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找人商量应该慎选对象。万一又是什么困难的议题,搞不好会因为用脑过度而头疼脑热。身为师父,这样的排斥感似乎让脑子的内部蠢蠢欲动。最不可思议的是,这是师徒两人共通的态度。
「……什么事?」
师父的心情坏到极点,不过她已经睁开眼睛。
虽然这次是基于不同的理由,总之香菜的声音又显得很不稳定。
「师父……有没有Cheese的经验?」
「……拍照?」
师父举起右手做出拿著相机的手势。香菜先配合她的动作,接著才摇了摇头连连否认。
「不是拍照时喊的Cheese,是这种感觉。」
香菜用双手夹住自己的脸颊,接著嘟起嘴唇。
突然看到这种奇怪鬼脸让师父很是困惑。这是什么?她观察著特别醒目的嘴唇部分,歪著头思索和Cheese的关系。过了好一会儿,师父才终于察觉香菜的意图。
「啥?」
即使看懂香菜是在示范什么,师父仍然无法掌握正确的意思。
「讲重点……」
「所以说就是这个那个……师父有经验吗?」
恢复正常表情的香菜或许也不好意思了起来,她的嘴唇和下眼皮都微微抖动。
不是Cheese而是Kiss的经验吗……师父抬头望向天花板。
「应该……」
师父顶著持续上升的体温翻找回忆,慢了一拍才注意到自己根本没有必要坦白回答这种问题。因此她决定闭上眼睛,发出比平常更加平坦的声调来放弃作答。
「我忘了。」
「哦哦,因为是成熟女人所以经验多到没办法数吗?」
「没错没错。」
根本没把徒弟的发言听进耳里的师父随口敷衍。只是到头来她还是很在意这个徒弟到底想问什么,于是再度张开眼睛。和师父四目相对后,香菜跪坐下来缩紧身子。
「其实是我之前被kiss了……」
「……被谁?」
师父无法推测出可能的对象,难不成是山里的山猪之类吗?
「就是这样的人。」
「哪样的人?」
香菜的比手画脚完全没有传达出正确讯息。根据她用手画出来的轮廓,对方连是不是人类都很可疑。起码这附近没有哪个人类拥有形状类似三角屋顶的头部。
香菜相当慌张。她的肩膀和双手本来就很不可靠,现在更是如同豆腐般柔软脆弱。
「那个……就是小雅雅。」
「所以说那是谁……」
香菜下定决心招供的名字没能获得师父的理解。
这家伙真的很不会说话。师父无视自己也有一样的问题,满心的不以为然。
「小雅雅是我随便帮她取的简单绰号……」
「那不重要……」
「就是昨天还有很久以前都来过的那个金发姊姊……啊,我们好像同年……」
听完香菜生涩的解释后,师父终于掌握了「小雅雅」的外貌。
「……噢,是那家伙……嗯?」
就连被发烧折磨的师父也能立刻回忆起对方的脸孔,那个人是前任徒弟的妹妹。
没错,妹妹。原本就因为发烧而混乱的思绪变得更加模糊,还没拿定主意的师父把视线移到香菜身上,只见那家伙正在嘿嘿呵呵地笑著。笑有什么用。
「所以是她跟你?」
「呃……啊……对。」
其实两人不但摸过彼此的胸部甚至还曾经脱光光一起睡觉,但是香菜并不打算把所有事情都摊到阳光下。她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顺序似乎整个颠倒错乱,倒是差一点因此而不知所措。
「……是吗……」
就连师父也无法用一句话把这个话题随便带过。
「哼。」
她一开始以为是什么世俗的讨论,到头来还是那种应该会导致用脑过度的话题。
师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明白自己至少要说点什么才行。
「总之……那种关系也是一种选择吧。」
逃往一条四平八稳的路线后,师父的脸色有点细微的变化。不过程度轻微,在发烧导致的妆容下没有任何人能够察觉。香菜当然也不例外,在没有注意到这种变化的情况下忙得晕头转向。
「那个人会说她欣赏我还有喜欢我。」
「是喔。」
师父闭上沉重的眼皮,用态度表示别再拿这些麻烦事去打扰她。
不用说,她的徒弟没有那么细心。
