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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入间人间 当前章节:12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7:23

「……你想要我这么做,对吧?」

尽管省略了理由,她还是察觉到我的心意。我微笑回应后,她说了句「是没关系啦」,尽管不太情愿,还是迈出了脚步。我则默默跟在她身旁。

女孩每往前一步,尖帽颓软的尖端就摇晃一下。

「我回家之后,你又要落单了,不觉得寂寞吗?」

路上,女孩略带玩笑意味地问道。我满不在乎地回答「还好」。

这样好像在模仿谁,似乎不太对。

「我不在意。」

「就算今后会一直孤单下去也一样?」

我仍旧看向前方,肯定地回答。行进目标上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一个人其实也不错,不会因他人而受伤。但同时会理解悲伤一旦减少,喜悦也随之减少。如果不想要情绪层面的起伏,最适合一个人生活。」

「……所以你才这样孤单一人吗?」

「就是这样啰。」

这部分我不会让步。

「毕竟我是孤独的魔女。」

过去的我大概并不孤独。

不过记忆可能是孤独的。

被某人怨恨、被某人惧怕、被某人杀害。

我认同自己死之后诞生的某人,其实是另外一个我。

同时就是因为这样,我绝对不会把自身并不孤独的记忆让给别人。

我就是这样一个害怕寂寞的人。

我俩走在山中,把前进方针交给女孩的双脚判断。

「这么做有意义吗?」

「我就是想确认有没有意义,才跟你一起走。」

女孩听到我这么拐弯抹角的说法,摇了摇头。

「我听不懂。」

「嗯,其实我也不懂。」

即使活了这么久,知道的事情其实少之又少。

虽然女孩选择安全的路走,但仍然渐渐往森林深处走去。每往前一步,残影就在我眼前闪烁。

在褪色的景象中,从更低的位置眺望的山峰景象重叠、摇摆。

开始觉得不舒服了。

女孩似乎察觉了周遭的变化,加大头部动作。

「鸟鸣声好像变少了。」

「……你很敏锐呢。」

不光是鸟,连虫也变少,这些生物凭借本能知道不能接近,不过我刻意跨越了,饥饿甚至能够吞噬野兽的恐惧之心。

女孩双眼的动作与冒出的汗水显示她的顾虑,然而她还是没有停下脚步。明明不是处于饥饿状态,但她仿佛受到什么吸引,动作毫无犹豫。

我在一旁观察她,确定了一件事。

就算现在闭上双眼,似乎也知道该往哪里去。

然后……

在混杂于其他树木中,却比任何一棵树都色彩鲜艳的那个前方驻足。

声音与视野缩小,有种影子呈圆形逼压过来的压迫感。

「这是什么树?」

女孩因树木的异样而提问。

「说不定就是你的……妈妈呢。」

那棵树潜藏在苍翠、封闭了夏日热气的森林中。

上头结满与暗沉景色毫不搭调的火红色果实。

没错,造就「我」的一切开端,那红色树果的树木就在这里。

我仰望着它,差点停止呼吸。

虽然有预感,但没想到真的可以来到这里。

「它跟你有一样的气味。」

女孩仿佛伸展般把头往后仰,不断嗅着味道。

「难道你其实是树精?」

我倒是没这么想过。真要说的话,我算是散播种子的存在……类似花粉?

「原则上我还自认是个人类。」

所以我还是相信过去、未来、记忆、命运之类的玩意儿。

「我在这里,而你找到了我。我把它当成命运的安排。」

顺从命运奉献自己的沉重感压在肩头上。

「你回去之前,我有件事想要你帮忙。」

我仰望着大树,拜托女孩。

女孩也直盯着大树,抛出玩笑。

「要修剪这棵树吗?」

「喔,猜得挺准的嘛。」

女孩听到我肯定的回复吓到了。

「这弄下去可能会超过中午。」

我从背上的行李取出那个,拿下包套。因为很常用到这个工具,所以我一向有好好保养它,但不知是否能够锯断这棵树。

「锯子?」

「嗯。虽然其实想用链锯就是了。」

我只是举着银色锯刃靠过去,莫名其妙的回忆就接连喷发,让我头晕眼花、一阵恶心,有如醉倒在回忆大海之中。

「呵呵呵……好想吐啊。」

不知这是偶然、归巢本能还是乡愁使然,我又再度回到这棵树下。

从我发现它以来,我一直犹豫着要怎么处理它。

手边已经没有红色树果了。

是要继续下去?还是做个了结呢?

