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想先跟她拉开一点距离,随意横越道路,走上另一条人行道。
藤泽的妹妹叫我等等,没有确认左右来车便追上来。
当我回头说危险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被车撞到的藤泽妹妹,像燕子一样高高飞在空中,接著像一枝笔那样僵住后仰,在地面画出一条血线。
像弹跳破裂的水球,在地上洒出斑斑血迹。
虽然周遭骚动起来,但我像耳朵被摀住似地什么都听不见。
藤泽的妹妹就这样死了。
因为我动了,她要追上我,才发生意外。
难道是我害的吗?
我当然想说不是。
但有一个人无法接受,狠狠瞪著我。
是藤泽。
只有她,绝对不会忘记发生了什么,以及失去了什么。就像在心中燃烧的火堆一样不会消失,愤怒与决心持续照亮她眼前与道路。
所以被她这样看著,我当然无法忘记、无法逃离。
如同幻觉跟梦境都被藤泽姊妹所侵蚀。
在那之后,我作过好几次梦。
穿著火焰般衣裳的小小人影,从坟墓里爬了过来的梦。
第一卷 死人死人死人死人死人
我很早就知道自己不像世间所说的那样了不起。确实,与同龄者相比,我有些地方比较突出,身边没有人能够在计算、运动能力方面追上我。尽管个子不高,却有种能够傲视群雄的感受。
不过冷静下来想想,只要跟比我大上两、三岁的人比较,我就没有那么突出。
我没有能在无差别级撂倒所有对手的压倒性力量。
我认为自己只是早熟,比一般人提早到达两、三年之后的阶段。这点在成长阶段确实相当有利,但这样的差距会渐渐、渐渐被填平。因为钻研专门能力的人变多了。
这么一来,便会发现我其实不是那么天才的人。
我很快凋零了,但还是扮演著小丑,假装我其实没有拿出真本事。
我必须持续是天才。
至少在她面前必须是。
被喻为天才、受到吹捧。
可是,能满足我内心的不是大多数,而是唯一一人。
她一直在我身边,我也会不经意地让她见识我们之间有多大差距。
彷佛被压垮的无力双眼,以及充满羡慕的眼神。
当我接收到这些时,体内萌生的情感迅速生根、成长茁壮。
再多给我吧。
我想要你一直看著我。
就是因为这个愿望,我才必须一直是个天才。
当天我醒来时的状况太莫名其妙,令我慌张不已。
感觉很受拘束,手脚彷佛鬼压床那样动弹不得,透过眼前的窗可以看到没见过的白色天花板。我想办法扭动身体,但这里真的很狭窄。
我著急地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因为看得到天花板,我应该是仰躺著。
我心想既然往旁边动不了,就试著抬脚看看,结果竟然真的抬起来了,不过又立刻被黑暗阻挡。反正有空隙,于是我不断扭动身体,集中精神。
「哼喝──!」
一鼓作气用膝盖撞向黑暗障壁。黑暗伴随一股闷声破散。
一个像盖子的东西弹起、落下,发出夸张的声音。
我自吹自擂地心想我不愧是天才,接著起身,一股花香扑鼻而来。花香同时让我想起当年那树果的味道,然后接连想起几项有关的事情。
可惜比起美妙的回忆,我想起了更多不好的回忆。这一定是一种不幸吧。
「……嗯?」
我擦了擦脸,才察觉到周围的状况。
家人、朋友和七里看著我。所有人的眼神都不太正常,眼睛瞪得老大,要流不流的泪珠没有从脸颊滑落,感觉好像要缩回去了。
我「嗯?」地歪头,看到一张略大的肖像照挂在墙上。
那是我第一次获得绘画大赛奖项时所拍的纪念照,照片中的我打从心底开心地笑著。我不禁感慨,真令人怀念啊。不过先不管这张照片,从裱框的形式来看,这张照片简直是遗照。
应该说,这就是遗照吧。
怎么回事?我回头希望有人解释,接著吓了一大跳。
藤泽直直盯著我。这家伙居然敢这样大剌剌出现在我面前,配合面无表情的粗神经真心让我佩服。在场所有人只有她不惊讶。
想来也是。
