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故意装傻,偏离应注意的关键点。虽然我擅自认为她是魔女,但这是她第一次自称魔女。这么一来,今后我就可以毫无芥蒂地当她是魔女。
「依我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你才是魔女呢。」
「慢著慢著,你从刚刚就一直在说我做了什么?」
「你杀了那个叫稻村的女生吧?」
虽然是正确答案,但为什么她能看穿得这么透澈?我相当好奇。
魔女指著我,彷佛预言般说道:
「我第一次看到你就知道了,你是那种真的会动手的人。」
她的评论简直像案子发生之后,邻近的A氏所发表的言论。
「他明明是个乖小孩,居然会做出这种事~」之类的。
……不对,刚好相反。
「我早就知道他迟早会这么做~」才对吧。如果在接受采访时说这种话,观众可能会在电视机前面吐嘈「既然知道为何不出面阻止啊」之类的……扯远了。
「其实我是用千里眼看到了。」
「喔……」
「总之我看到你掐死朋友了喔。」
「啊,你看到啦……」
真危险。要是别人看到,我就得去收拾目击者了。
「当时的你看起来真像个魔女。」
「那个人不是我朋友就是了。」
千里眼的清晰度似乎不及毛玻璃。
总之我被魔女认定是魔女。
即使如此,也没有发生她特意加深房内影子的状况。比起这点,我现在知道两个人挤在这狭小的房间里会比平常更加闷热。
「你这个坏蛋,恶鬼。」
吵死了。
「我没有选择做法实现梦想的器量。」
「是吗?我倒是觉得你挺有器量呢。」
「谢谢称赞。说起来要是能直接联络到你,我就不用做这么拐弯抹角的事。」
家里没电话的魔女就是这样才麻烦。
「要是有行动电话就好了。」
「行动电话?」
这是个我好像知道是什么,但身边不太常提到的词。
魔女瞪大眼睛说:
「你不知道行动电话吗?是指在外面也可以使用的电话喔。虽然还没普及,但我想迟早会变成人手一支吧。毕竟很方便啊。」
魔女似乎比我还熟悉现代文明。这应该只是她有更多时间可以学习,也就是她比我闲的意思。跟在附近无所事事地晃来晃去的大叔没两样。
「在外面也可以打电话啊?真有这么多事情好讲吗?」
而且要是真的可以随时讲电话,不就没办法隐瞒自己在哪里吗?我觉得行动会受到限制。
「如果遭遇意外的时候也可以马上联络他人,确认安危……如何,很方便吧?」
「这样不太好,会无法争取逃跑的时间。」
魔女出言指责我是个邪恶的罪犯,但她擅自闯进别人房间,不也算是犯罪吗?
我转头打开桌子的抽屉,取出红色树果。
「这个树果能够转化为性命对吧?」
「哎呀,你居然还留著。」
魔女依然保持微笑,脸上不见惊讶。她应该已经知道当时我只是假装吃下树果。我只是将之放进嘴里,没有嚼碎。
即使经过这么多年,树果仍然带著艳丽的红,几乎没有任何褪色的迹象。
有如眼前这位魔女。
「当时你为什么没有吃?」
「可以当场吃下这么骯脏树果的人才奇怪吧。」
魔女苦笑。
「这年头的孩子喔……」
「而且……」
我支吾其辞。在当事人面前有点难启齿。
毕竟做的事有点不好意思。
我在试著对魔女做人工呼吸的时候,发现她口中有东西,于是用舌头将之推到喉咙深处,结果魔女就恢复意识了。
现在想想,当时舌头碰到的便是树果。
「你利用树果复活了几次?」
「复活……嗯~该怎么算呢~」
魔女一副觉得这种说法不是很贴切般歪著头,可能不满意我描述的方式。
我对魔女说出树果的效用:
「我在看过死后的经过之后确定了。这个树果带来的额外性命,会重新打造吃下果实的人,可以把自己变成死前所希望的形象。」
就像江之岛假扮腰越的外表和记忆重生。
为了隐瞒自己犯下的罪行。
「算是这样吧。」
「有哪里不对吗?」
因为我觉得这回应不甚乾脆,于是追问下去,魔女便以「这个嘛……」开头,转了转食指。
