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在投稿吗?」
「……还没。」
妹妹拉下被子,露出眼睛。以被子代替屏障,偷窥似地朝我看来。每个举动都是如此令人怀念,有种连我都缩短手脚,变回往日少年般的错觉。
「但是你有在写作吧?」
应该不会连篇故事都没写过,就作梦想成为小说家吧。应该。
只作梦不行动,就不是梦想而是妄想了。人们必须献上时间与人生,才能把脑中的梦想编织成现实。由于我本来就没有梦想,就某方面来说反而乐得轻松。
「是有写……趁著上课之类的时候。」
「喂。」
我稍做斥责,又继续说下去。
「你可以去投稿,参加比赛啊。」
我随口说道。
真的是,没多想就说了。
妹妹似乎对我的态度很傻眼,反驳道:
「要是被刷掉了怎么办——」
「被刷掉了就……再写再投稿啊?」
投稿一次就得奖,又不是所有人都能那么幸运。
「可是被刷掉的话,感觉好像被人说,我没有才能……」
「有才能又不一定能得奖。」
能不能得奖,和评审的口味,甚至和机缘都有关系。
说得更极端点,也许问题出在看文章的人那边呢。
所以不该只投一、二次稿就放弃,而且光凭有没有得奖来决定作者的优劣,也是很让人很困扰的心态。
……之前看的某本小说后记里,作者提到了这种辛酸与恨意。
写出那么露骨的抱怨,不怕会招人反感吗?或者是因为大家都知道那作者的个性就是这样,所以他才特地写出来,好符合读者的期待呢?
我也一样,是因为身为哥哥,所以才会扮演哥哥的角色。如果我不是这妹妹的哥哥,现在的我是不会有哥哥样的。
……嗯?这样一说反而更混乱了。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转化为心声或言语之后,感觉就诡异了很多。虽然灵魂能理解那是怎么回事,但是很难用道理来解释。
「不过能得奖的人通常都有才能啊。」
「那倒是没错。」
那些人的脑中一定有著我想像不出来的思考之海吧。
我没有沉浸在那种海洋中的本事,但我想——
「你一定也是有才能的啦。不过我不是因为有什么根据才这么说的。硬要说的话,是因为你是我妹妹。」
因为是我妹妹,所以我偏心。相信我的妹妹拥有能够实现梦想的才能。
「后半段根本莫名其妙……」妹妹如此嘟哝著,但还是露出了软绵和缓的笑容。
「哥哥——」
「嗯?」
「虽然我想当小说家,不过我也很喜欢和你住在一起哦。」
「嗯……哦——……嗯。」
这是可以相提并论的事吗?虽然有这种疑问,但是能听到这些话,还是觉得很满足,而且有点腼腆。
我也是哦。我看著相反的方向,低声说道。
「反正——总之你好好加油,我会支持你的。」
「好。」
除此之外,为了在明日继续努力——
「晚安。」
「晚安。」
我将目光从妹妹眼睛移开,再次看向天花板。
我发呆了一会儿,连呼吸都忘了似的。
接著,我感受到妹妹入睡后的稳定呼吸声。那声音神奇地让我的心境变得安宁。
我没有做大事的长才。不过,我已经接受了以这妹妹的兄长身分活下去的命运了。
那是其他任何人都做不到的事。
所以我对自己的人生没有什么不满。我一边想著,一边合上眼皮。
原本焦虑地转动不已的眼球也安定了下来,这次应该真的能睡著了。
日后回想起来。
重要的话语,总是在没有多想的情况下脱口而出。
水面风平浪静,水底暗潮汹涌。就是眼前这种表面祥和的情况吧。照理来说,家族团圆的时光应该令人欢喜的,而事实上每个人也都表现得和颜悦色。我想,那神情应该不全是装出来的,可是,没错,必须接上「可是」这个转折词才行。
