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萤幕的微光幽幽地照亮房间。
夜半星光倾泄在地板上,汇集起来,濡湿成水泽。
我正想把手插进实验衣的口袋里,但是又想起来没办法那么做,只好把失去归处的右手提高到自己面前,将五指大大地张开。成年后的手,比自己以为的更细瘦无力。就已经捕捉到梦想的男人而言,这只手似乎有点颓靡。
我注视了一会儿自己的手,回到座位,靠躺著椅背,仰望天花板。
以被幽暗的墙壁阻隔的辽阔天空为画布,在脑中描绘繁星。
这样真的好吗?我的喉头微颤。
我已经解开谜题了。花了大半辈子,解开了家族代代相传的信息。不属于任何星球上现存语言的,那段看似语言的信息的真意。虽然我的祖先也不知道那东西为什么会被送到自己家里,但是总有一天,那信息必定会成为什么重要大事的开端。我的祖上如此相信,并不断地解读到今天。
结果就是,即使我被同事们视为笑柄,终究也爬上了某种专业领域的顶点。
光是身在能够作梦的场所,有办法藉著各种优势达成梦想,就有奋斗的价值了。接著就是,接受那流传至今的肇始之梦的意义,并思考该如何对应这件事。
……可是。但,可是。
穿越久远的时空,送达此处的异乡人的信息。真的可以是这样的内容吗?
就连我都无法百分之百相信,所以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尽管如此,对幽微星光的憧憬,仍然填满了我的口袋。
「……一开始时明明很顺啊。」
直到开头的第一节 结束为止,明明下笔如飞的。但一鼓作气,后继乏力是我的坏习惯,大概吧。标题是填满口袋的糖果……唔,还是算了。剧情必须更加高潮迭起,否则应该无法通过审查。
应该想一些更杀气腾腾,又惊悚又有谜题的故事。不引起评审注意的话,就会被淹没在众多投稿作品之中了。
暴力。我握著拳头,咻咻地朝前方挥出。
但如果是和哥哥──同居的生活,我希望能过得愈安稳愈好,不需要任何具有刺激性的因素。
风波不兴地,只要牵著彼此的手,一起向前走就好了。
我收回了拳头。
「……啊,对了。还是要找哥哥──才行。」
在投稿之前,我想让哥哥──先看过这次的作品。
其实,让哥哥──确认作品写的如何,只是次要事项。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哥哥──是我预设的首席读者。
我希望哥哥──能比评审更早看过我的作品。
因为,如果没有从哥哥──身上感受到的东西,我就无法持续地写到今天。
一切的起始,是空白的绘图日记。
我不停地写著,走过漫漫长路,来到这里。
明天要写出什么样的绘图日记呢?
图画的部分里,一定会有哥哥──的身影吧。
就算不特意突显,自己写出的作品中还是会栖宿著许多微小的自我。只要重头检视就会发现,即使努力不去彰显自己的真正想法,还是会被读者见到自己脑袋中的东西。
所以,必须具备相当大的勇气,才能让别人以那种方式窥视自己。
虽然我觉得哥哥──连我的发线位置都一清二楚,可是说到把自己的作品拿给他看,我还是有一股强烈的抗拒感。
但毕竟哥哥──是我的首席读者,而且就算是我的其他各种第一次,我认为也全都属于哥哥──,所以这是一条必经之路。
经过一番曲折回转的交涉后,我总算把稿子交给哥哥──
交给哥哥──的稿纸,感觉起来就像情书似的。
「哦哦,我妹妹写的小说呢,哦哦──」
哥哥──的反应有些微妙。我想,他应该也因为事出突然而相当动摇吧。
「唔──让我看看……」
「不要念出来啦──!」
哥哥──实在很厉害,总是可以精准地击中我最脆弱的部位。
呜,难为情的程度超乎想像,我用被子把自己包起来,在黑暗中忍耐著。要忍到哥哥──看完小说为止。要放空,要进入无我无相的无心境界。由于被子遮住了头脸,因此被窝里不但闷热,而且呼吸还变得有点不顺,但是这些都不重要。
闷热闷热闷闷闷热。
我忍著忍著,似乎在经过好一段时间后,不知不觉地睡著了。
「呼嘶──」
「我看完了。」
这句话使我于瞬间完全清醒。我跳了起来,跪坐著朝哥哥──蹭过去。
哥哥──抿嘴静默了片刻,接著脸上浮起笑容。
「很好看哦。」
「啊……」
看完之后的感想很正面,让我松了口气。
然后──