「你搞错消耗的顺序了。」
「顺序?」
「首先是死亡,接著失去所谓的性命……然后才是种子。」
魔女从帽子取出树果,用手指挟著举起。这动作她以前也做过。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捏碎树果。
顺带一提,她手中树果的颜色是咖啡色。简直像是不同的果实。
「它不会因为代替人死去而粉碎,这个种子顶多能够成为另一条性命。」
「……然后,会擅自重新打造死去的人。」
「种子是要在埋在地底,藉此顺利成长的生物啊。」
魔女拍掉粉碎的树果……喂,不要乱丢在地上啊,这是我的房间耶。
「如此才能开出更加美丽的花朵……以植物而言可是理所当然的轮回。」
「……由美丽的你来说,还真是有说服力。」
「哎呀。」
接受称赞的魔女稍稍红了脸。我猜她八成连呼吸都暂停了。
原来如此,最开始是当事人的性命啊。
也就是说,我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杀人犯的身分。
不过都到这时候了,也不必介意这种事。
若没有人制裁,罪行这种东西只是一项事实罢了。
会不会后悔自己杀了人,完全因人而异。
「所以不该说死而复生,该用『重生』来形容比较贴切?」
「就是这么回事。」
方才不知该如何解释的魔女点点头。
也就是说,现在是那颗树果支配著稻村。那么,意志究竟属于何方呢?
虽然我有些在意,但树果不够我自己亲身死一次体验。
「其实我不是想问这个。啊,确实有事情想找你啦。」
我终于切入正题。
经过预习、复习之后总算能说出口。
「让我妹妹复活。」
魔女惊讶地眨眨眼,我不满她装傻的态度而瞪了过去。只见她抱紧双腿坐好,将嘴埋在膝盖,以闷闷的声音回应:
「别说这种傻话。我并没有神奇的力量,只有这树果是例外。」
「你不是骑著扫把飞到六楼来了吗?」
「骗人的~」
我非常想对她说「不要承认啦」。只有嘴上功夫一流的魔女,似乎很不自在地更是垂下头。
「所以当时真的很危险,因为我在吃下树果前就力尽而亡……如果你没有出面救我,我应该就完了。」
她以陈述事实的平淡语气说道,彷佛没有任何感谢之情。
她该不会真的想死吧?如果是这样,我不就多管闲事了吗?
早知道掐死她就好。
「你不打算报答救命恩人?」
「咦?我给你树果了吧?」
「这是属于你的东西吗?」
从她的说法听来,她并没有培育这些树果。她该不会想说第一个发现的人有资格拥有它们吧?山上应该还是有地主……不过我觉得她若在这些制度制订之前就已出生成长,也不太让人意外就是了。
「说穿了,你没有任何力量对吧。」
「是的。」
老实的魔女只是诡异,完全派不上用场。
「那我没事要找你了。」
留下派不上用场的魔女在身边只会不吉利。我挥挥手赶她回去。
快点从打开的窗户滚回去吧。
「你能借我扫除用具吗?」
魔女一副有事相求的态度拜托我。她的态度不同既往,显得坚持。
「确实,你是该把弄脏的地板清乾净。」
「毕竟我暂时要借住在这里,好歹让我负责打扫。」
「……啥?」
魔女将行李箱和魔女帽子放去房间角落,露出亲昵的微笑。
「我不可能马上回去啊,毕竟不能放著上电视的那女孩不管。而且我还满喜欢这里的。」
「最后那个算不上理由吧。」
「我好久没有住过别人家了,我会找寻合适时机洗澡。」
「请你回去。」
我家可不是让人借住用的。
但魔女彷佛毫不介意,起身去拿抹布。
「……为何啊?」
踩著小跳步的魔女似乎真的打算住下来。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原本以为魔女是半开玩笑的,迟早会打道回府,但她到了晚上还赖在我房间里面。至今从未启用过的电风扇摆头功能正勤奋地工作著。
「啊~泡澡真好~」
魔女就像被冲上海滩的水母那样瘫著。刚泡完澡的她全身暖烘烘的。