我回过头。

「我希望你帮忙我锯断它。」

然后,我决定这么做。

由一个人动手,累了就换另一个人。

就算树干没有这棵树那么粗,也是可以让人锯到双手发抖。

当树干渐渐被削去,留在记忆中的景象也仿佛剥落而去,化为粉末。虽然会在瞬间呈现明确的外型,但下一秒就粉碎、四散、崩塌。

在景象中所见的人们,是父亲吗?是母亲吗?还是我最爱的人们?

打入楔子,反复推入,最后是两个人一起施力,将之踹倒。

大树夸张地倒下造成的冲击,让远方的鸟儿一举飞散。

我整个人差点没力,不过我知道还没结束,所以继续向前。

看着从横躺的大树上滚落的红色树果。

「这就是有毒的树果?」

「你别碰。」

我制止想伸手拿取的女孩,然后踩碎落在地上的树果。

「我一直犹豫着该怎么处理,但我想我其实是想这么做。」

我劈里啪啦地接连踩碎树果,女孩看我持续这么做,也跟着帮忙踩。

我们面面相觑地笑了,流着汗水,逐一破坏红色树果。

地上散落了许多果实,简直让我觉得这一切会永远继续下去,不会结束。

不过,当我反复这样的经历,就知道结局终有一天会到来。

踩烂所有红色树果后,两人一起累倒在地。

无法平静下来,甚至有种已经不存在的心脏正猛力跳动的错觉。

「谢谢。」

我向女孩道谢,她正气喘吁吁,因此回应得很慢。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就会觉得很麻烦,不想去做。但在这个时候,你来了,我认为这是上天安排我去做这件事的意思。我想认为自己幸好遇到了你,所以才试着采取行动。」

我把下定决心的动机讲给女孩以及自己听,为了让双方都能够接受。

这么一来,我就无法再延续生命。我的生命将变成有限。

我曾经烦恼过,真的可以因为这样的一己之念决定吗?

不过,我想过去的我一定也是基于自己的决定才活了下来。

活着,并托付给下一个自己。

在这些生命获得的时间中,不特地去干涉要做些什么,说白一点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我」的风格。

「有妈妈味道的树……妈妈也跟你一样吗?」

女孩觉得烦躁地擦着汗水嘀咕。

「或许吧。」

「那我也是这样?」

「你应该不是。」

如果女孩是借由树果的力量活着,那应该在活到这个年纪之前就死了。

当然不排除女孩口中的母亲死了之后变成眼前这个女孩……不过我想应该不是。因为女孩身上完全没有任何花香气味,也有明确的心跳与脉搏。

女孩没有问我为何能够否定,相对地,她这么说:

「你刚刚说了你自已的状况,那对我来说,与你相遇是否也有其意义呢?」

女孩凝视着我,仿佛在寻求答案。

「啊,这你要自己去找,我嫌麻烦。」

「你好过分。」

我「哈哈哈」地笑了。已经习惯被人这么说的我,将这评语有如从心灵表面滑过般带过去。

「结束了呢……」

我呈大字形躺在地上。

有种寂寥感,心中一片空洞……我闭上双眼,微风从倾倒的树木那头吹过来,带来一股略显刺鼻的花香,可能是那些被我们踩碎的树果散发的气味吧。

这就是我身上的气味吗?

