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悟吧,里面很臭。」
我把她放在双层床铺的下铺,女孩子趴着滚在床上,像是说梦话般出口抱怨:
「你不能小心一点吗?」
「有意见就自己躺好。」
我折好受潮的垫被,塞在她的头下面当作枕头。
「我还有事情要做,你要离开请便,不必跟我说。」
我说完离开寝室,虽然表现得很平常,但其实身体已四处酸痛,来到小屋入口附近,才整个人坐在椅子上休息一下。
仿佛热浪沉降下来般,不快的感觉覆盖全身。不论身心都累积了大量疲劳。
「遇到人了。」
光是这样就让我心情沉重,感觉精神正大大地被削刮而去。
明明在小屋里,但有种看着乌云密布的感觉,尽管很想休息片刻,却无法这么做。所谓的独自生活,就是当你在休息的时候,所有事情都会停摆。既不会恶化,也不会好转,不论什么事,都只能自力全部完成。
我想今天顶多只能去打水回来,没办法巡山了,于是决定拿剩余的时间来修理椅子。虽然是原本就放置在山中小屋里的木雕椅子,但前几天椅背折断。虽然说没有椅背也不是不能坐,不过这把椅子的椅脚也开始晃动,我才打算要修理它。
「啊啊,可是……有人来了……」
我探头往小屋里看去,这么一来就算修理了,会不会也变得没什么意义啊。
「算了,不管了。」
放着原本打算做的事情不做确实会挂心。在这段没有任何束缚与保证的人生中,能够做到的顶多就是尽可能减少悔恨罢了。我从椅子起身,蹲下。
「是说这真是个古董呢。」
椅背上面有葡萄的雕刻装饰,是跟藤蔓、树叶一起结果的葡萄。这把椅子精致得令人觉得丢弃在这栋偏僻的小屋里实在太可惜,所以我才有想要修好它的念头。我一面动工,一面想起自己什么也没吃。小屋里可以吃的东西并不多。
夏天因为食材难以保存所以很困扰。即使能够确保明天需要的食物,也很难保存一星期后所需的食材。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个好运可以抓到鹿呢,之前是偶然发现脚受伤的鹿才得以猎捕成功。虽然我也希望这样的好运能够持续,不过季节从春天转为夏天,我的好运完全没有持续下来的感觉。设置在河流里的陷阱不知道怎样了。
我想了很多,不算太认真地修理着椅背,花费了比原本预料更久的时间。等到我去河川汲水回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傍晚。
那个女孩,就是在这傍晚时分起来的。
我结束折断的椅背的补强工作,正在调整椅脚的长度时,女孩露脸了。她弯低着腰,摆出有些戒备的态度,手上很宝贝似地抱着行李。
「那个……」
「你好啊。」
我坐上椅子,确认椅脚是否稳固。我左右移动重心,看起来似乎没问题。
「是你救了我对吧?」
「我没办法当作自己没看到。」
虽然我很想这样做。
我从椅子起身,拍拍椅背对她说「请坐」。女孩先说了声「谢谢」,坐上椅子后,缩起身子,但体格还是比我大。我重新观察她的状况,发现从额头与刘海间的空隙隐约可见大大的红色痕迹,该不会是撞到树干了吧。
「有哪里会痛吗?」
「身上到处都痛。」
如果承受了坠落的冲击,想必运动外套底下一定到处都是伤。
「手脚可以正常活动吗?」
「大概可以。」
她转了转两条手臂,接着上下抬脚,没有特别吃疼的样子。呼吸看起来没事,骨头也没有断的话,应该没问题吧。我毕竟不是医生,关于健康层面顶多只能做出这点程度的判断。
我到小屋里拿出另一把椅子。这把椅子比较少用,上头布满灰尘,我于是用手拍掉灰尘,但要坐下之前想起该做的事。我将干燥的树叶放在平底锅上,并且在茶壶里加水。
「我去泡个茶。」
「啊,不用招呼我……」
「你别担心,我不是在招呼你。」
