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一楼后,哥哥──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向我问道:
「是说,你会骑脚踏车吗?」
「我会坐在哥哥──骑的脚踏车后座。」
「……找人麻烦的家伙。」
虽然哥哥──这么说,但是表情显得很安心。
哥哥──好像比较喜欢会找人麻烦的我。他很喜欢照顾人呢,大概吧。
「嗯呵呵。」
「干嘛突然这样。」
我以双手环住哥哥──的脖子,整个人贴在他背上。哥哥──转过眼睛问道。
如果哥哥──想要的是会找人麻烦的我,就算要我变得更无能也没问题。
「会不会让人觉得我装幼稚啊?」
「放心吧,别人只会觉得你很符合实际年龄而已。」
「叽叽──」
我勒紧哥哥──的脖子表示抗议,但是哥哥──一点也不在意,还是笑个不停。
我们来到玄关后,哥哥──苦笑了起来。
「应该先穿好鞋子再背你的。」
「穿拖鞋就可以了。」
帮我穿。我晃动著小腿央求道。哥哥──轻轻叹了一口气,身体向前弯下。「呶喔喔喔喔!」他努力地向前伸手,抓起拖鞋套在我脚上。
「感谢──」
哥哥──以拇指根部帮我把鞋子套在脚上。我啪啪地扇动起拖鞋。
「你还真大牌呢。」
「都是哥哥──害的啊──」
我不关己事地回道。「说的也是。」哥哥──看著远处自言自语起来。怎么了?我正窥视著哥哥──,这时身后传来其他人的气息。哥哥──也察觉有人似地回过头。
妈妈正以惊讶的表情看著我们。
你们在干嘛啊?妈妈问道。
「没啦,她叫我背她。」
哥哥──有点狼狈地说道,妈妈的表情也变得很奇妙。我紧紧地贴在哥哥──身上,不再回头看妈妈,有如拒绝被大人责骂而躲在别人身后的小孩似的。妈妈以前看到我和哥哥──很要好时,明明那么开心。
可是现在却好像不开心了。
就妈妈的角度看来,现在的我们可能不怎么好吧。
「那我们出门了。」
最后,哥哥──这么说著,背著我走出家门。我在心底默默感谢哥哥──。配合哥哥──的脚步,我小腿晃动的速度也变快了。来到马路上,哥哥──暂时停下脚步。
外头的景色被光之雨淋得闪闪发亮。我藏身在哥哥──背后,躲避刺眼的光线。
「哥哥──,我们走吧──」
我催道。「喔。」哥哥──虽然如此回应我,但是却有点毛毛躁躁的。
「……唔──」
他像是哪边发痒似地左右晃动著脑袋。
「怎么了?」
「被你在耳边叫哥哥──,总觉得痒痒的?」
呣呣呣?
「因为气吹到你脖子上了吗?」
「好像不是这个原因。」
说的也是。我们现在正在说话,可是哥哥──却没有发痒的样子。
「为什么呢?」
「不知道。」
「哥哥──」
「我说你啊……」
「哥哥──」
「不会痒耶。」
也是有这种不可思议的事呢。但是这种不可思议让我觉得很舒服。
我贴在哥哥──的背上,让哥哥──背著我前进。有种置身在浴缸中,随著水波晃动的安稳感觉。尽管小时候没被哥哥──这样照顾过,但是我有种回到原点般的感觉,让我很安心。虽然我们不是双胞胎,但仍然是血脉相通的兄妹。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待在哥哥──身旁才有一种舒展开来的感觉。我沉浸在哥哥──宽大的后背中。
「应该早点这样的。」
「什么怎样?」
「真愉快──」
「这对话无法成立哦?」
我乱晃著小腿疯了起来,哥哥──也放弃对话,跟著我一起疯。具体来说是做出加速、回旋之类的动作。尽管背著我,还是尽可能地做出所有能做的动作,这样的哥哥──让我觉得很窝心。最后哥哥──没力了,满身大汗地叹道:
「太乱来了。」
「哇哈哈哈。」
我以笑声作为评价。哥哥──的背上全是汗水,隔著上衣,我也共享了那湿意。虽然是其他人的汗水,可是哥哥──的就没关系。我依然紧贴在哥哥──背上,和他尽情地交换汗水。