可是,在暗潮涌出水面之前,我和妹妹就一起回到公寓了。不难想像目送我们离去的父母,特别是母亲的心里有何感想。因此,我也尽可能地不回头看他们。走在我身旁的妹妹话虽不多,但是有一种放松下来的感觉。
彷佛一起遁逃似的。
宛如被某种令人厌恶的预感从背后推著走似的。
觉得整个社会,周遭,他人的目光都很让人悒郁。
假如把自己的世界缩小到最终极,是否连父母都会被排除在「外」呢?我觉得害怕,有种无法呼吸的感觉。这样真的好吗?心中被自问自答的狂风吹得凌乱不堪。
可是,就算思考那种事,也没有任何用处。
即使心中存在著后悔之情,我也无法回头了。
……不对,不是这样的。
人生原本就无法重来。不像电车一样可以来来去去。
不论从哪里起步,不论走向何方,每个人都只能朝著自己相信的方向前进。
我和妹妹搭著电车回到公寓。只要往前直走,就有可以回归的场所。
至少,目前那儿还是亮著灯光,欢迎著我们的。
来到玄关,我正要脱鞋,又回过头。
拿著行李的妹妹不解地看著我,我也回望著她。
纤细的双肩,柔软的发丝,以及,不曾从我身上移开的眼眸。
有种身上佩戴著宝物的感觉。
「哥哥——?」
「你就留在这里吧。」
妹妹瞪大双眼。
不管世人或双亲怎么想,只要我允许就行。可是在说完后,我又用力拉扯头发,加以订正:
「……不对,不是这样的。请你留下来陪著我。」
不只是接受对方的存在。而是主动表明,我也需要对方。
说完后,我终于发现这种说法很像是在求婚。啊啊,我的视野边缘有些泛白。
总算能理解双亲说的「走错路」是什么意思了。
可是,那想法在妹妹抱紧我的瞬间,倏地烟消雾散。
隔著她的肩膀,我听见了行李落地的声音。
我单手搂著妹妹的后头部,茫然地仰望天花板。
平时从没注意过的天花板很低,只要伸手往上跳,就能构到。
我默默承受著那低矮天花板造成的,彷佛要把人压垮似的压力。
什么叫做走错路呢?是指像这样被妹妹抱著吗?
我们正朝著不正确的方向前进吗?
那么,谁能告诉我正确的道路在哪里呢?
即使长大成人,依然会被不懂的事耍得团团转。假如这种情况会从出生持续到死亡,那么人类不就没有成为迷途羔羊之外的选择了吗?
「……不对,不是这样的。」
已经完全变成我口头禅的话语冲口而出,我眯细眼睛。
假如没人指出该走的路,我们就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成为迷途羔羊。
我们不是走在铺设好的道路上,而是在拓荒。为了揭开没有人知道的,关于自己人生的一切,因而走上未知的荒野。我们不是迷途羔羊,是开拓者。
听起来真不错。开拓者。比迷途羔羊浪漫太多了,好听又顺耳。
从古至今,一定有许多人被这个辞汇欺骗吧。
我也会成为其中的一分子。一面自我催眠这是在拓荒,一面不负责任地闯入未知的地带。
就算新天地的尽头沉眠的是身上镶著只是幻影的宝石的怪物。
相信自己珍视妹妹的想法,不是错的。
四季更迭,妹妹多了一岁,春天再次到来。
妹妹在樱花缤纷散落的时节毕业,理所当然地继续住在我的房间里。
至少在当时,这还是理所当然的事。
第一卷 上 23
所谓的爱,究竟是什么呢?……尽管我没有特别想成为诗人,不过最近在做面包时,我经常思考这个问题。现在的我已经很熟悉作业内容了,应该是因为做事时不需要动脑,大脑因此闲下来的缘故吧。
假如有人问,我爱不爱妹妹。
要我老实回答,我宁愿咬舌自尽,但我确实是深爱著妹妹的。
当然,是爱家人的那种亲爱。可是到了这把年纪,向世人大声宣称「我爱我妹妹」,不难想像会被曲解成什么样子。所以我才会烦恼起这个问题。
是珍惜对方吗?
还是藉由对方为自己的付出来得到满足?
要偏重哪边,才算是爱呢?