只是因为我想糊弄过肚子饿的感觉,所以想喝茶罢了。设置在河里捕鱼的陷阱全都落空,夏季大多不太会有成果,不知道是否跟河川里生息的鱼种有关。
我在外头比较开阔的地方生火,叠起干燥过的树枝,以树叶为媒介点燃火柴生火。听说这年头,镇上的人已经不用火柴了。我知道只要扭开电器开关就可以生火,感觉自己过去似乎曾在某个地方生活过。
我边注意火势,边望着渐渐造访的暮色。树叶抢先季节来临前泛红,风也变得平稳许多。日落仿佛渲染天空般淡淡地拓展开来,就算望着也不会不舒服。
记忆怀旧地告诉我,只有物转星移与过往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那是短短数百年、千年也不足以将之改变的不得了存在。
若从天空往下看,连我也不过就是一粒略显坚硬的沙粒吧。
见火势稳定下来,我将茶叶放在平底锅上烘。这种泡茶方式真的对吗?学习正确做法已经是太过遥远的过往,我完全不记得。烘好之后,我先放下平底锅,将水壶内的水煮开,加入茶叶搅拌之后放置一会儿。虽然不知道怎样才是正确做法,不过这样做可以泡出很像茶的饮品。
熄火之后,我拿着水壶和平底锅回到小屋。
女孩正在摸放在架子上的帽子,看到我回来,连忙将之摆好。我不觉得她有做什么亏心事啊。总之,我放下平底锅。
「要不要来杯茶?虽然有点苦就是了。」
在营火上煮沸的水壶满是煤灰,乌漆墨黑的。我准备了两个茶杯,原则上她算是客人,所以我把没有裂痕的茶杯递给她。
我递给她之后,才想起上次用完不知道有没有洗过。
女孩看了看茶杯,没有马上喝。
「这是什么茶?」
「草。」
杯子里面应该有细细的草浮在上面吧。
女孩的鼻子挪开茶杯。
「是草喔。」
「就算你说两次也于事无补啊。」
于是我先喝了一口,证明这杯饮品没有问题,只是如我所宣告的,有些苦。
「不过可以暖暖身子,夏天喝热茶也是不错的唷。」
我想,基本上身体这种东西,当然是暖着比着凉好吧。
女孩战战兢兢地将嘴唇抵在茶杯上,然后不知道是被烫了嘴还是因为苦味而睁大眼。她先把茶杯放在桌上,出声向我抗议:
「真的很苦。」
「这是竹叶泡的茶。」
山里到处都是竹叶。女孩绷起了脸。
「一开始就这样跟我说嘛。」
「说了你就会放心吗?不可以这么轻易相信他人喔。」
我认为,她觉得住在这里的会是正常人的想法太天真了。
「不过,毕竟你救了我。」
「你记得啊?」
我还以为她茫茫然到意识混乱耶。
不知女孩是不是不太有自信,只见她双手抱胸沉思了起来。居然会被我这种随口说出的话迷惑,看来是个老实乖巧的孩子。
我想说今天是星期几啊?难道是一个外表看起来大概国中的孩子,在山里乱晃也没问题的日子吗?我连过了几天都没办法正确细数,遑论要知道今天星期几。我烦恼了一下,才想到说不定现在是放暑假的季节。
「我知道是你扛着我来到这里的。虽然我是途中才醒来,但我记得。」
女孩似乎总算确定了,所以我刻意反驳她。
我到底为什么要这样捉弄她呢?
「我有可能是为了要扒光你,抢走你的东西,然后把一丝不挂的你踢下山啊。」
女孩更是紧紧抱住手中的背包,不过似乎马上就察觉不对之处。
「这样的话,你没必要让我躺在床上休息吧。」
「这……呃,要当作基于什么意图呢……」
我边啜着茶边思考。女孩看到我这样,轻轻笑了。
看她似乎安心下来,我忍不住又想刺激她。
「我是想等你平静下来之后再吃掉你。」
「好可怕。」
她似乎完全不信,很刻意地佯装害怕。
不过因为我手边的食物不太够,所以吃了她反而是最有可能发生的事。
与其丢掉,还不如吃掉。
女孩喝了一口茶,因茶的苦涩让舌头跟下嘴唇都颤抖一下,才开口询问:
「呃,请问贵姓大名?」
「我吗?这个嘛……我没有名字。」
好几个名字浮现于脑海,接着消逝。各式各样的文字、笔迹白纸黑字地浮现。这些全都是我的名字吗?还是跟我有关的人的名字呢?