「感觉不像你会写的小说呢。」
「嘿嘿──」
我觉得很得意。
「字也变漂亮了。」
「就是嘛就是嘛──呼哈哈哈呼咪。」
我得意忘形了起来,下场是被哥哥──捏住鼻子。不过为什么他一副捏不太起来的样子?我的鼻子可不低哦。
「嗯,不过很好看哦。和普通的小说一样呢。」
「很普通的小说?」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就像书店卖的小说一样……嗯嗯,很厉害哦。」
不知为何,反而是哥哥──难为情地搔头扭来扭去。看起来挺可爱的。
哥哥──把手掌平放在稿纸上。
他以敬慎的表情抚摸著纸面……有种庄严肃穆的气氛。
明明是还没投稿,也没得过奖的小说。
「你要变成小说家啦……」
「还没啦。」
我旋转著手臂说道。也有可能永远当不上小说家。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是既然哥哥──说很好看,那我就再继续努力一下吧。
因为,如果能够实现梦想的话──
哥哥──一定会像实现了自己的梦想一样为我感到高兴的。
……然而,过了一阵子之后。
令人遗憾的,我的小说被刷掉了。
哥哥──觉得好看的小说,世人不喜欢。
然而是因为世人没有眼光。
能对我做出正确评价的人只有哥哥──,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所以下次投稿时──
我要写出没那么有趣的作品。
编辑先生每称赞我的得奖小说一次,我就在心里诧异一次。
我在写的时候没有那种深意,伏笔什么的也只是单纯的偶然。
第二次投稿时,我幸运地得奖成为小说家。如我所料,没那么有趣的故事反而顺利获得世人的赞美。如果要问说是哪部分不有趣呢,就是内容处处与我的价值观相反。我在作品的思想方面,漆上了一层又一层的谎言。
可是,大家却对那种作品赞不绝口。
原来一般人都是那么想的啊?所以我才不喜欢和其他人相处。我体悟到这个事实。
为了活得像自己,我势必得反抗大众的价值观。
也就是说,我没有任何理由,非让自己变得和其他人一样不可。
就帮助我认清这个事实的角度而言,得奖也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不论如何,今后我即将以写小说为工作了。而且还能赚钱,能帮哥哥──减轻金钱方面的负担。只要一想到这里,我就心脏怦怦狂跳不停。同时,我也因为达成了巨大的目标,梦想即将实现而得意到差点飞上天。我的梦想就是,被哥哥──大大地、大大地夸奖。
就算背起全世界最棒的妹妹,把妹妹举高高,我也完全没问题哦哥哥──
听说我得奖的事,哥哥──先是愣住。
接著,他马上就──
「恭喜啊。」
哥哥──笑眯了眼睛,恭喜我得奖。
在两个表情之间,哥哥──以极为夸张的表情掩饰自己的眼神。
当时的我开心到没有注意到那极度细微的差异。
因为我太欣喜若狂了。
不过,也有令人难过的事。
我和编辑先生讲电话时,用的不是以前那只手机。电池已经没有续航力的手机不能带到东京使用,不得已,我只好换成新的手机。而且在换新机时,店员还说,充电器太旧了,用起来很危险,最好别再充电了。
手机里,有我唯一的友人宝宝熊。
虽然我把旧手机带回家,但是,已经再也见不到宝宝熊了。
起初,我不觉得特别难过,可是在发了几天呆后,眼泪不经意地掉了下来。
一旦开始哭泣,溃堤的泪水就很难停止。
宝宝熊现在在哪里呢?
这是我第一次失去朋友。
如此一来,今后我就能生动地写出失去友人时那种痛彻心腑的感情了。
我努力地想出各种正面积极的理由,但还是无法成功转换心情。
……接著,又过了一阵子,出版社要我去参加颁奖典礼。
虽然我不想去,可是好像不能不去。
尽管不意外,不过颁奖典礼中没有任何我认识的人。真讨厌啊,我低调地躲在会场一角。
其实我很希望哥哥──能一起过来,但是哥哥──要上班,不能来也是没办法的事。……好想快点回家。我低头坐在椅子上。不能在外头坐成平常那种坐姿,让我更焦躁了。
就在这时,地面上一道人影朝我走近。我以为是编辑先生,抬头一看,是其他人的脸孔。
「果然有在哪里见过你……」
和我一样得奖,刚才点头寒暄过的男人,朝我走近,眯著眼睛看我……怎么回事?