「而且可以感觉到她是说真的。虽然我自己也不是不觉得那个人整体看起来就不太诚实,可是她讲那些话的时候,声调神色似乎都有些不同……或者该说是以很顺畅的感觉一下子就进入我心里。所以我想她是不是没有骗我……不过啊……」
「……咦?什么?意思是你想放闪?」
我一点都不想听那种事,师父的语气有点尖锐。「欸呵呵呵」香菜发出有点令人害怕的笑声。
「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呢……」
她睁大眼睛支支吾吾了一阵子。接下来,倾泻而出。
「真的让人很伤脑筋。」
听到香菜逃避似的「嘿嘿呵呵哈哈哈」连续大笑,师父睁开双眼。
「伤脑筋吗?」
「咦?」
「伤脑筋的话只要直接告诉对方造成困扰了就好。」
师父没有明讲,却暗示了她自己向来都是那样处理。讲完这句话,觉得这次颇有为师威仪的师父内心有点得意。
另一方面,这种斩钉截铁的意见让香菜不知所措。她很脆弱,在语言形成的暴风吹袭之下只能随风翻滚,心态方面也似乎随时会受挫屈服。然而面对这种关键时刻,香菜反而不屈不挠。
她的精神发挥出韧性。
「说是伤脑筋……虽然也没错……」
师父没有回应,香菜只能在尴尬气氛中继续说明。
她的脑中极为纷扰,彷佛正在下著一场带有热度的大雨。
「但是我想师父也知道,我这人相当笨拙。」
「嗯。」
师父的语气仍旧是一派平淡。正因如此香菜才没有遭受打击,情绪平稳地继续说道:
「所以该怎么说……就算有人喜欢我,我也完全无法回报。这样……应该不好吧?」
香菜让步似的歪著脑袋对师父提问。
岩谷香菜这个人认为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
她判断所有的不安定和不成熟全都是自身的过去累积而成,没办法解决那些缺失也全都是自己的过错。因此,这些不成问题。
尽管没有出息,自己还是能够负起责任。
可是,牵扯到别人时就会产生其他问题。
认识的人有时候会对香菜产生好感。
这个事实本身让她感到很高兴。然而自卑的心情也会同时涌上,觉得好像欺骗了对方。
因为香菜认为自己是一个彻彻底底什么都做不好的家伙,根本无法给予任何回报。
因为正是这分卑微,才会导致那些没办法拋下香菜的人误以为萌生了好感。
她当然没有办法负起那些事情的责任。
「嗯……」
师父并没有把香菜的提问听进耳里。她反而默默有点感动,心想难得看到香菜笑得如此自然。脸部表情的变化确实彼此呼应,形成一幅赏心悦目的表情。
或许是香菜习惯摆出卑微的态度吧,师父很感兴趣地继续观察。
最后她终于发现仍在等待答案的徒弟似乎很脆弱地睁著水汪汪的双眼凝视自己,心情不由得一口气低落到说不定会拖累病情恶化。
「嗯……啊……这个嘛……」
师父很想冷漠无情地以一句「我也不知道」来打发徒弟,那些事情也确实与她无关。
然而态度可以变得如此强硬,内心却出现些微沉重压力。
化为日常的行动和精神之间产生了一丁点的龃龉。
或许是因为再怎样也被对方叫了一年师父,让自己产生一丝丝身为人师者应有的自觉。
这时候师父还想到先前并没有直接嫌弃徒弟造成了困扰,忍不住偷偷咂舌。
「唉……」
她毫不客气地搔著脑袋。
「师父你头皮痒吗!」
师父把香菜伸过来想帮忙的手轻轻挥开,接著撑起身子吐出一口气。
一旦移动身体,就可以感觉到沉淀的倦怠感浮上表面,逐渐渗透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师父看向香菜,贴在额头上的毛巾逐渐下滑。
等到眼前变成一片白之后,师父喃喃说道:
「该怎么说……唉,真的有够麻烦。」
她发现想把意见和心情转化成语言竟然如此困难,内心吃了一惊。只不过是在动脑思考后试图让想法往下延伸前往喉咙,居然会导致全身痉挛抽痛。
她只想稍微活动过去被塞进角落忘记拿来使用的感性,结果却僵硬到难以动弹。
「所以啊……」
否定的言论随随便便就可以脱口而出,相反的行动却非常困难。
