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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入间人间 当前章节:143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7:23

「……你很烦耶。」

又输了。这种失败感究竟是什么?内心甚至有种自己非常悲惨的感受。

「你不觉得这个很像吗?」

藤泽指著图鉴右边,我确实对上头标示为玫瑰果的红色果实有印象,跟我们吃下去的果实颜色非常接近,但形状略有不同。

「这个嘛……」

我边回应边看了看图鉴,藤泽的头发挂到我肩上。

「啊……」

当我意识到彼此距离很靠近的瞬间,身上窜过一股发毛的感觉,于是推出了手掌。而且因为推得太猛,差点打到藤泽的鼻子。差点打到却没打到,让我有些遗憾。

藤泽因为我唐突的举动僵住,然后似乎理解我因径自判断了什么而伸出的手掌代表什么意思,露出苦笑。

「我好像被你误会了。」

「没有误会,你就是罪犯。」

未经对方同意擅自亲吻他人,毫无疑问是性骚扰罪犯。

我这么说完,藤泽并未反驳,眼神四处飘移。

「我不否认。」

「没想到这个罪犯如此通情达理。」

我想说既然有自觉,你起码乖一点吧。

但藤泽钻进我意识的变化之中。

轻巧地闪开我的手掌。

动作没有多么快,只是很自然地抓到意识的盲点。

就像她总是避开我的剑,跨步近身那样。

接触的瞬间,我的身体比头脑更快意识到──啊,是藤泽的嘴唇。

我已经被迫记住这股触感。

稍稍放开双唇的藤泽,擅自说出这么做的动机。

「你好像期待我这么做。」

「笨、笨蛋──」

我正想大叫,但再次被她堵住嘴。我完全无法防备,甚至怀疑为什么她能这样轻松地缩短距离。

「书店里要保持安静。」

藤泽退开之后,满不在乎地叮嘱我。你起码用手就好了吧。

因为想叫出的声音被封锁,我知道自己的喉头和脸都在颤抖。

藤泽彷佛觉得这样的我很有趣,扬了扬嘴角。

「我会等你冷静下来。」

说完,藤泽将图鉴放回架上,独自往门口走去。我气得心想是谁害我不冷静的。光是她在外面等我,就不可能让我冷静下来。

「那家伙到底想怎样啊……」

我不是讨厌这样吗?为什么没有抵抗呢?

「……」

为什么?

我不觉得讨厌,也没有抵抗。

好像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让耳朵的热气散去。

脸上仍留著火烫的感觉走出书店,藤泽一如往常地取笑我。

「你好慢。」

「啰唆……啊。」

我本想抱怨回去,却看到藤泽以外的人。是腰越。

他额头上的汗水闪闪发亮,交互看著我和藤泽。

「有点意外……的组合?」

见他有些惊讶地问,我连忙否认。

「我们没什么交情,也不是朋友。」

不对,根本不是这样。我差点因为著急就脱口说出「我们不是会接吻的朋友」。我的个性真不适合说谎,太憨直了。

「哎,你也不必急著否认吧。」

腰越彷佛要打圆场般「哈哈哈」地笑了。

「就是嘛。」

藤泽一脸不关己事的样子搭话。我露出牙齿,一副想咬死她的态度。

「那我们走吧。」

藤泽彷佛没看见般乾脆地牵起我的手。

我就这样被她拉著从腰越前面穿过。

「你……」

我想表示这是误会而往旁边挥挥手,但腰越应该已经误解了什么,也对我挥了挥手。

不对,不是这样。

但我放弃跟腰越解释,瞪了藤泽一眼。她仍然快活地大步向前走。

「明明知道腰越在……」

「有什么问题吗?」

「在认识的人面前……」

「有什么规定说不能在认识的人面前牵手吗?」

「就算不在人前,我也说过我不喜欢这样。」

「啊,对耶,你说过。」

藤泽的声音就像走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起起伏伏。

「话说最近好像有便当小偷出没。」

「啥?」

我困惑地心想她突然鬼扯些什么。应该是看到刚好经过的便当店招牌,所以才想起来的吧。

「好像是说,便当会像变魔法那样,突然浮在空中,然后消失之类的。」

「……魔法……」

比幽灵或宇宙人更贴近我们的概念。

「到了到了。」

藤泽带我来到一间咖啡厅。

从她说的话里面,完全得不出为什么要来这里的结论。

「跟、跟我无关。」

她就这样带我进去。店内装潢彷佛配合来访古都的观光客,与其说时尚,不如说统一采用低调的配色。照明略显昏暗,沙发是咖啡色的。带点温暖的颜色,让并不具体的过往稍稍浮现出来。