在这阵风吹拂之下,感觉身心好像要化为一片白,并且消逝。

我想,现在的我该做的事情,应该都做完了。

或者说,这才是现在这个我的愿望。

我的人生有如处在一种傍晚一直延续的状态。

这样的植物魔女,终于看见了夜幕低垂。

预感总有一天将伴随着死亡这种具体的恐惧降临吧。

我按照约定在中午前回到小屋,并在送女孩离去时顺便把那个给了她。

「这个,你带走吧。」

我把她在路上还给我的尖帽戴回她头上。果然,她戴起来比我适合。

女孩边摸着帽檐,两眼边往上看着确认。

「这样好吗?」

「现在的我不需要这个了。」

这顶帽子很引人注目,对今后的我只会造成困扰吧。

看到女孩开心地表示「那我就收下了」,我想这顶帽子就是该跟着她走吧。

「这段时间谢谢你做了这么多,我相当开心。」

我被她的笑容牵引,把差点就说出口的「我才是」给吞了回去。

「你要小心,不要弄掉了。」

「嗯。」

女孩按着帽子低头致意,接着意气风发地下山了。如果她能顺利走上登山道路,应该不用花太多力气就可以顺利下山吧。

我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森林深处,结束之后立刻回头。

「好了,又得换个地方待了……」

我为了搬家回到小屋内。我并不是不信任女孩,而是在这种情况下,就是很神奇地还会有人来,有如水一度流经的地方就会再度有水流过那样,所以我只能另寻地方。

红色树果已收拾完毕,我再也没有任何留恋,所以离开这里也无妨了。

我抚摸着刚修好的椅子椅背。拼接出来的藤蔓与葡萄外观虽然有些剥落,但看起来仍栩栩如生。我对于这样的修理成果很是满意。

即使我死了,这张椅子一定还会留下。

而这样或许会生出些什么。

所以,不知在何处、不知在何时的我啊。

尽管因为没印象的联系而好好困惑一番吧。

「决定要带什么走、打包行李、下山、寻找下一个逗留的地方……」

我屈指细数,不禁想要惨叫。

好像久违地真心嘀咕「麻烦死了」这句话。

接着一回头,动了动鼻子。

没有花香,只闻到一股发霉的臭味,以及淡淡的少女气味。

我回想起了这些事情。那应该是回忆吧,大概。

喧嚣仿佛重生般,从右往左杂乱地流逝。

我一个不小心茫然走在镇上,因注意力散漫混在人群中,尽管理智知道这样不好,但仍难以抹去仿佛身处梦境中的感觉。眼睛无法对焦,人和建筑物这类长条形的物体正左右摇晃。

记忆中的我,究竟是什么时候的我呢?到了现在,也无法明确地判断,区分梦境与回忆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在这随处可见的镇上充满魔法。四处泛滥的声音、声音、声音。每个人都仿佛理所当然地在外讲着电话,与某处的某人联系。

走在这不被引力囚禁、不会牵引任何人的镇上,简直像只有我一个人。心里的认知渐渐改变了,把人潮变为热气、把不认识的人变为宝贝的对象、把城镇的喧嚣变为比蝉鸣还恼人的嘈杂声。

城镇会改变,人也会变。不会变的,顶多只剩下夏季的热气。

即使如此,我为什么这么恍神啊?但稍微思考一下就可以得出答案,因为我在夏天的白天穿着长袖走在路上。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镇上,或者该说有他人目光的地方。那我又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对身边的景色没有印象,但总觉得空气的气味之类的,稍稍撩拨到我的内心。

耳边传来一阵「哔~叽噜噜」的鸣叫声,抬头一望,一只黑鸢正横空飞过。

现在的我,究竟是基于什么愿望重生的呢?

关于这一点,我觉得自己大概不明白。或许是活了太久,整个人枯竭了吧,但相对地生长在手脚上的植物却是这样栩栩如生。

或许植物要渐渐取代我成为本体了。

原本乐观地以为放着不管,过一段时间就会恢复的昏沉感完全没有消失。无论是甩甩头还是拍打头部都没有用,无法排除脑袋的朦胧感觉。我很想清醒一点,但要做到这一点,恐怕需要过上一般人所过的生活,而我几乎不可能办到这点。难道说我该许下类似这样的愿望吗?记得以前也曾这样追求过,但我有种感觉,自己正本能地避讳着当时发生的事情。

