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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傍晚时我会来接你。是到第五节 对吧?」.5

作者:日-入间人间 当前章节:146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9

尽管内容相当跳跃又没头没脑、难以理解,但是经过整理后,简单来说,就是妹妹的作品其实已经通过第三次复审,进入最后的审查阶段了。而且,来到这阶段的话,不论最后会不会得奖,妹妹的作品都有很高的机会付梓成书。

慌手慌脚、双眼圆睁、张口结舌。就是这种程度的冲击。

口中的晚餐因此变得乾枯无味,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在那之后,又过了约两个月。对我来说这是转眼即逝的时间,但是对妹妹而言,应该是相当漫长的时光吧。九月底,编辑再次来电与妹妹联系。照妹妹的说法,那是声音听起来很正经的男性。不过一般而言,谈公事时本来就该很正经吧。

妹妹前倾著上半身与那男性应答著。事情发展到这里,连我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绷著脸,屏气吞声地等待后续。半晌后,结束通话的妹妹满脸通红地对我宣布结果。

听到结果的瞬间,我想,我的意识应该存在于比后脑勺略高之处吧。

居高临下地俯视自己。没有接受这件事的真实感。

为什么呢?这不是重要家人的人生大事吗?

心情与现实的距离变得相当遥远,彷佛为了闪避疼痛似的。

妹妹得的似乎是特别奖或鼓励奖之类的奖项。尽管没有得到大奖,但作品确定会出版问世。也就是说,妹妹真的要成为作家了。

哦——哦——听到这话的瞬间,我有种眼珠上翻,快要昏倒的感觉。

在那之后,妹妹接到出版社叫她到东京参加颁奖典礼的通知,慌了起来。

「我没去过东京啊——」

「我也没有哇。」

看著慌乱不已的妹妹,当哥哥的我也无法掩饰自己的动摇。乡巴佬兄妹头碰头地烦恼著该怎么做才好。但是我想,我们两人担心的事应该完全不同吧。

「总之,得换新手机才行呢。」

我看著映入眼中的手机,建议道。妹妹被浇冷水似地眯起眼睛。

既然要长时间待在东京,就只能以手机互相联络了。但是妹妹的手机太旧,假如不插在充电器上,几分钟后就会没电,没办法在外头使用。

「可是……」

「就算换新手机,旧手机还是可以留下来啊。」

「嗯……」

对妹妹而言,重要的不是通话功能,而是她的朋友宝宝熊。

只要留下手机,就能继续和宝宝熊交流。我如此说服了妹妹,让她答应换新手机。

如果是以前的她,可能不会接受这提议吧。但是为了梦想,也只好妥协了。

尽管是我主动建议的,但是对她的反应,却有种坐立难安的感觉。

明明不是什么大事,为什么会觉得这件事将会成为一道裂痕呢?

虽然如此,我还是为了克尽身为兄长的职责,行动了起来。

我趁著休假,带著妹妹前往大型购物中心的手机店(我也不知道这种称呼方式正不正确)换手机。妹妹只花十秒左右就选好新机,对她而言,每只手机应该都差不多吧。向手机店问各种问题,请店员推荐方案,签约等等的事全是由我一手包办,妹妹只负责坐在一旁,安分地等我办完手机。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真的有办法好好与编辑进行交涉吗?我不禁担心了起来。

……但同时,这样的态度让我感到安心,也是事实。

花了一点时间换好新手机后,我请店员把旧的蓝色手机还回来。对方却在归还前警告道:

「这只手机的电池和充电器的接点部分已经快坏了哦。」

「咦?」

「充电时手机本身会发热,这样有点危险哦。」

不用说,妹妹的脸庞因此出现阴霾。

直到踏入家门为止,妹妹一直紧握著旧手机,看也不看新手机一眼。虽然建议她换手机的我觉得也该负点责任,可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然而,不用理店员的鬼扯啦,那种话我也说不出口。虽然无法确定机率有多高,但既然有可能酿成火灾,就不能随意否定店员的意见。

「要是发生火灾,就不好了呢。」

一路无语地回到公寓后,妹妹以有气无力的笑容如此说道。

说完,她不把旧手机插回充电器上,而是小心翼翼地将其收进柜子的角落。在那之后,妹妹似乎对我说了什么,但我的心思在看著她收起手机时飞得老远,听觉也跟著变得朦胧,无法理解妹妹的话。

某些事情开始发展,某些古老的事物则不断地被取代……所谓的物换星移,从这件事中可以窥见一二。

但是,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变化。

我趁著妹妹不在房间时,将那只蓝色手机拿在手上。

失去朋友的妹妹,现在应该很失落吧?