如果要将之仔细列出,似乎得献出相应的人生才行。
「你是个怪人呢。」
「如果我不是怪人,你就会看到我在镇上生活啦。」
不光是城镇,社会与人的精神渐渐成熟。该说大家的戒心变强了?或者说变得会选定能够信赖的对象?我认为现代人变得更聪明了,而像我这样的人,就变得更难融入在这样的背景下形成的社会。
现在这个时代,情报能够轻易地传递。都市传说被起底,幽灵遭受科学验证,甚至能够发现雪男的足迹。虽然我觉得最后一项好像有点不对。
「反正,就是这样。」
「什么就是这样?」
女孩虽然没有跟上我的话题,但马上对另一件事情产生兴趣。她嗅着小屋内的气味,可能会抱怨这里有一股霉味很难闻吧。
「有花的香气。」
女孩边东张西望边说……哎唷?
「是一股令人怀念的美好香气。」
「是吗?我以为这栋小屋的霉味难闻到不行耶。」
我主动这么说。女孩说「确实是有」认同了这点。
「但花的香气更加强烈。好神奇,明明没有看到花。」
「是啊……」
这栋小屋里有会散发如此明确气味的东西吗?应该不是茶啊。
「这附近没有花圃,所以我不清楚花香到底哪来的。」
或许是她跟某种别的气味搞混了。
只不过,我在鼻腔深处也有种受到刺激的感觉。比起气味更强,感觉上更加具体,似乎是些许记忆的重叠。
感觉以前好像也有人说过类似的话。
「别说这些了,喝点茶吧,茶要趁热喝才好喝。」
我推了推茶杯,结果她回我「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冷掉吧」这句非常中肯的话。但或许她觉得我有恩于她,于是缓缓啜起了茶。
「虽然苦……不过可以自己烘茶,感觉很厉害。」
女孩以闪烁柔和光芒的眼眸看着我。羡慕吗?不,这是误会。
「不,完全不厉害,其实不管是谁都可以轻易做到喔。」
「平常你都在做些什么?」
「修理小屋、确保食物,大致来说光是做这两件事,一天就过去了。」
今天则是因救人一命而结束一天的罕见日子。
「野外求生?」
「才不是那么帅的行为。」
「住在这种地方是你的兴趣?」
「怎么可能?」
如果是兴趣,我当然会选择付费住在更像样的山中小屋别墅。现在的我根本没有余力管兴趣什么的。我一口喝光杯子里的茶,接着又倒了一大杯。
如果不想办法掩饰肚子饿的状况,今天恐怕连觉都无法好好睡。
女孩用手掌包覆着茶杯,往斜后方看了过去。她的目光前方是那顶总是随便乱丢的红色帽子,就是她刚才拿下来把玩的东西。
「你是魔女吗?」
似乎是从帽子的外型联想的。怎么这么随便。
「不知道……我虽然有那顶帽子,但即使戴上它,我也无法使用魔法……住在山里,那顶帽子只会碍事呢。」
就算想拿来遮阳,但它的帽檐应该很容易勾到树枝。自从住进小屋以来,我就再也没有拿出来戴过,但也没有想把它当成抛弃式的帽子戴,自然只能将之收着。说不定它对过去的我来说是很宝贝的东西,所以我会下意识地珍惜它。
「所以,小姑娘你来这种地方是想做什么?」
一直被问问题也很没意思,于是我试着提问。
女孩重新面向前方,凝视着茶回话。也可以说,她低着头回话。
「只是来徒步旅行。」
声音比方才紧绷。
「一个人来?」
女孩点点头说「是」。一个人来。一个人来这种不是登山路线的地方啊。
「嗯哼。」
「我发现破烂的山中小屋之后想看看,结果就脚滑了。」
她说明之所以倒在斜坡上的原因。也就是说,横竖这栋小屋已经被发现,我也无法避免与人有所接触了。如果是这样,那还好我有出手帮助她。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让我住在这里?」
我有预感她会这样说,所以不太意外。
虽然也觉得她很傻。
「山脚下有更像样的山中小屋喔。」
「我喜欢这里。」
女孩摇头。过肩的头发唰唰地像鸡毛掸子甩动。
来到这种地方,竟然还这么坚持,很明显她不是单纯来游山玩水。
「嗯哼。」
我直直盯着她看,女孩有如做坏事被责怪般别开了眼。
如果心里会过意不去,就不要跟一个毫无关连的外人说谎吧。
「随你高兴。这里毕竟不是我家,我没有权力答应或拒绝你要不要留下来过夜。」
但她难道不怕我吗?不过现在才开始当坏人,大概也太迟了吧。
至今为止,我明明有大把机会可以作恶,我是这么安全无害的人吗?