虽然他说以前见过我,但我对他可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哦。恐怖。
「到底是在哪里呢──……啊,对了,是在工厂……你送便当到工厂给你哥哥的时候……」
那个人说的特徵和职业,确实和哥哥──完全一致。
看来他和哥哥──在同一间工厂里共事过。
「咦?呃……是的。」
他是哥哥──的朋友吗?如果是的话,就能稍微令人安心一点……好像是这样?
又好像完全不是这样。
哥哥──的朋友。
幸好不是女的。我稍微浮现这种想法。
颁奖时,我紧张到好几次差点跌倒。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部分。
我一向受不了热闹的场面,包含台上过亮的灯光在内。
典礼结束后,出版社带我们参加类似庆祝会的活动。我心里又多了好几个真讨厌。
庆祝会上,哥哥──的朋友过来找我,说想和哥哥──聊聊,问我可不可以帮忙打电话。这个人虽然是哥哥──的朋友,可是完全没有哥哥──度呢。我狐疑地想著,不过还是拨电话给哥哥──。讲完电话后,哥哥──的朋友依旧不肯离开我身边。
他笑咪咪地找我说话。
也许他觉得自己笑得很像好人吧,不过嘴角勾起的角度反而造成了反效果,看起来很吊儿郎当,让人拉起警戒的防线。
「你很可爱呢。」
「咦?呃,谢谢……」
他说道。过了几拍后,我才发现他是在称赞我。
感觉完全不一样呢。可是,我只有这种想法。
由哥哥──说出的可爱中带著滋润的成分。
我收下那些话,深深地吸入身体里,被哥哥──疗愈。
可是眼前这男人说的可爱,就像乾燥的黏土一样。
把两个人说的「可爱」写成文字的话,是完全相同的两个字,但中间的差距却有如天壤之别。
有太多东西是小说无法表达的。
和我同届得奖的小说家不知道我的想法,继续滔滔不绝地道:
「你和你老哥很不一样哦。看起来很乖巧,而且有种很值得人疼的感觉,很可爱呢。」
「为什么这么说?」
对方说出了我无法当成没听到的话语,我当然非反驳不可。
彷佛被我的怒气吓到,和我同届得奖的小说家僵住了。
如果是武侠小说,我已经一剑把他斩成两半了。
「哥哥──明明又可爱又可靠,是我最棒的哥哥──。」
这个人到底懂哥哥──的什么?
愈瞭解哥哥──的可爱之处,就愈清楚这个人什么都不懂。
他不可能看过或听过哥哥──的可爱之处。因为除非情况相当特殊,否则哥哥──根本不会展现出那一面。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就擅自批评哥哥──,我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个人的想法,也觉得那些话很无聊,甚至想警告他不要乱开玩笑。
「呃,你怎么了?」
我扔下被我吓到的那个人,迅速离开了。
怒气使我走得非常快。
「她是怎么搞的啊……」那个人小声说著,我才想说这句话呢。
也是有那种让人极度不愉快的家伙呢。
我绝对不可能和那种人好好相处,也不想和那种人相处。
本来以为那个人是哥哥──的朋友,但我现在知道了,他绝对不是。
刚才还为此打电话回家,真是对不起哥哥──。我很想立刻向哥哥──道歉。
因为我没有勇气当面呛那个人,所以直到躲进暗处之后,我才小声地开骂。
滚到一边去啦,呿呿呿──
只要拋下执著,身体就会变轻了。
因为会连自我也一起拋弃。
没有人知道,这么做是好还是坏。
但是,假如误以为这么做「能变轻松」,这件事将会变得无足轻重。
走下坡的人反而有机会。不知是谁这么说的。
但是当自己走下坡时,到底该怎么做,才有机会呢?