但是。

就像在我心中,与她相处的回忆、与她分手的感情逐渐淡化,总有一天,妹妹应该也会遗忘这分友情以及丧失朋友时的伤痛,打从心底绽放笑容吧?

想到这里,我不禁毛骨悚然。

颁奖的那天,我理所当然地,一如往常地在工厂里上班。尽管妹妹脸上写著希望我也一起去东京,但我无法把工作丢著不管。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其实我大可请假陪妹妹去东京。

明明做得到,却不肯做。

为什么不想陪妹妹去东京呢?类似固执的,惰性般的,绝对算不上正向的情感与意念呈漩涡状搅拌不已。歉疚感紧勒著内脏,呼吸中带著胃酸的味道。

我放空大脑做事,偶尔喃喃自语。

「东京吗?」

只在电视中看过的大都会。如今,妹妹一个人在那里。

妹妹超越自己,跑到前头去了。这个事实撼动著我的体内器官,让我有种忧心如醉的感觉。

东京那边应该正在进行颁奖典礼吧?

在妹妹头上熠熠生辉的,过剩的照明。彩虹般既辽阔又斑斓的梦想。

那是与花费太多力气在生存一事上的我无缘的场面。

工作到一个段落,午休时间,我仰望著天花板。

不管再怎么看,工厂的天花板仍然只有单调的颜色,看不到任何美梦。

夜深了。总算从劳动中解放的我坐在房间里。

妹妹的电话响起时,我正处于不知该做什么才好的迷惘状态。

我看了一眼放在房间角落的,妹妹的旧手机,拿起自己的那只。

「喂?」

电话接通。妹妹还没开口,背景的喧闹声已然钻入我耳中。

『啊,哥哥——晚安。』

「噢。」

『颁奖典礼刚结束,现在出版社要带我们去吃饭兼开庆祝会。』

「哦……颁奖过程怎么样?有很紧张吗?」

『超——紧张的啦——』

回话的声音比平常轻快,多半还带著点高亢。

这也是当然的。因为梦想成真了嘛。

『上台时,我两脚一直发抖呢!』

「应该的啦。」

我最后一次上台,是在高中领毕业证书时。大学的毕业典礼,我没有参加。

『不过怎么说……好像作梦一样呢。』

「是吗……是说——你在那边没有可以说话的对象,不会很无聊吗?」

与其说是担心,不如说更接近期盼妹妹孤伶伶的场面。我心中多少怀著这样的想法。

流经手腕和颈部的血液,彷佛凝滞不动似的。

『唔——?』

「嗯……?」

『因为有哥哥——认识的人在,唔——所以有一点点还好?』

「……认识的人?」

谁啊?我怎么可能认识出版界的人。

『这个人。』

妹妹说完停顿了一会儿,传来一张照片。

「啊。」

照片的背景是热闹的店内,中央有个人影。一见到那张不修边幅的脸,我立刻想起来了,是和我同时进面包工厂的同事。虽然说是同事,但对方只上了三个月的班就辞职了,没想到还有再次看到那张脸的一天。而且,因为是这样的场面,所以他还显得有点意气风发。确实是那家伙没错。最后一次见到他,应该是四、五年前的事了吧。

既然他和妹妹在一起,表示他真的成为小说家了?

我的脑子既混乱又迷惑。

『哥哥——和他一起工作过对吧?』

「嗯。他那时有看过你呢……居然还记得你啊?」

也许是因为妹妹的外表与当年完全没变的缘故吧。

『他说要和你讲电话。』

「咦?啊、啊!」

虽然勉强算得上泛泛之交,但我和他又没什么好聊的。

『唷。』

听筒中的声音变成低沉又兴奋的男声。

「哦,好久不见……」

『你还是在那边上班?』

劈头就询问近况。虽然我觉得不太舒服,但还是老实答道:

「是啊。」

『哦——』

预感只有在不好的事时才会特别准。

会觉得对方那极为普通的反应中带著嘲弄之意,是我自己的问题吗?

「把电话还我妹妹。」

『好好好。』

还有,快点从我和我妹妹眼前消失!