当然过去我一直输给她的经历,也不那么明朗就是了。

店面一角有以桌型大型电玩机台构成的座位。

坐在位子上打游戏的女性背影,好像在哪里看过。

「我想天气这么热,你应该会口渴。」

坐在我对面的藤泽说明了带我来咖啡厅的理由,让我想狠狠揍她一拳。但她一副「随你高兴」的样子,爽朗地微笑著。

放开的手握拳般动了动手指。

我们一起点了咖啡之后,看著对方,我心想这是什么状况?

包括我一直忍不住想看讨厌对象的嘴唇在内,这是什么状况?

「啊,对了对了,稻村还好吗?」

藤泽说出稻村名字,我却不知为何陷入有些愧疚的情绪中。

「我不知道。看她还有上电视,应该还好吧。」

她看来不会突然昏倒,死而复生的过程还满顺利的……什么啊,这有点可怕。

「喔。」

藤泽做出别有他意的反应。

「你想说什么?」

我可是有很多事想对你抱怨。

「感觉你的反应有点冷漠。你讨厌稻村吗?」

「……别说傻话。」

我怎么可能讨厌她。

「……」

「可是?」

她彷佛正在解读我的内心,研判我保持的沉默代表的意义。

确实,我没有把心里想的「可是」说出口。

我觉得能够确实看穿我的藤泽应该是魔女。我或许能对这样的藤泽老实托出,毕竟她几乎可以算是陌生人。

我吐出一直埋藏在心中的沉重事物。

「稻村死了,我心中的某些东西就在当时结束了。」

参加儿时玩伴葬礼的失落感,直到现在仍未能抚平,而我认为那不应该消失。

因为讨厌失去、因为失去很令人难过,所以我们不管做什么都非常卖力。

但死人居然还有将来,简直是全盘否定以上想法,我实在无法接受。

比我这么讨厌的藤泽还不能接受。

「你和我都还有多余的命呢。」

像稻村那样。

「是啊。」

藤泽有如想别开目光,看向店家入口那边的座位。

「这种东西,我只想还回去。」

「为什么?」

「因为不正确。」

人不应该有两条、甚至三条性命。因为这样一来就不会珍惜。

还有,做各种决定的反应会变慢,知觉会衰退。

将变得不会努力求生。

藤泽听到我的说法,稍稍扭了扭嘴角。

「七里同学,你真的很正经八百。」

「你认为我是个冥顽不灵的笨蛋对吧?」

藤泽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评论。

「确实很冥顽不灵,满脑子都是被害妄想。」

她做出轻轻敲头的动作。

「我没有取笑过你。」

「有,你的眼睛有。」

藤泽呼了一口气。彷佛跟不听话的小孩说话的态度让我不悦。

「我知道你很讨厌我。」

「我觉得你根本不知道吧。」

不然我们现在怎么可能在这里喝咖啡。

「你一直关注著我,甚至到了会讨厌我的程度。」

「……啥?」

我反应变慢不是因为傻眼,也不是生气。

而是因为被说中了,需要一点时间隐瞒。

「这是哪门子的正面思考。」

藤泽彷佛一改善于变通的态度,在桌子上握住我的手。

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血液又开始骚动。

「我是为了更被你讨厌,才来寻求你的理解。」

藤泽站起来,绕过桌子,在我旁边屈身。

我俩之间的距离一口气缩减,我不禁戒备起来,认为那个要来了。

怎么办?要揍她吗?