难道是因为自己成了大人?师父如此推论。但是回顾过去,她从以前就很少把称赞挂在嘴上。
什么嘛,原来是本性吗?师父虽然对自身感到颇不以为然,倒也因此取得一点余裕。
「你知道自己来这里做什么吗?」
「……咦?」
香菜无法理解师父的提问究竟有何意图。这时师父抓住她的手转了一圈往上举,让香菜感到有点疼痛。
这种疼痛也促使香菜把注意力放到手上。
师父对著她的手和手指说道:
「我让你能做的事情变多了,你只要活用就好。」
尽管师父从未说出口,但她其实早已认可香菜。
即使心不甘情不愿,就算身为同行实在难以承认,但她还是认可了香菜的才气。
香菜整个愣住。
「我要直接告诉你,现在的你确实拥有自己能办到的事情。」
也拥有可以回报他人的事物。这是师父第一次试著点醒徒弟。
她感觉到侵蚀自己的燥热似乎也依附在向来冷漠的声调上。
「……总之,要不要做全看你自己决定,我这边是怎样都无所谓。」
最后说完这种像是撒手不管的发言后,师父总算放开香菜。她把掉到膝盖上的毛巾拿起来放回额头,瞄准枕头倒了下去。虽然头部的位置并没有正对著垫被,懒得调整的师父还是直接闭上眼睛。一方面是因为疲劳,另一方面更是因为刚刚讲了不符合自己风格的发言所以现在一整个羞耻难耐。
至于香菜那边,她低头看著被师父丢回来的手。看起来很不可靠的娇小手掌。
就算尽可能撑开也无法抓起一颗球的没用手指。
香菜一直认定自己一无是处。
可是师父否定了这个想法。
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在这里学到的事情。
香菜的心里只有一个答案。
接下来,她才静静地为了这个事实感到惊讶。
「你知道自己来这里做什么吗?」师父的声音还萦绕在耳边。
对,没错。香菜动动手指,像是要握住不存在于掌心的黏土。
「既然懂了就赶快行动!」──毫不客气的声音推著香菜前进。
香菜东张西望,因为那声音来自熟悉的朋友。
毫无疑问是她的幻听。
不过,朋友的声音让香菜露出稚拙的微笑。
慢了半拍,她又为了自己把朋友当成故人的行为谢罪。
不论这样算是好还是坏,香菜就是如此单纯。
一旦看到前方不远处有著光芒,还没深入思考已经往前冲刺。
她的内心欣喜雀跃,庆祝自己终于找到了答案。
香菜高高举起还有点疼痛的手臂,很有活力地对著空荡荡的空洞大声喝采。
「师父果然是最棒的!」
这声大喊让正在睡觉的狗吓得身子一震。
「说谎。」
对于这种听起来根本不像是称赞的轻浮客套话,师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天,从早睡到晚的师父作了好几次关于过去的梦。
或许是因为和香菜聊了那些话,她回到了学生时代。朝日、夕阳,在各种阳光照耀下的教室。
至少那时候,世界充满光芒又广大宽阔。
背对阳光的人影往师父这边延伸而来。
「乾燥到破皮了呢。」那个女孩的纤细手指触碰嘴唇,师父则是以比现在还温和一点的扑克脸来对应。
她作的梦,就是这种随处可见的普通往事。
「你还好吗,师父!」
「不好。」
坐在椅子上的师父乾脆地据实回答。今天是得了感冒的第二天,但她的身体状况并没有明显好转。
在对抗发烧的途中,师父突然想到说不定是前任徒弟的妹妹把感冒病毒带到山上。一直待在山里过著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免疫力难免比较低落。
这次的事情让她确实感受到与他人的接触会把好事坏事统统带来。
所以自己讨厌市区……师父叹了口气。
「你可以躺下来休息喔师父!」
「我不放心让你一个人使用工坊。」
雨势一直没有停歇的早晨来临后,香菜立刻前往工坊。师父只能带著疲惫感跟了过去,只剩下狗悠哉地睡成一团。
光是坐著,师父就可以感觉到全身遭受寒意的侵袭。
「不,我意思是要不要躺在地上……」
这里这里,香菜伸出手掌示意工坊的地板。师父的右眼眼角猛然往上提起。