「不过,今晚没东西可以给你吃喔。」
「啊,我有带一些食物,不用担心。」
她打开背包,取出甜面包。面包,甜的。
唾液立刻从舌头上冒出来。我已经多久没有吃到非有机的食物了?女孩毫不在意地打开包装,我看着她一口咬下面包的样子,喉咙深处发出惨叫。声音有如在洞穴里大喊般,回荡于脑海。
女孩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轻巧地把咬了一口的面包转向我。
从面包里的颜色来看,应该是果酱面包。
「你要吃一点吗?」
「……不必了。」
我差点就脱口说「好」,只好用力捏一把桌子下面的脚。
「不喜欢甜食?」
「我很难认为自己无法否认有这一面。」
「什么意思?」
我在心中呐喊,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好好分析一下嘛,会变聪明喔。
女孩无情地咀嚼、侵略甜面包。
「不过你说要住下来,不用去学校吗?」
「现在放暑假。」
「啊啊,果然是这样……」
我明明没去上学过,不知为何却有点怀念。
「即使如此,我认为你还是该跟家人报备一下。」
如果可以的话。我有个既定观念,认为让家人担心不太好。
女孩吃完甜面包之后,起身说「我会照做」。
「竟然意外地会讲大人才会说的话呢……」
女孩嘴上嘀咕着些什么,拿起电话出去,同时「哇呼」一声,一脸撞在藤蔓上。
我目送她的背影离去,这才知道——
「原来这边有讯号喔……」
我以为我被世界孤立,孤单一人,但看不见的讯号似乎正在四处流窜。只不过,我无法接收这些讯号。
不知不觉间,个人携带电话外出,已经变成理所当然的事。
两个还三个前的我活着的时代所不熟悉的事物,一回神就已经渗透成为生活的一部分。我实在跟不上这样的潮流。
现在镇上生活的人们比我更像魔女、更精通魔法。
女孩很快回来,慢慢地关上门。
「我报备说出来露营。」
「露营啊……」
嗯,算是类似吧。
「那,喝完茶之后差不多该睡了,准备一下吧。」
女孩睁大眼睛,以表情向我确认:「咦,这么早吗?」我点头回应「是的」。
「开着灯度过晚上的时间,只是浪费资源啊。」
就算是生营火,也需要道具,所以一旦日落,一天的活动就宣告结束。
「而且即使是夏天,这一带晚上还是很冷,不要勉强。」
我把喝光的茶杯放去厨房,往里面的房间走去。我当然没有睡衣,即使每天晒棉被,角落也还是有点湿润的感觉。还有就是,偶尔会有虫子出没。
「睡得着吗……」
跟着过来的女孩担忧地搔了搔头。我想她直到刚刚都还在睡,现在大概没什么睡意吧。
「过一段时间,你就会发现在这一片漆黑的环境中,除了睡觉以外什么也做不了,所以别担心,你会放弃的。」
「这里真不得了……我睡下铺就好吗?」
「看你喜欢睡哪里都可以,不过借住的人果然还是该睡壁橱……啊……呵、呵呵。」
我到底在说什么。前后逻辑实在太奇怪,我忍不住发笑。
女孩说起码想刷个牙,于是我把汲取来的水分给她一点,然后就拿着棉被爬到上下铺的上铺,裹着棉被躺下。
深深吸满一口满是霉味的空气后呼出。即使满是霉味,仍能平静下来。
不论是怎样的形式,一天还是会结束。
即使喝下的茶空虚地在肚子里翻滚,还是能活下去。
女孩很快就回来了。听到除了自己以外的脚步声在黑暗中活动,令我有些紧张。半夜被袭击而遭杀害的经验,我可不只体验过一、两次而已。不过现在的感受跟那时候不同,只是单纯不习惯别人罢了。