「你啊。」
听到有人出声,我回过神来看了过去。从位子上站起来的七里往我这边走过来。
她穿著黑色水手服,身后所有人也都是一身黑的打扮,加上我仔细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状况,不禁笑了。
「嗯。」
我理解到那个一路往下的景象的确不是作梦。
「我果然死了吧。」
被藤泽推下楼。
七里就在死去的我面前。七里也死了吗?不,应该不可能。
即使真的是这样──
我呼了一口气。
「那么,这里是天国吗?因为……」
七里正凝视著我。
这样的感动只有转瞬之间,大举骚动如浪潮般席卷而来。首先,我被家人冲撞,因此从棺材里跌出来,不仅滚了好几圈,甚至被抓来推去。
随后,不知为何像神轿一样,我被放进棺材、送走。
我已经搞不懂到底是什么状况,只能笑著任凭事态发展。
只知道自己的确死了一次,然后复活了。
对周遭的人来说,死而复生似乎是件大事,在这之后我遇到的大人大多吓傻了,医生则有点避之不及的感觉。我就这样在手忙脚乱的大人安排之下,接受各式各样的检查,非常忙碌,而且没办法回家,只能半推半就地留在医院。
我虽然算是是从学校的屋顶跳楼身亡(实际上是被推下楼的),应该说其实就是坠楼没错,但坠楼时受的伤似乎已经复原。确实,我不觉得身上有任何地方会痛,肩膀也可以顺利活动,这让我心想魔女真是厉害。
就这样轻易把贵重的一条命用掉,该说是太随便了呢?还是该觉得藤泽真是个讨厌的家伙呢?但至少我现在觉得,活著真好。
因为我又再次受到众人注目。
就像以前上电视被誉为天才的时候一样。
我只是记忆力比较强,能轻易记住世界上的地名或困难的文句,下将棋也从未输给同龄者,而且每次赛跑都不会有人在我前面。这其实不是什么超能力,真的只是稍微超前其他人一点,我就被当成天才了。
这些过去也被挖出来,我又被捧成神童、神之子。听到这些说法,我觉得大人们只会说一样的话,一点新花招都没有。但我自己也是在明知如此的情况下,甘愿被他们吹捧。
不过,我对这些好奇的眼光无动于衷。
每次上电视,我都对著摄影机的另一端祈祷。
希望七里看著我。
用你那双眼追捧我。
为了这个,我愿意随著这些只会讲笨话的大人们起舞。
说我天才,说这是奇迹、神迹。
许多人只会说一样的话。能说的事情真的不多。
尽管我有这样的资质以及处于这种立场,却觉得自己的故事比其他人更单薄。
不过,比起被这样述说,还有更重要的事。
不值一提,从他人的角度来看是种无关紧要的互动、关系、感情。
为了再度获得这些,我选择成为群众追捧的对象。
然后,总算能够背负这些堆积如山的赞赏,凯旋而归。
回到七里身边。
好了,用你那双眼追捧我吧。
但是──
我期待许久不见的七里,却跟藤泽牵著手。
而且十指相扣。
茫然地看著藤泽。
「你们在做什么啦!」
声音里面差点要混入哭声。惊讶的两人一起看向我。
七里显得吃惊,藤泽则露骨地表现不悦,绷起了脸。
她嫌弃我真会挑时间的想法明确地传递过来。
「为什么七里在这里?」
我说不出话。太悔恨、太厌恶、太生气、太悲伤了。
说出口的话跟脑袋里面一样糊成一团,也想把眼前的东西搅乱成一团。
眼泪渗出,无法停止。
「那家伙就是把我推下楼的人耶!」
我抖出藤泽隐瞒的真相。
七里的眼神呆滞。她果然不知道。
然后藤泽这家伙,就趁我不在的时候……
「你在说什么?」
藤泽装傻。我认真地想要杀了她,咬得太紧的牙根缺了一角。
「是真的吧。」
七里很快从藤泽的反应看出她在说谎,马上离开藤泽身边。
她来到我眼前,一副要护著我的样子。
虽然我心想「不对,不是这样」,但还是放心下来。
然而……
「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
七里对藤泽随口说出的这句话,深深伤害了我的心。
为什么你会懂藤泽啊?
