五还是第六次死亡时,无论身心层面,我这个人最原本的样貌都已渐渐消逝。

持续重叠的记忆混杂,变得难以管理。知识、情意、爱恋无法整理,不仅产生了层级之分,也渐渐变得无法判断应该参考哪个领域的经验。后来,随着死亡次数不断累加,它们便像一片大海般完全混合在一起。同时拍打过来的大浪,将额外的东西一口气全部卷走。

就这样,身为一个人的基础消逝,变成单纯的过往纪录。

我变成只是活着,毫无过程可言地活着,这么一来,我也就活得随便许多,会将生命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毫无作为地将之消耗。毕竟不管我怎样浪费、采取怎样随意抛弃的做法,我都还是能活着,这也是无可奈何。生命的品质逐步下降,我变得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想活,还是想死。

死而复生后,有时会变成小孩,有时会成为大人。因为反复着与正常时间经过无关的缩放,为了避免招来奇异的眼光,我变得必须离开当时所在的地方。相遇与别离渐渐、渐渐让我痛苦,因此我忘了怀抱感情的感觉。每次只要随意微笑,总有办法过得去。

从我生而为人的时代起愈走愈远,不论地形、人的外观、生活方式都在改变,当无法区分是三百年前还是五百年前的记忆叠加到最后,我回到了山里。在这之前我连自己人在哪里,以及许了想要怎样重生的愿望都变得模糊不清。

进入山中,一股冷气缠上肩膀的感觉让我平静下来。那或许是一种遥远到已经想不起细节的过去所带有的些许乡愁。如同脱皮般舍弃的过往,偶尔会像这样重重地拉扯内心。当我还活在有限人生里的时候,我有什么目前没有的东西吗?已经不可能从彻底混浊淤积的生命中将之掬起了。

情报的传递变得更厉害,我这个隐居山林的人也变得不能随意在市井中生活。

在饥饿中消磨时间的某个冬天。

我突然伏倒在地。

尽管身体的力量有如液体不断向外流的感觉令我困惑,但大致上仍能理解。当时,持续吃下的树果似乎终于用尽,我的身体开始不听使唤了。我回想起差点饿死、躺在山里的自己。

当时我转动眼睛,最先发现的就是树果。

然后,现在也是。

从落下的帽子中掉出来的树果,鲜艳的红色在我的眼角余光中挥之不去。

我犹豫着该不该伸手。

吞下它,我就不得不继续活下去。

死一死也好的选项好不容易再度造访。

我模糊地感受着冬天山里的严寒气温,深深烦恼着。我该活下去呢?还是做个了断好呢?

我尝试回想父亲、母亲和姐姐的面孔,却完全想不起来。

这状况让我觉得,还是死了好吧。

「……」

但过了五分钟之后,我害怕了起来。

快饿死的那时候也是这样。我心里想要解脱,倒了下来,对于自己终于要死了这件事感到安心,然而实际上是天大的谎言。我马上就因为不想死而颤抖,树果则是呼应我的悲叹出现在我眼前。

活下去的理由什么的,或许只要认为我就是这样的人,便足够充分了吧。

我摸索着伸出手,拿起一个树果,虽然将之放入口中,但舌头无法转动。尽管想将之推进喉咙里,但手指也渐渐动弹不得。我觉悟到自己已经来不及了。无法吞咽的树果在我口中转动,却很神奇地让我有一种满足的感受。

许久没有感受过的满足。

我似乎对于自己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而驱策身体的态度感到满意。

比人类陪伴了我更长时间的花香包围着我,感觉舒畅。

意识快要消失了。

黑色的线接连落下。

我心想,原来死亡是慢慢造访的啊。

我想剥掉的东西原来是皮肤,这么一来就没办法了,只能放开藤蔓。

外露的部分该说是血管,还是该说某种细长的疤呢?植物藤蔓缠绕在手臂上﹑回归自然的时尚打扮﹑保护眼睛,这些理由好像都很牵强。

「只能穿长袖遮住了吧。」

天气变热,我于是又打开电扇,用手把黏在额头上的刘海往上拨,但途中就觉得麻烦,索性直接把头发绑在头顶上。围着扇叶以避免发生意外的银色框架上,扭曲倒映着自己的脸。我不知为何在用橡皮筋扎起刘海、露出额头的自己身上,发现一种仿佛会刺激鼻子的怀念感觉,但这样的怀念感觉无法成形。