但她一定会躲开。过去的经验让我变得胆小。

「这里是店里……」

「旁人是旁人。」

被她用一副「别人是别人,我们是我们」的态度这样说,我不知如何是好。

「你只要像平常那样,看著我就好。」

手指缠绕过来。我被她紧紧抓住,没地方可躲也没办法退开,就这样跟藤泽嘴唇相叠。我扭动身体想躲,却反而让身体更往前,彼此的门牙撞在一起。藤泽那双骨碌碌转个不停的眼睛就在我眼前。

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眼球似乎都要相触了,但我无法闭上眼。

彷佛中了藤泽话语的诅咒。

就像在书店那样,无法倏地分开。

在这么近的距离,她又毫无防备,感觉现在可以胜过她。

啊啊,可是不行,因为我的手被抓住了。

根本不是毫无防备。

我逃不了,双唇漫长地交叠。

或许因为藤泽头后面有一盏灯,让我的视野越发模糊。

藤泽也眯细了眼,目光荡漾地持续看著我。

……到底是在做什么?

这个夏天,反覆好几次自问的答案仍然没有出现。

我想就算是跟稻村,也没有贴著脸这么久过。

藤泽终于放开,一脸满足地回到位子上。

我发著呆,桌上不知不觉间摆了两杯咖啡。

脸上的血气瞬间退去。

我用手遮住脸,低下头。

「好想死。」

要是八卦传开,被同学知道,我就完了。

「这是第几次了呢?」

「我哪知道……」

你好歹自己记住犯罪的次数吧。

我放开手,想说既然这样,乾脆叫她说清楚讲明白。

「你到底、所以说、是怎么看待我的啊?」

我含糊其辞地问。因为完全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只能这样问她。

她到底在想什么?不清楚的状况太多,脑袋有没有问题啊。

藤泽不疾不徐地喝了一口咖啡,嘀咕一句「好苦」。

「跟你在一起,我会想起妹妹。」

「……妹妹?」

不知为何,听到之后心情变得不太美丽。

「你别说我像你妹妹喔。」

我才不想要。

「完全不像。只是跟你要好起来之后,我就会想起她。」

藤泽彷佛吃了砂糖,眼神变得柔和许多。

「什么啊……」

藤泽是透过我,看到与妹妹之间的美妙回忆吗?

……有点不爽。

如果是这样,应该谁都可以吧,不一定要找我。

心里非常不悦。

「我要回去了。」

我站起来,赌气地心想,谁要被你利用。

「不要生气嘛。」

「我没有生气。」

我回头。

「啊,抱歉我说谎了。我一直很气你。」

我丢下这句话之后逃走了。

迅速走出咖啡厅,看了看左右。要往哪边去呢?正当我思考回家的路线时,藤泽立刻甩著制服下襬追了上来,很快来到我身边。

她大跨步前进,像是要与我并行。

「做得很好嘛。」

「什么?」

「居然让我付帐。」

小气鬼出言批判。

我这才发现自己失策,但现在的气氛既不适合道谢,也不适合道歉。

我从钱包抽出一张千圆钞,塞给藤泽。

「拿去。」

「不必啦。」

藤泽不肯收下。我强行塞给她,她却连著钞票握住我的手。我心想糟糕,被她抓住了。就算我甩手想要摆脱也甩不开。

「收下钱啦。」

「为什么我得听从你的指示?」

「果然这才是你的心声啊。」

我们一个要对方收下钱,一个拒绝,彼此推来推去。尽管觉得在大马路上这样赌气很愚蠢,但我不想输给她,一步也不愿意退让。

藤泽挺乐在其中的样子,害我被她的态度影响,差点也跟著笑了。

可是这里仍然在镇上。

不管谁走在路上都不奇怪。

「为什么七里在这里?」

一道声音从另一个方向呼唤我,而且是熟悉的声音。

我跟藤泽同时停手,转过头去。

「稻村。」

稻村一副快哭的样子扭曲著脸庞看我们。

我意识到自己与藤泽相扣的指尖。觉得稻村的眼泪应该集中在那里。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吗?偏偏挑这个时候?