她身上穿著一件衬衫,下半身只有一条内裤。未免太放松了。
还有,湿润的头发感觉起来更增添几分红。
「明天我就会离开了。」
这个可疑的臭无业魔女。但想想我还是让她留宿一晚,有够天真。
话说这已经是魔女第二次洗澡。第一次是一来没多久就去洗。
她到底多久没洗澡了啊。我进浴室一看,整个浴缸都变色了。
这次起码没有洗出淤泥。
「我打扫了浴室两次喔,很乖吧?」
她边躺著打滚边说出奇怪的话。我心想就算刚泡好澡,你的脑袋也太打结了,忍不住笑出来。魔女也彷佛很高兴地微微一笑。好想揍她。
「下山花费不少体力,我今天想早点睡。」
「是吗?你可以睡这里。」
我提供房间旁边的壁橱给她用,很意外地魔女眼中竟然闪闪发亮。
「我知道,这就是所谓的哆○○○吧。」
「若你喜欢,我提供得也值得了。」
我推她过去。魔女嘴上说著「好窄、好小」,努力缩起手脚辛苦地把自己塞进去。
「要是感冒就不好了,请用凉被。」
我继续追杀。把凉被拿给她之后,填满了所剩不多的空隙。
「好热。」
「晚安。」
我速速关灯窝进棉被里。虽然想过从外面用门档一类的顶住门,但还是不免心软。而且要是她在里面热死了,麻烦的可是我自己。
我一面感叹事情果真难以如愿,一面闭上双眼。
原以为见到魔女就可以解决事情,没想到衍生出更多问题。
「欸欸~」
壁橱传来声音。想必是可怕的妖怪,还是不要搭理吧。
「我想问你当时为何救了我,所以才来找你。」
我背对著听她的声音,并且不翻身装睡。
「说穿了,你的个性不像是乐于助人的类型。」
要你管。
「长得又一脸坏人样。」
才不是咧。
「……你睡了吗?」
我在口中回她:「睡了喔。」
「笨蛋~阿呆、迟钝、小气。」
这年头连小学生都不会这样骂人,你到底是哪个年代出生的啊?
先不管这个,这魔女怎么可以这样骂提供落脚处的恩人。尤其小气最令人火大。
「我这么吵闹,你怎么可能睡得著?不要再装睡了。」
我有点犹豫要不要起床过去揍她。
但要是太吵闹,父母应该会起疑,所以我无可奈何,只好翻个身。
魔女的红褐色眼眸浮现在夜色中。
彷佛与潜伏在草丛的野兽对上眼。
「你能不能安静点?要是被知道你在这里我就麻烦了。」
「只要你回答刚刚那个问题,我今晚就会乖乖的。」
说什么今晚,你又不会有明晚。而且没有人这样说话的。
我在被窝里伸伸脚,叹了一口气。到现在我才开始担心,找这种魔女过来的做法是否正确。
「……以前的我无法放著有困难的人不管。」
我都这样老实回答了,魔女竟然瞪大眼睛。
「骗谁啊?」
「我没有骗你。」
当然,这都是为了自己。
我把被子拉高到肩头,闭上双眼,压低呼吸。
「晚安。」
「……」
我无视她。
那时候我的梦想是上天堂。
所以会尽可能地乖巧行事,并且率先出面帮助他人。
因为我认为,这么一来就可以上天堂,然后再次见到妹妹。
人类是会渐渐习惯的。
我父亲在我的祖父,也就是他的父亲过世时非常悲痛。我看到他在丧礼上痛哭的样子,那应该是我第一次看到大人哭得这么凄惨。不过,现在他能够很平常地笑、生气,也不怎么哭泣。
妹妹过世的事情,父母现在都调适得很好。
人类能够忘怀、克服、适应许多事。
我则是那种忘了就无法活下去的人,所以适应力对我来说只是困扰。
我无法忘记自己是那个妹妹的姊姊。
正准备去上学时壁橱突然打开,著实吓了我一跳。接著我看到一个人滚出来,才想起「对喔,这个人在我家呢」。
魔女跟凉被一起滚出来了。
看她确实做好落地动作,应该已经醒过来。
「早安。」
「你快点出去。」
我速速跟她道完早。魔女边用手梳头,边眨了眨眼说:
「你要去学校?不是放暑假吗?」
「下礼拜才开始放。」
我确认了树果还在抽屉里后阖上抽屉,叮咛魔女:
「你不准拿走啊。」
「我不会讨回已经送出去的东西啦。」
这颗红色树果就算过了这么多年也不见腐烂。它真的是树果吗?