必要的是,否定自己做过的决定的勇气。
靠自己察觉自己的错误,是很困难的事。
但是,能够决定自己是否错误的人,只有自己。
我写了很多这类的句子。写出这种好像相当有深度的句子是我的拿手把戏。只要信笔一挥,就能写出许多实际生活中想都没想过的,看似格言般的句子。
这似乎就是编辑先生说的「才能」。
看样子,我似乎有说谎的才能。
「唔──嗯……」
哥哥──正拿著写满谎言的新书,沉吟不语。
「怎么了?」
「唔……形象不太……」
哥哥──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接著歪头看著我的新书。每次我出新书时,哥哥──好像都是这种反应。我的形象?
我摆出很有文豪风范的姿势。具体来说是把手抵在腰上。
「你腰痛啊?」
「哎呀。」
但是哥哥──似乎只觉得我在做腰部伸展运动而已。我立刻停止摆姿势,思索起来。
思考,是我的基本。
……是因为书里充满谎言,所以哥哥──才会觉得为难吗?
我的确是满书谎话没错,可是有件事不能被误会,我加以澄清:
「和哥哥──在一起的时候,我是很诚实的哦。」
我直视著哥哥──,发自肺腑地说道。
「啊?哦,呃呃……诚实?」
哥哥──依然歪著头。看来我们两人出现了想法上的歧异。
明明只要是关于哥哥──的事,我大致上都很清楚。
总觉得最近这类的歧异愈来愈多了。回头想想,似乎是从我当上小说家后,这种情况开始渐渐变得明显……为什么呢?
平常四目相对时,哥哥──的表情总是很安稳,有时还会带著点搞笑的感觉;但是一移开视线,哥哥──的脸上就会失去活力,眼中浮现的是与工作造成的疲劳不同的心累,使我无法不感到乾枯。
哥哥──对我隐瞒了某些心事。
而且那些是他难以处理的事,把他逼得很累。
到这边为止我都懂,可是我没办法知道详细的情形。
如果哥哥──不想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就等到哥哥──说出来为止。
反正我会一直待在哥哥──身边的,所以没问题。
「那个啊,哥哥──」
「什么事?」
「如果你有伤脑筋的事,要跟我说哦。」
我会成为你的助力哦。如果是为了哥哥──,不管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努力做到哦。
我弯起手臂,用力隆起、强调我的二头肌。哥哥──惊讶地呆住了,接著五官扭曲成一团。虽然那个样子看起来像是在哭,不过立刻又变回和平时一样的笑容。
「谢谢你啦。」
我没有伤脑筋的事啦。哥哥──彷佛这么说似地,把手放在我头上。
掌心的温度使我感到安稳。
不过,这也是谎言。
虽然知道是谎言,但还是能够让我安稳。
从哥哥──那儿得到的东西,总是如此积极、正面。
成为让我笔直地,强而有力地前进的力量。
这世界上还有其他比这更正确的事吗?
不可能有。正因为我很清楚这点,所以我绝对不会离开哥哥──身边。
为了走在哥哥──的身边,今后我也会付出全部生命与时间,努力追上哥哥──
因为我早已确定,和哥哥──一起活下去,才是我人生的正确答案。
第二卷 下 27
在不会忘记任何事的人眼中,世界是什么样子呢?
过去与现在的建筑物情景交叠在一起,使轮廓变得模糊;人们身上带著残像,与乡愁之类的感情无缘。是那样的人生吗?