经过农会前面,再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就是便利商店的所在地。便利商店对面就是我们念过的小学。以前这里没有便利商店,而且要绕路才能走到这一头;如今马路不但开通了,路边还有人行道,变得很方便。
不过,如果马路和以前一样,就能让哥哥──背更久了。真是令人遗憾。
「到了……喂,已经到了哦。」
就算哥哥──放开手,我还是死巴著他不放。哥哥──困扰地摇晃起身体。
「给我下来──」
「呜嘎──」
我掉了下去。砰的一声跌落在地上,彷佛和夏天即将结束时的蝉抢快似的。
哥哥──转动著肩膀,呼了口气。
「背著你的话,店员不会让我们进去吧?」
「是吗──」
「因为那么做就和骑著脚踏车闯进店里的白痴一样。」
好了我们快走吧。哥哥──推著我的背催道。可恨啊。早知道就不要说想买东西,只在这一带乱晃就好。我正想著,不过哥哥──已经先走进店里了。
「算了,也好啦──」
只要回去时再让哥哥──背我就行了。我以轻快的脚步追著哥哥──,进入店里。
而且不是今天也没关系,明天也一样可以要求哥哥──背我。
我跑到哥哥──身边,「不要用跑的,很危险。」哥哥──叮嘱道。他到底以为我几岁了啊?已经这么大了哦!我以两手的手指比出年龄,「打手语?」可是却被哥哥──随口打发掉了。如果觉得这是手语,那就和我的手说话啊,我跟在哥哥──身后继续比划著。
哥哥──和我分别点了一块炸鸡,各拿了一瓶果汁,而且我还多了一个甜面包。不知是不是打算当成下午的点心,总之哥哥──一起买给我了。不是这样啦,虽然我心里这么想,但是没机会说出来,不过算了,乾脆趁机对哥哥──尽情撒娇吧。
店里有提供让人用餐的座位,于是我们一起坐在用餐区吃炸鸡。我们唰唰唰地咬著炸鸡,「喂!」我正想把沾在指头上的油污偷偷抹在衣角,不过已经被哥哥──发现了。
我缩了缩脖子,哥哥──困扰地苦笑起来。
「嘿嘿──」
「不要以为用笑的就可以打混过去。」
可是我们身上没有面纸,所以我决定用哥哥──来擦掉油污。
「欸?用我擦?」
我把手指按在哥哥──的拇指上,用力蹭了起来。两人的手指叠在一起,不断地互相搓揉。直到我的手指不再油滑,我才放开哥哥──的手。在便利商店明亮的灯光下,指头反射出淡淡光泽。
「变得真好看。」
「我的也是。」
我和哥哥──互相秀著手指。哥—哥的手指看起来比我顽健多了,手掌也比我大,好像单手就可以把我从头顶一把抓起来似的。哥哥──总是比我高大,就算我有所成长了,哥哥──也一样有所成长。没办法追上先起跑的乌龟。
我们开始收拾垃圾。哥哥──一面收拾,一面问起我的感想:
「开心吗?」
「超开心的。」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能比得上像这样和哥哥──腻在一起,更能让我觉得快乐。
我没有出国旅行过,甚至几乎没有离开过从小生长的乡村。
就算我认识的世界只有这么一丁点大,但这件事仍然是显而易见的真理。
因为,哥哥──只存在于这里。
「那就好。」
哥哥──也对我的回答很满意。
因为我很满意,所以他也很满意。我们分享彼此的满意。
我觉得这样真是太棒了,句号。
走出店外,我把车票交给哥哥──。
「给你。」
「这是什么意思?」
看著我递出的甜面包,哥哥──歪著头疑问道。
「代替车票。」
哥哥──露出不解的诧异表情。我戳了戳他的背部,「哦哦」,他总算意会过来了。
「回去时也要?」
「我买的是来回票哦。」
「不要先上车后补票啦。」
顺带一提,我连一个人搭电车去名古屋都没做过。
「山彦号129列车,绿色车厢禁烟座位8A。」
「我的背部有那么具体的名字啊……」
哥哥──一面嘟哝著,一面把他的背部交给我。上车。
果然,心满意足。
「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咦?不是回家吗?」
「不够不够──」
我乱晃著小腿抗议。
「我说你啊……」