七里又跟藤泽说了些什么,但我没怎么听进去。
七里有如要保护我般站在我身前,但我一直哭。我不是想要这样啊。
我不能没有七里追捧。
我就是为此才上电视。
为此才死而复生的。
但是七里,你在干嘛啦。
看著七里与藤泽的互动,心里油然而生的情绪不是嫉妒两字就可以打发。我在思考之前便先采取行动,脑袋完全没有正常运转。
早上也是这样。我真的是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七里家门前,有种记忆非常不连贯的感觉。而且我在下意识之中紧抓著她的手臂不放,提出肤浅的要求,强迫她接受。虽然自己这么说也很奇怪,但我应该不是这么不知羞耻的人啊。
甚至该说我是个好面子的人。那么没出息的样子,至少前一阵子的我不会想让七里看到。
而且当七里否定了那样的我,我觉得自己又往无底洞掉了进去。
有什么东西在心中纠缠。蠢动著的玩意儿无穷尽地涌出、纠缠、侵蚀我。从腹部深处持续成长的那个填满了太阳穴与喉咙,现在也彷佛要窜出一样诉说著不满,即将破裂。
早上,应该是早上,被七里甩开手之后,我就没了记忆。
过了几天?时钟的指针转了几圈?
我在哪里、怎么度过这些时间?
太零碎了。就算想一一拾起,意识仍是一片浑浊。
我好不容易终于能够看清周遭,知道自己就像那天一样,来到学校的屋顶。甚至该说,我彷佛回到那一天,无法与现状做出区别。我看了看铁丝网之外,确认没有任何学生之后,才肯定两者不同。
现在明明放暑假,我究竟是从哪里进来的?我坠楼之后,也没有封锁屋顶吗?我毁了一切吗?我的行径实在太过诡异,只给自己带来阵阵恶心的感受。
感觉自己身上好像有很多车缝线,身体正沿著那些线肢解。
我无法继续站著,只好跪下,忍著不呕吐出来。
我知道有某种东西压在我的感受之上,侵蚀著我。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不是这样,我所冀望的不是这样。
我真的觉得其他人一点都不重要。
七里没有看著我就不行。
但七里眼中只有藤泽。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都是那个碍事的藤泽。她杀了我之后,抢走我的七里。
「既然这样……」
既然这样,这次就由我抢回来吧。
只要藤泽消失就好。
我发现一缕希望,正打算采取行动。
「哎哎,你先等一下。」
制止我的声音,有如一阵风按住我的肩膀。
我被打开门走进屋顶的人削减了气势。
她为什么在这里的疑问使我驻足。
「魔女。」
来人是有著与当时毫无差别的外貌,以及戴著三角帽子的魔女。
黑色连身洋装在傍晚即将结束的这个时间点,完全与深蓝色融合。
「午安,或者该说晚安?傍晚真是个麻烦的时间带呢。」
魔女手按著头,避免帽子被逆风吹走。彷佛跨越了时代唐突地出现的魔女,令我无比困惑,同时,身体的痛楚似乎增强了。
「你来得好突然。」
我直接说出感受,魔女折了折帽檐之后,笑著说:
「魔女会听见抱有强烈愿望的人的声音喔。」
她低声说著有如谎言的话语,然后像那一天一样,伸出了手。
「听好了,吃下这个树果后,选择死亡,并坚定地祈愿吧。」
魔女手上放著当时我也吃过的红色树果。
我看了看魔女的眼,她带著跟以往同样的微笑问我:
「你有觉悟再死一次吗?」
接著……
「如果有,就祈愿自己能成为你心仪女孩一直注意的对象吧。」
「七里注意的……?」
我搞不太懂状况。树果彷佛要被屋顶的风吹走般摇晃。
「你应该已经察觉,这树果可以实践死人的理想吧?」
「我……」
我不知道。我以为只是外界擅自评价我的死亡而已。
若是死而复生,应该就会获得注目。
「你知道。」
魔女微笑。我在魔女的笑容守候下,整理她的说词。
七里注意的对象,虽然很不甘心但那是藤泽。
而这果实可以实现死人的愿望。
将这两点统整起来,也就是说──
「要我成为藤泽,这样吗?」
魔女的意思是,要我死了之后成为藤泽吗?