因为我是凡人,所以当然会遗忘各种事情。
就连该记得的事也常常会想不起来。
所以,因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打开抽屉时,就有种窥视自己记忆的感觉。小学时代没用完的铅笔、数字部分已经剥落的量角器。直尺则收在母亲缝制的笔袋里。虽然一直收在抽屉里,但仍然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尘埃。一拿起那些东西,就会勾起相关的记忆。这么说来以前还被偷过脚踏车的踏板呢。甚至会连带想起不相关的往事。
我从抽屉中拿出需要的东西,迷惘著该不该整理剩余的物品。
地球马上就要毁灭了,清理抽屉真的有意义吗?我思考起这个问题。
「哦──」
我浏览著出版社送来的新书开头部分,这次是怀旧情怀啊?我肤薄地浮起这样的感想。
与过去的作品不同,妹妹这次的书是出在读者年龄层较高的书系。描绘在封面上的少女,彩度也比平常低了一点。
书名是《与流星相伴》。虽然是老王卖瓜,不过我妹妹还真了不起,轻轻松松就能想出如此余味十足的书名。毫不费力地想出这样的名字,就是所谓的才能吧?八成就是这样。
「这次的感觉怎么样?」
妹妹的手放在地上,坐在我身边,猫咪般用脸蹭著我问道。她每次都这个样子。虽然我知道妹妹急著想知道我的想法,但是书才送到家里十五分钟就开始要求说感想,我也是很困扰的。
「母亲缝制的笔袋啊……不就和你在老家的书桌抽屉一样吗?」
虽然说创作基本上是一种凭空捏造的活动,但是最根本的部分,应该还是出于作者本人的人生经验吧。
「这是为了追求真实感哦,哥哥──」
「真实感啊──?」
头发,柔软滑顺;眼珠子,又圆又大;脸颊,娇柔细嫩。
我望著说出实际年龄反而没有真实感的妹妹发呆,妹妹不高兴似地皱眉:
「你在想什么没礼貌的事对吧?」
哦,很敏锐吗。我笑了起来,妹妹鼓著腮帮子,嘟起嘴巴表示不满。
「哥哥──是蛋笨。」
「蛋笨?」
「蛋─笨蛋─笨。」
她一边说著,一边把身体缩成一团钻进我怀里。喂喂喂,对于硬要闯入我拿著书的双手与坐著的双腿之间的妹妹,我不禁苦笑起来。接著,妹妹翻身躺在我腿上,鼻子发痒似地扭动身体并笑了起来。极为满足的笑容。彷佛被安置在应有的位置上似的。
看著那样的妹妹,我觉得我脸上的肌肉神经也松懈了下来。
思考有如被打上岸的水母,软趴趴地瘫成一大片。
在宣告自己不能搬家,想继续住在这里之后,又过了一年多。夏季到来。
妹妹的第二十七个夏天。旋转的行星提供了我们一生只能造访一次的旅行地点。
如同我那时宣告的,我们现在还是一起住在那间公寓的小房间里。
说不定,今后也会一直住下去。
自从那件事之后,妹妹蹭过来对我撒娇的情况变得非常明显。我有这种感觉。宛如亲人小狗般在我腿上扭来动去的妹妹,全身没有一处不温润柔嫩。我把书签夹进书页之间,合上书本放在一旁,双手朝妹妹的腰肢伸去,把她朝自己搂过来,让两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妹妹的手环到我背后,缠绵在我身上。无视巡回而来的闷热暑气,我们的身体黏贴得密不可分。
光靠电风扇无法抑制汗水的分泌,但我们还是不愿意分开。
因为我们是以心境上的舒适为第一优先。
「还真是堕落啊。」
「堕落?」
兄妹手牵著手,咕嘟咕嘟地沉没在名为至乐的沼泽里。
我有一种再也无法从其中脱离的预感。
要是被过去的那个她看到,也许会浑身发寒地唾弃我们吧。
「这次的新书好像也很好看呢。」
「哥哥──,每本书你都是这么说的哦。」
「……嗯啊,多少有点偏心自家人的心态啦……而且我也没在看其他作家写的书嘛。」
最近我连漫画都很少买了。因为没有可以打发的时间,应该说,时间完全不够用。思考各种事情、在窗边欣赏当天风景、和妹妹嬉戏……我的假日光是做这些事,就消耗光了。
虽然思考的事情变多了,但是烦恼却减少了。
算是豁然开朗了吧。和那绵羊头女孩的对话相当有用。
虽然是莫名其妙的对话,不过……这么说来,在那件事的不久之前,有陨石掉在附近呢。而且电视台还来这边采访过好几次。当时甚至有人在说什么外星人怎样怎样的,难不成……应该,不会吧?
「哥哥──,你在看哪里啊?怎么呆呆的。」
「看哪里啊?唔──宇宙吧?」
当然,妹妹因为我那突然冒出的莫名其妙回答而瞪大了眼睛。
「宇宙的哪边?」
不过,她的反问也相当出人意料。
「这个嘛,上面,吧?」
其实就算向下或向左向右,只要笔直前进,都能通往宇宙吧。
「上面啊──可是想要一直上升是很难的事呢。」
「是啊。」
不管就物理学而言或就现实而言,想要一直上升,确实是相当困难的事。
别说一直上升了,我的人生,真的有上升过吗?