只要稍有差池,就会变成青春期少年的烦恼。看看这把年纪依然烦恼那种事的自己,说不定我的精神年龄从高中之后就再也没有成长过了。话说回来,所谓的成年人又是什么呢?问题带来更多的问题。假如能够无视这些问题,若无其事地活著,不知该有多好?我常常有这种感想。
可是,对自己生出的东西视若无睹地活著,我没有那么不关心自己。
毕竟自己得和那些东西纠缠到老死,而且我也不讨厌那些东西。
已经熟练到即使闭著眼睛也能完成的一日工作结束。疲惫如凉冷的汗水,自背后扩散开来。我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我旋转著因长时间持续相同动作而僵硬的肩膀,膝窝的肌肉因解放感而松弛。
工作。活到明天。
说白了,所谓的长大成人,就是指工作赚钱。我一直是那么想的。
「唔——……」
妹妹哼哼唧唧起来。我等了半天,等不到她接下来的动作。
不得已,我只好主动发问。
她在被子上扭来扭去。虽然好像忙碌得很愉快,可是脸上没有笑容。皱著眉烦恼的模样实在很不适合她。到底怎么了?我抬头看向月历,今天是三月下旬的平常日,日期的格子里没有写上什么特别的预定,而且妹妹的生日已经在上个月过完了。虽然说她早就成年了,但还是毛毛躁躁的,离成熟稳重很遥远。
「我有个东西,要请哥哥——过目……」
说到这里,妹妹暂停了一下,嘴巴有如腹语术用的人偶般开合个不停。
「才怪。」
「所以没有东西要让我看?」
「本来有。」
过去式。结果还是没有东西要让我看吗?可是看她的样子,却又不是如此。
好像有什么内情。我不动声色地等她做好开口的决心。
妹妹的脸颊红得像两团红毛线球。房间里的温度不算高,应该不是因为太热的缘故。她时不时地偷瞧著我,我则是笑著看她。
妹妹似乎稍微安心了一点,拉长脖子,但是又马上缩了回去。动作之多让人眼花撩乱。
那模样让我也跟著有些坐立难安了起来。
最后,妹妹总算战战兢兢地把抱在胸前的东西如贡品般朝我递出。
那是一叠略厚的纸张。
「这啥?」
我接过那叠纸问道。
「……小说。」
「啊?」
妹妹低著头,音量又小,很难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不过一会儿之后,我还是理解了话中之意。
小说。这个,是妹妹写的小说吗?
我想起前年妹妹在老家时说过的梦想。
我不由得凝视起手上那叠沉甸甸的稿纸。
「写完了啊?」
妹妹点点头。我偷眼看向她身后,信封袋之类的已经准备好了,只差把稿子寄出去参加新人奖徵稿就大功告成。看来妹妹似乎是想在寄出去前先让我读过。
「自家人写的小说呢……唔……」
总觉得连自己都难为情了起来。所谓的小说,应该会比漫画更赤裸裸地展现作者的心境与想法吧。虽然这正是小说的有趣之处,可是在眼前这种情况下,反而让人相当难为情。
稿纸的右上方打了洞,以绳子串成一册。由于这是参赛用的原稿,我的动作也不禁谨慎了起来,得小心翻阅才行,要是弄皱封面或折到边角就不好了。
「唔——让我看看,小说标题是……」
「不要念出来啦——!」
妹妹跳起来制止我。我被她激动的样子吓了一跳,但还是告诫道:
「喂,别太大声。」
这里是公寓,不是老家,而且现在是晚上。妹妹立刻冷静下来,低下头。
「对不起——」
「嗯。」
「可是我觉得哥哥——也有不对的地方。」
「欸?我吗?」
「为什么要念出来呢?」
不行吗?我用眼神询问,不可以,妹妹也以眼神回答。看来不能念出声音。
「是说,你现在就要看吗?」
「唔,是啊。」
毕竟除了晚上,我没有时间看这些原稿。再说虽然我不知道收件日期是什么时候截止,但还是早点看完早点把稿子还给妹妹比较好。我看了一眼壁钟回道,妹妹原本就红冬冬的脸颊鼓了起来。每个动作、每个反应全都如此可爱。真的会让人忘了她的年纪。
「呜呜——」
妹妹躲到房间角落,背对著我跪坐在地上,摀住耳朵,身体无法冷静地左右摇晃不已。真有那么难为情的话,大可不必给我看啊?不过想想,妹妹应该也很想知道别人对自己作品的感想吧。这就是所谓艺术家的烦恼吗?