「那个,晚安。」
女孩敲了敲床板对我说。
「……晚安。」
我虽然曾在睡前说给自己听过,但这是我第一次正确地使用了「晚安」这句话。
今天体验了很多第一次。
下方传来摸索东西的声音。当这声音安静下来后,女孩马上哭诉:
「我好像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耶。」
「忘了它。」
「无法。」
「闭上双眼,认为它是夜晚的一部分,就没有问题了。」
「真的没办法,我无法这么豁达。」
「年轻人喔……」
自我比我强烈许多,甚至有种可靠感。
我的自我非常淡薄啊。
一道声音混着虫声从下方传来。
「谢谢。」
接着床架传来挤压声,她应该是翻身了吧。
「谢什么?」
「全部。」
「……好廉价。」
救了她一命跟请她喝茶竟然被放在一起道谢。
不过,被人致谢的感觉还是挺好的。
仔细想想,这可能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帮助他人。
我的意识在两道呼吸声残留的夜里,渐渐朦胧。
「呜哇。」
隔天早晨,拨开小屋门口垂挂的藤蔓后,门打开了。
「早安。」
撞见手拿斧头的我,女孩大吃一惊。
「不要砍我。」
「你放心,额头很坚固的。」
女孩的额头上已经有一块瘀青,而且面积大到就算再增加一块大概也看不出来的程度。我想,她本人大概没有发现,因为这栋山中小屋里没有镜子。
「啊,昨天撞到脸的就是这个啊。」
她拎起整条被扯断的藤蔓,我边俯视藤蔓的断面,边摇晃她的背。
「啊,来吃早餐吧。」
女孩回到山中小屋,把整个背包拿出来。为什么要在外面吃早餐啊?
今天的早餐似乎是法国吐司,我凝视着略显细长的面包,颜色很像狐狸。
是跟山里的食物毫无缘分的颜色。
跟我对上眼的女孩,先缩了缩脖子才向我确认。
「你说你不喜欢甜食,所以不分你也没关系吧?」
「没关系。」
我为什么要这样逞强?明明才想说要过一段无悔的人生,结果马上就这样。
要我一脸平静地看着女孩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着实相当辛苦。虽然心情一片黯淡,山上却是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大晴天,天气爽朗,湿度也不高。
虽然昼夜温差很大,但看来今天应该是个比较舒适的日子。
「所以,你打算么办?要下山吗?」
虽然她还在吃,但我问起了她的预定行程。目前也不确定她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女孩边吃着吐司,边仿佛要阖上般眯细了眼睛。
「你打算要做什么吗?」
「我吗?这个嘛……今天打算去钓鱼。」
「钓鱼啊,天气这么热,好像挺不错的。」
「还有洗澡。」
「听起来更美妙了。」
女孩折好甜面包的包装袋将之收拾干净。她该不会想跟我来吧。
我用目光询问,女孩含蓄地笑了笑。
「就算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我会尽量不要打扰到你。」
「无所谓,随你想怎样都可以,毕竟这座山也不属于我啊。」
要去哪里、发现什么、受到哪种灾难影响都是由当事人决定。
之后要是再滚下斜坡我也不打算出手帮助……但我做得到吗?