「你可以当成是这样。」
魔女乾脆地肯定。
「如我所说,若你有舍弃自身的勇气。」
我甚至觉得在黄昏中逼我选择的不是魔女,而是恶魔。
同时也像是给我考验的神明。
我无法辨别她的真面目究竟为何。
我只知道,魔女基于某种不是太好的理由,逼我做出选择。
只有这个方法能让我得救。
风势变强,吹动彼此的头发。魔女在帽子底下的头发更增添了几分红。
以魔女手掌为基座的树果,现在也一副要被风吹走的样子。
要是决定得太慢,我想必会更加后悔。
所以,在那树果自眼前消失之前──
我有如抓住最后一缕希望般,握住魔女的手。
魔女的手指彷佛与夏季无关,略显温暖。
是一股令人无法忘怀的温度。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为了做一点魔女该做的事情啊。」
魔女彷佛握手般捧起我的手,如此嘟哝。这句话有如在抱怨什么,好似有种奇妙的动机。该说缺乏神秘感吗……包括她的打扮在内,这位魔女很有现代感。
我嗅到她手中那经过一段时间,再次呈现于我面前的树果所散发的气味。
强烈的花香,让我鲜明地想起过去的回忆。
令我满足的过去。
在无所缺憾的才能支持下,度过了一段黄金时光。
为了创造让这段时光的回甘能永远持续下去的世界,我吞下树果。
魔女一副非常能接受这般结果的样子,看著我吞下树果。
「如果事情顺利,你们不妨离开这座城镇一起生活吧。」
「嗯。」
七里身边只要有一个藤泽就够了。
就算不是原本的我也没关系。
如果七里能用那混著畏惧与崇敬的眼光看我。
即使她眼中的人不是稻村。
不管变成什么,我就是我。
我彷佛在魔女无形的手推动之下,跨过几乎等于装饰的屋顶栅栏。
毫不犹豫地往强风吹袭的校舍下方跳。
魔女在黄昏的炫目朱色之中,背著手俯视我。
啊,那眼神不行。
果然不是七里不行。
我被魔女身上延伸出的头顶尖锐影子推动,失去了意识。
第一卷 死人死人死人死人死人死人
我之所以会推下腰越,当然是因为他一直欺负我。
我遭受的霸凌来自腰越一人,而非集体霸凌,但他确实对我使用了暴力。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盯上我、揍我,只要他遇到不顺心的事便理所当然般踹我,看到我身上出现瘀青就会开心地笑出来。
我挨揍的原因是当我以目光追寻藤泽的时候,刚好跟腰越对上眼。
腰越在教室里的时候似乎也会关注藤泽。
或许这才是关键理由。
不过,我原本就处在奇怪的梦与对藤泽的恐惧夹杀之中,再加上腰越的暴力,让我各方面都到了极限,所以在参加那个活动之前,我就已偷偷下定决心。
在野外教学最后一天,下山之前我带著腰越跟大家分开。我跟腰越说有话想说,他也没特别起疑就跟来了。他应该认为我不可能反抗,而且就算我反抗,他也不会输给我吧。
但腰越彻底搞错了。
这里可不是镇上,而是山里。
我昨天调查过附近的地形,有个地方是有点类似山崖又有点类似斜坡的陡斜地势。只要把他往那边推,就不用介意我跟腰越之间的力量差距。他不可能抵抗得了大自然。一直以来住在镇上、没怎么体验过山林环境的腰越,很乾脆地头下脚上摔了下去。
我无力地跪地,看著腰越消失的悬崖,肩膀抖动。
我不是在笑,而是哭了。
然后,豆大的汗水接连滴下。现在明明是冬天,身上的热度却毫不减退。我被晕眩与恶心侵袭,不管过了多久,喜悦之情都没有到来。
