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想睡,明天再来不就得了?」
「不……因为我想今天……不,立刻就见到她。」
「喔,是喔。」
坚持戴著帽子开车的木曾川点了点头,让帽缘上下跟著晃动了一阵。
「你现在给人的印象和之前相差很多。」
「……是吗?」
「不过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其实也是理所当然吗?」
木曾川发出只有声音听起来很豪爽的嘎哈哈笑声,表情却没有起伏变化。
脱离当下危机的这一天,雅直接和木曾川一起前往山顶。没有去医院处理伤势的她只进行了随便的治疗,现在安分地待在副驾驶座上。疼痛仍在持续,每次呼吸都让雅感到身体之间的连结随时有可能松脱,全身似乎会四分五裂。
「我倒觉得你都没变。」
「是吗?」
「没有其他衣服吗?」
「原来是这意思。别管我,你哥不也几乎都是蓝色的吗?」
「噢,说的也对……」
雅的声音有点含糊。木曾川透过车内后视镜看了看她,只见雅半阖著眼正在发呆。
「要不要我讲个会让你清醒的事情?」
「请便。」
「我啊,没有驾照。」
「是吗,技术不错。」
「……人都快死了,果然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大惊小怪吗?」
真没意思……木曾川喃喃抱怨。
「因为我哥也是一样,或者该说这个业界里乖乖遵守规矩取得驾照的人反而少吧?」
「没错。」
木曾川露出爽朗的笑容,像是回想起其他人的状况。
虽然无照驾驶,两人还是没有迷路,顺利地到达山顶。木曾川停车后的第一个动作是在狭窄车内转动肩膀,说不定他其实相当紧张。雅脱掉鞋子,用脚趾勾住车门把手,用踹的把门踢开。因为她两条手臂都无法动弹。
从副驾驶座下车的雅本来想伸个懒腰,却立刻回想起自己的状态并乾脆放弃。她望向飘著云朵的天空,感觉湿气如同云朵一般覆盖住自己的身体。
也因为这样,雅呆站在原地好一阵子,等待血液流往双脚。
走远之前,她看了一下驾驶座。
「抱歉连接送都要麻烦你。」
「别在意,这也包含在费用之内。」
木曾川爽朗地笑了,还拍著方向盘说明其实车子是借来的。
「我要做什么好……散步吗……不,我怕有蛇,还是睡觉吧。」
他把驾驶座往后放倒,人也躺了下来。
「真让人意外,你怕蛇?」
「因为很难看出来要刺中哪里才能立刻杀死它。」
原来如此……雅喃喃回应。就这样,她自己一个人走向乍看之下宛如废墟的工坊。
双脚就像是受到声音的吸引。
「师父,外面好像有车子的声音。」
「是吗?」
「没错没错。」
「……你去看看。」
在确认工坊的状况之前,雅已经听到屋内传来的声音。
这段对话让她自然地露出笑容,伴随著脸颊与嘴唇的疼痛。
按照师父的吩咐,拖著脚步慢吞吞走了出来的香菜和雅四目相对。
「啊……」
香菜圆圆的双眼现在变得更大更圆。「嗨。」雅想要举起手打个招呼,剧痛却阻止了她。香菜上下挥动双手,简直像是正在抓狂的鳄鱼。
「喔?喔喔喔喔?哦哦哦~~?」
雅静静等待香菜做完这种莫名缓慢的惊讶反应。如同拍翅的动作逐渐减缓停下,这时香菜才重新抬头观察雅的情况。她看看雅的伤势,看看雅的浏海,看看雅的眼睛,表情染上各式各样的情绪,不断挥洒出细微的变化。
一下子神色苦涩,一下子放松表情,也曾换上僵硬的笑容。
雅只是回看著香菜,彷佛是想汲取这些表情的变化,还有浮现于表面上的反应。
「喔喔喔……那个……新城小姐。」
「你不直接叫我的名字吗?」
「那个……因为我怎么样都觉得你比较像大人……」
哎呀哈哈哈,香菜又发出空虚的笑声。接著她稍微垫高脚尖。
即使垫高脚尖也没能消除彼此的差距,还因为双脚一直颤抖而欠缺安定感。
「看吧。」
「你就是要这样最好。」
「是吗……」
香菜很乾脆地接受这个意见并放下脚跟。配合动作往下移的视线正好看到雅的双手,眼前的惨状让她忍不住绷起了脸。
「看起来……好像不算平安。」
「正如你所见,还有一半活著。」
用绷带吊挂著的右手,同样到处都盖著纱布的脸孔,伤痕遍布的脖子,再加上肿起来的嘴角。一头长发似乎遭人乱拔乱剪,显得七零八落又参差不齐。