「因为人家已经很久没和哥哥──一起出门了嘛。」
我直白地倾吐缺乏哥哥──成分的心声,语气中带著些微的消极感情。哥哥──稍微回过头,像是确认我眼神似地端详著我,接著低下头。
「很久没有吗……这样啊?嗯,确实是这样没错。」
哥哥──以奇妙的态度同意我的话。他转头看向前方,肩膀的感觉变得有点僵硬。
「好久没这样了……嗯,那就这样吧。」
那似乎带著深意的含糊口吻让我有点在意,不过既然哥哥──愿意继续陪我,太棒了!我还是在他身后欢呼起来。事后仔细想想,要是能早点发现那段时间哥哥──的态度有点奇怪就好了。
「但是,有一件事我很担心。」
「什么事什么事?」
「没有啦,就是刚刚付钱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钱包里只剩二百圆了。」
哥哥──似乎觉得没钱很丢脸似地傻笑起来。
没钱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就来做不花钱的事吧。」
「不花钱的事啊……去哪边可以不用花钱?不对,应该说做什么事可以不花钱?」
「唔──不然我们去学校。」
我点名了刚好在视线范围里的小学。
「学校?去那边干嘛?」
「去了再想──」
只要能被哥哥──嘿哟嘿哟地背著,不管去哪里都无所谓。
「……这样就可以了吗?应该可以吧?」
去了再想。哥哥──对这个部分莫名地表示同意。
哥哥──稳稳地背著我,看著太阳喃喃地道:
「我们兄妹,还挺奇怪的呢。」
「是吗?」
我没办法确实地理解哥哥──那些话的意思。
以前大家都告诉我,手足之间要相亲相爱,所以我们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不但血脉相通,而且各方面都很相似,不亲密反而奇怪吧?
我如此想著,更加紧贴在哥哥──的背上。毫无缝隙地。
「嗯?」
受到我紧贴在背上的影响,哥哥──的上半身稍微往前倾了一点。
「好热──」
「既然知道很热,就别黏得这么紧啊。」
虽然刚才已经做过了,但我仍然和夏天的蝉抢快似的,有如蝉勾在树干上似地独占著哥哥──的背部。
这么做可以使我心情平静安详,让我想永远待在哥哥──的背上。
可是,想常驻在哥哥──背部的难度太高了。
维持和平是很辛苦的事呢。我涌起牛头不对马嘴的感想。
……这时候的我,压根儿没想过哥哥──有离开我的一天。
得知哥哥──要到外地读书,是在这之后不久的事。
听说哥哥──要去都市念大学,要搬出家里一个人住时,出乎意料地,我的心湖没有泛起任何涟漪。我极为平静地,沉静地,以惯有姿势坐在椅子上,仰望著天花板。就算发现嘴巴因仰头发呆而张开了,也没有让它合上的念头,只是一味地面向上方。
哥哥──他,即将要从这个房间消失了。
抓搔腰侧附近空气般的感觉。这就是所谓的失落感吗?发生了超乎想像的事时,人类甚至连惊讶或恐惧都会忘记,只能傻傻发呆,无法做出任何对应。我眼球僵硬地转动著,外头的光线明亮,每天睡觉时都会对望的天花板上花纹显得相当分明。
心情、时间、天气,三者通常无法同步。想让所有条件完美地结合在一起进行演出是很困难的事。伤心时不会下雨,开心时天色阴暗。不可以期待周围的时间和我的时间能够彼此咬合。而那周围的时间,说不定也包含了哥哥──的时间在内。
只有一次,眼泪差点不经意地掉下来。我睁大眼眶强忍,不让泪水掉下。
哥哥──不在了。只有这件事,哥哥──没办法帮我的忙。怎么办?我彷佛倒退回当年般地问著自己,觉得这问题比暑假的绘图日记困难太多了。
就算直接问哥哥──为什么,肯定也只会造成哥哥──的困扰。如果我又哭又闹地耍脾气,说不定哥哥──会因此改变心意留下来。
可是,那么做的我,是得不到哥哥──的夸奖的。
所以我必须正面积极一点。
我有能够相信、应该前进的目标。
很久以前曾经对哥哥──问过的问题,忽地闪过我脑中。
如果我变得很会写日记,哥哥──还会和我一起玩吗?