班上同学都知道腰越是个任性妄为的人,若他擅自行动,最终落得在山里失踪的下场,也不太会有人起疑吧。
接下来,我只需要若无其事地回到大家身边,在还没有人起疑之前回去就好。
尽管我知道自己该这样做,但身体动弹不得。
我差点被山崖吸了过去,正当我觉得危险而颤抖时……
「你杀了他。」
流下的汗水彷佛结冻了。
我回过头,整个人僵住。
藤泽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我无法出声问:「你为什么在这里?」喉咙因为惊讶过度而冻结。
「我是组长,所以来找你们。」
藤泽脸上的表情完全没有变化,来到我身边往下看。她屏气凝神,似乎正在寻找摔下去的腰越。我已经整个人软脚,坐在地上动弹不得。
「看不到人,到底摔去哪里?」
手指彷佛要搔抓地面般不住颤抖,无法顺利动作。如果我就这样跟藤泽回去,我干的好事就会被大家知道。如此一想,眼前不禁一阵发黑。
「我毕竟是组长,好歹知道组员的状况不太对劲。」
藤泽一副觉得很没趣的样子,言不由衷地说道。
她也站在悬崖边。
原本一片黑的视野扭曲变形,树叶和土壤彷佛搅和在一起那样打旋。
我缓缓抬起身子,心想索性扑倒她。
但藤泽有如看穿我的念头,率先采取动作。
「我先声明,我是那种认为与其被杀死,还不如先杀死对方的人。」
她用眼神牵制我。
「要是江之岛你就这样跟我一起回去,你永远是杀人凶手。」
藤泽责备我。不,她只是淡淡地述说事实,但还是好痛。
我直到现在才开始后悔,自顾自地后悔。我怎么会做出这种傻事?
即使因为后悔而畏缩,时间仍然不等人,一秒一秒过去。
明天,制裁我的瞬间将会到来。
好想逃。
好想从这里逃走。
藤泽彷佛回应我内心的哀号,指了指悬崖下方。
「你若不想回去,就死在这里吧。」
她一副宣告我能逃避的地方只有那里,毫无慈悲地说道。
「如果你没这个胆量,那我就掐死你。」
藤泽打算实践方才的宣言。
或者说,这听起来更像是她想以此为藉口杀了我。
她没有等我回覆,径自抓住我的脖子。
「如果你不把他推下去,你自己也不用死的。」
藤泽眼中没有恐惧。
她像是观察著化学实验的进展,用淡漠的眼神看著我。
「欸,藤泽同学。」
我总算勉强挤出颤抖不已的声音。
她没有回话,只将目光飘向我。
「你恨我吗?」
因为你妹妹的关系。
我希望是这样。
如果是,那我被你杀害也是事出有因。
我并不想只会逃避。
藤泽有如拉开窗帘那样轻易地揭示:
「我当然讨厌你,快点去死吧。」
「嗯?」
脸颊好痛。我抬起头摸摸脸颊,摸到一颗小石子卡在脸上。我将之取下,戳了戳原本石头卡进去的部位,心想这里是哪里环顾四周,得知目前身处山中。
「咦?」
「嗯哼。」
我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见到藤泽俯视著我。她眯细了眼,看起来正在仔细打量评估。
「藤泽?」
「……喔,原来这就是你逃避的方式。」
她闭上眼、垂下肩,呼出一口气。
「虽然难以置信……但确实这么一来,或许能够消弭犯罪的痕迹。」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好,快起来。」
藤泽伸手过来,漂亮的指尖有如正命令我起身。
「啊,喔。」
我碰触藤泽的手,有点小鹿乱撞。
但猛跳的不是心脏,脑海里有个别种声音铿锵作响。
……是说,我为什么会睡在这里?