藤泽冷漠地看著稻村。

然后……

稻村像小孩子闹脾气那样当场爆发。

「那家伙就是把我推下楼的人耶!」

我的时间因为稻村投下的炸弹而停止。

那家伙当然是指藤泽。

握著的藤泽指尖冰冰凉凉的,有种不合时节的冰冷。

「你在说什么?」

藤泽瞠圆了眼,路过的行人也都吓一跳。

我看她如此彻底地装傻,便察觉了。

随著背上流下的冷汗一起。

「是真的吧。」

我放开手,一步又一步往稻村那边移动。

彷佛要保护稻村般站在她前面,与藤泽对峙。

「哎呀呀。」

藤泽也没打算圆场,声音乾哑,不带任何感情。

「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

成天说谎,所以相反的结果就是正确答案。

「谢谢你这么懂我。」

「别说这种言不由衷的话语。」

怎么办?我该如何是好?

就算真的是藤泽杀了稻村,但稻村现在又不在墓里。

这么一来……

「没有人制裁我。好了,你会怎么做?」

藤泽就像与我内心的嘀咕对话一般问道。

天色明明如此晴朗,却在她脸上形成大片阴影。

不过,若她真的杀了稻村,我就不能接受她。

「既然这样,就由我来杀了你。」

藤泽龇牙咧嘴,表现出强烈的情绪。

她在笑吗?

「我要赌上性命与你一分高下。」

多出来的这条命,就是该用在必须赌命的事情上。

我们可以这么做。

没有比这更奢侈的了。

「说什么赌命,又不是时代剧的生死决斗。」

「没错,我就是想跟你一决生死。」

藤泽不肯答应,皱起了眉头。原来她这么没意愿。

想想或许是当然。

但我一定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死了都还会复活啊。」

如果不是有这样的前提,我实在无法下手杀人。

不,就算有这样的前提,我仍没有信心可以杀人。

不过,如果对手是藤泽。

如果是花费人生一切也在所不惜的「敌人」。

「你不是觉得死人还活蹦乱跳地乱晃不对吗,那你死了之后打算怎么办?」

我们曾说到这么深的层面吗?藤泽的问题让我疑惑。

而且我不满她以我会死为前提这么问。

「我并不想死。」

但如果万一我被藤泽杀害,之后死而复生,就让我失去一切吧。

遵循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绝对规则,真的失去一切。

「……失策啊。」

藤泽不知为何如此嘀咕,并双手扠腰,失落地垂下肩,「唉~」地长叹一声。

她似乎突然没了动力,我甚至有种现在动手可以赢过她的错觉。

「如果这样你可以接受,那好吧。」

她随口同意,最后像是死心了,露出空虚的笑容。

「那么,明天见。」

彷佛只是相约碰面,藤泽平淡地接受之后离去。

我捏著拳头目送她离去,察觉手中传回的触感。

她没有收下的千圆钞还在我手里。

「………」

我不想把它收回皮夹,只能继续握在右手,转过头去。

哭花了一张脸的稻村,好像在抗拒什么一样不断摇头。

看到总是开心轻松的稻村这样软弱的态度,一抹寂寥的情绪传进心底。

她活著。

甚至还举办了丧礼的儿时玩伴站在我面前。

然而……

「总之,好久不见。」

我只能这样说。

一面握著不断哭泣的稻村的手,一面茫然地仰头。

我会赌上自己的一切,打倒藤泽。

能有这样的对象,让我觉得有点骄傲。

那天晚上我睡不太著,花了一段时间才等到早上到来。

藤泽也会抱著这种心情迎接早晨吗?