当然会啊。那时候,哥哥──是这么说的。
哥哥──应该不会对我说谎,所以不必担心他骗我。
哥哥──没有拒绝我,他会接受我。
发现自己只要继续前进就可以了,我心中的阴霾稍微消散了一点。
纷乱的情绪开始渐渐统合,凝聚成一大块,坐落在我胸口中央。
其实事情相当简单嘛。
我打开一旁的手机。加油的噜,宝宝熊在萤幕中为我打气。虽然这可能只是个偶然,但是我觉得,我好像被推了一把。
「嗯,要加油才行呢。」
我做出胜利的V字手势,在心里发誓。涌上心头的焦躁感刮搔著我的皮肤,我难以忍受地扑到书桌前,打开课本与笔记本。从今以后,我不能有任何一次的跌跤。
我必须全力以赴,不能容许任何失败。
虽然这个目标很困难,但是不论道路有多崎岖难行,我都一定要成功走完。
哥哥──有他自己的人生,有他自己的决定。这当然是好事。
但是待在哥哥──身边,和他一起奔驰,是为了我自己,是我的人生。
假如哥哥──走到很前面的地方去了,我只要追上去就行。
即使我的腿很短,但是只要拚命向前跑,肯定还是能缩短距离的。
以前往哥哥──身边为目标,我开始了不断冲刺的每一天。
蝉鸣有如厚实的墙壁,不停地朝耳朵逼近。时节进入平凡无奇的夏季,我窥视著梅雨季过后,有如从厚厚云层中穿透而出的晴空,强烈的阳光热辣辣地照射在刚起床的脑袋上。眼球深处彷佛浸泡在热水中般炽热,暑气与蒸气一下子笼罩在肌肤上,令人犹豫著该不该向前走。
在严冬中写出这样的开头,也算是件有趣的事。虽然无法让温度升高一点。
我会趁著念书的空档写小说兼作休息。话虽这么说,不过最近几乎变成了开场练习,很少写到完结。由于不能让成绩退步,小说的进展难以渐入佳境。我觉得能同时兼具课业和社团活动的人真是太厉害了。
我成为高中生。没有升上国中时的那种感动或是碰上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平淡如水般地度过每一天。当然,这完全是因为哥哥──不在家里的缘故。哥哥──不在家的日子,我只能日复一日地听著梁柱与屋顶发出的吱呀声。该在的东西不在原位的焦虑感,无时无刻地侵蚀著我的皮肤。
我努力地安抚、压抑著那些焦躁,把完全是为了某个特定的日子使用的知识拚命塞进脑中。
两年后考上哥哥──现在就读的大学,是我高中生活的全部目标。由于该做的事早在入学前就确定完毕,因此我的成绩一直稳稳地维持在前段班。维持著成绩,拚命地拚命地奔驰,追到哥哥──身边。其他的梦想全都可以等达成这个目标后再来实现。
哥哥──连过年时也不回家。虽然不明白原因,而且他也不可能想躲著我,但是这些态度告诉我,哥哥──有他的个人考量,是为了实践那些事,所以才不回家的。不过那是哥哥──要处理的问题,我不需要在意。
如果说不寂寞,就是在说谎。可是这股感情意外地不难忍受。
小时候我很爱哭,但是现在已经不会流泪了。和哥哥──分开后,我觉得自己连心肠都变硬了。喜怒哀乐,只要哥哥──不在我身边,我就无法产生任何情绪。没有哥哥──的话,人生之路就会变成一片泥泞,使人走起来完全没有知觉。但就算失去所有感觉,我还是要拚命地直线前进,尽可能地缩短和哥哥──之间的距离。
「…………………………………………」
我在纸上用力写字,回想起写绘图日记时的事。
独自生活的哥哥──,现在一切安好吗?希望他不要偷懒,好好地煮饭做家事。不过哥哥──还住在家里时,我从来没看过他做那些事,真的没问题吗?应该不会变得很臭吧?哥哥──原本的味道很好闻的说。
「啊,对了!」
想到这里,我意识到自己应该学烹饪才对。高中毕业后,我会和哥哥──念同一所大学,也就是说,我会和哥哥──住在一起。可是妈妈不会和我们住在一起,所以我们必须自己煮饭才行。既然如此,我就有表现的机会了。