我很想追加这句话。我们只是当过一阵子同事而已,可不是特别熟。

听筒中的声音变了回来。

『哥哥——你已经下班了?』

「是啊。」

『真了不起——』

「哪有……」

『我有很多话想跟哥哥——说,不过,唔,还是回去之后再说吧?』

「是啊……还是当面听你说比较好呢。」

我做出看时钟的模样。照理说隔著电话,对方是无法明白自己正在做什么动作的。可是现在和我通话的,是彼此亲密、熟悉到能够明白我会有什么举动的人。

但就算是那么了解我的妹妹,也无法明白我现在的心境。

「你就好好享受庆祝会吧。」

『唔——嗯。』

尽管知道妹妹没那种兴致,我还是为了早点结束通话而那么说了。切断通话后,我把手机扔到一旁。疲劳如一面厚实的墙,从正前方朝我逼来,使我跌坐在被子上。

深秋的夜晚,即使窗户紧闭也不会觉得不透气。热水澡泡太久,使我出现耳鸣。我把毛巾挂在没怎么擦拭的头发上,让自己漂荡在泡澡后的晕沉感中。

我还有工作要做。没陪著妹妹去东京,不是错误的决定。

一个人待在这个房间,应该是正确的选择。

尽管如此,今晚还是有特别疲惫的感觉。躯干僵硬得有如墙柱,沉重得不像自己的身体。就算只是一点小事,即使只是落在睫毛上的,轻飘飘的细雪,有时也会意外地沉重难耐。因为人类的身体不是单纯靠著肌肉动作的,因为,燃料是从心产生的。

喉咙与嘴唇保持著沉默。酸液在胃底不断翻滚,彷佛被温火炖煮似的。虽然很累,可是闷在胃中的东西无处宣泄,即使不想坐著,也不得不坐下。让人很想抓狂。

很想以双手紧抱身体似地,疯狂地抓烂全身肌肤。我静静地忍耐著,直到这股冲动过去。

妹妹不在这里,是正确的决定。

但是,很多东西好像因此产生缺损了。不是指这几天的事,而是对于遥远未来的预感。我明白自己即将面临各种失落。

一条粗大的直线隔开了我与妹妹。

位在分隔线另一侧的妹妹即将加速离去,离我愈来愈远。

我无法缩短两人间的距离。迟早,会变成只能以目光追随她那又远又小的身影。

在远方受人赞美的妹妹。连欢呼声都很遥远。

那欢呼里似乎带有棉花的成分,不断膨胀,撞到我的额头。

「……啊啊。」

对了。

是这样啊。

我的妹妹相当可爱。我想起了这件事。

我让脚踝朝躯干靠拢,维持著盘腿的动作,向后倒下。

肌肤感觉得出秋天已经结束的时节,至今为止一直没有用处的妹妹手机开始频繁响起。妹妹的处女作预定在明年二月出版,编辑经常打电话找妹妹讨论改稿及其他的事情。对于无视昼夜之别打来的电话,妹妹总是很有精神地回应。每当那种时候,我都会安分地坐在房间角落,盯著脚尖,捏著趾甲,避免打扰妹妹。

不论要等上一小时,或者两小时。

碰上那种情况时,我总是不思考任何事。不是故意那么做,而是因为心情紧绷,无法进行思考的缘故。整个身心变得如铜像般僵硬,只能没有想法、没有作为地任凭时间流逝。

「是……页数的……是,没问题。这边的话,唔——……是这样吗?我不是很清楚……」

说起话来条理分明,有时还会因为对方的话而发出笑声。

仔细想想,这可能是我第一次见到妹妹一本正经地与家人之外的对象说话吧。

「…………………………………………」

铜像上多了一道刮伤。不会痛,只是掉了漆而已。

名为哥哥的涂料,碎成粉末,灰飞烟灭。

与编辑的讨论不只在电话里进行,有时还会被叫去远在东京的出版社当面讨论。由于没办法当天来回,因此妹妹会急急忙忙地收行李,出门搭乘地铁。

「真辛苦。」

挺快乐的嘛。只有一次,我差点对妹妹如此说道。

「嗯。不过我会加油。」

加油——妹妹卷著袖子,彷佛想展示她那手无缚鸡之力的臂膀似地说道。

当初叫她好好加油的人是我,所以我也只能笑著目送她离去。

只是如此一来,我就变得形单影只了。深夜下班回家,面对空无一人的房间,不只心情,连身体都会沉重到彷佛灌了铅似的。

重力把身体扯得变形,精力从拉扯造成的缺口中奔泄而出。

那样的日子,我通常是粒米未进地躺到天亮。

当然,也不会有妹妹的便当。我连白天时吃过什么都想不起来。

对妹妹而言,从十月左右到出书为止,应该是段忙到不可开交的时间吧。相对地,我则是无可避免地面对著自己的生活如此单调、呆板的事实,厌烦著每天为何如此漫长。想叹气的次数飞跃性地增加,但我还是努力不让那些气吐露出来。