「……你要我躺在被雨天淋湿的鞋子踩来踩去的地上?」
「这不小事一桩……啊,师父!请在那里守护我的英勇表现!」
讲到一半才发现不妙的香菜收回提议开始行动。
看样子就算是特别后知后觉的徒弟,总算也正确理解了师父教诲的意义。
「哼……」
师父以乾涩疼痛的双眼观察在另一边活动的徒弟身影,不由得略有反应。
她看起来相当认真。
虽然再怎么说都不关己事,师父倒也没有兴趣否定全力以赴的作业态度。
「是说……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噫!」
确定得不到答案的师父如此发问。香菜停下动作,视线开始到处乱飘。
看到徒弟逃避的眼神和额头的汗水,师父忍不住笑了。
「我就知道。」
「师父就是师父!」
香菜试图营造出自己讲了什么名言金句的气氛。
师父哼了一声嘲笑她的行动,同时也肯定这句话其实并没有错。
「是啊。」
这对空有形式,连彼此名字都不清楚的师徒。
即使存在也不会造成困扰的微弱关联。
这样的距离想必是最佳的距离。
师父平稳地闭上眼睛,像是要暂时拋开身体上的病痛。
话说回来,那个人说过她或许会死。耗费数天的作业开花结果之后,香菜才终于回想起这件事。因为当时发生了足以盖过一切的冲击性行动,这件事的优先顺位也因此被往后排。不知道雅是否要紧的香菜满心焦虑,毫无意义地在垫被附近走过来又走过去。
反而是在旁边看著她的狗显得镇定许多。
「啊,对了!」
自己绊到脚跌倒后,香菜拿起被丢进房间角落的手机。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联络对方。
虽说双方都互相加为好友,却只有雅想相约见面时才会使用。香菜这边没有什么可以积极提出的话题,雅也不会特地找她闲聊。况且基本上,香菜几乎不会自己主动去做什么。这样的她现在居然展开了行动。
拿这种事作为第一次联络的主旨真的不要紧吗?香菜的背后冒出各式各样的汗水。
她驼著背跪坐在地上。探头看向手机的画面。
『那个……你还活著吗?』
第一卷 「雅致的碗」
面对想确认自己是否还活著的疑问,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她缓缓地开始逐一检查自己还活著的部分。
总之食指能够活动,换句话说她至少可以回覆讯息。然而等到雅真的想要操控手机时,视线却遭到流出的血液遮蔽,还可以明确感觉到眉毛附近沾满鲜血。她原本想伸手擦拭,这才发现手臂无法举到那个高度。左手臂的关节传出一种独特的灼热感,潜伏般地无法动弹,只有指尖抢先似的不断抖动。当雅还在努力挣扎时,手机萤幕的亮光已然消失。
她呼出一口气,放弃想要回覆的念头。
毕竟考量现状,就算手指能动手臂也无法抬起。
不管怎么样,现在算是等同于「保住了一条命」的状况。
这里是某栋大楼的一角。人迹似乎已经远去,只剩下寂寥覆盖著耳朵。新城雅擅自把以前有过一丝因缘的这间事务所作为根据地,在此地抗战了一番。尚未厘清抵抗到底有何意义的她实行了熟悉的「活下去」行动,结果就是现今这个光景……室内已经躺著三具尸体。
雅忍不住自我调侃,这可是她第一次在同一个晚上对付三个人。
外面或许迎来了早晨,偏蓝色的室内出现色彩的变化。雅稍微抬起下巴,可以听见下著小雨的声音。就像是要穿透紧闭的窗帘,黎明隐约造访了这个空间。
然而就算迎来日光,室内的空气还是愈来愈糟。
血液脱离雅的身体流往气味的源头,彷佛是要和同伴会合。
脖子附近的寒意让雅忍不住发抖,连六月的闷热都被她遗忘。
雅判断是第三个人的一击造成的影响。自从受到几乎要把额头狠狠刨去一块的锐利攻击后,她的意识就很涣散,连起身都成了一个大工程。雅找了张翻倒的沙发贴著椅背坐了下来,再也无法动弹。
就算脑子里很清楚自己必须行动,散漫的意识还是无法聚焦。
睡意非常强烈。
雅有点怀念躺在大腿上的时光。