我把脸拉离电扇,扭动身体,变成皮肤一部分的藤蔓随之发出「喀沙喀沙」的声音。这些藤蔓好像不太有韧性,有点伤脑筋。

目前只是在右手臂上长了一条缠绕着。在藤泽点出这件事之后,我在浴室的镜子前仔细检查过全身。虽然没有办法确认藤蔓是不是已经长满体内,但既然我还活着,暂时应该没有问题。

甚至该说,在看不见的部位悄悄生长才好。

季节是盛夏,今天是个大晴天,阳光灿烂,有如烧焦的大气看不到一丝阴影。

需要水分的植物为了生存,根部也会不断延伸生长。

甚至会长在人的身上。

伸出右手,感觉到些许抵抗。那是一种推挤的感觉,并且充满着如果持续强行伸展,很可能将之扯断的危险。

如果扯断了,八成无法复原。这也是当然。

我活了这么久,第一次碰到这种现象。应该吧。

当我想要回想脑中记忆时,就有种纪录片和电视剧的内容全部混在一起的感觉,想要捞出正确的历史非常困难。如果有留下正确纪录,我的人生真是支离破碎到脑袋应该要爆炸的程度,然后就这样活到现在。

好了。

身为房间主人的她拄着脸颊看着我,眼神是一如往常的平淡。

「有什么事吗?」

「只是觉得植物怪人很稀奇。」

我东张西望。

「啊,是说我吗?」

「这种装傻就免了。」

她叹了口气,连同椅子整个转向我,如黑夜的秀发摆荡。

我很喜欢从略低的位置看着她的头发摆荡。

「所以,你什么时候会死?」

这句话毫无修饰,带刺程度跟她那张有点漂亮的脸孔完全不搭。

「不知道。我想能正确回答这个问题的人,一定非常不幸吧。」

只要不是自己了断生命,这个问题就没有正确答案。

「你不是想死的时候就会死吗?」

「当然是,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是这样吗?什么时候死我才会满意呢?

过去重复的死亡记忆,每一段都如此鲜明。我几乎没有病死或大限已至的经验,每次都是被他人伤害。或许有一部分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死了还会复生,所以对待自己生命的态度比较轻忽,但被杀害这么多次,某种程度上来说可能也是一种诅咒吧。世界为了排除异物而运作着——有可能是这样。

「你没有吃果实吧。」

我心想,哎唷,她误会了。

「确实吃了喔。」

她皱起眉头,看起来像是在问我:「这是怎么回事?」

「应该说,我就是吃了太多,所以才会长出藤蔓。」

我也无法掌握正确情况到底是怎样。有可能这样就结束,但也可能继续下去。或许植物会持续生长、落地生根、开出美丽的花朵,最终我将动弹不得。

「这样啊……你吃了啊。」

她的表情基本上没什么变化,所以很难判断这种自言自语到底有什么含意,听起来只像是在确认一件事实。就算我问她,她也不可能明确地回复我。

「哎,吃是吃了,但现在这个我肯定会死。」

然后重生之后又会变成另一个人。我只是很有可能难得地用尽性命。这跟社会不再如此动荡、渐渐变得成熟也有很大关系。

镇上已经没有带刀的人,山里也没有强盗结党。

相对地,有很多又硬又快的东西在镇上穿梭。

「好,睡觉吧。」

因为没什么事要做,我决定抑制消耗。比起全身植物化(暂称),这个问题还比较直接,毕竟我身上只剩下两百圆。我甚至心想,既然身上长出植物了,能不能靠着光合作用产生身体活动所需的能量啊。