说不定是某种神秘生物的蛋。
但不管哪一种,都可以孕育生命。
「别说这些了,慢走啊。」
「你也要走。」
尽管觉得没有用,我还是叮咛她记得离开之后才出门。
既然无法指望魔女,只能想想其他方法。
我边走边沉浸于思考之中,没看路上景色一眼。
手边留著的树果肯定是关键。我手上没有其他可以打破常识的事物,只能想办法让这没常识的种子开花。
不过魔女比预料的还没用,我不得不仰赖另一个方法。
树果能让人重生。
那就只能找个人抱持著想成为我妹妹的心愿,然后死去。
几年前想到这个方法时,我当下血气尽失。但血液仍循环著,这之间的缓急与温度差让我浑身冒起鸡皮疙瘩。
若要说是否能够完全以他人身分重生,答案是肯定的。我已经确定无论是记忆或外表都可以改写,甚至连体格都能产生变化。
但要说这样重生出来的人是不是我妹妹,答案则是否定。
可是,要让已经死去的人直接复活的难度太高,我只能在某些地方妥协。如果身心都完全成为我妹妹,我认为那样应该与死去的妹妹没有什么差别。这样已足够让我想看看在那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发展。
稻村已经死了一次,因此剩下的只有七里。
「……难度真高。」
毕竟七里讨厌我,而且要让她想变成我妹妹,该说太荒唐了吗?或者说是画大饼?但根本连饼都画不成啊。七里顶多知道我有个妹妹,大概吧。这么一来,我该从哪方面下手才好?
「……」
只不过,稻村不在的现在应该就是关键时期。
所以我立刻采取行动。
「七里同学。」
放学后,我留住因为稻村不在而打算早早回家的七里。七里首先因为叫住她的是我而抖动一下肩膀,接著在惊讶之余眯细了眼。
「……什么事?」
这是充满怀疑的应对。我在内心笑了,真难应付啊。
「你不去社团?」
「今天请假。」
我在内心嘀咕应该是「今天也请假」才对吧,但不能做出画蛇添足的事情惹她不高兴。我邀她一起回家,她一开始当然拒绝。她可以如此直接了当地拒绝,确实相当有胆识。她在人际关系方面的分寸拿捏得很到位。
不过在我持续邀她一起走之后,她就无法抗拒,只能任我摆布。
我在跟她一起练社团的时候,就发现她不太能抗拒他人的强硬态度。
我走在她身边,心想如果她知道是我推下稻村,会有什么反应呢?会想掐死我吗?总之,一旦被她知道,我就玩完了。
看她尽管不情不愿还是愿意陪我,显然稻村还未告诉她真相。如果魔女所说的行动电话真的存在,她们一定会马上联络对方吧。
那种东西果然只会碍事。
我提起稻村消遣七里,只见她害羞得脸庞倏地泛红。没想到在野外教学的时候偶然撞见的场景,居然会到这个时候才派上用场。人生意外地不会有太多无谓呢。
于是我决定这时候一鼓作气强行抢攻看看。
毕竟我没时间了。要在短时间内拿出成果,必须赌一把。
七里其实还满注意我的,只不过是在「讨厌」这方面。
如果能将她的注意稍稍转向,或许有机会轻松地翻转局面。
我基于这样的想法上前一步,送上自己的嘴唇。
都做到这种程度了,她应该没空想是不是讨厌我吧。
我会让她脑中一片混乱。
七里似乎完全没料到我会这么做,毫无抵抗地任我叠上她的嘴唇。
慢了一拍才退开的七里,弯起眼睛,彷佛勾出一个问号。她应该在想要怀疑世上一切的情绪中,听到了常识遭到破坏的声音。
「干什么啊啊啊啊啊?」
她连耳朵都充血发红,指尖颤抖,然后对我怒吼:
「欸,等等,你、你这、那个,变态!」
「说得真过分。那么,稻村也是变态啰?」
「这!或许是吧!」
我笑她居然没有否认。
因为她的反应还不差,所以我先暂时收手,简短地跟她打过招呼就逃跑了。
确认她没有追上来之后,我才碰了碰嘴唇。
「差不多是这样吧。」
这么一来,七里会变得以特殊的眼光看待我,接著只要累积彼此互动,让她的特殊想法持续发酵,再跟她提起妹妹的事,想办法引导她的念头转向……挺不错的。
我没自信可以做到,但想相信自己已经向前了一步。