「有点想去宇宙看看呢。」
「唔──……嗯,那样也很不错耶。」
两人在与宇宙无缘的小小房间里谈论著那种遥不可及的梦想。如果从重力中解放,就能不低下头地活著吗?不过我们也知道,那里不是能基于想活得轻松一点的理由就能去的地方。
被束缚,被迫停在原点,也许才是最刚好的吧。
就算因此不满或觉得局促,但只要能活著,就没问题。
「工作方面还顺利吗?」
我一面以手指梳理著妹妹的发丝,一面观察著她的样子。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新书送来的时间点,下一份稿子应该已经开工了才对。目前妹妹手上的工作有下一本新书,以及刊登在杂志上的短篇小说。预定发表在双月刊杂志上的是一回结束的短篇小说,但是基于作者本人的温吞风格,目前一个字都还没开始写。
对了,那杂志上也有刊载和我同年进面包工厂的那男人的短篇小说。我曾经试著阅读他的作品,但是远不如妹妹的作品能够引起我的共鸣。那家伙的文章很平铺直叙,也许有人会说这样比较容易阅读,不过我认为,要有正确的比喻和独特的表现方式,才能算是小说。
总觉得自己以前好像说过讨厌细腻的比喻之类的话,这一定是我的错觉。
照理来说早已长大成人的我妹妹极为灵巧地在我腿上缩成一球,看起来就像躺在摇篮中的小婴儿似的。要是这么说,她会生气吧?与其说是因为灵巧,还不如说因为个子太娇小了才有办法做到这种事。话说回来……她真的非常娇小纤细呢。我们父母的个子明明都不算矮,这个妹妹到底是像谁呢?
还是说,她是为了一直当我的妹妹,所以才主动不让自己长大的吧。
尽管表面上总是说著想长高长大。
「这次啊,我想写哥哥──日记。」
「……我的?」
妹妹满脸笑容地点头,看来她想写的似乎不是凭空捏造的哥哥──。
「是啊。写我和哥哥──的故事。」
「……那不算小说吧,比较像随笔或散文……是说那种东西能卖钱吗?」
「不知道耶──」
妹妹在我腿上滚动著,讲得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喂喂喂。」
「我可能只是想炫耀自己的哥哥──吧。」
妹妹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我也跟著稍微笑了起来。不过等一下。
「我是值得炫耀的哥哥吗?」
我问道。妹妹像颗球般地滚了半圈,朝著我挺起身体,彷佛想嗅闻我的味道似地把脸猛地凑到我面前。所有动作全都在我腿上完成。冷不防地被她的脸靠得这么近,我在惊讶之余浮起了「真可爱──」的感想。不过话说回来,第一个浮起的感想居然不是好可爱。正当我想著这种蠢事时,妹妹的发言招呼在我身上。
「在这个地球上,不管以前曾经有多少年,以后将会有多少年,能当哥哥──的妹妹的,永远只有我一个人哦?这种事情不炫耀行吗?」
说著这些话的妹妹,眼中没有任何严肃的色彩。
对她来说,这是极为自然、极为理所当然的发言。
每句话都极有分量,击有冲击力,有如接连撞击在我身上的行星。
把我压倒了。
「是这样,的吗?」
要说是这样,确实是这样没错。不过说的那么波澜壮阔,反而会让我不知该怎么回应。
「当然只能是这样啰?」
妹妹斩钉截铁地道。我有那么伟大吗?……就当成有那么伟大好了。
毕竟,这世界上会赞美我的人,也只有妹妹了吧。
在整个宇宙的历史中,只有我是妹妹的哥哥。反过来也一样。
这样一想,意外地可以接受。
「我知道了。」
「终于明白了吗?」
妹妹身体滴溜一个转滚,再次躺了下来。人体的热度传到我腿上,妹妹总是给我温暖的感觉。
「不过,好不容易实现了当小说家的梦想,像这样乱来的话,会不会前功尽弃啊?」
我自己也知道这种规劝没什么说服力,但还是劝道。妹妹露出惊讶的表情,我那些话有那么奇怪吗?