我有个坏习惯,就是会想装好人。
「啊啊,对了……如果发现树上生长着红色树果,建议你不要吃比较好。」
以防万一,我先出言忠告。女孩歪头狐疑地问:
「红色树果?难道有毒吗?」
「类似。」
非常强劲的毒素,会导致人生变得乱七八糟、无可收拾的程度。
我先处理好藤蔓之后折回小屋,拿出钓鱼工具,鱼饵打算现场再准备。除此之外我想说衣服很久没洗了,于是将之装进包包,接着拿起水桶,应该差不多要带这些吧。
「欸,我可以戴这个吗?」
女孩拎起的是那顶尖帽子,或许刚好可以拿来让她当作遮阳帽。要是她昏倒了我也伤脑筋,不管怎么说,我有一种不能丢下她的感觉。
「好啊。」
「谢谢。」
女孩戴上帽子,宽敞的帽檐形成的阴影,正好可以遮住她额头上的瘀青。
「非常适合现在的你。」
「是吗?嗯,现在的?」
我无视女孩的疑问走出小屋,脚步声马上追了上来。
我们离开没有上锁的小屋,迂回地绕路准备往后方走去。两道脚步声让我有种奇妙的感觉,不禁呼了一口气。这跟叹气不太一样,感觉有点疲倦。
因为不习惯与人相处,肩膀会僵硬。
途中,女孩按着帽子,踮起了脚,把脸凑过来。
「原来是从你身上飘出来的。」
「什么?」
「花香啊。」
原来是指昨天她说小屋里面有的花香吗?从我身上?我歪头狐疑。
我低头看看手脚,花应该还没绽放。
「体味吗?」
「真花俏的体味。」
我自己不知道。
走了二十分钟左右,来到河边,满身大汗的女孩光是听到流水声,眼睛就亮了起来。我们看到河川上游的水流相当湍急,岸边左右为草木包围,水面闪烁着绿色光芒。这里并不适合玩水就是了。
沿着河流往下,走近水流平缓的下游之后,就能发现石头数量增加,水面也失去了绿色。与其他河流汇流之后,水量非常充足。我想来到这附近应该差不多了,于是开始寻找适合的地点。我们来到一大块岩石形成的一小片阴暗处附近,我把包包交给女孩。
「我要先洗一下澡,你帮我把风。」
「要把风是因为有谁会来这里吗?」
「我直到昨天为止都认为没有人会来。」
「啊。」
女孩一副「原来是我」的表情。对,就是你。
我转向河流。
既然来了一个,会有第二、第三个出现也不奇怪。所以……
「啊,好烦喔。」
想到几天后的事情我不禁叹气,来到河边脱下衣服。下水之前,平稳的水流倒映出我的手臂,藤蔓侵蚀的状况比之前更加严重,除了从手肘附近延伸到肩膀之外,腿这边也缠到大腿上面来了。
脸孔与意志会不断替换,只有这个现象会在每次死亡时持续传承下来。
我让背部倒映在水面上,转头很别扭地确认,背上也缠绕了不少藤蔓。睡在床上翻身时会有一种拉扯的感觉,有点碍事。还有,明明身上长了这么多藤蔓,却无法行光合作用供给能量,让我觉得很过分。
我就这样一一确认自己的状况,这时远方传来「呀!」一声惨叫。
我狠狠地瞪向远处,那里有一块大岩石和我的包包……是我过来的方位。
我理解了那是谁的声音。
那个女孩应该看到了我的身体吧。
「你~偷~看~喔~」
「咿……」
竟然跑来偷看女人的裸体,到底是有什么诡异的嗜好。我突然想到昨晚跟她共处一室,不禁吓得浑身打颤。
「如果这是童话故事,你应该正好要被封口了。」
「不、不要杀我……」
「色狼。」
「不、不素啦!」
女孩急忙否定的态度显得更加诡异。
女孩从岩石后方只露了一对眼睛出来,我也懒得遮了,于是维持蹲下的姿势。反而是女孩显得有些害羞地一下露出脸,一下又躲回去。
「你背上那个是什么?」
结果,她还是躲着询问。
「你认为是什么?」
「发、发霉?还是青苔?」
她的眼睛似乎不太好,不过这样的联想却足以摆脱奇幻感。
雪女非常梦幻,霉女有种都市传说的味道。
「你靠近一点过来看吧。」
女孩颤抖了一下,露出来的双眼明显地闪烁。
「别担心,它无害,也不会传染。」
应该吧。
女孩现在应该正处于好奇与害怕天人交战的状态,迟迟不肯从岩石的阴影处现身。如果你没兴趣看,那我想要洗个澡,快点决定啦——才这么想的时候,看来女孩的好奇心战胜一切,只见她蹑手蹑脚地钻出来。没必要蹑手蹑脚吧?由此可见她现在的内心有多么混乱。
接近过来的女孩连耳朵都红透了,不知是因为偷看一事曝光觉得丢脸,还是看到他人的裸体而害羞。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她看到背部,我不禁稍稍担心起这样没问题吗。不过话都说出去了,也只能让她看。