所以我才会下意识地,不去许下会介入他人生活的愿望吧。

突然,有种两侧的人好像消失的感觉。

变得凉快了一些。

正当我觉得奇怪,准备往前进的时候,突然被来自后方的力量拉了一把。我顿时失去平衡、单脚跪地,差点就要整个人倒下。我一时之间慌乱地搞不清楚状况,一辆大型车辆就从我眼前呼啸而过,留下讨厌的气味与卷起的风。

我没有可以跳个不停的心脏,但知道自己一口气喘不过来。

好险。待危机过去,我才迟来地感受到自己吓坏了。

如果我就那样继续往前,一定会被撞个稀巴烂吧。

「你这样很危险耶。」

拉我一把的人大概也很惊讶又惊恐,说话声音显得相当粗暴。要是被牵连,这个人理所当然也会遭遇不测,但还是像这样帮助了我,想必是个很有勇气的人。

「谢谢。」

拉了我一把的是一位有点年纪的女士,眼神和手都相当有力。一头黑色长发虽然束在身体侧边,仍像是瀑布那样哗啦哗啦流动着。

女士的打扮也很符合年龄。这时我发现急忙拉了我一把的她弄掉一样东西,于是将之捡起。那是一个不太符合现代城镇风格的装饰品。

「好奇怪的帽子呢。」

我如此评论可能会被周遭行注目礼的那顶帽子,她边放开我边回答「这是我的喜好」。松垮垮又扁塌塌,顶端还整个凹折下来的帽子,已经不太适合以尖帽称呼。这顶帽子连颜色都和我记忆中的帽子相似。

帽子的外型和颜色,让我联想到「魔女」。

不过眼前这位女士,并没有给我像是一位魔女那样的老成感觉。

她深深呼了一口气,用手拍了拍帽子,并将之抱着,并没有立刻戴上。

「你的喜好真不错。」

「骗人。」

她先是微微一笑,接着取出一只薄薄的电话。看她动作迅速灵活地操作电话确认,搭配着手上的帽子,真有种现代魔女的感觉。

大型车辆卷起的气味被人流与温热的风带走,随着沉闷的空气流动,让我意识到人流。如果挡在行人穿越道前面,应该会妨碍到别人吧。

「下次过马路我会小心点。」

「麻烦你这么做了。」

女士操作完电话,留下平淡的应答后离去。她前进的方向跟我正好相反,不过说起来,我原本就没有打算去的地方。

这次我真的看清楚红绿灯后,才横越行人穿越道。迟来的冷汗从背部冒出。

走到一半,一阵强风从正面吹来,一种温热的团块仿佛由下往上吹起,有种这阵风带走了很多东西的感觉。

包围脖子和耳朵的温度,不禁让我身体打了个颤。

体内的植物传来「沙沙」的摩擦声。

我顺利走过行人穿越道,抬头仰望在大楼后远方的山,想着「不如去那里好了」的时候,一道铿锵声传来。铿锵铿锵,好似后脑勺被踹上一脚的声音。

这阵传进我耳中的脚步声令我回过头。

「哇。」

方才那位女士板着一张脸折返回来,她甚至忘了自己才刚刚提醒过别人的话,以全力奔过行人穿越道。仔细一看,她正朝着我这边跑来,我不禁困惑地心想是怎么一回事。

女士跑过这短短的距离,边喘气边在我面前停下。

「呃,请问有什么事?」

她无视我的问题,把脸凑过来,动作大到我以为要被她咬了,不禁戒备起来。不过她并不在意我的态度,明确地动了动鼻子。我不禁傻眼地心想她到底在做什么啊?她好像是在嗅闻气味的样子。

老实说,我觉得自己应该浑身都是土味。

女士的双眼有如忘了眨眼般一直睁着。

然后她抓起我的右手腕,指尖的热度勾勒出一个圆形,就这样顺势把我的袖子往上推,我根本连惊讶出声、阻止她的空档都没有。

「果然。」

重叠在手臂上的藤蔓暴露在外,这其实是不能让一般人看到的玩意儿。不过,看到这个的她所说出的第一句话,让我忘了周围的状况,以及这里是镇上。

对她的认知从模糊不清,渐渐变成有了形象。

她再度开口,想说些什么。

「你是……呃……」

如果叫不出她的名字,就无法看见记忆。

是刚刚那段回忆中的女高中生吗?不对,从年龄增长来看,应该是别人吧。

既然我想不起来,或许对某个我来说,那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是那种绝对不想让给其他自己的美好回忆。