「会睡的孩子会长大。」

「你不可以再长了吧……」

我边抚摸着植物边打开壁橱门,里面的灰尘不管吸入多少,还是持续飞扬。

按照她的说法,这个壁橱里似乎充满花香,但我并没有特别感觉到这一点。

「如果我睡着途中长满了植物,记得帮我修剪灌溉喔。」

我边钻进壁橱边拜托她,她发出了无奈的叹息。

「在暗处种什么植物啊,又不是豆芽菜。」

「唔,等等喔,种完之后食用……好像不适合吧,草味应该满强的。」

「如果真的是这样,烧掉就是了。」

她态度悠哉地开玩笑……如果真的是玩笑就好了。

「啊哈哈,我不想再被烧死了。」

这是真的。我盖好毛巾被,沉浸在压迫的黑暗中。

接着闭上眼,聆听着夜晚最深邃的部分。

从外到内,试着沿着血流分辨声音。

但身上没有任何地方听得见植物生长的声音。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纸门难得地从外打开。黑暗被阳光扯下,打在适应了光线的眼底。

「嗯……早安。」

虽然出声道早,但眼睛睁不开。我用毛巾被盖住脸,蠕动着嘴巴。这时,一只手隔着毛巾被抓住我的手臂,可以感觉到对方正在抚摸植物部分。感觉似乎连藤蔓上的叶片都有知觉,我不禁心想这不太妙啊,要是树叶被摘掉,可不是一句很痛就可以打发。

「真的是植物的质感耶。」

「纤维很丰富吧。」

「你得意什么啊。」

手臂被她一拉,我整个人连着毛巾被滚落在地。我亲到地板之后,才总算抬起脸来,她白皙的双脚立刻映入眼帘。她今天也是穿着制服,不知道是要去参加社团练习,还是单纯的个人嗜好。我看着她的裙摆轻盈飘扬,忍不住伸手抓住。就这样捏着裙摆的我,被她的膝盖顶了下巴。

「哎呀。」

「你是脑袋里也长满树枝喔?」

仿佛在眉心与眉毛之间框出四方形,散发怒气的她看起来红冬冬的。

但不是脸红。

挨了猛力一击的我总算清醒过来,先脱了衣服,然后撩起头发,露出背部。

「如何?」

「什么如何?」

她的声音透露出些许警戒。

「帮我看看背上有没长出藤蔓。」

「喔……」

她嘴里嘀咕着「原来是这样」并屈膝跪下。冰凉的手突然碰触我的背,让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很光滑呢。」

「因为我吃了很多蔬菜啊。」

「树果算是蔬菜吗……总之,目前没有异状。」

「是喔。」

我放下头发,重新穿好衬衫。有点担心右半身。

「不过这个要是直接露出来,走在路上确实有点诡异吧。」

说完,我就收到她抛来「才不是有点诡异而已」的冷漠眼神。

「能当成时尚打扮的一环蒙混过去吗?」

「请在我不会去的地方这样主张。」

我沙沙地甩了甩叶子,被她忽视了。

「没办法,只能穿长袖了。」

纵然穿长袖看起来也像个怪人。不过怪人跟诡异的人虽然相似,但并不相同。我打开入住这里之后一段时间没有用上的包包,摊开折好放在包包里、可谓唯一一件衣服的长外套后,穿上连身的那套衣服,将手穿过袖子。