她昏昏沉沉的看著鲜血形成的水流在眼前随著时间变得愈来愈宽,还联想到河川泛滥成灾的光景。另一边的尸体已经失去血色。虽然在危急之际靠著瞬间的反击成功解决了敌人,但是雅再也没有办法做出更多抵抗。
她自身也很清楚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雅产生一种错觉,感到快要脱离的灵魂似乎正跟著呼吸往上飘。
她暂时闭上眼睛。不管过了多久,前方都只有一片黑暗。
「……还看不到死人吗?」
流出来的鲜血很沉重,彷佛在眼睑上形成了另一层盖子。光是要再度睁开眼睛就必须耗费很大力气。
湿答答的额头传来像是伤口互相摩擦的疼痛感,让雅不快地歪了歪嘴,心想自己怎么还活著。
在视线左右移动的过程中,其他景象接连不断地冒了出来。
大部分都是往事,有时候也夹杂著一些最近的记忆。
察觉这是什么种现象的雅明白自己这下大概真的快要死了,而现象仍在持续。
根据雅的记忆,在自己意识萌芽之初,需要她的人只有哥哥。
一开始,她蹲在某个建筑物的角落里。那里没有屋顶,也没有灯光。
旁边有个同样蹲著并陪伴在她身边的人物,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
雅记得那个少年似乎自称是她的哥哥。由于两人的长相有点相似,感觉应该真的有血缘关系,不过看不出来彼此年纪相差多少。
至于他们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连哥哥也不明白。
即使躲在暗处,这对兄妹的头发依然显眼。宛如金线的发丝就算脏到黯淡,还是无法掩盖特异的性质。大概是因为觉得很碍事,哥哥不耐地把掉到额头前方的头发往上拨,同时观察起大马路上的情况。妹妹也跟著做出一样的行动,能看到的东西却只有偶尔经过的人影。
看著看著,妹妹想睡了。
哥哥瞄了妹妹一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就像是准备面对棘手的问题,他稍稍眯起眼睛。
接著坚定地凝视前方。
总之,试著活下去吧。
哥哥这样说完之后,丢下妹妹混入了大马路上的人群里。犹豫著想要跟上的妹妹站了起来,却因为脚底很痛而再度坐下。检查自己的脚底之后,只见红黑色的血液里混著破损掀开的表皮。
妹妹在这时才发现自己打著赤脚。她不小心戳到伤口,痛得板起脸孔。
接著妹妹来回看了看天空和脚底,心不在焉地思考自己到底从哪里来的。
没有过了多久,哥哥回来了,手上还抱著数个装有面包的袋子。
袋子上面有一个黑色的钱包。
这是怎么了?妹妹提出模糊的问题。
去弄来的。
哥哥语气平淡地回答。他打开袋子,把里面的食物递给妹妹。
兄妹俩都还没有名字。
第一次见面时,她以为那个人是年纪还不大的高中生。
只是因为刚好坐在旁边就随兴搭了话,结果对方回以不可靠的笑容与发言。
面对那种甚至可以隐约察觉出愚钝的少根筋态度,雅的内心涌上了类似嘲笑的情绪。
那种念头只不过是游戏的延伸。
一个怠惰、没有武器、不带恶意的脆弱生物。
尽管如此却能被允许活著,这个事实让雅产生了些许兴趣。
所以,她想试著和岩谷香菜再次见面。
「从今天起你就叫做雅,新城雅。」
哥哥回来以后,对著乖乖待在房间角落的妹妹如此告知。
雅……妹妹重复著自己获得的名字。
「这个名字属于一个已经消失的人物,随便怎么用应该都行吧。」
接下来,哥哥把大量的书籍放到雅的面前。
「你要练习读书写字。因为没办法去上学,只能自我学习了。」
「学习……」
「就是要变聪明。」
雅拿起放在自己附近的日语教科书,随便翻开一页。
对她来说,内容怎么看都是莫名其妙的天书。
「这是什么?」
「我不会这些东西也能活下去,但是你似乎没那么简单。」
「为什么?」
「因为你不适合走杀手这行。明明是我的妹妹,真是遗憾。」
嘴上虽然这样说,哥哥的脸上却带著笑容。雅没办法理解他的主张。
她只知道和平常一样,这些为了活下去而获得的物品其实是来自哪里。