我有点疑惑地微微歪头,注意著不让自己念出声音,看向标题。
《魔塔》
大大地列印在稿纸上的两个文字。有种老派的感觉。
「这是严肃型的故事吗?」
「没听到。」
「是吗?话说回来今天的晚餐很好吃哦,谢谢你。」
「嗯。」
可以依情况决定听不听得见我的话,真是个伶俐的妹妹。
「这是推理小说?悬疑小说?还是爱情小说?」
我根据标题,把联想到的类型说出来,但妹妹只是摀著耳朵,听若罔闻。
唔,看过后就知道了?
稿纸上标有页码,我直接跳到最后,总共将近一二〇页。看来没办法轻轻松松地一下子看完。我调整姿势,伸直背脊正座,以严肃的表情面对稿纸。
也许是维持摀耳朵的姿势很累人吧,妹妹拉出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他人在自己眼前阅读自己的作品,想像得出来妹妹现在的心情。虽然明白……但如果真的这么难为情的话,为什么想成为小说家呢?小说家的作品可是会被不特定多数人看到的哦。
「想睡觉的话,先去刷牙吧。」
「呜——」
妹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挥动著,表示自己不会睡著。看她这心神不宁的样子,一时半刻应该也无法睡著吧。为了让妹妹早点冷静下来,我快马加鞭地看起小说。
「哦——」
「…………………………………………」
「嘿——」
「…………………………………………」
「嗯——」
「那个……不要发出声音啦……」
我无视妹妹的微弱抗议,埋头阅读。
接著。
在指针转了好几圈后。
「看完了。」
不知妹妹睡著没有,我压低音量说道。妹妹立刻从被子里弹起,跪坐地朝我蹭了过来。她默默挨到我胸前,仰头看著我。
眼中带著强烈的热度,混杂了焦躁、期待、不安等等的情绪。
脸上则深深印著被子的压痕。
「老师,您觉得如何呢?」
「不对不对,你才是老师啊,未来的大作家。」
「没有啦,哈哈哈。」
妹妹搔著颈子,自顾自地腼腆起来。对奉承话挺不行的嘛,真意外。
我小心翼翼地把原稿还给她,老实地说出感想:
「很好看哦。」
妹妹双眼圆睁,眼神发亮。原本浮动的热度汇集起来,转变成璨璨光芒。
「不过有错字就是了。」
「欸?在哪在哪?」
我把看的时候顺便做的笔记交了出去。妹妹接过写有页数与行数的纸片,扛著原稿跑到房间角落。有必要每件事都在角落做吗?
「怪了——我明明检查过那么多次——」
妹妹急急忙忙地确认起错字。我看著她,回想著小说的内容。
那是以高楼大厦为场景的悬疑小说。把大楼比喻成现代的高塔,以这样的观点叙事。主角无视他人的各种想法,任性妄为造成的结果,潜移默化地影响了许多人。是这样的故事。主角不但任性,或者该说没神经,而且还是个会在半夜穿著沾有死者肉片和血糊的衣服在大楼、城市里到处穿梭的怪人。妹妹居然写得出那样的角色,我反刍著这股奇妙的余味。
妹妹一向给人温和无害的感觉。从这样的她笔下迸发的暴力。
到底是从哪里生出这种东西的呢?人类真是深奥的生物。
先不管这点。坚持到最后,写出一个完整的故事,光是能做到这点就绝对比我有才能了。如果是我,还没写完第一张稿纸就会开始不耐烦,把笔扔了吧。以前在学校时,我最讨厌的就是作文了。不过妹妹应该也一样才对。
「以前明明连日记也没办法自己写的说……」
从当年到现在,也算是走了很长的一段路程呢。回忆著往事,我闭上眼睛,沉浸在老人家般的感慨里。
虽然觉得应该很难,不过,假如妹妹真的成为了小说家的话。
「……的话?」
现状会有什么改变吗?收入会增加,应该可以过得轻松一点吧。
……只有这样吗?