我转过身去背对她,女孩弯下身子,仿佛轻触伤口般抚摸我的背。
「这是藤蔓?」
女孩将手放在我的背上嘀咕。
「没错,其实我是植物妖怪。」
我干脆地揭露目前想到的设定,不过这部分也没错就是了。
「这个……」
「呜哇。」
她粗鲁地捏着我背上的藤蔓拉扯了一下,藤蔓劈里啪啦地被扯开,痛到我眼睛都快掉出来,于是回头对她发脾气:「你啊!」
「对不起,我以为这个只是缠在皮肤上,但它其实就是皮肤呢。」
「是啊,要是你随意扯开它,我可是会哭的。」
实际上,我之前自己扯过一次,结果痛到我哭爹喊娘,在小屋的地上不断打滚。那种疼痛的感觉就跟刮削骨头一样。
我想说她应该摸够了吧,一把拍开女孩的手。女孩一脸奇妙地凝视着我的胸口,藤蔓还没长到这边,也就是胸部整个坦露出来。
「喂喂。」
「不是,不是啦。」
女孩急忙摇头否定,并嘀咕着补了一句「只是」。
「只是什么?」
大概是难以启齿吧,她花了一点时间才接下去说:
「在想你算不算是人类……」
「我自认为是,虽然心脏停止跳动了。」
「呃。」
「我想洗个澡,这次真的要麻烦你把风一下。」
我说完,径自走进河里,然后泡了进去。
我弯身让清水淹过头部,感觉沾在身上的脏污和尘埃都被洗去了。伴随着一种有如随着岁月累积,层层叠叠包裹着我的身体整个剥落的爽快感。我边污染河川,边愉快地觉得这感觉真是不错,然后渐渐冷静下来。
虽然我没想太多就告诉了她,但这样真的好吗?
这女孩是值得信任的人吗?口风紧吗?她可是会来偷看别人的裸体喔?
身体冷下来后,不安也随之涌现,但我又做不出雪女可以做到的事。
我边「波波」地吐着水泡边烦恼。
当我快要憋不住气的时候,就觉得无所谓了。
我一鼓作气起身,深深吸入一口新鲜空气。
冷水顺着皮肤与藤蔓滑过,我阵阵发抖。
「这样心情也舒畅了很多。」
虽然是散落的水珠让我决定这样做,不过干脆被骗一下吧。
回过头去,女孩仍满脸通红地凝视着我。
主要看着屁股。
喂。
不过比起注意背上神秘的藤蔓,居然优先在意我的屁股,我想这孩子应该没问题吧。
当天夜晚,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开口问了下铺的人: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过了一段时间才收到回答。
「明天就会回去。」
「……这样啊。」
我说,如果有打算回家就没关系,然后闭上眼。
我不发一语,整个人沉浸在虫鸣声中。暴露在外的肩膀因寒冷而发抖,我只好重新盖好棉被,但被子盖得太严实又会有满满的霉味,很是难闻。我该不会是因为一半化为植物了,才这么难以抵抗寒气吧。
「其实……」
女孩的声音突然传来。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迫切,先停了一拍。
「其实,我是来找妈妈的。」
女孩吐露自己的目的。我想起我救她的时候,她在半梦半醒间嘀咕的话语。
妈妈啊……
「因为你把秘密告诉了我,我也决定对你坦承。」
不是我告诉你,是你自己偷看的吧。不过这样说太不识相,我便假装不知道。
「你妈妈是怎样的阿婆啊?」
「我不认识的阿婆。」
「这样很难找耶。」
「她在我两岁时失踪,后来听说是死了,我也这么认为。」
「……你不可能跟死人见到面的。」
女孩说,我知道。
「不过,我总有种好像感受到妈妈气息的感觉……抱歉,我也不是很清楚。」
「……气息……」
她是在这座山里感觉到的吗?我灵光一闪,打算说出口,却又想到这之间会有什么关连吗?同时犹豫着,告诉她那个的存在真的好吗?
「还有一个感觉,虽说不是气息。」
「嗯?」
「就是这股像花香的气味……让我有种怀念的感觉。」
「……」
如果把她省略的部分拼凑起来,简单来说就是母亲的气味吧。不管怎样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好像都只闻得到土味,但从他人的角度却觉得我身上有花香。
这应该与那可憎的东西所散发出来的气味相同吧。
而她竟然觉得这样的气味令人怀念。这对母女到底是处在怎样的生长环境?