感觉上衣沉甸甸地压在身上,肩膀附近也有些紧绷。

就算是冬天,我也尽可能不穿这件衣服,所以真的很久没穿了。难道说拿出来穿之前应该先洗过一次吗?我整理好翻起的袖子,问了问她的感想。

「适合吗?」

「非常适合,看起来像可疑分子。」

「很好~」

她一副无力的样子闭上眼,呼出一口气。

「你这样不就彻底是个魔女了。」

看来她非常满意穿上黑色长袍的我。

我面向窗户,外头仍是一片大晴天。晴朗天气延续的时间之长,甚至让人想不起之前是什么时候下过雨,记得好像在镇上听说,很多地方的河川都要干了。我接近窗边,沐浴阳光。

「嗯~」

我撩起刘海,以全身接受阳光。虽然因为天色很亮难以看清楚,但还是映出了额头外露的我,后面则有一块黑色影子,是她的背影。

「不行啊。」

「什么不行?」

「我本来想说能不能靠光合作用填饱肚子,看来是没办法。」

很遗憾我身上似乎没有产生叶绿素,只是个时尚植物妖怪。

「话说,你为何叫我起床?」

我离开窗边询问她,毕竟她之前完全不管我,从来没叫过我。

「没什么,只是因为我要出门了,所以叫你起来。」

她面对房门说得满不在乎,然后捡起跟我一起掉落在地的毛巾被折好,并将鼻子贴近毛巾被,似乎在闻上面的气味。

「你要去约会?」

「练社团。」

「嗯哼。」

我拿起放在桌上的尖帽,试着戴在她头上。像这样近距离接触就会发现,她的身高果然比我矮一点……我原本就想说她可能比我矮。

她先将折好的毛巾被放进壁橱里,才抬眼看了看帽子宽大的帽檐。

「你也很适合这个打扮。」

黑发与影子重叠,而且和蓝白色的制服意外相衬。她顶着落在眼头的影子,扭起嘴角说「一点也不值得高兴」。从不一样的观点来看,那模样像是在笑。应该说总会有人觉得她在笑吧,前提是视力不能太好。

「你一定可以成为出色的魔女。」

「谁要当啊。」

她摘下帽子,仿佛丢过来般戴在我头上。这顶帽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我头上的呢?记忆就像消失在记忆之海的海藻,怎样也想不起来。

但是,它就这样跟着我一起跨越了漫长的时光。

「还有,我打算去腰越同学家放钱。」

「嗯?啊,是那个约定对吧。」

付一千日圆做一顿晚饭之类的。如果那一千圆可以给我,我也能做饭啊。

「要不要由我去?应该说我也有点好奇是什么状况。」

成为透明人之类的愿望,我应该一次也没有实现过。我重生过这么多次,却碰上别人实现了我从没想过的愿望,当然会在意。

她边用手指卷着发尾把玩边说:

「嗯,是可以啦。可是你有一千圆吗?」

「请给我。」

她抿起嘴,表情转成四方形的扑克脸,递出一张千圆钞。

「你难道不觉得自己是个没出息的大人?」

「我只是觉得你很可靠。」

积极正向、积极正向。我把收下的千圆钞塞进长袍里。

「既然这样,你顺便把这本笔记带过去吧。毕竟没有这本笔记就伤脑筋了。」

她把一本跟桌上教科书放在一起的笔记递给我。

「这是你之前在看的,便当小偷写的笔记吧。」

「对。」

竟然要别人帮忙把自己擅自偷来的东西还回去,这人到底有多夸张。

「话说要怎么进去他家?说明原因后光明正大地进去?」

「可以用钥匙开门。」

她从抽屉拿出钥匙交给我。

「钥匙是尸体消失之后留下的。」

她解释的意思似乎是,就用这把钥匙吧。

「因为讲好是做晚餐,记得在接近晚餐时过去。腰越同学家好像是双薪家庭,父母应该都不在家,但现在状况怎样我不清楚,毕竟他家小孩失踪了。」

「嗯,父母应该很担心吧。」

嗯嗯,那个姓腰越的据说是变成花消失了。这就是在红色树果效力下存活的人享尽天年后的结果。但我自己还没见识过这样的场面。

或许,我自己其实真的一次都没有死过。

「我会先看看情况再上门,毕竟穿帮了不太好对吧?」

「是没错。」

「对那个透明人也是一样。」

他几乎没有方法可以干涉这边,彼此的联系很容易因为这边的一时兴起而断绝。我想他的心情,应该跟漂流在见不着陆地的大海上一样吧。

在那样的地方看到的远处光明,究竟能产生多么强大的救赎效用呢。

我想着这些,察觉她的目光。

「是说你很有精神耶。」

她瞥了我一眼后说道。我有点难以判断她是抱持肯定态度,还是有点想咋舌的感觉。这种时候,我都会按照字面上的意思回话。

「我很好啊。」

我像做体操那样弯起手脚,她立刻别开目光,打算离开房间。我跟着她身后走,她转过身来提醒我:

「我刚才叫你傍晚再去。」

「我只是要送你一程。」

我推着她的背,她表现出非常厌恶的态度,让我更想多推几把。

「你不要随便离开房间,你要知道你是未经主人同意的食客。」

「这个时间,令尊和令堂都已经出门了啊。」

她叹了口气。

「你挺清楚别人家的状况嘛。」

「哇哈哈。」

我笑了,但看我这样不顺眼的她当然没有笑。

我就这样跟着她一起走下长长的楼梯,光是这样上下楼梯就已经算是不错的运动了。走下楼梯,声响似乎会像渗透进来一样增加;爬上楼梯,又像是把这些声响遗忘在原地。所以尽管不方便,但我可以理解想要住在高处的理由。

「你是孝顺的女儿,不会让父母伤心。」

离开住宅区,我想到对她的评语,脱口而出。

她一开始先睁圆了眼睛,然后一副厌恶的样子绷起脸,最后自嘲地说:

「我想我父母不会离谱到,知道自家小孩是杀人凶手还不难过。」

「有一对好父母的你也是个幸福的小孩,双赢。」

我比出双V手势,却换来她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

「小心车子啊。」

她面向前方,缓缓甩动右手。

「太阳很大耶,你需不需要帽子?」

我问她需不需要戴尖帽,却被她忽视。她的头发那么黑,不会有事吗?

不过既然她不要,我就自己戴吧。宽广的帽檐遮去斜斜射下来的阳光,不过我感觉得到黑色的衣服正在吸收阳光,我早晚会被蒸熟吧。

「傍晚再去啊……在那之前先睡觉吗?」

我心里想着该做什么才好,并在住宅区东绕西晃,然后好像幻听到「不要穿成这样乱晃啦」的斥责声音,于是找了处阴影躲进去。抬头看看住宅区,总觉得回去也没事可做,而且爬上六楼不是一句麻烦就能了事。天气这么热,我很可能会连同衣服一起融化。

反正我都已经下楼了,于是决定到镇上随便晃晃消磨时间。两百圆好歹买得起自动贩卖机的饮料,公园也有水喝,这世界真是天堂。

我稍稍离开住宅区,走下斜坡。我很喜欢在这座镇上的远处可以看见一整片大海的景象。大海直直反射晴朗的阳光,闪闪发亮。我看着有如大鱼鳞片浮在海上的景象,就能理解成群扑向光明的鸟类作何心情。

一开始虽然想过可以加快脚步,追上先行离去的她,但我才小跑步一段路,就觉得好像拖着一条绳索跑一样气喘如牛,只能放弃。我喘到甚至觉得自己平常是不是有用皮肤辅助呼吸的程度。为什么我手边只有这种衣服啊。

「……啊。」

在晴朗的天气下,穿着有如沉重雨云的我,走到半路才想到。

「不好了。」

我不知道那个姓腰越的家在哪里啊。

『据说你不会老。即使是用了邪教法术也没关系,告诉我。』

『看我取下你的首级,剥下你这怪物的外皮。』

『欸,你不管怎么受伤都不会死吗?好可怕喔。』

『如果必须舍弃一方……还是年纪大的小孩影响比较大……』

『真的很令人好奇耶,先让我砸烂你的头看看。』

『这是最后的道别了。』

「……好热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热气弄昏了头,我看到不少奇怪的景象。

在中央有一座高台的公园里,我坐在树荫下休息。除了蝉鸣从四面八方传来以外,这里待起来还算舒适,看着深绿色植物吸收光线使颜色变得更青翠的样子,令人舒畅。在夏天的上班日白天来到公园的人不多,我也可以不用在意周遭的眼光。不,我本人是无所谓啦,但要是太引人注目,可能会招来她的抱怨。