藤泽重新背好背包,看了看远方,然后一如往常地开口:
「看来是没事了。那我们也差不多该下山……腰越同学。」
第一卷 藤泽
妹妹不是那种一天到晚黏著我的小孩。她不仅在外面交了很多朋友,一个人的时候也常常自己发著呆傻笑。与其说她慢条斯理,不如说她有种与年龄不符的稳重感。
妹妹这样的个性,在我想要静静读书的时候真的很好。
不过,偶尔她会拿些奇怪的问题来问我、靠近我,让我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姊姊为什么是姊姊?」
妹妹总爱问书上没有解答的问题。
「为什么?因为我比你先出生啊。」
「那爸爸和妈妈也是姊姊?」
「不是这样子。」
光线在妹妹的圆眼上摇曳,代替了歪头不解的举止。就算用眼神问我为什么,我也很难回答啊。
「这跟血缘之类的有关。」
我自己也不太懂,只能随便解释。
「如果血缘不一样,姊姊就不是姊姊了吗?」
「……应该。」
「喔。」
妹妹做出难以判读的反应后离去。
在我因她离去而松一口气的时候……
「啊,不过我喜欢姊姊喔。」
「……这样啊。」
她突然回头这样说,我又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
就像这样,妹妹是个唐突、有点难懂的孩子。
她本身出现得也很唐突,待我发现时她已经在那里,而我变成了姊姊。我不太有印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也没办法明确地回想起来。包含这点在内,我有妹妹这件事情本身就很神秘。不过,即使我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出生,但失去她的记忆却永远难以抹灭。
妹妹就在没什么特别之处的某一天,很轻易地过世了。
当然,我连跟她道别都没有。
我彷佛在什么也没有的地面跌倒。
当我带著痛楚起身时,发现这个世界竟是如此难熬,甚至让我觉得自己彷佛变成另一个人。
做坏事会不幸,这是错的。
做坏事之后运气不好不是因为不幸,而是因为报应。
所谓的不幸会更唐突、更莫名其妙地造访。
至少,我相信妹妹不是遭到报应。
我在葬礼上,一直想著这样的事情。
我看见稻村出现在学校屋顶上完全是偶然。第一学期的期中考结束后过了一段时间,我看见稻村正好待在放学后的屋顶。在夕阳西下、学校校舍背著斜阳之中,那道人影轻轻站起。从她头发和制服的淡淡轮廓,可以得知她正望著我身后的剑道道场。啊,原来她在等七里。
我边用绑在头上的手帕擦脸,边仰望稻村,心想她明明没事居然还留到这么晚。既然这么想等七里,来加入同个社团不就得了?我这个旁人这么想,但她应该有她的理由吧。
她在等待的七里还留在道场里。可能是因为刚刚又输给我,所以虽然练习已经结束,但她仍然留下来挥剑。我不清楚努力挥动竹剑是否真的能提升实力,但也觉得她都这么努力了,应该好歹可以击败我啊。
老实说,我并不是本领特别高强。
虽然不差,但没有练到人人都说我厉害的程度。
只是,我想人或许都有所谓的适性,或者该说机运……意外地就是有那种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超越的对象。可能是呼吸的节奏很合拍,或者自身的型态刚好完全配合到对方之类的……就像人品或习惯,是一种自然而然出现在身上,无法控制的状况。
七里就是因这类状况而尝尽苦头。
稻村则是一个人在屋顶等这样的七里。
树果。
「……」
也许这是最佳时机。
我折回去,马上脱下道服,换上制服。
「藤泽同学,你要回去了?」
「嗯。」
我随口跟其他社员打招呼,瞥了还在道场挥竹剑的七里一眼,走出道场。
我快步回到校舍,走上楼梯。现在离放学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校内没有其他学生逗留,加上文系社团的社办在另一栋校舍,应该不会遇到其他人。