「……毕竟我也没有恋爱经验……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在学校以游刃有余的态度对待她,藉此迷惑她吧……好像很好玩。
她一定会做出我意料不到的有趣反应。
不知道的事情很有趣。
知道之后将更显有趣。
我一面回想一直在看书的孩童时代,一面回家。
「欢迎回来。」
「……我确实不觉得我叫你出去,你就会乖乖离开啦。」
魔女在屋内斜斜戴著帽子,摆出右脚稍稍向前的姿势迎接我回来。如果回来的不是我,而是我父母该怎么办?
这时候我差不多已可以确定,这魔女似乎是个有著贤者外表的笨蛋。假设她已活了很久,也可以理解会是这样。
「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她边调整帽檐的斜度,边问了我奇怪的问题。
「什么意思?」
「因为你笑了啊。」
听她这么一说,我在心里吃了一惊。
「……没啊,没什么。」
我因自己居然表现出那样有空隙的情绪而丢脸,收敛心情。
必须更冷漠才行。
我踏上狭窄的走廊,魔女便追了上来缠住我。
「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啊。」
「假装亲切的魔女当然没有丝毫善意,只是为了能够借住在这里而扮演假好人罢了。」
「好过分。」
「你又不是我姊姊,不用这样黏著我吧。」
我推开魔女,她就站在走廊上双手抱胸。
然后彷佛用视线从上到下追著什么而摆头。
「姊姊啊。」
接著品味似地说道。
「好像挺不错呢。」
魔女在帽子底下笑得如同纯真的小孩。
「你是多久以前就活著?」
如果死了之后可以靠著树果的力量重生,那么就不能用外表来判断她的年龄。或许她的生命,会从附在这本教科书上的日本历史年表某处开始。
魔女停下洗好澡按摩脚底的动作,抬起头说:
「我想外表看起来应该是二十岁左右。」
「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
我阖上教科书,魔女开始做伸展运动,顺便重新回答:
「应该是一千两百岁左右吧?」
魔女大概没什么把握,语气显得有些软弱。
「以前的事情太模糊……我基本上选择不去相信死前的记忆。」
眼前这位经验丰富的人表示,如果强行回想,很可能造成人格崩解。
跟以「绝对不想忘记」为目的而活的我正好相反。
她一路抹灭自己曾经活著的过往,即使如此仍能继续人生。
这样究竟有什么意义?
「活著快乐吗?」
「我一次也没这样觉得。」
「嗯哼。」
既然这样,说不定你是世界上最不幸的女人。
我突然好奇这不幸女人的一天生活是怎样。
「你白天都在做些什么?」
「去镇上观光。对隐居山林的人来说,镇上充满新鲜的刺激。」
「……啊,是喔。」
挺快乐的嘛。这臭魔女。别说死前了,显然连五秒钟前讲过的话都不足采信。
「还有看了很多电视节目。毕竟如果那孩子不小心说溜嘴,我就伤脑筋了。」
关于这点我也是一样。虽然稻村因为已经不是小时候那样的神童,影响力没有那么大,但要是她抖出当年野外教学的事或我们的名字,的确就麻烦了。稻村真的满碍事的。
「不过你看起来很闲,真羡慕你。」
「闲才好啊。要是有目的,反而活不到上百岁喔。」
很可惜,因为我不打算活那么久,所以魔女这不容揶揄的忠告没有参考价值。
对魔女来说,活下去本身似乎就是她的目的。
她或许已经放弃思考后再行动吧。
「你为什么给我们树果呢?」
虽然可能会得到疯癫的回应,但我仍忍不住想问。
「我说为了答谢你们并非谎言啊。」
魔女边向前屈身抓住脚趾边说。答谢啊……
「救了你的只有我耶?」
其他人只是站在原地,什么忙也没帮。
……不对,算是帮了忙吧。
我因为想要大家当证人,证明我帮助了他人,才找他们过来。
「你其实想要独吞吗?」
「不是这样。」
她巧妙地回避问题。是因为有什么顾虑,还是没什么好说的呢?