在好久不见的情况下展露料理技巧,哥哥──一定会很惊讶。
一旦想像起那种场面,我的嘴角就会忍不住地扬起。我自己也知道。
既然如此,就该即知即行。我走出房间下了楼,妈妈现在应该很闲吧,我到客厅一看,她正在玩翻花绳,果然很闲。我兴奋地跑到妈妈身边。
「妈妈,教我煮菜。」
怎么这么突然?妈妈觉得不可思议似地睁大双眼,接著稍微笑了。
「我想先把厨艺练起来。」
为了和早晚会追上的哥哥──一起生活。
好!妈妈扔下以绳子编出来的螃蟹站了起来。螃蟹一下子就松开,软趴趴地失去形状。我不太喜欢螃蟹,但是喜欢虾子。要学会炸虾才行。
该学的料理太多了。虽然很辛苦,不过反正我全都不会,所以这样反而好。
这样一来,进步时才会更有成就感,能够成为我持续练习的动力。
在高中的教室里,很少有机会能听到我的声音。
基本上,我不和任何人说话。这一点从小学到现在都没变过。不对,是从幼稚园到现在。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了。我没什么原因地一直低著头,其他人也没什么原因地不找我说话,所以我只能没什么原因地虚度光阴。虽然以前会在意这种事,但是现在,我反而觉得这样子轻松。
因为我不觉得有交朋友的必要。
因为朋友不会变成哥哥──
虽然难以用言语说明,但这就是最深层的原因。除了最想要的东西之外,我没有多余的心力能热情地收集其他东西。而且假如放松下来,执著心说不定会跟著变弱。我很害怕变成那样。
所以今后,我也不需要任何朋友。
上课时,我会专心听课,休息时间就一直练习转笔。自从在房间里见过哥哥──转笔后,我就开始私下偷偷练习,可是一直没有进步。我不是手巧的人,所以才老是需要哥哥──的帮忙。
但就算如此,现在的我至少有办法自己写日记了。而且我有信心,内容会比同年龄的人来得优质。因为那些人都没有为了写出文章,一天至少练习写出一行句子。只要能持续不断地写出与简讯或电子邮件不同品质的句子,就能具备最基本的写作能力。就这种层面来说,那些断尾的小说也许更接近日记吧。
我的文笔进步了。
现在的我,写日记时应该不需要哥哥──的帮助了。
就算如此,我想,我还是会装成写不出来的样子,找哥哥──帮忙吧。
因为对我来说,最重要的目的是开开心心地和哥哥──腻在一起。
不管进步,还是熟练,只有当那么做能得到有价值的成果时,它们才会显得重要。假如它们与目的无关,就有如敝屣了。
我认为,一件事情,比起过程,最重要的是结果。
假如无法达成预期的结果,那么过程甚至算不上过程,而且也绝对无法走到阳光下脱离阴影。
我害怕变成那个样子,所以不敢把写出来的小说寄去投稿。
现在重要的是念书。尽管还能把这件事当藉口,但是总有一天,我迟早必须面对投稿的事。
不过到时候,哥哥──应该会陪在我身边的。
无论我再怎么练习,还是没办法让笔持续旋转。
因为我一直是这个样子,所以高中生活乏善可陈。教育旅行中没特别和任何人聊天,也没加入小团体,而是一个人在观光区闲逛,吃过饭后打道回府。不过,像这样与他人保持距离的话,就能加以观察其他人的人际关系,看出他们之间的距离感与因对象不同而改变的态度。算是很好的学习方式。
比如这个人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喜欢对方,或者是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其实会细心地注意到许多事等等。
世界上有各式各样的人呢。我经常浮起这种事不关己的想法。