觉得不会有任何变化,是因为我缺乏想像力的缘故吧。
忽地,我想起了当年的她。
迷恋著她的那段日子,我一直相信那种快乐的情绪与氛围可以持续到永远。恋爱是盲目的,使我看不到终结之处。
可是那永远,并没有停留在这个房间里。
妹妹寄出小说后,过了两个月。初审结果似乎会在一个月后的七月公布。尽管妹妹表面上装得很平静,可是心里应该觉得很焦虑吧。
这是个开始。虽然不一定是结束,但还是会影响到妹妹的人生。
实际投稿过后,妹妹不再隐瞒自己写小说的事。放在房间角落小桌上的中古电脑没有接上网路,是写作专用的电脑。下班回家时,经常可以看到妹妹坐在电脑前,微微驼背地打字。有时也会热衷玩著电脑里的接龙游戏。
发现我回来,妹妹小跑步地跑到玄关迎接我。那模样就像猫咪一样。
「结果不是还没出来?已经在写下个故事了吗?」
「因为要是落选了,就得重新投稿啊。」
「……说的也是。」
主动说出有落选的可能,算是预先拉好防线吧?
虽然不知道妹妹说这些话时的真心程度,但光是表现出正面乐观的姿态,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而且还身体力行,就更不简单了。我一如往常地冲完澡,一面擦著头发,一面眺望著妹妹的背影。
为了帮妹妹实现梦想,有什么事是我能做的呢?直接帮忙写作是不可能的,帮忙收集必要的资料或者在妹妹和我讨论剧情时提供看法……我的意见有参考价值吗?毕竟我是个没有文学素养,而且经常被人嫌弃说话时不够风趣幽默、精彩生动的男人。
思考到这里,我稍微想起她的事。事到如今,除非像这样回忆过去,从记忆深处把她拉出来,否则她已经不会在我的日常生活中露脸了。如此一想,不再与她见面、大学毕业也已经过了好几年。回顾著自己的人生之路上的脚印,那是足以向所有人自豪的痕迹吗?
我会就这么一直马齿徒增吗?每星期工作五天,或者是六天,接著休息一天,如此不断重复,随著季节变化,愈来愈老。将来会是什么样子?我以远观的心情回忆开始衰老的双亲,想像自己的将来,但是,想不出会是什么样子。
下定决心做某事的妹妹,背影还是一样娇小,可是有一种坚毅的感觉。
就连不安的心情,也是独自面对、处理。
而我,能为这样的妹妹做的事,顶多只有维持目前的生活而已。
工作赚钱养她。这是我能为她做的事中,最有用的一件。
就算妹妹的梦想无法成真,我也会陪著她走到最后。
没有其他的选择。正是因为没有,所以现在,我才能和妹妹在这房间里一起生活。
「吶,哥哥——」
「嗯?」
「我真的有办法成为小说家吗?」
妹妹偶尔会寻求肯定似地这么问我。
每当这种时候,为了让妹妹的眼神变安稳,我总是会这么说。
「你想当不是吗?」
因为不是心想就一定能事成的梦想,所以不能轻易说出「当得上」。
但是,我相信妹妹的才能与种种努力。
「是——啊。」
穿著无袖上衣的妹妹做出卷袖子的动作,将又细又不堪一折的臂膀弯成L字型。
就算是现在,在我心中,妹妹还是那个年幼的小女孩。
可是现在,她正准备一个人完成什么事。
……真了不起。
这一定是值得欢迎的成长吧。
……可是。
我缓缓摇头,甩开某些蒸腾而起的情感。
目前最重要的是支持妹妹实现梦想,不是抱著负面想法的时期。
为了妹妹的梦想,努力赚钱。
我以许多美妙的言词填满心中的空洞。
原本朦胧不清的工作理由,现在有了淡淡的轮廓。
在工厂做到腰酸背痛时,我总是以妹妹作为精神泉源。
依季节不同,有时会差点被炎热打败、被厌倦的情绪压得抬不起头。那种时候,我通常也是以思念妹妹的力量来撑过去。
为了妹妹,所以我工作,所以我在这里,所以我活著。
通常,只要有强烈的动机,就能挨过困难、不满,以及痛苦。重要的是挨过,不是克服。就算不和困难正面冲突,还是有解决的方法。
人类真是很知道变通的生物呢。我心想。
对我来说,最能成为动机的事物,就是妹妹。
就兄长而言,我做得无可挑剔。但是公开说出这种话,应该只会被周围的人当成恶心的变态吧。之前曾共事过的打工大婶的眼神,至今还是令我难以忘怀。
能做出这种判断,表示我还没拋弃世间的常识。
但是,拚命地伪装自己,把真正的自我隐藏起来,反而使我个人的常识出现扭曲,开始惨叫。
「…………………………………………」
今天早上,妹妹一面煎著半熟荷包蛋,一面说道。
「今天会公布初审结果。」
「这样啊?」
「就是这样。」
妹妹不知为何一直旋转著手臂。这算是所谓的坐立不安吗?