不过这位女性肯定认识过去的我。

我们领悟到了些什么,彼此都保持沉默。

然后她把尖帽戴在我头上。

也不管现在是大白天,大大的影子就这样吞噬了我。

「我一直觉得很丢脸。」

她爽朗地对我抱怨。

「真亏你能戴着这种东西,走在镇上呢。」

她的眼头颤抖,像是想笑又想哭,肩膀僵着。这么一来,她看起来又更加娇小。原本束着的头发散开,我差点要被那丰富的光泽吸引过去。

老实说,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但是她究竟从何时起,就一直戴着这顶帽子,成为了「魔女」呢?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答案,或许现在就戴在我的头上。

救了我一命的好心「魔女」,再次深深地吸入我身上的气味。

我在近距离下看着贴近过来的她,虽然觉得弄脏会有点抱歉,但还是牵起了她的手。

当时的我,仍为世上许多高耸的事物包围。

体会了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

虽然看似自由奔放,实际回过神时,却有种自己哪里也去不得的感觉,因此焦虑、烦躁,但无法排解,只能仰天长叹。

我就是在那时候与「魔女」相遇。

第二卷 另一名魔女 她所许下的愿望

「啊啊,长相虽然不同,但气味一样呢。」

不客气地嗅着他人颈项气味的年轻女性,「嗯、嗯」地点着头。

为什么每个人都在闻过我身上的气味之后就理解了呢?

「我身上的花香真的这么明显吗?」

就算闻自己的手背也搞不懂,甚至该说只会闻到满满的土味,很呛。

魔女带我来到一栋整洁的电梯大楼内的某一户。这里与其说整理得干净整洁,不如说东西并不多。奶油色的沙发看起来很好睡。

强光从敞开的窗帘另一头射入。虽然这里的高度不及山上,仍有一种身处高处的感觉。从这里能够一眼望去的镇上有如小小的模型,远方的大海无比眩目。不过尽管日晒这么强烈,但房内似乎开了空调,非常凉爽。

如果天堂真的存在,我很希望是这里。

而这个天堂似乎就是她家。

女士向我介绍眼前这位女性。

「这家伙是七里的女儿。」

这名字我没什么印象。

「『这家伙』是什么意思啦。」

「好啦,可以了喔。」

她对七里的女儿挥挥手,表示辛苦你了。

「突然把我叫过来是怎样。哎,我回去工作了……」

女性用好像要把手往前伸出来的奇怪姿势,踩着小步伐准备离开,却在途中又回过头,目光放在我身上。

「谢谢你很久之前请我喝了很苦的茶。」

「啊?喔……」

因为没有印象的事情获得致谢,我也是莫名其妙。就这样,在场剩下我和「魔女」两人。

她从刚才起,就一直站在我身边。

接着以「她啊……」起头。

「是在变成花散落而去没多久前生下来的。我原以为小孩的寿命也短,但她很正常地长大了。哎,生下那孩子的当事人消失了啦……感觉有点不负责任呢。」

她稍稍露出笑容说道,我则当起了听众。

因为我无法回话。

「大概是过了五年还六年吧……差不多那样的时间,七里变得动不动就提到想留下些什么。我没有体验过差点要死去的经历,也还不想死,所以无法理解面临死亡的人是怎样的心情。不过,我想应该就是那么回事吧。」