忍耐、累积在身体里的东西,就算哪天爆发了也不奇怪。

这样的日子持续著,直到二月。

月分转变成二月的那天,妹妹的出道作寄到家里。

作者似乎能在出版日前十天左右拿到样书。妹妹解开横绑成长条状,有如法国面包般的包裹,从其中拿出自己的书。接著双眼闪闪发亮,彷佛划破黑夜的曙光。

「哦哦……锵锵锵锵——!」

享受了一阵子感动后,妹妹把书举到与额头齐高之处。封面上印著可爱的插图,以及妹妹的笔名。看惯了的那名字,被印在书皮上。见到那一幕,一种浓稠的感情在我身体里流动起来,胃液因那绝对称不上愉快的感情而翻腾不已。我不断地吞著口水咽下胃液,撑著脸颊的手,指尖部分像是为了分散注意力似地抖个不停。

「嘿嘿——」

妹妹天真无邪地把书秀给我看。眼皮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闪烁。

原本的标题《秘宝》,在印成实体书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真是太好了。」

从我喉咙发出的声音听来如此遥远,彷佛出自别人之口。

我站了起来。妹妹以把玩著新玩具的表情仰望著我。

「哥哥——?」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就想起有东西忘了买。」

我说著,套上外衣,准备出门。

「为——么?」

「我也不知道。」

我抓著头发,焦躁的情绪使得朝玄关前进的脚步自然而然地快了起来。

妹妹从身后摇摇摆摆地跟了上来。

「我也要一起去。」

「不用了,外面很冷。我马上就会回来。」

「欸——」

「反正机会难得,你就好好欣赏自己的书吧。」

坚持独自出门的我,如此说服了妹妹。

一走到屋外,原本上扬的嘴角立刻垂下,被寒冷凝固成型。

我大大地呼了一口气,离开公寓。

没有什么必须买的东西。

尽管不是特别想去,但我的双脚还是朝著大学的方向迈进。走在坡道上,擦过耳畔的风冷冽到好似会划伤人。呼吸彷佛卡在后方的齿缝间,不自然的感觉让我很焦躁。

就算如此,我还是不停步地走到通往大学的上坡路前。夜深了,但沿著坡道上升的微弱灯光还是隐约可见。我仰望了那些灯光一会儿,试著向上爬。

来学校接妹妹时,我总是在上坡路的下方等她。有多少年没走在这条坡道上了呢?大学的寒假很长,印象中没有太多机会走在冬季的坡道上。我对此觉得新鲜,同时又感到委顿。

下班后的夜晚,上坡路比想像中的更难走。

腰背酸痛,没办法继续前进。

我放弃爬坡,倒在路上。

倒下时,我没有做防御动作,身体重重地撞在柏油路上。幸好我是朝著下坡向后栽倒的,因此是屁股先著地,接著是背部,最后才是后脑狠狠磕向地面。尽管知道这么做会摔痛自己,但我还是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做。我躺在地上,发出呻吟般的叹息。

血液流经遭到碰撞的部位,地面上的碎石和砂粒彷佛隔著衣服沾黏在肌肤上。我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由于我是头下脚上地躺著,血液因此集中到脑部,开始耳鸣。

「妹妹的书,是吗?」

不论深呼吸多少次,还是无法把那种与睡意相似的迷惘感觉排出体外。

第一卷 上 25

让雏鸟不长出羽翼地长大,鸟儿会感到幸福吗?

尽管活著,难道它们不会觉得,无法展翅翱翔的生活圈极为局促吗?