「这些也是哥哥去弄来的?」
「对。」
「没关系吗?」
「没关系。」
哥哥对此深信不疑。
「光是能够存在,就代表一切都是被允许的。所以反过来说,不再继续存在等于是被什么视为无法允许的对象。」
「所以哥哥杀掉的人们也是不被允许的对象吗?」
「当然是。」
哥哥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给予肯定的回答。雅继续追问。
「被谁?」
「是我无法允许他们继续存在。」
就像这样,哥哥露出潇洒的微笑。
哥哥也成为不被允许的对象,离开了这个世界。
如同蓝天般守护自己的人物就此消失,自己遭到拋弃。
而后……
「是谁……」
无法允许我继续存在呢?雅运作著被鲜血渗透的思绪。
由于有太多可能的对象,她认为无论正确答案是哪个都不会有错。
靠道路的那一边传来车子经过的声音,城镇开始活动。在她反击并解决第三个敌人之后,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时间。下一个敌人迟迟没有出现,是不是已经结束了?心中不抱任何期待的雅继续想像。
如果……就这样再也没有敌人出现。
首先,她想要洗掉身上的鲜血。接下来换套衣服,整理惨不忍睹的头发,靠化妆来掩饰凄惨的脸色,放弃伤势,然后……
「希望她能温暖我……」
雅想对那个人提出这种请求。
要是说出这句话,那个奇妙的女孩会做出什么样的行动呢?
雅想像著对方的反应。
这个愿望很遥远,宛如作著一场白日梦。
梦著梦著,破坏美梦的人物出现了。
「快开门!这里是底特律警察!」
来了个很吵的家伙。雅缓缓地移动头部,浏海已经因为乾掉的鲜血而黏成一束。
豪迈的敲门声会刺激到伤口,她忍不住张开带有血腥味的嘴巴喃喃要求对方住手。
「什么啊,原来根本没上锁。」
以一副扫兴模样开了门闯入室内的人物是一名戴著蓝色三角帽子的男子。
只看了对方一眼,雅就露出放弃的微笑。
这个男子是名为木曾川的杀手。名声响亮,也曾被人称为「魔女」。
「哟,你还活著吧?」
「勉强还活著。」
「不过妆容有点夸张呢。」
一脸贼笑的木曾川毫不客气地缩短彼此距离,雅却无法动弹。
「呜哇,居然连右眼都狠狠挨了一刀……看得到吗?」
「不,感觉这刀攻击得很精准……不过没想到人类的生命力如此顽强。」
雅轻轻笑著说明那条从额头狠狠一刀往下延伸的伤势,木曾川「哦」了一声带过这个话题。
「为了找你可费了我一番工夫。」
「早知道会被找到,我应该回去大楼的住处。」
因为回去可以冲澡……雅抱怨起纠缠著自己的不快感。说的没错,木曾川板起脸孔。
「这里看起来很多灰尘。」
「……结果偏偏是你吗?居然会在这里死在你手下,说不定这就是所谓的因果。」
「嗯?对喔……之前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木曾川搔著脖子,彷佛很怀念地慢慢看了室内一圈。明明目标就在眼前,他的态度却如此镇定沉著。雅眯起眼睛像是想集中视线。虽然她屏息研究是不是要突然行动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结果却完全找不到可行之处。况且基本上,她的两只手都失去了功能。
就算处于万全状态,雅也不是这个人的对手。眼前的人物就是那样的存在。
事到如今,雅才回想起哥哥说她不适合走杀手这行的评语。
明明不适合却已经杀了好几个人,一定是因为这样才成了不被允许的对象。
「同行减少真是让人寂寞啊。」
「扯什么谎。」
雅一边连连喘气,一边尽全力反驳他的发言。
「应该说会非常安心,因为遭受狙击的次数会减少。」
木曾川很乾脆地推翻了先前的感伤,接下来动了动手臂。对话似已结束。
看到他的动作,雅认为一切终于要闭幕了。她有种事不关己的感觉,如同是在眺望画面里的景色。最后一幕居然是这样吗……雅感到有些遗憾。遗憾?她把注意力放到思绪上。
自己有什么特别想看的事物吗?