她带着苦笑,看了看当死人的经验丰富的我。

我歪了歪头,做为表示「大概吧」的回应。

「她似乎有明确地跟丈夫说明过,但我并不清楚有没有顺利让对方理解。至于我呢,则受她所托,成了小孩的监护人……按照她的说法,这对我来说算是一种诅咒。」

「……喔。」

虽然混杂了一些听起来不太和平的内容,但述说着回忆的她看起来如此平稳,其中看不出究竟带有多少悲伤和喜悦。这反而让我觉得,是不是有什么隐藏在这之中。仔细看看她,眼神是否闪烁呢?不过即使我想观察,她的眼神四处飘移,角度并不安定。结果我还是错过那些仿佛随波摆荡、浮在水面的线索。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那孩子回来时,头上戴着那顶帽子,我大吃一惊,连忙问了她地点并赶过去,但已经空无一人。不过,小屋里残留着花香,所以我想,你真的还在耶。」

她抬头看了看我的帽子,这顶红色帽子非常恰到好处地戴在对它没有任何怀念的我头上。我抬眼看看它,就有某种感觉仿佛尘埃飘落那般,缓缓降下。

我用手势询问是否该把帽子还给她,她摇摇头拒绝了我。

「是吗……这样啊。」

我将手指抵在唇上,然后用手指按了按帽檐,点头应允。

「果然还是戴在我头上,比较有魔女的感觉吧。」

我这么一说,她仿佛惊觉什么般退后一步,神情认真地观察我。

「想不到是多亏这顶帽子才会跟你再次相遇,真的很像作梦。」

我只是做做样子,但她说话的声音很神奇地带着热度。

我对她微笑,她则开了口。我在她的牵引下弯起背,她却在这时倒抽一口气,有如改变心意般停了一拍,接着笑出声。不知道她是不是不太习惯笑,感觉有些别扭。

「你很会模仿过去嘛。」

我重新将背靠在墙上,她则大大呼了口气。

嘴角放松。

「过去啊……好奇怪喔。」

我也不再演戏,压低了帽檐。

明明是自己的事,却有好几处断崖。我有如透过将脑袋丢过来的方式,跨越巨大鸿沟,延续到这里。

「有印象吗?」

这问题蕴含着期待吗?

我摇了摇增加了帽子重量的头,表示否定。

「几乎没有。所以,对当时的我而言,一定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她看了过来,似乎想问我这是什么意思。

「美好的记忆绝不让给任何人,但讨厌的事情就会往外丢,共享出去。」

想到每个我都这么任性,真的很困扰而不禁叹息。

就是因为这样,才不会对过去的自己有兴趣。

当然,其中也有一部分是觉得往事不需回首。

「……喔。」

她简短回应后闭上眼睛,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嘴唇稍稍动了。

仿佛在描绘美好记忆这样的表现手法。

在她心中,那段「美好记忆」仍然存在吗?

即使如此,我俩仍只是动着嘴唇。

背仍靠着墙壁,凉风不时吹来。

我们没有坐下,也没有面对彼此,没有交错。

只是持续并排着。

我看准时机耸了耸肩。

「要是让你一直自言自语也满可怜的,所以我稍微听你说说。」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说了「喔,这样啊」。

「你可以不用这样介意我,我只是想说,并没有寻求你的理解。」

即使做出擅自对他人自言自语这样独善其身的举止,她仍显得处之泰然。

「毕竟我有一半不是很在乎你怎么样。」

她将视线转往窗户后这么说道。

「剩下的一半呢?」

她耸了耸肩说「天晓得」,或许是无法用言语说明吧。

说不定她只是随口说说,其实什么也没想。

无论是哪一种状况,我都知道她虽然看着我,但并没有在看我。

所以,我觉得我必须说清楚。

「不管你怎么期待,你所期望的『我』都不在这里。」

过去的我分别度过了各自的时光,然后死去。

死去的人绝对不会复生。

不可能让某人所期望的对象完全重现。

「我知道,我的妹妹也是这样。」

她先是闭上眼,接着马上仰望着我说:

「应该说,我本来就没有喜欢过去的你啊。」

甚至是讨厌——她扭着嘴角补充。这表情让她的年纪看起来小了不少。

然后,总有种好像在说谎的感觉。

「那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为什么那么拼命地奔过来?