我从三楼更往上,打算推开通往屋顶的门时遇到阻碍。并不像上锁,而是门的四角都被顶住的感觉。我再试著用力一推,得知那股力量由何而来。是晚风。
一来到屋顶,立刻充分体验在底下几乎完全感受不到的风势,彷佛缕缕青丝抚过项颈的风,带著有些距离的海洋湿气。对刚练完社团有些燥热的我来说,这股风甚至让我觉得温柔。
稻村背对著入口呆站,好像还没发现我。可能是因为开门声被风声吞没,令她没有察觉。
我特意压低脚步声贴近过去。
既然她没发现,直接动手就好。
但我还是跟回过头来的稻村对上眼,她一副「为啥?」的态度板起脸。
看样子她的期望落空了。
「不好意思啊,不是七里。」
我边说著言不由衷的道歉边靠过去。
虽然不像七里那样直接,但我知道稻村也讨厌我。她应该是不满七里那么关注我吧。以我的立场来说,因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被讨厌,实在不怎么愉快。
哎,我也知道自己的性格不讨喜就是了。
「什么事?」
站在屋顶边缘的稻村歪头问道。我先等了一会儿,站在略后方的位置。
因为太靠前会被楼下的人看见。
「乘凉。」
「是喔。社团呢?」
「结束了。」
「是喔~」
听到这个答案,稻村马上就想往道场走去。
但我还不能放她离开。
「只是枯等很无聊吧?你要不要也加入剑道社?社长会很欢迎你喔。」
社长就是七里。这个地位很适合喜欢出面管事的她。
我搬出这个名字留住稻村。
「我也觉得那样不错,可惜心里没有那种燃烧热情的念头。」
「你是怕自己江郎才尽被看穿了吧。」
我丢出想法。从她平时的行动来看,现在的稻村没有太多余力,要看穿她虚荣的外皮并非难事。只不过,与她最亲近的七里似乎还没发现这点,稻村应该是以刻意装傻的方式隐瞒吧。
大概因为被我说中了,稻村以冷漠的眼神看著我。
「你挺清楚的嘛。」
「我的兴趣是观察他人。」
这其实不算说谎。我因为没有其他兴趣,一直在观察他人。
「如果你不想被七里知道,我可以帮你保密。」
「七里怎么可能相信你说的话。」
有道理。不管怎样,那一点都不重要,只要稻村停下脚步,因为分心而稍稍疏于注意,这就够了。
但我原则上还是拐弯抹角地试著确认。
「我说。」
「啊~?」
「如果,能够再次回到那段幸福的时光……你想回去吗?」
稻村应该觉得我问了个怪问题,原本平静的脸上出现讶异之色。
「若真能回去的话。」
稻村虚张声势地哼了一声,一副看轻我的态度。
很好很好。
如果你也这样希望,对我来说正好。
我确认过稻村的位置与天空的位置后,悄悄绕过去。
深呼吸一口气,吸饱了淡淡的海水气味。
「既然这样,你就重生一次看看吧。」
「咦?」
我一面回想著当初江之岛发生那件事的时候也这样做就好了,一面推了稻村的背一把。
被我推开的稻村乘著风,轻巧地踩空。
看著稻村因突如其来的事态发展而失去平衡的姿势,我心中产生些许哀愁。
竟然会被我这种人摆一道,看来她真的江郎才尽了。
过去的你明明那么耀眼。
「对不起,如果我有很多条命,其实是打算自己尝试。」
但因为没有,所以若有人叫我跳楼,我也会很困扰。
我看著稻村有如五彩缤纷的传单那样落下。
「你……」
你会许下什么愿望呢?
比方说,剑球就是因为有那颗球才会叫做剑球,没了之后那个东西还算是剑球吗?我在某一天突然成为姊姊,然后失去了妹妹,这样的我还能算是姊姊吗?
一度赋予我的角色硬生生遭到剥夺,要在缺了一块的情况下活下去,实在太过空虚。
若能取回遭到剥夺的事物,我绝不会犹豫。
稻村死亡之后过了几天,毫无问题地复活了。只是她跟截至目前为止的状况都不同,在复活之前隔了一段较长的时间,害我不禁心想不要吊人胃口啊。不过事后想想,在葬礼途中死而复生是多么戏剧化又煽动人心的事件也就可以理解了。
我曾经担心若她在火葬途中苏醒的话该如何是好。
还是说,从燃烧殆尽的灰烬之中复活会更戏剧化呢?