早上,我伴著响不停的耳鸣出门,一道娇小的人影在外头等我。我其实认真想过她会不会来,所以遇到她有点高兴。

「你明明很贪睡,怎么这么早起?」

稻村没有陪我扯淡,拉近了距离,对我诉说:

「欸,多看看我嘛。」

简直像小孩子吵著要东西。她拉了拉我的袖子。

「你有看电视吗?有看到我吗?」

稻村不安的言行举止感染了我。

「你怎么了?」

「像过去那样追捧我嘛。」

稻村不畏缩、不矫饰,直接暴露出自身欲求。

「……喔喔。」

我看到令人晕眩的真相。

原来稻村是这样想的。

我不确定这是否真的是稻村的愿望。

不过,我不认识会这样乾脆、坦率地表露内心的稻村。

在我眼前的,果然是稻村的亡灵。

回忆稍稍变得具体一些……我只能这样认为。

稻村跟我单独相处的时候,确实比较爱撒娇。但会这样把内心软弱一面表露无遗、寻求帮助的稻村,让我彻底体认到现在的她已跟以往截然不同的事实。

人一死,果然会失去些什么。

无论是本人,还是她的周遭。

「不可能,因为我长得比你高了。」

我松开稻村的手,轻轻摸摸她的头,跟她道别。

能跟珍爱对象的亡灵说话,还是满开心。

我知道自己的内心正磨耗缺损著。

尽管听到痛哭不已的声音,我仍没有回头。

我在车站前发现约好碰面的对象。即使车站人来人往,也马上就看到了。

假日还穿著制服反而更是显眼……哎,而且她长得漂亮。

藤泽看到我,叹了一口气,一副觉得很麻烦般梳了梳头发。

「今天多指教。」

「……嗯。」

藤泽看起来完全没有意愿。

我主动握住藤泽的手,她似乎因为我制敌机先的举动而惊讶。

「这样你的右手就不能用。」

我微笑看著藤泽的反应。我牺牲了左手,这样应该比较有利一点吧?我俩相亲相爱地牵著手行走,我扣住她的手指,绝不让她跑走。

藤泽看起来很像两手空空,但实际上不可能。

应该有带著美工刀或剪刀一类的吧。能带的就是这些了。

「你要带我去哪里?」

「无聊的地方。」

是对我来说没什么好回忆的地方,所以要去创造美好的回忆。

从车站前右转,不断下坡向前,与大量观光客走在反方向的路上。话虽如此,这条路上人还是很多。毕竟今天是个大晴天,大家都被绿色的海面吸引过去了吧。没错,我们即将前往的地点就是海滩。

离开大马路,走了约二十分钟。

我们一直牵著手。在陌生人前,我的心脏扑通扑通跳。

有种藤泽的心跳透过握著的手传递过来的错觉。

我跟她都还活著。

「你为什么杀了稻村?」

我没有往自己脸上贴金到认为她是为了跟我变成这种关系才那么做。

「有点状况。」

藤泽脸上表情不变,也不觉得愧疚。

「有点喔……」

能为了一点小事杀人的藤泽,难道是怪物吗?

我一直以来都在挑战怪物吗?

我现在正与这个怪物相连,心里充满一股离嫌恶与愤怒都很遥远的神奇感慨。

我们从铺设完善的道路移步到砂粒地面上,来到离观光客前往的海岸有段距离的沙滩。这里有很多岩石,同时是禁止游泳的区域,我们从小就被禁止靠近。

顽皮的小孩当然不会听大人的话,擅自来到这里玩耍。

我则是处于叮咛大家不要这样做的立场。

我一直认为这么做才是正确的。

「两人一起到海边,真有情调呢。」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其实心里根本不这样想。

藤泽脱了鞋,将袜子也塞进去之后,放在海浪打不到的位置。

我犹豫著要不要照做,结果还是穿著鞋。因为我想沙滩应该很烫。

藤泽踏在沙滩上发出声音,我则对她的行动有点过度反应,忍不住防备她是不是要过来。

藤泽确实靠了过来,然后……

一如往常地吻了我。

「……」

我甚至连手指都麻痹了,只能保持沉默。

嘴唇交叠后,藤泽很快放开。

只是这样……不对,当然不只这样。

刚刚我应该可以杀了她。我不像她,有那种让人火大的余力。

下嘴唇发麻,可能被涂了毒药。

原本稍稍稳定下来的心跳,又因为不安而骚动起来。

在一决雌雄之前,气氛就不太安稳。

「所以,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问题太不具体,我无法回答。」

明知道还装傻,想必是想更加扰乱人心。

既然这样,我想说回敬她一下,于是开口:

「你啊,该怎么说,是……喜欢我吗?」

我说得结结巴巴,心想要是被她乘虚而入就会马上结束。

藤泽神色不变地凝视著海面。

「没有啊。」

短短三个字。就算我慢慢数、不管确认多少次,就是短短三个字。

是啦,「喜欢」只有两个字,她的答案比这还长一点。

「啊,是喔。」

「嗯。」

太好了。要是她说喜欢我,我还是超级讨厌她啊。不过……

「原来你会这样乱亲不喜欢的对象。」

「嗯。」

我感觉背部和头皮喷出汗。

「我要杀了你。」

握住的手充满名为杀意的力量。因为突然被握紧,藤泽绷起脸说「好痛」。我差点因为这样跟她道歉。

我傻了吗?接下来明明要更加伤害她。

「以前,我在这海滩被你击败过。」

我望向远处的广阔海面,忆起一切的开端。

「是吗?」

藤泽不像是装傻,而是真的不记得的样子。

我对于自己可以察觉这般微小差异感到奇怪,先是好笑,然后生气。

生气自己的人生目标竟然这么被轻忽。

集中精神,快想起来啊。

想起我有多讨厌藤泽。

想起我承受过的屈辱。

回想起无法消逝的痛,人生的开始。

我悄悄从书包取出剪刀,握紧它。

我俩一起看著大海,手握著手。

藤泽的手第一次冒出湿气。

海浪打来,白色浪花破碎,不乾不脆地打湿沙滩。

我在潮水打到脚踝的同时采取行动。

扭身打算将身体连同剪刀一起顶出,一个跨步朝藤泽过去。

毫无疑问是我先动。

贯穿肉的手感锐利地从手指往手腕窜去。

这个刺激差点剥下我的手皮。

「……啊。」

我发出「啊噗」一声,甚至不是惨叫的声音。

这是原本打算从喉咙往下的空气逆流而上的声音。

在这么近距离下,封住对方的惯用手,并且一直线刺过去。

既然这样,为什么是藤泽的小刀刺中我呢?

藤泽的武器精准地贯穿我的胸膛。

至于我的剪刀,原本以为是因身体扭转的力量不够,所以在刺中她之前先被刺了,却没想到它朝著毫不相关的天空位置挺了出去。刚刚的手感到底是什么?是我自己误会了被刺到的感觉吗?这逃避现实的行为太丢脸了吧。

话说回来,藤泽真的没有丝毫犹豫。

我心想这是不是曾杀过人的经验差距,同时感到力量缓缓流失。藤泽不是什么会抱住我的浪漫派,只是俯视著倒下的我,抹了抹额头。她流出的汗比我还多。

她的眼睛跟嘴角流露的情绪,看起来不像嘲笑。

擦完汗之后,藤泽缓缓屈身,从我手中夺下剪刀,先丢到一旁之后才抱起我。她不仅面无表情,甚至毫发无伤。

哎……其实我多少猜到会是这种结果。

毕竟我有五、六次机会被她贴近到可以轻松吻我的距离。

我知道,现在只是发生了一样的状况。虽然知道,可是……

藤泽俯视著我,新冒出的汗水洒下来。

「笨、不。」

「你想追加什么?」

我吐吐舌表示哪可能会有。

然后、然后、然后──

软弱地彻底悔恨。

好不甘心。不甘心。为什么赢不了她?