自从开始写小说后,我观察、思考事物的时间变长了。因为这么做,能把感受到的事作为写小说的材料。不是单纯地描写景色,而是把从景色中感受到的东西写成文章。我觉得这是很重要的部分。
文学创作中的「真实感」,关键不在于是否来自现实,而是能不能使读者信服。我记得在哪本书里看过这样的论点。就算剧情有点矛盾,进展有些随便,或是描写得不够详细,只要让读者觉得无所谓就没有问题了。
我的,我所感受到的东西,能够让其他人接受吗?能引起其他人的共鸣吗?问哥哥──的话,当然可以啊,他应该会这么说吧,但是只有那样是无法成为小说家的。虽然只要能够得到哥哥──的夸奖,我就很满足了,可是──
成为小说家的话,说不定能得到更多哥哥──的夸奖。
所以,我想成为小说家。
基于这种动机而立志成为小说家的人,说不定只有我而已吧。
而且哥哥──唯一的妹妹就是我,所以没有问题。
写作,用功,写作。
从旁人的角度看来,我是无可挑剔的优等生。我总是安静地坐在桌前,热心地写些什么。而事实上,我也从来没有怠于学习。深知前方有非跨越不可的障碍在等著自己的我,就算倾注再多时间在念书上,也无法完全消除不安。
我比学校里的任何学生都认真放眼未来。我有这个信心。
因为我的目标极为明确,也已经完全辨识出自己该走的道路了。我无时不刻地看著哥哥──的所在之处,以此为终点前进,没有任何迷惘。只要留意著不掉入路上清楚可见的陷阱中,梦想中的未来保证能够实现。
成绩、考试。我顺利地越过这些关卡,老师甚至说,我可以去报考排名更前面的大学。
可是我不会抬头或低头去看更高或更低的目标。
一直以来,我的目标就只有正面直视的,那唯一的一间。
就是哥哥──所在的大学。
得知我想念的学校时,啊啊,果然是这样,爸爸妈妈没有特别反对。彷佛割除了脸上赘肉似的,他们只是以这种淡漠到清爽的表情表示理解。
即使没人催促,我还是会主动用功念书。说不定是这样的态度让他们猜到的吧。
接下来的入学考,很简单。
只要把死命背下来的东西发挥出来就行了。
写小说时反而更常停笔。尽管我写小说的速度不快,却也不是一、两天就能达到的成果。是经过日积月累的练习,才总算走到这里。以那年暑假的绘图日记为肇始,不断地书写到今日而得到的成就感,对我来说是前所未有的感受。
考试结束,我在建筑物外头仰望天空,觉得阳光有种神圣清爽的感觉。
放榜。在河水也回暖的春季,我得到了理所当然的回报。
当年哥哥──离家的季节。
彷佛搭乘在提早散落的樱花花瓣上似的,我也离开了家门。
我已经会煮菜了。
也会一个人搭电车了。
有办法自行选择人生之路了。
往前大步走三步,飞跃性地加快速度。
如果是现在,不管哥哥──在哪里,我都有办法去见他。
我背起各式各样沉重的行李,彷佛要被那些行李淹没似的。
我踏出步伐,前去追逐哥哥──
「哥哥──我回来了。」
总算回到自己的安身之处。带著这样的含意在内,我自然而然地说出了那句话。
累积在胸中的泪水,如今正不为人知地,潸然欲滴地颤动著。
「咿嘻嘻──」
「有够奇怪的笑法。」
面对著哥哥──,我不由自主地笑著,哥哥──也跟著笑了起来。三年不见的哥哥──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不过好像比以前又更高了一点。可是我在高中健康检查时,只增加了一个指尖那么多的身高而已。难道说大都市的氧气浓度比较高吗?
就在我告诉哥哥──自己今后要一直住在这里之后,「我没听说啊──!」哥哥──惊叫起来。
我也没说过啊──我很想这样回答。
我笑咪咪地看著哥哥──,但是他的眉毛与嘴唇却扭动不已,展现出非常痛苦的表情。看著他那痛苦的模样,我开始觉得不安。
难道哥哥──不想和我一起住?