假如妹妹一直趴在我背上,不肯下来自己走路,等同于亲手摘除潜藏著某种才能,将来可能开出美丽花朵的嫩芽。所以,妹妹从我背上跳下,挑战世界,是正确的决定。

我想,大多数的人都宁愿让所谓的才能在世界中不断巡环,不想见到才能沉淀吧。

身为人类,身为兄长,我很肯定这是极为正确的决定。

可是,那么做只迎合了「正确」两个字,对我个人而言,除了失去还是失去。

「正确」无法拯救我。

『果然还是该改在其他日子才好呢。』

窝在饭店里的妹妹,八成是一边摇晃著双腿,一边这么说的吧。

我忍住同意她这些话的冲动,端出哥哥的架子说道:

「说什么傻话啊,这可是为将来事业铺路的重要应酬哦?」

舌头不因酷寒的气温而冻结。与我的心境相反,灵活地翻动著。

「所谓的社会人士在这方面是很严格的哦。大概吧。」

『怎么觉得你说得不太有信心呢?』

「你想太多了。」

因为我自己也没多少经验,又硬要说大话的缘故。

『可是我不习惯和哥哥——之外的人吃饭啊……』

妹妹嘟哝道。啊啊,说的也是。我感慨良多了起来。

「得快点习惯才行呢……」

安慰妹妹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有如泄了气的皮球。

你也差不多该出门了吧。如此催促完妹妹后,我切断了通话。

我用扔的似地把手机放在地板上,呈大字型躺下。

平时显得狭窄的房间,现在,即使手脚全部张开伸直也构不著墙壁。

今天得一个人过生日了。不是我的,而是妹妹的生日。

二月十四日。今天是妹妹第一本书上市后的第四天,也是第一个本人不在场的生日。为了庆祝处女作的出版,妹妹被出版社叫到东京,顺便也受邀参加同届得奖作者的同期交流会。基本上我会去露个脸啦,妹妹是这么说的。和我待过同一个工厂的那个前同事,应该也会去吧。

「算了,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吧……」

妹妹已经是社会人士了。像这样时间上无法配合,没办法凑在一起的情况,理所当然会增加。

只不过,这次刚好碰上她的生日罢了。

「……不对……不是这样的……」

只不过,刚好,罢了。这些话完全是违心之论。显而易见的消沉情绪,让我无法继续坚持这些谎言。

失落感与疲惫感交叠在一起,显得又重又苦。

那天是我生日,还是请对方改日期好了。妹妹从一开始就是那么说的。

既然和事业有关,你还是去吧。如此说服她前往东京的人,是我。

为了假装自己是明白事理的好哥哥。下场就是,孤伶伶地品尝凄苦的滋味。

不过是一、两天见不到面而已,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应该有人会这么认为吧。

可是,看到被虫子啃蚀过的痕迹时,应该没有人会不心生厌恶之情吧。

就算啃蚀的痕迹再小也一样。

为了接电话而来不及擦乾的发丝黏在颈部,沾湿了皮肤。胃部翻绞不已,口中满是焦渴的味道。明明才刚出浴,身体又已经开始哭诉起好冷好冷了。

一个人在房间里发冷很没意思,但说到出门,就更加提不起劲。身上残留著工作造成的疲劳,而且即使再不愿意面对,明天还是要上班,没有余力也没有时间去接妹妹。从各方面来说,我都没有余裕那么做。

「习惯这种事,吗……」

话脱口而出。尽管是自己的声音,我也无法不感到憎恶。

我真的有办法接受渐渐习惯与其他人在一起的妹妹吗?

只要稍微想像一下,就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再多想一下,就知道尽管不可能,早晚还是要面对这样的现实。

一旦想像起那样的将来,肠子就开始痉挛似地发疼。空腹与压力让人身心俱疲。

心情之所以如此沉重,还没吃晚餐的事实也是帮凶之一吧。

必须趁著身体完全无法动弹之前,切断眼前这种恶性循环才行。

不得已,我换上外出服,拿起钱包离开房间。由于走得匆忙,因此头发仍然是湿的。

即使再不愿意,冷冽的夜间空气还是透过呼吸,侵入体内。

我很快就对出门的决定感到后悔。

要是再下一场雪,我就差不多死定了。可惜天空几乎万里无云,不可能下雪。没有浮云的夜空感觉不出深度,就算仰望苍穹,也无法将胸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走著走著,有种身体从小腿部分开始崩裂的错觉。织线无力地从由布块组成般的肉体簌簌掉落。疲劳、困倦与饥饿,身体没有余力承受三重痛苦带来的心神耗弱,难以维持自我的形态。

不是因为想改变什么。

应该说,是因为不想改变。

不论是妹妹,或是只一起工作过三个月的前同事。

看著那些实现梦想的人,我完全没有羡慕之情。

我有属于自己的生存方式。鸟类与人类的居住场所高度不同,可是没有优劣之分。

重点是,我那生存方式的根底部分正在动摇。虽然目前只有极细微的裂痕。

可是我有预感,龟裂会渐渐、渐渐地扩大。

今后,我与妹妹间的距离将会愈来愈远。

别说明天了,人类连五分钟后的未来都无法预测;尽管如此,却又能模糊地察觉自身所处的波流中的微妙变化,看得出潜藏在其中的阴影,实在是一种很麻烦的生物。假如能更驽钝一点,察觉不到所有细节地活著,不知该有多好呢?