「结果出来,我会传讯息跟哥哥——报告的。」
「好。」
等你的好消息。直到出门,我都说不出这句话。
由于早上有这样的一段对话,因此在午休时,我打开了手机的电源。这是自家人的重要大事,让我觉得心脏发疼。
我略带紧张地打开了妹妹的信件。
『被刷掉了(>_<)』
没有内文,只以标题报告结果。虽然加了表情符号,但是,内容很简短。
见到结果的瞬间,除了眼珠子留在现场之外,我觉得脑子好像飞到很远的地方去了。有种乖离的感觉。
「是这样啊……真可惜。」
我对著没有开启通话功能的手机安慰道。直接打电话和妹妹说,应该会比较好吧?我单手拿著电话,或站或坐,拿不定主意。该出声安慰她呢?还是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好呢?
附加的表情符号中也许有什么含意,可是我不知该如何解读。
我已经不再年轻,搞不懂这些了——我困扰地搔著头。
迷惘到最后,我决定不打电话。因为如果是我,会希望能够独处一阵子。到头来,行事基准仍然都是自己。完全以对方为基准采取行动,实在是很难做到的事。
也许是因为这件事的影响吧,下午开工后,我的工作态度变得有点潦草。近乎动摇的感情使我的动作变得很危险。下班回去前,同事叮嘱我今天做得很心不在焉。我乾脆地低头道歉后直接离去。边走边想著,我该以什么样的表情回家。
走到公寓前,我才想到应该买点东西给妹妹作为安慰,不过已经太迟了。要回头买糖果点心吗?我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决定两手空空地进门。为了买礼物而晚归,还不如早点回去。
希望气氛不会太凝重。我一面祈祷,一面打开门。
我站在玄关,妹妹一如往常摇摇摆摆地跑出来迎接我。
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让我暗暗松了一口气。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妹妹有些羞涩地笑道,似乎也在烦恼该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我。
打过招呼后,话题自然地转到落选的事。
「真可惜。」
我一面脱鞋,一面说道。妹妹点点头:
「是啊……不过——也没办法嘛。」
妹妹沉稳地,缓慢地选择著词汇,笑著说道。虽然有点柔弱,但看不出悲观的成分,我觉得是很坚强的笑容。
「我觉得很好看啊。」
「嗯——其实我本来也有一点点信心。」
所以很失望。妹妹以夸张的动作垂头丧气,开起玩笑。
这种时候应该笑才对吧?我配合著妹妹,抖动肩膀笑了起来。
波折,是有的。但两人很有默契地,尽可能地把影响降到最低。
就夏季的夜晚而言,算是很平稳的场面。
晚餐后,收拾过餐具,妹妹扑到电脑前坐下。
「你不再偷偷写作了呢。」
「自从让哥哥——看过之后,我胆子就变得有点大了。」
「哦?」
这就让人想考验看看真假了。我趁著妹妹看著萤幕,露出许多破绽时——
「哇!」
冷不防地在她背后叫道。妹妹从座垫上弹起,不明所以,慌慌张张地转过头。由于不能吵到邻居,我的叫声不算大,不过受惊的程度和声音大小似乎不一定成正比。等到妹妹稍微冷静下来,我奸笑道:
「看来火候还不够呢。」
「咕噜噜~~」
妹妹露出贝齿,可爱地呲牙裂嘴,感觉起来好像还有乳齿混在其中似的。
与小说家什么的无缘般的稚嫩形貌。
「这么说来,我有件事一直忘了问你。」
「耶?」
「你为什么想当小说家啊?」
虽然从以前就知道妹妹想成为小说家,但是没问过动机。