我卷起长袍袖子,让植物暴露在外。植物跟皮肤一起呈现翠绿色。

「我真的开始变成不是人了耶。」

是因为我在山里住久了,所以待在自然环境中能够平静下来,还是因为我要变成植物了呢。

我放下袖子,取出笔记本。反正这里刚好是一块树荫,待起来挺舒服的,就想说拿出来读一下。虽然擅自阅读他人日记的行为非常失礼,但我想也没人期待我要表现得知书达礼,毕竟我是个魔女啊。

我顺畅地翻页,上面虽然写了很多我看不懂的汉字,但只要看过前后文,就能大概理解。内容写了独自生活时每天的感想,以及对价值观的考察。这本笔记并没有像日记那样明确的定位,感觉只是写来杀时间的。上面没有标注日期,有些地方的字迹也会突然凌乱起来,大概是写到这边就因为厌倦而停笔了吧。

可以拿来思考的时间多到用不完这点,或许跟我一样。

笔记上也有一些关于我的叙述。

『魔女可以认知到我吗?』

「无法唷。」

看他似乎心怀期待让我有点过意不去。今后你仍然只能孤单地活下去。

当时相遇的六个人里面,他是个子最高大、看起来最成熟的一个。因为我没看过他长大的样子,他就独自踏入了孤独的世界,所以我脑海里只有他当时的外观印象。

独自生活在这个镇上,会觉得这里有多么空旷呢?

从日记中可以得知,他生活在这样的城镇里,把与这个世界之间的些许联系当成生活重心。可是他唯一的朋友,却在开出美丽的花朵后凋零逝去。

这结果与进入焚化炉烧掉大体,在许多人的惋惜之下暴露骨头相比,究竟哪一方比较幸福?

我阖上笔记本,让时而吹送过来的风摆动衣服与头发。

有点困了,看了太多字,好累。

「哇~是黑魔法师!」

三个刚好经过,皮肤晒得黝黑的小学生找上门。

「呜叭啦啦啦叭!」

小学生边发出怪声边跑过来,我「嘎~~!」地回敬之后他们就逃走了,连魔法都不必用。我大笑三声,回到树荫底下,意识到自己口渴了,回过神来。

「现在可不是打倒小学生赚经验值的时候。」

不好不好,我甩甩头。那个姓腰越的人家并不是随便乱晃就可以找到的地方,如果我就这样一事无成地回去,很可能会被她唾弃。

我可以瞎子摸象地埋头乱找,也可以去找她问路。我想了想,决定选择去找她这个绕远路的方式。虽然我也不知道她就读的高中在哪里,不过应该比一户人家好找许多。

我收起笔记本,用手撑地起身。

现在就生根还太早,我想站起来就能轻易站起来。

我离开公园,出来之后马上看到公用电话,不禁停下脚步。我不知道任何人的电话号码,也没跟任何人联系。我不会对人造成或留下任何影响……没有这些,只是活着。

我实在不得不认为,这样的自己脱离了动植物的生存规则。

我用热昏的脑袋想着难题,突然看了一下马路对面。

「啊,有了。」

发现了与她穿着同样制服的高中女生。只要追在骑脚踏车的两人后面,自然可以抵达学校吧……当然,希望她们不是刚练完社团准备回家,而且她们还有脚踏车。

我发出「咿」的哀号迈步奔出,伸手按住头上的帽子避免它飞走,「啪哒啪哒」地跑着。我超越看起来像是观光客的外国人、超越低着头走路的上班族,在夏季的晴空下不断前进。热风吹在脸颊上的感觉与孩提时代的记忆重叠,但我无法区别这感觉究竟是几时的孩提时代。