我从地铁出入口前方经过,忘却目的地在何方般不停地走著。

呼出的气息中,带著一股沉重感。

每向前踏出一步,身体就变得更加衰弱。渐渐无法按捺「我好累!我好累!」的心声。

路过便利商店门口时,我无法不注意到商店前方的巧克力广告。

室内的过剩照明流泄到屋外,不知为何,我有一种被那光线狠狠殴打的错觉。

喘不过气,再也无法撑下去了。

肉体崩解殆尽,仅存的真正想法被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不得不承认。

我喜欢的,是软弱无能的妹妹。

被那样的妹妹依赖著,让我觉得自己很重要。

实在太明显了。

我想要的,不是「成为小说家的妹妹」,而是「我在背后支持著怀抱梦想的妹妹」的情境。

「啊啊啊啊啊……」

我不由自主地以手掌掩住脸,发出窝囊的呻吟。路人的视线一点也不重要。

尽管没有流泪,但是自觉难堪、不中用……懦弱无能的情绪无法抑止地涌上胸口。到了这把年纪,我也只剩这些了。那是从小奠定下来的生活基础,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有。我已经走到无法回头的地步了。

我,哪里都不能去。

只能留在这里。

然而,让我留在这里的原因,正被剥除。

假如那原因消失了,我还剩下什么呢?

无法以世界平等地赋予所有人的事物构筑自我。只会剩下这个事实吗?

只会留下时间的残骸吗?

想要逃避现实。消极的心境令我别过脸,看向他处。

也有可能,是命运在引导著我吧。

夜晚与车辆的气味冷冷地从我身边呼啸而过。就在此时。

一张令人怀念的脸孔出现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

我倒抽了一口气。

她,正独自走在路上。

我停下脚步,出神地凝望著她,连呼吸都忘了。

彷佛与妹妹接替登场似的,巧合到不能再巧合的情况。不过也有可能是幻觉。多少年没见到她了,没道理一眼就认出来。

再说,毕业后才搬到大学附近这点也……总之,太巧合了。是因为太想填补心中的空隙,才会看到她的幻影。这样的解释还比较能让人接受。她正朝著与我相反方向前进,完全没注意到我这边。我伫立在原地,只以目光跟随著她。

要追上去吗?我不住想著。

追上去后能怎样呢?不知道。

可是,说不定能满足我心中的什么。

这种自私的想法不断地蠢蠢欲动。

但是,已经太迟了。

就算想张开手掌捉住其他事物,也已经来不及了。

无法调头回踏来时路了。

到头来,我只能无言地看著她那幻觉般的身影愈走愈远。

「…………………………………………」

到底是谁说的呢?

能够感受孤寂,才能正常地认识这个世界。

孤独才是人类的本质。

可是,接近真理不等于接近幸福。

因为人类需要名为幸福的错觉,所以才会互相依存地活著。

记得有人说过这样的话。

与我素昧平生的某人发现的真理,究竟有没有后续呢?

我……

我……

我……

「哈,也好啦。」

我笑了起来。

笑到肩膀抖动不已。

明年,我就要迈入三字头了。

其实我还是处男。

这不是将一生奉献给谁的故事。人生的道路不管走到哪里,都只能是自己的路。所以,不论如何抉择,不论觉得这些有多好,或者被多么沉重的事物攀附,全都是我在活著的过程中得到的,属于我的东西。

因此,只要妹妹能漾起愉快的笑脸,大部分的事我都能以「随便啦」带过。这就是我注定会走上的路吧。而且,必须经过相当长的时间才能发现,这种近乎草率的随便态度将会左右自己的一生。但就算发现了,整个世界也早已建构完毕,没办法进行任何修改了。所以,我们也只能继续以这样的方式生活下去。

即使因此失去青春与梦想,只能老实地在地面行走,也是如此。

→下集待续

第一卷 上 后记

下集预计在秋天发售。

感谢各位购买本书。

入间人间

(注:以上为日文版的情况)