「写小说不是我的梦想哦?」
先别提我的部分,连妹妹也开始说起奇怪的话。
「不是吗?」
「嗯,那只是手段。」
不论举止或氛围、精神都散发著娇憨绵软感的妹妹,口中吐露出不符合那种感觉的硬质词汇。
「为了什么的手段?」
「为了让哥哥──夸奖我的手段。」
妹妹在我腿上翻转身体,以猫咪般的姿态与期待的眼神看著我。
为了让我夸奖她……只为了这种事吗?我应该也称赞过妹妹的其他部分吧,比如料理之类的。
到底是什么样的逻辑,才能把两件事连结在一起呢?
暑假、绘图日记。我隐隐约约觉得似乎和这些不明确的因素有关,但是难以掌握真相。
可是,唔,重要的不是过程,而是结果。妹妹已经前进到可以说出那种话的境地了。既然如此,身为兄长的义务就是拋弃渺小的自尊心和自卑感,回应妹妹的心意吧。
嗯哼。我咳了一声。把纠结和愧疚感什么都全部咳了出来。
「唔──……你很努力哦──」
「嗯嗯。」
「很了不起哦──」
「嗯嗯嗯。」
「唔──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两三下就词穷了。哎呀──真是伤脑筋呢──我搔头说著,就算是妹妹,眼角和嘴唇也不由得变得死板。
「哥哥──,你大脑翘班了吗?」
「因为我很少当面称赞别人嘛。」
就连自己听了也觉得自己真是个讨厌鬼。不过我本来就没想过要当什么好人了。
「呃──你超级努力哦──」
「不可以灌水──」
「乖乖,好棒好棒,好厉害,好厉害──」
我揉起妹妹的头发想蒙混过去。喂喂喂,被我搓乱了头发的妹妹虽然出声抗议,但还是任由我揉弄著自己。哇咖咖,看著因发痒而发出就年龄而言相当幼稚的笑声的妹妹,泪腺就无法扼制地变得脆弱,究竟是被什么东西刺激了呢?乡愁、成长、未来,以及少许的温柔搅拌在一起,震撼著我胸口,使我眼角有些发颤。
「你真的,很厉害哦……变得很杰出了呢。」
我打从心底说出想到的第三个赞美词,真诚地把赞美献给妹妹。
尽管用词笨拙,但是心意似乎有确实地传达出去,妹妹紧紧地抱住我,一动也不动。她把脸埋在我的腹部,双手伸得长长的,环绕在我的躯体上。就这样,把自己埋进我身体里。
我抚摸著妹妹单薄、纤细的背部,轻轻呼出一口气。
就算是现在,我也全面性地赢不过这个妹妹。
一旦承认了这件事,就算必须永远与恐惧相邻同席,我也办得到。
既不回老家,也没有其他可以称为朋友的友人。我们就只有两个人,互相牵著对方的手。
尽管心情上和大剌剌地摆烂有点相近,不过始于两人,终于两人的世界狭窄到非常舒适。这就是我们的原点。人们在回家时可以松懈下来,就是因为那里是生活的基础,一切的原点。
不只安身之处,人际关系也同样是以此为中心运作的。
想托付原点的对象,会因时间与场合而有所不同。
过去,我曾经想把这个原点的空间交给她,但是随著时间经过,我必须承认那样的想法是错误的。
一旦承认那是错的,我能走的路,就再也别无选择了。
就是永远沉溺在这个原点之中。
乾脆来写绘图日记算了。我脑中思考著这种事,准备结束这次的休假。
就在这时,妹妹以正座的方式滑入我视野之内。
难得她以如此庄重的方式登场。
「那个那个那个那个──啊。」
「……你是故意不想讲吗?」
我的话被无视了。
「哥哥──,你喜欢我吗?」
「啥?」
突然问起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反而让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死注──」
妹妹目不转睛地看著我。那句话似乎表示她会死命注视我的意思。大作家的语感果然很特别。
好了,接下来呢?
「当然喜欢啰。」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回答呢?
「那就好。」
「嗯。」
「就好──」
妹妹两只手臂转来转去。所以她很高兴吗?