妹妹欲言又止地把手指放在下巴上,沉吟了起来。
「唔——……秘密。」
「秘密?是不能说的事吗?」
我追问著。妹妹笑著打哈哈道:
「等真的当上小说家再说。不过可以给一点点提示,就是和哥哥——有关。」
「啥?我吗?」
「因为哥哥——几乎是我人生的全部嘛。」
妹妹若无其事地,理所当然地,略带自豪地说道。那因该是她的无心之言吧,但是光是满脸笑容地说出那样的话,就足以让我万分惊讶了。
就日语而言,是有点微妙的句子。但我没有不识相到会去指出这点。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句话让我感到相当难为情。
就如同妹妹是我人生中的主要成分,她也同样是如此。
我脑中闪过不再与我们联络的双亲身影,不过,我还是不想否定我们的关系。
「等我靠版税变成有钱人时,就让我来养哥哥——吧。」
「哈、哈哈哈。」
我心窝有如被人轻打一拳似地吐了口气,为了掩饰这事笑了起来。
「啊!你不相信。」
「不,不是这样啦。」
不是不相信妹妹的梦想,只是单纯觉得那种场面没有真实感。
让妹妹养我。
「到时候,我就改叫你姊姊吧?」
我努力地开玩笑道,妹妹视线飘来飘去,琢磨起来。
接著,软绵绵地苦笑道:
「感觉很不对呢。」
「是啊是啊。」
「你要说『没这回事』啦——」
妹妹微噘著嘴巴说完,又回去写作了。这次我不再打扰她,安分地坐下,打开电视,调小音量,撑著下巴看了起来。
电视节目的内容我几乎没有看进去。
刚才那些不关紧要的对话在我脑中转来转去。
假如妹妹真的能独立生活,甚至能养活我。
虽然现在只是开开玩笑,但假如真的有那么一天。
不需要抚养妹妹的话,我应该只剩下惰性吧。
没有比靠著惰性活著的无意义人生更可怕的事了。
一旦意识到这件事,我有种被倾盆大雨浇淋似的感觉。
我并不热爱劳动。
也不想每天工作到腰酸背痛。
如果可以脱离那种生活当然很好,可是。
必须逃避真正的想法。不能老实地面对它、接受它。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自己胸中一直抱著一股不安定的感情。
第一卷 上 24
半夜醒来,微弱的光线隐约地照亮房间。是电脑萤幕的光。
虽然亮度无法看清墙上时钟,不过夜应该已经很深了。妹妹仍然醒著没睡。
比自己晚睡的妹妹身影,该说看起来有些朦胧吗?……总之,我觉得有种别扭感。
「还不睡啊?」
我问道,微驼著背打字的妹妹回过头,萤幕照亮了她右半侧的脸庞。
「再一页就满一百页了。」
「哦……」
也许是因为身体还没完全清醒吧,我的回应听来有些口齿不清。
「而且我白天睡得很饱,所以没关系啦。」
「是吗?」
「虽然说在哥哥——辛苦赚钱时睡觉,有点良心不安就是了。」
「哈哈哈……不过啊,还是要早点睡,对身体比较好哦。」
提醒过妹妹后,我再次以被子盖住肩膀,闭上双眼。侧躺时,双手会自然地交叠在胸前,这是我在睡觉时的特殊习惯。之所以会养成这种习惯,也许是因为原本分隔在躯干两侧的双臂能够靠拢在一起,让我感到安心的缘故吧。
我以键盘声为背景音乐,凝视著黑暗。感觉起来,那硬质的敲击声,似乎直接敲进我脑内似的。
我听著那声音,意识渐渐被黑暗所埋没。
妹妹在这狭窄的房间里孕育她的梦想。
我则支持著妹妹追求梦想。
两者都是让这个房间成为我俩容身之处的主要原因。这些原因有如温暖的棉被,令我感到安心。同时,也有种再也无法回头的想法。
兄妹俩相依为命的生活是如此舒适,舒适到再也无法脱离了。
「呶啊——」
妹妹正抱著头,不住地扭动。瓶颈……是陷入那类的情况之中吗?