不论是哪一种都没差,我的好奇仅止于若她不想说也无所谓的程度。
魔女最后仔细地做完开腿、伸肘动作,才结束伸展运动。
「你很热衷运动呢。」
「若晚上不做点伸展操,早上睡醒的时候身体会到处酸痛啊。」
「喔,这样啊。」
她从被关进壁橱这样无意义的行为中,还是能够学到些什么,让我不禁尊敬起人类的积极正面态度。真是莫名其妙。
「晚安。」
「你真的很早睡耶……」
她做完体操之后,速速钻进壁橱里。
「早睡早起,完全是个老人家了。」
过一会儿,壁橱传来梦话:
「我想吃花枝生鱼片。」
「这梦话也太具体了吧。」
「章鱼~」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所以等了一下看有没有后续。
接著就听到魔女平稳的呼吸声。
我顿时无力,决定也去睡觉,钻进被窝。
那天,我梦到妹妹。是她在沙地玩沙的梦。
我没有跟她一起玩,只是在一旁一直看著她。
我其实没有要去超市,但从外面看见七里在里头让我高兴。原来她在打工啊。我转向超市去。
当然,这么做是为了帮妹妹的复活铺陈,并没有其他意图。
「……没错。」
我必须小心不能动情,毕竟我迟早得杀了她。
不过我想自己没有纤细到一旦动了情,就无法痛下杀手的程度。
我想到没有买些什么就无法去收银区,于是随手拿了花枝生鱼片,往收银区过去。昨晚魔女的梦话似乎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我的购物篮里只放了一盒花枝。
以女高中生来说,只买这东西好像有点可笑。
我在收银区与七里面对面,只见这个跟我同龄的店员,明显露出服务业不该有的表情迎接我。不过起码她还是有好好工作,没有赶我去其他收银台。
这确实很像正经八百的社长会做的事。
在我等待结帐的期间,随意看著带小孩来买东西的母亲或独自来采购的爷爷。
我茫然地没有对准目光焦点,回忆便从大人们之间溢出。
七里用眼神问我在看什么。
「我只是在想,当年跟妹妹一起来过呢。」
这句话没有骗人。我以前曾跟妹妹手牵手,来这里找寻母亲托买的东西。虽然母亲自己来买一定比较快,但我想这也是一种生活学习吧。
我丢这个话题给她,让她稍微意识到我妹妹的存在。即使现在对她的影响还不明显,但迟早会发展到无法忽略的程度……若是这样就好了。我必须铺陈这一切,所以又吻了七里。我抓到她大意的瞬间成功之后,一股「干得好」的情绪油然而生,感觉愈来愈有意思。遭我偷亲的七里反应也相当有趣。
捉弄七里一番之后,我拿著结完帐的花枝离开超市。
走出阴影前,我茫然看著空空的左手。
当我沉浸于感伤时,这只手随著微风被抓了起来。
是魔女。
「要是我说『这才是填补寂寞的魔法』,你觉得如何?」
她走在我旁边,得意地笑了。
「哇,你真的在镇上闲晃喔?」
而且头上还确实戴著魔女帽子,没有人比她更加醒目。
「填补寂寞的魔法如何啊?」
魔女积极想要获得这句害羞发言的感想。
「很厉害呢。」
「填满你内心的空洞喔。」
「快点放开我啦。」
要是被七里看到就麻烦了,所以我像要拉著魔女的手一样大步往前走。