「所以我才想,说不定在这种地方……能够好好睡。」
不好意思喔,这地方不怎么像样。
女孩说完,便不再听到她的声音,应该是如她所说的睡了吧。
我翻个身,面对墙壁,嘀咕了一声「阿婆」。
从我来到山上起,还没有遇见过阿婆。严格来说,我在年龄方面早已超越阿婆的境界,但我不记得自己当过母亲。过去的我应该也没有留下子嗣,甚至有「留得了吗?」的疑问存在。
不管什么事,都无法明确地说绝对不可能。
人活着就会留下些什么,不过我却忘了自己留下些什么。
说不定这个女孩也是在以前的我留下的某些事物引导下,才会这样与我相遇。只是我无法感受、无法察觉彼此的联系。
……扯远了。
「明天啊……」
迷惘的时间意外地短。我边抚摸着手臂上的藤蔓,边思考该怎么办才好。
我原本是悠哉地觉得,在生命走到尽头之前决定就好,于是抱着膝盖想说这下伤脑筋了。我像个胎儿蜷缩在被窝里,在温暖的怀抱中持续思考。
这女孩为何来到这里?
曾与我相遇吗?
我思考的不是个人的理由或动机,而是更高层面的漫长过程。
人与人之间的相遇一定有其意义。
顺着这些意义去搜寻,答案应该就会出来了。
「我们去找看看你妈妈吧。」
我拄着下巴提议,正在吃甜甜圈的女孩睁圆了眼。
她似乎真的很喜欢甜食。还有,她已经省略掉询问我要不要吃一口的步骤了。
这是在隔天早上,我啃着与糖分无缘的肉干时发生的事。
「一定找不到的。」
女孩直接否定,说不可能。
「做都还没做就直接放弃有点伤脑筋耶。」
「因为不可能见到死人啊。」
「这可难说喔。」
现在你眼前就有一个死人啊。
女孩继续吃,转过头去。
「也许吧,毕竟有身上长了植物的人存在。」
「对对,就是这样。」
我拍拍手,想要强行带过。
「不过不管怎样都不可能吧,因为我不知道妈妈长什么样子。就算见到面,我应该也不知道那是我妈妈。」
女孩似乎没什么意愿,我心想强行带过大概行不通,于是退了一步。
「那就别找了。」
「这个人居然做都没做就要放弃啊。」
「不然这样,在你回去之前,我们不要管找人什么的,就在山里散步吧。」
这项提议除了形容方式之外,要做的事情完全没有任何差别,而女孩也立刻察觉到个中差异。
「你在盘算什么?」
大概是怀疑我为什么要这么热心地邀她。如果她不要这么麻烦,只会单纯地跃跃欲试就好了。
「没有啊。」
我站起来,顺便先声明。
「啊,对了对了,我不是你妈妈喔。」
「嗯,总算听到你本人声明,这样我就安心了。」
女孩刚好吃完甜甜圈,爽朗地回应我。我的手仍撑在桌子上,停下了动作。女孩觉得这样的我很奇妙,歪了歪头。
「我开玩笑的。」
「我知道。嗯,好吧,算了。」
那种充满挖苦感觉的说话方式,让我觉得好像碰触到了某种熟悉的事物。但也只是这样而已。
我们整理好行装,背起变得沉重的包包,离开小屋。外头天色朦胧,不论雨水或日照都显得遥远,是很适合在外散步的天气。如果能保持到最后就好了。
我眯细眼睛看向阻挡视线的枝叶另一端,看见隼鸟正好飞走。
「说要散步,有可以让人走的路吗?」
女孩走出小屋,跟我确认。
「如果能选择那样的路就好了。」
所谓世界就是身心状态的体现,无论在哪里都有平稳、有充足感。
「我不是要跟你探讨精神层面的论调。」
我明明说了很棒的话,却被女孩一掌拍掉了。
女孩今天也戴着尖帽,她似乎很喜欢这顶帽子。
我带着也只是增加行李罢了,送给她可能比较好。
我有点抗拒让这顶帽子跟着我一起消逝。
「要去哪里由你决定。」
「为什么?」
「随心所欲地走吧,如果你真的走向有危险的路,我会警告你。」
女孩原本一副想说「这什么意思啊」,但还是慢慢将之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