由于她的惨叫声太可爱,听起来甚至有点像在开玩笑。
陷入低潮的模样已经有大家风范了。不对,其实我也不知道作家们陷入低潮时是什么样子。
「怎么啦?大作家。」
虽然我不认为自己帮得上忙,但还是姑且问问看。
妹妹想参加的新人奖投稿截止日期在四月上旬。她去年似乎也是参加同一个比赛。为什么要挑那里投稿呢?因为那是大出版社办的比赛。妹妹如此回答。想以写作维生的话,最好还是从大出版社出道比较有机会成功。似乎是基于这样的理由。
没想到那个妹妹有做出如此脚踏实地发言的一天。
先不论「想成为小说家」这个愿望本身就已经够不脚踏实地的这一点。
「呶啊——」
妹妹继续苦恼著,看样子,她没听到我刚才的发问。
「喂——」
我从旁介入电脑与妹妹之间。极其苦恼的妹妹将目光放在我身上。
表情与当年那个仰望著我说写不出日记的小女孩如出一辙。
「我想不出怎么收尾嘛。」
「收尾?」
「就是结局的部分,照目前这个样子,剧情没有高低起伏,太无聊了——」
「哦……」
「炸药……爆炸……唔——」
妹妹喃喃自语著一些危险的字眼,自顾自地沉吟起来,看来似乎没有和我讨论的意思。跟当年写日记时差很多嘛。寂寥般的感情涌上心头,我轻轻耸了耸肩。
我偷眼看向萤幕中的文件。
从档案名称可以推测,第二部 作品的标题应该是《秘宝》。
又是个老派的标题。
不知妹妹是抱著什么样的意念,才会如此命名的呢?
如此这般地,妹妹寄出了她的第二部 作品。
三个月后的七月,初审结果公布。妹妹传了短讯,向我报告比赛结果……与去年一模一样的发展,令人有种该不会连结局都一样吧?的想法。不过说到毫无变化,我自己也同样一成不变。工作内容没有任何变化,唯一的差异,只有运来的面包种类不同。
员工们来来去去,面包种类换来换去。一直停留在原地的,只有我而已。
我趁著午休时打开信箱。喂喂喂,连这部分也一模一样吗?我不禁苦笑起来,多少做好觉悟后,我点开了妹妹的信。接著,眨眼的次数自然而然地多了起来。
之后。
『没被刷掉(>_<)』
「哦哦……哦哦?」
强烈的既视感。不论是字句,或者表情符号。
我找出之前的通讯记录,果然整句话和去年的信几乎一模一样。
这个表情符号有这么万用吗?
「唔,总之……太好了。」
至少今天回家时,不会有两张阴沉的脸面面相觑了。
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我呼了口气,仰头看向天花板。视线因疲劳而显得有些模糊。
下班回家时,妹妹正岔开双脚地站在门口迎接我。
「哇哈哈——」
妹妹神气地……神气?地笑著。手交叉在胸前,小孩似地挺直了背脊。
「恭喜啊。」
我摸了摸她的头,妹妹的嘴角发痒似地扭动不已。就妹妹而言,得到外人的正面评价是很稀罕的情况,所以要大肆庆祝一番才对。虽然有这种想法,可是我的心却不怎么雀跃。
「不过接下来才是重点呢。」
「嗯。」
「得努力祈祷才行——」
唔呣唔呣——妹妹搓著十指,对墙壁发送起诡异的念力。
是因为通过初审,兴奋过头了,才会出现这种奇妙的行径吧。我对此一笑置之。
如果明天还在继续,再来担心吧。
「哈哈哈……」
笑声如空气般地,从牙缝之间透出。
初审不是什么大事。
没错,接下来才是重点。
我是真心希望妹妹成为小说家吗?
对于将来可能发生的情况,目前的我只有模糊的预感,还没产生自觉。
但继续前进的话,说不定会让自己笼罩上阴影。
举个例子,现在我的脚并不痛。
可是只要一个不留神,跌一跤擦伤的话,就会出现痛感了。
平安无事,是一种脆弱、容易受到破坏的状态。
不到一个月,那预感就成真了。
早在第二次复审结果公布前,妹妹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一开始,妹妹不知道是谁打来的,「喂?」她疑惑地歪头接起手机。我一面以筷子分解晚餐的青花鱼,一面看著她讲电话。「是——!」接著,我被突然正襟危坐,毕恭毕敬说话的她吓了一跳。在那之后,妹妹宛如点头娃娃般不停地点头。我想,对方说的话,她应该有一大半都没听进去吧。
「跟你说跟你说——」
「哦,哦哦……」
结束通话后,妹妹兴奋地挥舞双臂,滔滔不绝地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