虽然我想这样诉说,但几乎发不出声音。

就算坦露生命的一切,仍然无法触及。我就是差一步,缺少某样决定性的关键。

面对我的失误,藤泽发表看法:

「你是剪刀,我是石头。」

她让我看了看她握紧的拳头,展示这个世界的规则。

无论在什么条件下,我都是无法胜过藤泽的生物。

没有道理可言,这是打从一开始就决定好的规则。

就像被躲避球打到就得出去的规则一样。

规则就是像这样存在,而且绝对无法颠覆。

……我想应该从出生以来就是这样吧。

挑战她才是有勇无谋、浪费力气。

想著想著,眼泪逐渐泛出来。

……哎,反正都要死了,就别擦了吧。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但那个比喻……

「因为、我拿剪刀、所以……开我玩笑?」

「嗯。」

一脸认真点头的藤泽,比她说出来的玩笑有趣几百倍。

太滑稽了,满身破绽。

我发出气不足的「哈哈」笑声。

我应该比她懂得怎么开玩笑。

虽然没能发出声音,但她好像理解了。

「……你们这些人都这样。」

藤泽的眼睛跟嘴唇瘪成一条线,彷佛吃了黄莲。

我抓住这样的藤泽手臂,心想这样跟稻村没两样而忍不住想笑,但嘴唇发著抖无法动弹。

我连有没有好好呼吸都不确定,拚命将空气从喉咙推出。

配合这个动作,感觉有种泥泞般的东西从胸口往下剥落。

「要是我复活了……会继续追著你。」

言不由衷的话语脱口而出。

我之所以想死,是因为想要明确的结束。那是会造访每个人的理所当然。

无论是才华洋溢的人,还是一直输给天敌的人。

我认为起码可以期望这一点。

「……你忘了也无所谓啊。」

她彷佛看穿我的心思,虽然情况这么紧迫,但我仍觉得不悦。

明明好像还有什么想告诉她。

可是血液不断流失,思考沉积,想法无法成形。

这应该是最后了。

「然后,马上又……」

被你杀掉。

「杀了你……」

死人能安然无事地走在路上是不对的。

当我下一次睁眼,首先看到的是云朵。

红色云朵在同样带点红色的淡淡天空流动,我嘀咕一声「云啊」茫然地看著,便听到附近传来踩踏沙地的声音。我起身之后,一股咸咸的气味扑鼻而来。

「是海边。」

我在海边。是什么时候来的?从哪里过来的呢?

夹在头发之间的沙粒滑落的触感,让我背上一阵发毛。

彷佛回应我的疑问般回过头,就看到一名女子的影子落在沙滩上。

距离颇近,我认为她应该有事找我。

每当海风吹送,女子的一头黑发便随之飞扬,非常漂亮。

那位女子露出很亲昵的笑容欢迎我。

是那种非常快活的露齿而笑。

是我没看过的笑容。

「永远来追我吧,小七。」

第一卷 死人死人死人

兄弟或姊妹一般来说会个性相似吗?还是刚好相反?没有兄弟的我,直到最后都无法知道哪一种情况比较普遍。

藤泽的妹妹个性沉稳,也就是跟姊姊正好相反。她不太表示自身意见,大多只是温和地笑著,跟比较畏缩的我波长很合。

她年纪小我一岁,但因为我们住得近,所以我常常跟她说话。比起到处跑出去玩,乖乖待在家里聊天更符合我们的性格。藤泽的妹妹不会大声喧哗,讲起话来就像大人那样稳重而缓慢。她说话的方式对小小年纪的我来说很容易听懂,一种舒畅的感觉联系著我们俩。

当我们开始聊天,藤泽就会丢下妹妹,不知不觉间离开。她彷佛对我们聊天的内容没兴趣,径自跑去别的房间看书打发时间。我记得她看的不是漫画或绘本,大多是图鉴。我不确定她是真的不在乎,或只是在闹别扭。我认为她是在闹别扭。