她察觉到我正以略显客套的态度询问包含这些意思的问题,便说明:

「因为你擅自消失,所以我也擅自把你带回来。这样我们彼此都擅自做了一次,就互不相欠了。之后,随便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如同猛揍了人一拳的强烈话语毫不留情地砸过来。她的声色中包含的过往时光、郁闷情感等这类情绪,直截了当地传达过来。

说完,她像是放下肩头重担般,安心地呼了一口气。

这样的她,侧脸看起来甚至非常平和。

把这一切丢给了应该是陌生人的我。

应该说,她虽然嘴上说着理解,但感觉上完全不是啊。

我不禁因为她这样的傲慢而笑了。

「你好任性。」

「偶尔会有人这样说我。」

我不禁歪头,偶尔而已吗?

凉风徐徐吹来,甚至让人想睡。要是一个松懈,感觉会整个人跌坐在地。

这里很像一个与夏日隔绝的平稳空间,是我所不知道的世界。

没有印象的缘分,引导我享受到小小的安详。

「……」

今后该怎么办呢?关于未来的展望完全看不清。

说起来,我也不是个活着会有未来展望的人。

感觉过去好像跟某人聊过这样的话题。但这段过去也如运河流逝般流过,往我无法触及的场所而去。

哎,如果不能保持新鲜的感受,怎么能忍受这么漫长的人生呢。

人为了活下去,会在不知不觉间进行最佳化。

……总之,我反复呼吸,找出一件想做的事。

边环顾着这里,边觉得这房子真不错。

「如果你欢迎我来,可以拜托你一件事情吗?」

「虽然我没有欢迎你,但你说说看。」

「可以借用浴室吗?」

虽然我也觉得被人请进家里,一开口就说要借用浴室很那个,但这很重要。

我现在的愿望,就是想把脑海里模糊不清的雾霭等一切,全部弄清楚。

所以只要能泡个热水澡,应该就可以实现吧。

我是这样想的,所以试着问问看,但等了好一段时间仍收不到她的回应。

「呵……呵。」

「怎么了吗?」

不知为何她居然笑了。而且不是大笑,而是觉得好像哪里弄错了般反复笑着。

等她熬过这一段之后,这回总算露出自然且平和的笑容。

「可以啊,请用。」

她答应我后,移动到另一个房间,立刻拿着衣服出来。

「你需要换一套衣服吧?反正你的衣服应该没怎么好好洗过。」

「啊,谢谢你。」

她接连把衣服放到我手上。

最后放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给我。

「……刷子?」

我摸着刺刺的刷毛部分,用眼神询问她这是要做什么用的。

她双手扠腰,有些高傲地说:

「借你用过的浴室应该会是一片惨状吧,你起码打扫一下啊。」

「啊啊,嗯,你说得没错。」

我边回复,边有种奇妙的感觉,眼底好似看见了不同光景。

狭小的房间、闷热的地方,只有万里晴空仍是相同。

感觉好像看到这样的景象。

她现在也看着同样的景象吗?

死人确实无法复生,但曾经活着的事实也不可能当作没发生。

无论好事、坏事,全都一样。

如同虚构般淡薄,与些微记忆的邂逅甚至产生了眩目的错觉。

明亮的事物从正面而来。

腐朽殆尽、即将崩落的行程在这一瞬间,如光之丝线般浮现。

我跨越了几百年、几千年活了下来。

累积无数、各式各样的事物。

如果欠缺了其中任何一个,我就不会在这里。

我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就是这样一路活过来的。

她愉快地露齿,勾出一个笑容。

有如解开纠缠成球的丝线般,清爽率直地笑。

「如果你有打扫干净,我会好好称赞你。」

第二卷 另一名魔女 后记

总之就是这样的故事。大家好,我是入间人间。

这次在动机上加入了不少《地球防卫少年》的点子。

不过如果要问我到底是加在哪里,我也很难说明,毕竟没有巨大机器人啊。

还有,我要谢谢插画家。包含前一集,真的非常感谢您。我很高兴您甚至写了读后感想给我。虽然我不是没有收过感想,但其实很少收到。

事情就是这样,今年也请各位多多指教。虽然现在才四月插图zhu。

注:此处是指日版小说的出版时间。

还有,我搬家了。入间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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