最后我虽然被远远甩开,完全看不到她们,但当我顺着路走了一会儿,便看到一所学校。学校前面的医院非常豪华,让学校校舍看起来小巧玲珑。我气喘吁吁,身体被粗重的呼吸牵引,视野看起来正垂直晃动。

总之,还好我找到了。

「太、太好、恶。」

眼前一昏,我一个踉跄。摘下帽子,发现汗水不断从额头滴落地面,落下的汗水在柏油路面形成黑色圆点,并马上蒸发。长袍里面热得跟蒸汽浴没两样,热气根本无从消散。然后植物也很热,热得奇妙,真的跟皮肤没什么差别的程度。

「哎,反正就像是胎毛一样吧。」

我等平静了一点之后才重新戴上帽子。戴上充分接受日晒的帽子,仿佛顶着一团火在头上。我确认附近没什么人之后,才往正门走去。

虽然有从外面看学校的经验,但这是我第一次踏入校区。

「记得……我出生的年代还没有学校呢。」

我动作灵巧地「唰唰唰」从正门跑进右边的建筑物后方,但其实发出了相当嘈杂的脚步声,很吵。沿着略显泛黄的墙壁移动,就听到建筑物里传来清脆的声音。

「剑道场、剑道场……到底是哪一栋啦……」

人世间充满未知,尽管多少学习了一些,但它们总会在我隐居山林时迅速改变。我难以跟上湍急的流速,只能仿佛快要溺死般随波逐流。

泛黄的建筑物另一边还有另一栋建筑,这栋建筑的外观虽然有些破旧,不过墙面雪白,屋顶也是以瓦片堆砌成硬山式屋顶。从那和风的外观来看,我想剑道场应该就是这里了。我再次靠近墙壁,「唰唰唰」地贴着墙移动。

这栋建筑里也传出清脆的声音,但听起来不是东西而是有人东奔西跑那样剧烈的声响。除此之外,还有坚硬的物体彼此碰撞的声音。

我绕着建筑物走,外墙开了一扇大大的门,这扇门为了保持空气流通而敞开,我于是从这边窥探里面的状况。如我所料,剑道社正在练习。我还留有被真剑砍中背部的记忆,所以对剑没有什么好印象。

「天气这么热,真亏她们能穿得那么厚重活动呢。」

每个人的穿着都一样,害我无法分辨。啊,不过腰部的护具上有写名字。我东张西望,追着活动的人移动视线,找出藤泽。

「有了有了。」

她还没发现我,我抓准她正好要转过来的时候,稍稍露出帽檐一角。啊,她停下动作了。

「再一次。」

我又稍稍动一下。她理解我的意图吗?我摘下帽子偷看了一下门内,只见她从练习中的人群里走出来,摘下应该是头盔和护手的护具。头上缠着手巾的她,看起来好像正在冒热气。她提着竹剑跑到道场入口,跟旁边的人说了句:「我离开一下。」

「上洗手间?」

「就当作是这样吧。」

她弯腰成「ㄑ」字形鞠躬,离开道场。我心想是不是跟上去比较好的时候,威武的脚步声马上接近过来,原来是她绕了外面一圈跑过来,而且还提着竹剑,很帅,只有踩扁了脚后跟的鞋子发出「波、波」的声音听起来很好笑。

「嗨~」

「你来干嘛?」

竹剑尖端指着我的喉咙。

「嗯~有剑与魔法,就是奇幻。」

「你根本无法使用魔法吧。」

「我刚用核融术打倒小学生啰。」

「闭嘴。」

竹剑的前端团团转着,似乎在催促我有话快说。

「我想问你,腰越同学家在哪?」

听到我提出这个问题,她似乎大致理解了状况,左手扠着腰,眯细眼睛看我。

「你不知道他家在哪,却说要去?」

「啊,西低。」

我笑着带过。她的手扶在额头上,夸张地大叹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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