「你买了什么?」
快步走的途中,魔女看了看我手中轻巧的超市提袋。
「哇,是章鱼耶。」
你的脑袋才是章鱼。
「这是要慰劳我的吗?」
「慰劳应该是用在有所付出的人身上吧?」
明明没有受到丝毫打击,但魔女仍夸张地叫著「哎呀~」往后仰。
「那当成谢礼如何?我陪你约会的谢礼。」
「带著花枝生鱼片约会?」
这么一来,这个的用法不就跟我很像吗?我板起脸,觉得她真是强硬。
魔女脸上带著笑容,直直拉著我、领著我,我急忙心想危险而用力扯她一把。原本打算穿越红灯人行道的魔女靠著我,帽檐盖在我脸上,令人不快。
「喔唷唷。」
毫无危机意识的魔女吓了一跳。
总之,我想提醒她注意一下号志灯。
「隐居山林的人真是……」
「还好有牵著你的手。」
「才不好,我可不想被你连累。」
想被车撞是你家的事──我原本想这么说,却被突如其来的恶心感打断。
我想起妹妹被车撞的时候,还有被撞了「之后」的状况。
「谢谢你救我。」
魔女开心地道谢。
「让我向你道个谢吧?去约会之类的。」
「……带著花枝生鱼片?」
「一起吧。」
号志变成绿灯之后,魔女纯真地耸耸肩,先行踏出脚步,彷佛打算单手带著花枝生鱼片,在有古都之称的城镇舞蹈般任凭时间流逝。而跟魔女牵著手同行的我,则是烦恼著到底哪些是现实、哪些是虚幻。
那天无论在书店还是咖啡厅,我都吻了七里。
先不论书店,但我觉得在咖啡厅若没那样做就不好了。
尽管没有表现出来,但我一踏进店里就差点露出傻眼的表情。
因为魔女也坐在店里。她坐在靠近入口的位子,旁边堆了一落百圆硬币,沉浸在游戏之中。因为她没有戴帽子,加上低著头难以确认面貌,所以七里似乎没有察觉,但我真的很想骂她白痴。
要是七里跟她认出彼此就麻烦了。
所以,我必须让七里比以往更醉心于我。
这么做了之后,我稍显强硬地搬出妹妹的话题。
如我所料,七里生气了。如我的盘算,她吃醋了。
讲著讲著,我觉得自己渐渐变成一个很过分的人。
如果知道我的本意,相信不会有人原谅我。
在我结完帐、离开咖啡厅的时候,对著魔女的背影骂了一声「白痴」。
魔女总算察觉状况回过头,很开心地指著画面对我说「你看你看,我刷新了最高分数」。我补一句「阿呆」之后去追七里,边安抚气噗噗的她边牵起她的手,跟她嬉闹。不论是多么低水准的竞争,七里都会想跟我较量。
这样还满好玩的。
不过好玩的事情大多持续不久。
这次也一样。
因为稻村出现,我跟七里之间建立起的关系崩解了。
她出现在这里有些出乎意料,我不禁在内心啧了一声。她居然这时候现身。
一如所料,我推下稻村坠楼的事迹败露,计画也整个泡汤。而且还在人来人往的路上大喊杀不杀什么的,只换到引人侧目的结果,真是够了。
到头来还是没能来得及,面对这个结果我也只能笑了。
就这样,七里在重新理解我是个怎样的人的情况下,想跟我一决高下,而且是真的要赌上彼此的性命。
尽管无法再利用她,我却没想太多……对,真的是没想太多便接受这场对决。明明我不可能有什么因为打算利用她而产生的罪恶感啊。
难不成我其实很中意七里,甚至超乎自己的想像?