我胸口骚动了起来,觉得自己好像快要腐朽、崩塌了。
可是──
「算了,随便啦……」
就算面对各种紧急状况,也能处之泰然的哥哥──真是太优秀了。
如此这般的,我得到哥哥──的同意,再度展开了与哥哥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生活。
而且这次没有爸爸妈妈,只有我们两人。
彷佛住进了梦中国度似的,我无法不感到欣喜雀跃。
「你是大学生啊──唔──嗯──」
哥哥──在我身边绕来绕去,歪著脖子喃喃呻吟。为了回应他的期待(?)我摆出了好几种煽情的动作,可是却换来更多哥哥──的呻吟,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这种设定太勉强了吗?」
「你说设定是什么意思啊哥哥──」
我可是如假包换的大学生哦──我不高兴地鼓起脸颊。虽然我也知道自己的外表成长速度有点偏慢就是了。
但是离满二十岁还有一段时间,不能这么早就放弃希望。
说不定哪天会哗──地一下子抽长变高,连骨架都变得判若两人。
「还是有机会的。」
「不可能不可能。」
哥哥──乾脆地否定我的想法。呜嘎──我跳起来,以手臂勾住哥哥──的脖子,巴在他身上。哥哥──把我抱了起来,「你到底是在生气,还是在笑啊?」他以手指抚摸著我的脸颊,说道。正如他说的,我只是一面笑,一面装成生气的样子而已。
「像这个样子,感觉好怀念哦。」
「……是啊,和那时候完全没变呢。」
哥哥──指尖的动作很轻柔,彷佛在拾起记忆的绵絮似的。
接著,他开始以手指梳理起把下巴顶在自己胸口的我的头发。
光是这么做,分离时造成的空洞就被完全填满了,我的心渐渐恢复完整。
顺便一提,哥哥──说的完全没变是一种精神上的乡愁,不是在笑我外表完全没有变化。
应该吧。
先不提外表,我的内在可是成长了非常多哦。
我稍微展现了一点自己的成长,在哥哥──面前施展厨艺,煮出妈妈亲自传授的料理。正如我预期的,哥哥──一脸惊讶地僵住了。接著,有妈妈的味道,真让人怀念等等,哥哥──说了很多很多夸奖我的话。不过即使吃完饭了,他好像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你居然……做得出这些料理啊。」
哥哥──瞪大眼睛,不住地打量著我,而且还把我的手抓起来,轻轻戳著我手背。
「用这双手……」
「您对这双手有什么不满吗?」
我用力地握出拳头,可是哥哥──还是戳个不停。
就连我自己看来,我的肌肉还是软趴趴的。
呣呣,真气人。
「感受到了时光飞逝啊──」
哥哥──抱著头在地上打滚起来,很少有机会看到这样的哥哥──。虽然他的反应太夸张,让我有一点点不能接受,但我总觉得哥哥──其实是很高兴的,所以我也很开心。努力学习厨艺得到回报,实在是太好了。
如此这般的,我与哥哥──开始了和梦想中一模一样的同居生活。
大学嘛……唔,很普通吧。
没什么特别的大事,只要有时间,我就开始写小说。由于我不像高中时那么拚命念书,因此时间就像白开水般清淡稀薄。只有上学时哥哥──送我到坡路下端,还有放学时在坡路下端接我回家的这两段时间,是大学生活中唯二的快乐时光。虽然我还是被哥哥──当成小孩子看待,但是知道他果然非常在乎我,让我很开心。
……可是──
在同居生活中有件事让我很在意,就是哥哥──到底有没有女朋友。
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是我觉得应该有。
哥哥──的态度、氛围、房间的感觉……等等,许多大大小小的部分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每当哥哥──从我身上移开视线时,就有一种以湿润的眼神看著其他人物的感觉。
因为长久以来我一直注视著哥哥──,所以才有办法察觉这件事。
三年的时间,足以让许多温馨的回忆变得淡薄。
所以就算哥哥──「做错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如果哥哥──真的有女朋友,我该怎么办?
如果哥哥──的女朋友来家里玩的话?
……讨厌,我好像没办法和她好好相处呢。
就在我不停地担心这种事之下,假日到来,哥哥──难得地问我要不要出门。在这之前,哥哥──发呆的时间变多了。虽然我猜应该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还没有开口问过哥哥──。不过能和哥哥──一起出门,让我纯粹地觉得很高兴。
而且事实上,和哥哥──一起出门也真的很快乐。和哥哥──假装成情侣买电影折扣票、和哥哥──一起吃甜食。我做了很多想和哥哥──一起做的事,填补了心中的空缺。
这就是和哥哥──住在一起的生活呢。我再次觉得感动万分。
等到心情稍微平静了一点,我环顾四周,见到几名男女。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于是趁机发问。因为我想早点把事情厘清。