第二卷 下 26

极具冲击性的结局,朝他袭来。

「其实我对你

「…………………………………………」

确实是极具冲击性的结局。我迷惘著是否该合上书本。有如吐泻物般大量降临的血水濡湿了书页边缘,使纸张变得软烂欲裂。我定睛细看,左右两方的页面上满是血痕,应该不会有比这更悲惨的下场了吧。于是我决定合上书。

一旦合上,血液就把书页黏得死紧,再也无法分开。这就是所谓的血糊吗?我学到了新的知识,但是代价未免太大了一点。我仔细观察书本,从夹起的书页之间溢出的鲜血正不断地向下滴落。书上总共有两种类型的血:黏稠的血糊与清水般的血水。两者之间的不同之处,应该是有没有异物混入其中吧,我如此猜想。

我眼前有个从上方掉下来的家伙。不知他是自愿跳下来的呢,还是被推下来的?总之他的身体垂直地裂开,血液如果汁般从裂缝喷出,淋了我一脸一身。而且不幸还不只这样。

这家伙的坠落地点,有个准备走进大楼的男人,也许是因为他正在操作手机而稍微停步吧,但这反而成了致命关键。不确定是偶然或是故意,男人与坠楼的家伙猛烈地撞击在一起。如今,不论撞人的,或是被撞的,全都躺在地上,毫无反应。两人的血液交融在一起,看起来就像被压烂的蔬菜叠在一起似的。也许是碰撞时的冲击造成的损伤吧,绽裂的头皮和脑袋与翻开表皮的番茄极为相似。

在大楼外微暗灯光的映照下,所有的血看起来都是一样的颜色。难道说,血液的色彩没有个体差异,也不会反应健康状况吗?我有点在意起这件事。

两人的血液猛烈地泼洒在我的肌肤与衣物上。也许是因为附近有大河经过,晚风又强又冷。飞离肉体的液体彷佛被冷风硬生生按住似的,紧紧黏贴在我的皮肤上,使我产生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肌肤吸收了寒气,鼓胀成许多微小的颗粒。除此之外,血水还渗入衣物之中,成为布料与皮肤间的润滑剂,穿起来相当地不舒适。

四散于坠落现场附近的血液与肉片分布得并不均匀,而是偏向某个方向。不幸之处在于,靠近大楼人行道这边的血肉分布比率远比马路那头大得多,所以我才会被浇得一头一脸。身旁的矮树丛也如同沾了夜间露水似的,比水更重的深红色液体在叶片上凝结成圆珠,随著枝叶颤动不已。

不论从哪个角度观看,都是一片惨状,实在是找人麻烦的死法。

从书中流出的血液钻过指间缝隙,彷佛植物在泥土中扎根似地伸展开来,弄脏了我的手掌。我以眼睛追踪著红色液体的流向,接著意识到自己体内也有大量如此令人不悦的东西。身体还真有办法不让人意识到这个事实地活著呢,我佩服了起来,同时也发现周围静谧到连自己的吐气声都听得一清二楚。庞然大物轰然坠地的噪音只有短短一瞬,骚闹的空气归于沉静,寂静到会让耳膜发疼的地步。

我很喜欢这种宁静的气氛,不过,虽然我很想在其中多沉浸一会儿,但是应该做不到吧。

喷溅在书皮上的血液很碍事,正当我更换拿书的方法时,视线刚好停留在封面上。满是脏污的封面腰带上印刷了「最后一行将会颠覆一切!」的广告词。我正是被这句话吸引,才会看起这本书的,没想到最重要的最后一句话,却被这种事毁了。颠覆的只有尸体与激动而已。现在,书和我的共通点是臭不可当的血腥味,就算有夜风帮忙吹散,仍然有其极限。

浓烈的气味令人作呕,我伸手想掩住口鼻,可是手掌也散发出相同的腥臭味。我立刻拉开距离,不知该让双手摆在哪里。毕竟手长在自己身上,就算想拉开距离,也无法分离得多远。

话说回来,接下来该做什么才好呢?被卷入这种事里,使我稍微陷入混乱。

眼神变得游移不定,思考无法整合。我把原因假设为那件事,闭上双眼。

在这种时候,首先要做的是,确认今后该做的事情的优先顺序。

我在眼睑深处,比夜晚更黑暗的场所追逐自己。第一件浮现在脑中的事,便是我的答案。一旦合眼,空气的冷冽与弥漫在周围的血腥味就变得更加鲜明。特别是血液的气息,不但立体了起来,而且还在黑暗中生成了具体的形状,蠢动著想幻化为什么。是野兽吗?或是妖怪?幻化为那类的东西,对我露出尖森森的獠牙。