「我去做晚餐了。」
她心满意足地踏著轻快的脚步前往厨房。
「唔──……」
不懂。妹妹到底想问什么?我苦思著,可是完全摸不著头绪。比起自己闷头乱想,还不如直接问本人算了。我走向厨房,妹妹正好拿出菜刀。
今天的晚餐是什么呢?我心想,站在原地观察了一下。砧板上放著各种蔬菜。红萝卜,还有豆腐。豆腐不算蔬菜吧。总之都是些口味清淡的食材。
妹妹把红萝卜切成两半。就算从背影也看得出来,即使正在做菜,她的心情仍然非常好。
我观察著妹妹的背影,发现了错误之处。
刚才的回答,不够贴切。
「我说啊──」
「什么事──?」
我对妹妹开口,妹妹并不回头,一面做菜一面答应著。
「我是超级喜欢你的哦。」
妹妹手上握著菜刀,转过身。我涌起不好的预感,很快地制止道:
「你可别那样子冲过来哦。」
妹妹向下瞥了一眼手上的菜刀,「哦哦!」接著把身体向后收。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你这句比较像在说谎哦。」
妹妹放下菜刀,接著,扎扎实实地朝我撞来。
被切成两半的红萝卜在砧板上滚动著。
「再说一遍。」
妹妹央求道。她知道我觉得很难为情吗?
「超喜欢你的哦。」
邱希凡妮迪欧。听起来有点像人名呢。之所以会这么想,是被妹妹的语感影响了吗?
「怎么有种变廉价的感觉呢?」
「欸欸……」
还真是任性的要求。不过事实上,我的确是因为难为情而故意改口那么说的。
总之我还是有回应她的央求,所以妹妹也不多计较地以脸颊蹭起我的胸膛。以前的她,不会这么大胆地磨蹭我的身体。
不只是我,总觉得连妹妹的自制力都松懈下来了。
我模模糊糊地有种预感,我们两人的自制力会就这样一直崩解下去。
「是说你干嘛突然问这个?」
我问道,妹妹戳著我的锁骨,说道:
「因为──我突然想到哥哥──从来没对我这么说过嘛──」
「……不用说也知道吧。」
「欸──可是我想听。所以以后要常说哦。」
要常说吗?是要我常常面红耳赤吗?
「…………………………………………」
想陪在笑靥如花的妹妹身旁,脸红一点也许比较相衬吧。
正当我们你侬我侬时,手机响了起来。
假日时几乎不会作响的铃声,使我背脊发凉。
「有电话。」
而且,响起的不是妹妹的手机,是我的。
「要剪一点话才能接电话……不是啦,你等一下。」
尽管我想接电话,可是无法回到起居室。因为妹妹死命巴著我不放。而且她对我的冷笑话也没有反应,这点倒是让我松了一口气。但是铃声仍然不停地作响,把我的脑子搅得糊成一团。
虽然也可以拖著妹妹一起回去,可是那样很难走。
不得已,我只好推开妹妹的肩膀。
「我马上回来继续,好不好?」
「……嗯。」
从很久以前起,每当妹妹欲言又止地仰视我时,眼眶总是因水气而濡湿,显得泫然欲泣。这点从来没有改变过。
在我面前,妹妹一直都是妹妹呢。
而且,有这种爱撒娇的妹妹也很辛苦。彷佛会被套牢似的。
我快步走回起居室。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打来的。会打电话找我的,如今也只剩家人了。就像妹妹没有朋友,我现在的人际关系也同样狭窄。
没有妹妹的话,我就什么事都不会做了。只能一味地追逐妹妹的背影。
立场和小时候完全颠倒了呢。我深刻地感受到这个事实。
我接起电话。打来的人果然是母亲。
光是听到母亲的声音,我的胃就开始抽紧。
最近身体怎样啊?还好啦。母亲问,我回答。这些话是变形的寒暄,其实真正要说的正在后头暖身准备上场。明明好久没听到彼此的声音了,可是两人的声调都一样死气沉沉,这是为什么呢?
问题八成出在我身上吧。
因为,我早已把「父母」这种无可取代的重要事物拋弃了。
我们闲聊了两、三句话后,母亲切入核心。
你到底想和妹妹一起住到什么时候?大意就是这样。
最不想被人问起的事。同时也是父母最担心的事。所以,被父母问起这件事,对我来说是双重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