「哥哥──,你不会想结婚吗?」
我注意著让自己像是不经意地发问似地打探道。
出乎意料的问题让哥哥──露出困惑的表情。
「没有那种预定呢。」
「以后呢?」
「目前完全没有那种念头。」
「哦。」
我装成很平静的样子。从哥哥──的态度可以看出他有事瞒著我。真的有女朋友吧?我无法不感到不安。送进口中的甜点滋味变得淡薄,虽然甜味在舌尖扩散,可是无法传达到心中。
我继续深入刺探,最后总算让哥哥──说了真话。
哥哥──有女朋友。
虽然有,不过已经分手了。
我想,应该是最近的事,是我来到这边之后才分手的。
虽然哥哥──没有告诉我详情,可是我猜得到,就是这样。
哥哥──对我坦白之后。
「对不起。」
他对我道歉,承认一切全是自己做错了。
我紧紧抱住哥哥──,各种情绪因为这句话而激动不已。
震撼手腕的感情,震撼颈部的感情。觉得脉搏似乎有自己的呼吸。
大量的后悔与热情如鼓锤般敲打著心脏。
以及──
潜伏在心中最深处的,最厚实的感情──
我赢了。
梦想,必须亲自孕育,亲手摘取才行。
就算把别人托付的,孵到一半的蛋拿来加温,孵化出来的也不会是自己的梦想。
「你好像很高兴呢。」
隔天。哥哥──一醒来,立刻发现我心情好得不得了。那是当然的呀──我笑容满面地回道。哥哥──选择了我,决定和我一起生活。
可以说,我完成了自己最大的梦想。
而且我和哥哥──的世界也因此变得更稳固了。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虽然我没有说出来。
「欸嘿──」
我好想立刻躺在哥哥──的脚边打滚。
进入暑假之后,时间就变多了。可以拿来写小说啊。虽然这么说,但是我平常上课时写习惯了,就算一下子给我很多自由时间,也没办法改变原本的写作速度。
为了找工作,哥哥──变得很忙,现在不能太打扰他。假如哥哥──没工作,就很难继续住在这里了。毕业后,老家就不会再汇生活费给哥哥──了。所以哥哥──,你要努力找到工作哦!我会全心全力帮你加油的。
如果我写的小说大卖,被好莱坞拍成电影赚尽美国人热泪的话,就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了。我一面写著连投稿都没做过的小说,一面在脑子里天马行空地妄想起来。
有一大堆钱的话,我想和哥哥──一起去旅行。
虽然我很不爱出门,不过如果是和哥哥──,不管去哪里,看到的应该都是很美的风景吧。
我一面沉尽在那样的梦里,一面用力地写小说。卡稿时就扫扫地,洗洗衣服,不知不觉间变得汗流浃背,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彷佛全身上下都吸收了暑气似的,觉得又闷又热。光靠一台电风扇,想吹凉整个房间是不可能的事。
「……嗯──」
我将双腿交叉在一起,扭动著身体,考虑了一会儿后,决定去洗澡。
满身大汗地躺在床被上很不好,而且我也想试试在白天洗澡是什么感觉。
我在浴缸里放水。
热水哗啦哗啦地放满后,我脱下衣服,哇啊──地跳进浴缸里。
夏季的白天结束得晚,窗外的阳光仍然相当明亮。
我在这种时段坐在浴缸里,蝉鸣变得相对清晰响亮。
「……呼──」
不可思议的感觉。
水面在蝉鸣中不停地弹跳著。
住在老家时,我只能在周遭安静下来之后的夜晚洗澡。
也许是因为这样吧,所以才会觉得可以不顾时段地洗澡很自由,心情因此轻飘飘的。
同时,原本屏住气息沉潜似的景色,也接连地变得立体起来。
浴室里的白色墙壁。蒸腾的热气押住我口鼻,使呼吸变得有些不顺。我以视线追逐著蒸气,另一端是没什么水渍的天花板。蒸气与宛如包围著浴缸的素色浴帘混在一起,凝结生成的水珠滴落在水面上。
我让手脚在水中舒展开来。
蝉鸣声被温度融化,钻入肌肤,渗入手脚之中。
心境变得从容时,世界也会跟著宽阔。
过去垂著眼帘的那段时光里,一直被我无视的各种景色恢复了生命,透出鲜明的色彩。
丹!被人呼唤著名字,彷佛泡影破灭似地,我啪地惊醒过来。看来我是以手托著脸颊时,不知不觉地打起瞌睡了。我的同事刘走进研究室,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对他含糊一笑,掩饰其他研究者全都忙得不得了时,只有我一个人在打盹的事实。
刘摇晃著和我一样松垮垮的白色实验衣,在研究室里绕著圈子。那是他独有的消除压力法。你的研究进展得如何啊?他半开玩笑地问著,普普通通啦,我撒谎道。刘似乎正忙著进行新建造的太空船的模拟实验,没时间像我一样悠哉地在桌前发呆。他在研究室里转来转去代替散步之后,拍了拍我的肩榜,离开房间,留下我独自坐在研究室里。我伸了伸懒腰,忽地想到一件事,站了起来。
我按下设置在门边的开关,研究室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