处在这样的情境中,第一个来到我脑中的想法是,好奇心。

我睁眼,看著因血污而失去完整度的小说封面。由于染满鲜血的缘故,封面上面带忧愁的女性侧脸,给人的印象从悲剧转化为杀气腾腾。

失去原有功能的书本,尽管流速减缓,仍然不停地滴著血。

我想看完这本书。我想知道结局到底是怎么样。

这个时间,书店应该快打烊了吧。不对,我想起自己根本没有带钱包出门。由于没有买东西的预定,我现在身上只有手机而已。先回家拿钱包再去书店,好像会赶不上打烊时间。如此一来就只能在认识的人中找可能有这本书的人借书了。住在这附近,认识的人。我脑中浮现一名男子。如果是阅读倾向与我相似的那个人,说不定有这本书吧。

既然确定了优先事项,就没理由一直待在这里了。我立刻迈步离开现场。

从死者身旁经过时,基于些微的兴趣,我瞥了尸体一眼。死者的手机掉落在尸体附近,仔细一看,和我的手机是同样的机型。哦──我视而不见地走了过去,不对那是我的手机吧,我又折了回去。这年头,用这种老旧机种的家伙不会太多。我捡起手机,以手指抹去渗入按键中的血液。应该是坠楼时过于惊讶,才会不小心掉出去的吧。

我一面擦拭著手机,一面仰望大楼。高层部分的窗户亮著零星的灯光,与大楼入口的照明一起幽幽地投射在我与尸体身上。那些住户中,有人会察觉地面上发生的事吗?或者,那些灯光中藏匿著把人推下楼的犯人?不过这些全都不关我的事,我只想知道那本书的结局而已。

也许是因为这一带乱盖了一堆大楼之故吧,压在背上的夜晚阴影相当沉重。因血糊而黏贴在皮肤上,令人心生不悦的衣物全位于正前方;但是另一方面,安然无恙的后半身被夜之阴影覆盖著,直接传达到肌肤的触感令人觉得无可依靠。只有前半身穿著衣服的错觉使我颈项发寒。

我越过位在大楼正面但有段距离的马路,走上了河畔的人行道。路旁种植了许多行道树,假如是晴朗的白天,从枝叶间洒落的阳光应该会使人心情愉悦吧。但是夜间的河边道路上没有人影,取而代之的是广大的夜空。注视得久了,黑暗的天空似乎隐约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蓝色调。那究竟是真实存在的呢?还是与白天时的记忆重叠而产生的幻觉呢?

日落之后依然保持洁白的云朵轮廓分明,令人目眩神驰。

好美啊,我直率地想著。愈是凝视,愈有一种被吸入这景色中的错觉。

假如没有对岸城市的灯光聚集在水面形成的光洼,或者,假如我没有注意到那些光洼,不知道自己还会在这里眺望这景色多久。

要用游的到对岸,顺便洗掉血污吗?我思考了一下,但是在这种季节游泳,身体似乎会冻僵,所以还是算了。

我不顺路绕到其他地方,直接前往那位认识的人的家里。

「你是谁啊?」

既然拜访的是我认识的平田的家,所以平田本人出来开门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他一看到我,就惊讶地问道。

稍微远离高楼大厦区的地带,有许多不算高楼大厦的中型楼房。以人类比喻的话,约莫是大学生与幼稚园大班生的差距吧。这类中型楼房如蕈类般丛生,平田家就是其中之一。他是我去年认识的小富豪。

「你忘了我的脸啦?」

「不,我没忘记,不过脖子以下的部分倒是第一次见到。」

平田的眼皮跳动不已,诉说著他很想避开我。而且他应该没注意到自己放在门把上的手也开始簌簌颤抖起来。刚才只顾著欣赏夜景,都忘了我满身是血的现实。

被室内投射出来的光线照耀,我发现自己的上衣还沾黏著血液之外的东西。

看不出是从哪具尸体喷出来的。话说回来,我连这些东西属于人体哪个部位都不清楚。

也就是说,说明起来很麻烦。

「不用在意。比起这个,你家有没有这本书?」

我有如展示证件般地亮出手中的小说,平田的脸颊抽搐起来。

「我家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像是用来召唤恶魔的书……唔,有没有呢?我没什么印象了。」

毕竟家里的书太多了,平田搔著头说道。他的白发比实际年龄该有的更多,也许是为了掩饰这件事吧,他理成了小平头,不过看起来还是很像胡椒盐。嗯?胡椒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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