雅觉得好像快要回想起什么。
这种似乎可以掌握却又从手指中溜走的感觉让她充满焦躁。
要是能够拥有多一点时间……
拥有多一点时间,那又怎么样呢?
在混浊的答案漂白前,木曾川的手往前伸出。
「…………………………」
眼前的光景让依然半张著嘴的雅感到很是困惑。
木曾川的手上并没有她以为会出现的凶器。
对方只是轻轻地把自身的手伸向雅。
「……这是什么?」
「哪有什么不什么,只是我很体贴地想拉你一把而已。」
你不需要吗?嗯?木曾川把手收回去又伸出来。雅呼了口气并吐出一点鲜血。
「我累了,先杀了我再让我站起来吧。」
「哦,你居然讲这种话?算了,我也是可以直接回去~~」
「……回去?」
就是Go home,木曾川按著帽子做出要走回入口的行动,而且他的动作俐落到要是没人阻止可能会真的直接走人的地步。
雅不由得提出内心疑问。
「你到底来做什么?」
「来看看状况。」
按照这个宣言,木曾川毫不客气地观察著雅……也可以说是在恶狠狠地瞪人。
「因为我来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杀你。如果是要杀人,我早就闭著嘴巴动手了。」
在执行本行的时候绝不开口说话。这是被木曾川奉为铁则的规矩,他也很确定正是因为自己一直确实遵守才能长年生存。这种工作上的态度并不罕见,雅当然也可以理解。不过,木曾川为什么要来「看看状况」的疑问还是没有获得解答。
两人之间的交情并不足以让对方前来担任救兵,甚至雅曾经被他砍伤手臂。
看到木曾川再度对著自己伸出手,雅只能老实招认。
「我的手抬不起来。」
「哎呀?那只能拉头了。」
「感觉会被整个拔断……」
木曾川比较一下雅的双手,选择了伤口比较少的左手。他用力握住雅的手腕往上提,一口气把雅从地上拉了起来。粗鲁的动作让雅的伤口全都爆开,她感觉多次眼冒金星。
讽刺的是,这些疼痛反而让雅的意识成功脱离泥沼。
木曾川放开手之后,雅虽然摇晃了一下,最后还是只靠著自己的双脚站定。
等到她回神时,才发现呼吸已经比较平顺,额头的伤口也不再出血。
木曾川似乎很满意地看著雅的样子。
「还有力气站著吗?好,回去吧。」
「你……」
「有人拜托我来看看你的状况,其他事情一概不知。」
木曾川拋下这句话后,直接走向事务所的出口。离开之前他又慢慢地看了室内一圈,似乎是回想起什么事情,晃著肩膀轻笑了几声。
雅跟在木曾川的后方。
她离开这个自己也没想到能活著出来的事务所,理所当然地沿著走廊移动。
每当风吹过脸上的伤口,雅就感觉到一股彷佛被冰冷指尖抚过的寒意。
「你说有人拜托你……这是怎么一回事?」
雅心里完全没有可能符合的答案,这世上已经没有会想帮助她的人物。
「那是叫什么……呃,对了。」
木曾川用手指顶在太阳穴上,努力找出记忆。
「岩谷香菜。」
听到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名字,雅差点停下脚步。
「是那女孩拜托我出手救你……啊,拜托我来看看状况才对。」
木曾川有点焦急地订正说辞,但现在的雅没有余裕去注意那种细节。
「你说是香菜……」
一提到这个名字,雅几乎要忘记伤口带来的疼痛。
甚至觉得有一阵风吹过了阻塞的内心。
这个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名字就是拥有如此不同的质感。
「你之前就认识她?」
「不,完全不认识。只是呢,人跟人的缘分有很多种。举例来说……」
「你付得起酬劳吗?」
「我会花一辈子来还!」
「我就是想听到这句话。」
「像这样的对话可能发生过也可能没发生过。」
「结论就是没发生过吧。」
「真让人遗憾。」
这句话讲得轻松却似乎是木曾川的真心话,他看向下方表现出旁人也看得出的失望情绪。
对雅来说,她发现了比这件事更让人在意的部分。
「我不认为香菜有那么多钱。」