「一般说来,不管是谁都不会想要互相残杀什么的吧。」
我在落单之后,才弱弱地这么嘀咕。
七里虽然有性命保障,但我只有一条命。
死了就结束了──在这场决斗中,这么理所当然的事却只会发生在我身上。
所以我不能败给她。我的生命还存在著意义。
当天晚上,我提前一步目睹他人的死亡。
而且都是些熟面孔。
「因为你已经是死第二次了。」
我对著倒在地上、已经没有后路的腰越,说出可能太过迟来的真相。
但江之岛同学啊,你已经假冒腰越同学活得够久了吧。
在夜晚的镇上遇到以前是江之岛的人,正面临死亡。
在他欣喜地对我说他确认了和田冢的存在之后,自己却变成那样,落差真大。明明是个可以遥想许多将来的夜晚,却无法回避这样的结局。
因为江之岛舍弃了自身过往,所以他不记得自己曾死过一次,当然也没有当时杀了人的记忆。如果能够不记得这些过往而死去,应该比较幸福吧。
不过比起这些,更关键的是在那之后他肉体发生的突变。
从耳朵、眼睛等部位生出植物根部般的玩意儿。
他本人没有察觉,只是样子看起来很痛苦。
「我就知道事情……是这样。」
我把刚刚嘟哝过的事情重复一次。
无论怎么看,这样的下场都是树果惹的祸。算是副作用吗?或者单纯是到了极限呢?无论是哪一种,看来树果并不是能完全替代生命的玩意儿。
已被植物蒙住眼睛,应该看不太到东西的腰越低声呻吟:
「我有事相求。」
「……你说说看。」
如果是想求饶或者诅咒一类,那我就不要管他。
但腰越最后,真的是最后,留下的话语完全不是那样。
「在我家桌上、放千圆钞……给和田冢的、拜托了。」
腰越似乎已没有余力详细说明,传达的事项支离破碎。我听到千圆钞,想起白天跟七里之间的互动。我也没有收下她的千圆钞。至于说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我一直都是这样做。
这不算与他人的互动,很像与他人之间什么也不留的我会做的事。
「……我知道了,交给我吧。」
虽然我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但不能不顾对方临死前留下的遗言。或许腰越知道有人听到了自己的心愿而安心,并因为内心绷紧的情绪一口气放松后,便一动也不动了。植物就像影片快转那样,迅速侵蚀著他的肉体。宛如用针线缝补那样,接连地。
没想到我竟然会目击同个人的死亡两次。这缘分还真是奇妙。
我稍稍俯视了他一会儿。
虽然心知肚明,但这次他显然不会复生。
被杀害的同年龄同学,这回真的死去了。
风抚过我的背,引来阵阵寒气。
同时,一股恶臭让我「咦?」了一下。某种混杂泥土味的强烈臭气飘过来。
「哇。」
一道人影彷佛从电线杆的影子独立出来般伸出,不可靠的影子摇摇晃晃。
恶臭就是从那里飘过来的。
那人似乎是游民。我防备著他,心想要是刚刚的情况都被他看在眼里而引起骚动的话,该怎么才好。
但接近过来的影子揭开面纱,我看到了那张脸。
跟直到方才我一直看著的脸孔轮廓重叠。
「你该不会是腰越同学?」
真正的腰越。
被江之岛推下山的腰越浑身脏污地站在我面前。
「亏你看得出来。」
泥土和污垢的结块因为他脸颊的动作接连剥落。他身上的臭味真的很强,让我不禁觉得要是闻到这股臭气,就算快死的人也都会被臭醒。
真正的腰越说不定笑了。
我想他虽然被推下山,但应该当下就复活。可是因为他完全没有现身,我也想说他是不是死在山里面,看来是活下来了。如果洗去身上的脏污、整理一下头发,现在这里应该会有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吧。
不过,既然跟江之岛在同样时间带死而复生,那么,真正的腰越应该也……
「那家伙、在、哪里?」
果然,他似乎也面临大限。声音断断续续,舌尖开始长出植物,耳垂也缠了许多植物,像装饰品一样。
「那家伙?」
「告诉我,江之岛、在哪里。」
「……就在那里。」
我向他介绍倒在路边的尸体。真正的腰越睁大了无精打采的双眼。
堆积在睫毛上的污垢哗啦哗啦掉落。
「总算、见到你了,我从山……咦?」
真正的腰越看著一动也不动的腰越尸体,觉得有些奇怪。
「他刚刚死了。」
腰越同学的右膝一弯,差点要跪在地上。他摇摇晃晃地不时踩在车道上,彷佛绕著圆圈,最后目光失焦,径自转向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