我跟她妹妹又不是那种关系。

藤泽的妹妹也不会对这样的姊姊多说什么,只是微笑著凝视。

藤泽的妹妹会将一头跟姊姊一样长的乌黑秀发扎在左侧。每次只要她觉得手上空下来,就会像抚摸乐器那样摸著头发。我很喜欢她这样的举止。

藤泽的妹妹常常跟我分享她的梦境。

「我作过很多种梦。」

「很多种?」

「变成很多种人的梦。」

我觉得之前好像也听过这样的内容,但没有多说什么。

「怎样的?」

「武士。」

「变成武士?」

「被武士杀害的梦。」

「呃……」

这不适合笑咪咪地说出口吧。

「『啪──』地一下。然后我倒地觉得好痛苦喔的时候,就醒过来了。」

「那……真是太好了呢。」

「嗯。」

她毫不客气地对不知如何反应的我点点头。我心想她真是个怪孩子,忍不住跟著笑了。只有面对她的时候,我才会有这样略显兴奋的情绪。

这和跟家人说话时不同,我并非很冷静,却不会感到不安。

「你为什么被杀呢?做了什么坏事吗?」

「嗯……」

我随兴地问,她低下头比我想像中更认真地思考起来。

「我不太清楚,但那时我正被追杀,在一座山里面。我在逃跑,但途中脸撞到低矮树木,才觉得好痛的时候就被追上了。」

「喔……」

我又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好。以梦境而言,该说有点平凡吗?还是缺乏高潮迭起呢?

不,有武士出现然后被杀害,这个梦虽然刺激但不美好啊。

为什么要作这种一点都不开心的梦呢?

「活著真好~」

藤泽的妹妹打从心底安心地呼气。

彷佛用全身表现能够吸入新鲜空气的喜悦。

……嗯,她就是个有点怪的孩子。

直到她死去之前,我都只是稍微这样觉得。

第一卷 和田冢

比起混杂的白天,深夜的人行道好走许多。我常感觉镇上人口真的太多,而因为自己是这种个性,才会想要独自生活。

我并不讨厌人,但觉得在人群之中很压迫。

我希望自己尽可能不要跟他人有所牵扯地活下去。虽然不是非常明确,但如果有想要做的事,或者在这个阶段就有目标,会比较容易生存。为了达到目标该做些什么呢?首先,我想要能够独自完成大多数事情。

不需要做得完美,但总之不能依赖别人。不是我抗拒依赖别人,而是若跟他人有更多牵扯,只会更难独自生存下去。

因为会在其他地方感到安心。

所以必须减少这些存在。即使将来只有孤独等待著我,那也无妨。

真的没关系。

「……」

我扶著窗户,回想不久之前的许多理所当然。

司空见惯的家门前,没有鸟儿驻留的电线,没有物体活动的远方。

只有大气与云的形状表现出夏季。

只有景色完善了的暑假。

没有蝉鸣,安静到令耳朵发疼。

有时甚至快忘记呼吸。

「嗯……」

我完全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变成孤单一人。

在搬家之前,没错,就是年纪还不到少年的孩提时期。

当时我还有朋友,一个叫腰越的朋友。

我们家住在租赁的房子,腰越住独栋房屋。两家的房子高度有差,当时的我不知为何有些在意这点,但腰越好像不怎么介意。

总之,他是个很聒噪的人,粗鲁、爱吵闹、不擅长处理细微的小事。他有个弟弟,但弟弟乖巧多了。弟弟可能不太习惯跟随时可能行使暴力的哥哥相处,总之很少主动接近哥哥,也因此很难给人什么深刻的印象,而且认识他没多久之后,他就过世了。

即使讲客套话也很难说腰越是个好人,但我意外地跟他很合拍,因此做为朋友我们相处得很好。只不过我也怀疑,我俩会不会一直那样好好相处下去,毕竟我自己也开始会想一些事,包括跟这个人相处是否有意义之类的。这类事情,只要跟他人有所交流,就算不愿意也会被迫注意到。

我跟腰越也因为上小学没多久后,搬家导致两家距离变得比较远,就没那么常玩在一起。毕竟彼此的身边都多了一些人。

不过,不知道在什么因缘际会的安排下,野外教学的时候我们分到同一组,并且共同体验了奇妙的事情。

于是,我俩的友谊基于这样的契机延续下去,彷佛藕断丝连,留下相当淡薄的缘分。

我在没什么路灯的路上,边抬头看著星空边走著。我正准备从腰越家返家。关于星座的知识,我脑袋里只有在观摩教学中学到的一点皮毛,但还是多少看得出一些。无数星星有如散落在天空的人们,让我心有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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