「没错,她的存款金额真是骇人。明明住在那种深山里,她是把钱花哪里去了?」
「她只是作品卖不掉所以很穷而已。」
「哦……算了,目前就是那样吧。」
木曾川「嘿嘿嘿」地发出奇妙笑声。
两人在沿著走廊移动的途中发现了异样的物体。
「地上好像躺著什么。」
「我不知道那是怎样。」
有个手脚都经过处理已经无法行动的男子翻著白眼躺在地上,嘴里还吐出白沫。木曾川看也不看地直接从旁边走了过去,跟在他后方的雅低下头观察了一番,判断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不过,她可以感觉出这人也具备同行的味道。
「那家伙好像是来杀你的,慎重一点的话就把他杀了。」
「你明明知道是怎样……」
雅默默心想,就算这是在帮助自己,性格扭曲的木曾川想必也绝对不会承认。
比起这件事……雅继续用质问展开追击。
「你承接了委托吗?」
「接了。」
「……明明香菜不可能付得起,但你还是接了?」
「既然没办法用金钱付清……你懂吧?」
哼哼哼哼哼……木曾川发出低沉的笑声。而且看到雅的反应后,他的笑意变得更浓,彷佛又叠上了另一种表情。
「什么啊,原来你也有动怒的时候。」
「我没动怒。」
「在发火的家伙每个都那样说。」
啰唆什么……雅就像个小孩,直接表现出内心的火气。
「我希望那女孩……可以不要牵扯上那些事情。」
「哎呀,这种话听起来很像特别难搞的粉丝。」
雅也忍不住觉得这个比喻或许相当精准巧妙。
「由我代替她偿还。你要什么都行,要多少钱我也都愿意付。」
「哦……」
木曾川以很感兴趣的态度看著雅并确认她的表情,接著刁难似的撇了撇嘴。
「不过我不要,因为你这人很难对付。而且或许……一定要那女孩才行。」
「……萝莉控?」
「那是另一个人。」
两人一起走进电梯。到此为止,除了那个躺在地上的家伙,他们没有遇到其他人。
木曾川操作了电梯按钮之后,雅自言自语般地喃喃说道:
「话说回来,居然是香菜找人救我……真是难以置信。」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认为她是会为了其他人事物而行动的类型。」
岩谷香菜的情感稀薄,对其他人似乎都不太关心。
双方之间也没有健全的关系。
雅实在找不出合理的原因。
看到雅的样子,木曾川稍微摆起架子并开始发表高见。
「嗯……反正就是那样吧?那叫什么?总之重视其他人的行动其实和自己的生存有著确实的关联,因此换句话说……」
「……你到底想讲什么?」
「幸好你还有朋友。」
听到放弃摆架子的木曾川讲出这种极为理所当然的结论,雅不由得一时语塞。
对于无法正确表现出目前感受的自己,她感到满心的焦躁。
在拖著半死半活的身子平安走出这栋住商混合大楼前,雅突然开口说道:
「这是我想提出的委托。希望你帮忙排除我遭遇到的危机,报酬方面要我把所有财产都让给你也行。」
「哎呀~~」
木曾川带著轻浮笑容回过身来。
比起刚刚提到的报酬,他似乎更在意雅的发言和表情。
尽管全身是血,雅剩下来的左眼却绽放出光芒。
「我突然觉得……无论如何都想活下去。」
「你有过感觉到自己确实『活著』的经验吗?」
坐在副驾驶座的雅看腻了沿路的山间风景,于是她开口发问。
「啊~~有啊,例如吃咖哩的时候。」
「是吗,记得吃饱一点。」
或许是认定驾驶座的木曾川根本是在胡乱回答,雅的反应也很随便。也有可能她打从一开始就不期待能听到什么正经答案。窗外的景色愈来愈近似原始林地,让雅虽然隔著窗户仍旧产生泥土味道似乎愈来愈浓的错觉。她眯起眼睛,有时候几乎阖上眼皮。
「我很喜欢咖哩。所以也就是说,品尝喜欢的东西时,大概就是最能感觉到自己确实『活著』的时候。」
「原来如此……听起来好像颇有道理的。」
听出雅的声音中夹杂著睡意,木曾川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