总之,稻村就这样被当成神童,受到世间注目,成为吹捧的对象。
我不能确定这是否是稻村想要的。
不过,确实是我追求的。
从死地复苏的女高中生稻村的消息一口气扩散到全国,这么一来,与世隔绝、归隐山林的魔女应该也有机会听到相关消息吧。不,若连这样都没办法,那我就头大了。我就是为了引出魔女,才让稻村负责演这一出复活大戏。剩下的只要等魔女来访就好。
但我不知道她会来找谁,所以必须低调地盯紧每个人。
她一定会来找我们。
「……」
因为我开了杀戒。
接下来就不会停,只要一路向前冲即可。
我家住在社区公共住宅六楼。家里空间虽然狭小,但我觉得楼高挺刚好的。因为跟双亲一起住,直到我上国中仍没有自己的房间;上了高中之后,才用调整家具摆设的方式,硬是弄出一个小小的房间给我。
虽然窄小,但光是有对外窗就很谢天谢地了。
若妹妹还活著,房子应该会显得更加狭小、更加热闹吧。
我回家的时候发现房间的门开著。出门时我确实有关上房门,而且房间的打扫工作是由我自己一手包办。打开了不可能自行开启的房门,让人得以察觉有异,应该是犯人刻意为之吧。
我瞬间失去血色,冒起鸡皮疙瘩。
我是在没有特别注意的情况下打开玄关门,来者应该已经透过声音察觉到我的存在,当然前提是对方还在房内。我折返回去打开柜子,找找看有没有东西可以当成防卫用的武器,结果只发现穿鞋器。穿鞋器喔……我用手弹了弹尖端,反正有总比没有好。
我抱著穿鞋器和书包,悄悄窥探房内状况。
马上跟房里的人对上眼。
「……」
我就这样错失了撤退的时机。
「午安。」
戴著红色帽子的魔女坐在窗边。我有些惊讶,但我想我没有惊讶到无法隐瞒。
我首先将书包放在桌上,然后又看了魔女一眼。魔女边用食指转著三角帽,边等待我。
「夏天大多数人都会开著窗户,真是帮了我大忙。」
如魔女所说,她身后的窗户大大敞开。窗户另一头没有落脚点,只有彷佛小孩随意上色的蔚蓝天空。天上甚至没有任何云朵,感受不到远近。
「这里是六楼耶。」
「我当然是骑著扫把飞过来的啊。」
两手空空的魔女来到他人房里,还穿著鞋子。看著满是泥泞的运动鞋踩在地毯上,我想起野外教学时的山中情景。如果她是从那里走过来,那么魔女的体能真是不容小觑。魔力我就不得而知了。
比起以前看到的时候,她现在的打扮配合了夏季。没有改变的只有容貌,以及头上那顶红色帽子。我收回前言,过了整整八年外观看起来还一点也没变,绝对是魔力造成的。
「……总之麻烦你先脱鞋好吗?」
「啊,失礼了。」
魔女老实地照做,脱了鞋光著脚,脚趾看起来有些娇小。
「我可以拿去玄关放吗?」
「要是我家人问起这是谁的鞋子该怎么办?」
「就说是新来的家人啊。」
「我不想要。」
我拒绝之后,魔女只能不情不愿地将鞋子翻面放好。虽然正面也很脏,但还算可以接受。
「你怎么打开玄关门锁的?」
「我用了魔法道具喔。」
魔女从怀中取出某样物品丢过来。那是一把像某类工具的玩意儿。
「这什么?」
「上面有可以开锁的魔法。」
「……魔女是小偷的代名词吗?」
居然用了闯空门用的工具,实在让人傻眼。魔女似乎没什么收入来源,仔细想想她们要怎么生活,就觉得魔女会干出闯空门的勾当好像也不太奇怪。
我甚至想对她说,要不要别当魔女了。
魔女擅自拿出坐垫,抱住膝盖缩成一团坐著。她的举止是那么自然,为神秘的年龄与真面目增添几分稚嫩。许多特质混杂其中,让我反而更觉得矛盾。
我也坐在棉被角落。虽然她看起来没有加害我的意图,但我还是跟她稍稍拉开距离。
「话说,你为何拿著穿鞋器?」
她看到我手中的穿鞋器感到疑惑。
「为了打退魔女啊。」
「比起那个,我想拿除草剂来应该更有效喔。」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脑中增加一项不是很重要的知识。我放下穿鞋器,伸展著手指。
「你来得真突然。」
她处理的速度比我想像中快得多。从稻村死而复生的事情上报以来,并没有经过多少天。
「别骗人了,你就是在等我来吧?」
魔女接下我丢回去的闯空门道具,直接点破我的盘算。
「一旦那个叫稻村的女生成名,我就只能出面。为什么呢?因为我这个魔女的存在很有可能公诸于世……你应该是这样想而付诸行动吧,坏孩子。」
「啊,原来你真的是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