只有身上的衣服换了一套,只是双手无法顺利动作导致她有些仪容不整。
「你觉得我看起来像幽灵吗?」
「双脚还在呢。」
香菜低头进行确认。
「真要说的话,应该比较像木乃伊?」
「嗯,也对。」
雅抬眼看向自己脸上从额头草草包扎到眼睛附近的绷带,视线内有一半被白色占据。
工坊里的微弱灯光透过纱布照进眼里,宛如被白云笼罩。
她对移动视线后注意到的对象说了句「早安」,香菜的师父沉默几秒后稍微点了点头,反应只有这样。至于趴在角落里的狗对雅则是连瞧都不瞧一眼。
「呃……那个……请问有何贵干?不,我不是想用这种方式说话,就是……」
「我当然是来见你的。」
雅提出单纯的答案,完全没有理会香菜的口拙。香菜「哎呀」一声看向她乾裂的嘴唇,两颊微微泛红。对于这种反应,雅满足地眯起眼睛。
「要是双手能动,现在应该是为了庆祝平安再会而带著感动抱住你的场面,但是我却什么都没办法做。」
「哎呀哎呀……那个,不住院治疗真的好吗?」
不太好,雅带著笑容如此回答。
「额头的伤口看起来很严重。」
「我已经很努力闪躲了,一辈子的伤痕是竭尽全力的成果。」
「啊哇哇……」
「比起那些事……」雅继续说道:「我更想立刻来找你道谢。」
「啊,不不不,我什么都……」
「你做了。」
多亏了你,自己才能被允许继续活下去。
在不太可能出现短暂放晴的天候下,雅凝视著某个耀眼的存在。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代替你支付委托的费用。」
由于向木曾川提案后并没有获得对方同意,雅试著找香菜这边商量。然而……
「是喔……」
香菜这种欠缺干劲的回答让雅感到非常怀念又很自在,她轻轻笑了起来。
「要那样做好像有点困难……」
香菜的视线到处乱飘,这种和木曾川的回应有点类似的说辞让雅不由得歪著脑袋表示疑惑。这时香菜突然「啊」了一声转过身子,接著碎步跑回了作业台前。
「那个,有一个必须早点完成的作业正好进行到一半。」
香菜带著歉疚如此说明。听到这句话,反而是雅感到非常过意不去。
「抱歉是我打扰你了。」
「不不,只是因为我受到威胁,要是不赶快做好就会要我制作更多东西。」
「……受到威胁?」
「那个人说想委托他的话就做个筷架,然后……好像可以取代委托费用。」
「…………………………」
雅花了几秒钟才终于理解这些话的内容。
木曾川……她咬著牙念出这名字。
「我正在制作跟安东尼一样的筷架。」
「……那是谁?」
突然登场的名字让雅满心困惑。香菜拿起手机,哔哔按键操作后找出一张图片。
那是一只拥有黄色身体和黑色斑点的河豚,配色看起来相当热闹。
「这就是安东尼,好像跟他住在一起。」
「噢……」
「而且要是成品还不错,他希望我也可以制作爱德华和卡特的筷架。」
「……也是河豚?」
「是河豚。」
雅回头看向工坊的入口。受限于角度没办法看到外面的车辆,但是她对驾驶座上的家伙很有意见。
「原来如此。」
确实,这是自己没办法处理的事情。一想到对方故意讲得别有深意,雅的表情几乎要狰狞起来。然而如果她回过头去抱怨,获得的回应肯定是充满挖苦的大笑声。
因为雅不愿意看到对方得意洋洋的模样,她决定回去时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只有那样吗?」
「嗯,只有那样……啊。」
香菜一边继续制作,同时开始滔滔不绝地叙述她回想起的过程。
「那个,我拜托那个人的时候发生了这些事……」
「你好你好,我叫做岩谷香菜。」
「嗯,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是喔……」
「不过人与人的缘分还真是难以预料,你应该跟我这种人毫无关联才对。」
「啊……关于这件事,一开始是透过凯碧……啊,凯碧是我的朋友。」
「嗯,是吗?」
「凯碧她……啊,凯碧只是我朋友的绰号不是她的本名……就是我找了凯碧说明了这些和那些事情以后,被她狠狠骂了一顿……」
「……你说话技巧很差呢。」
「咦?啊……经常有人这样说,可能是因为欠缺社交经验的缺点照实反映了出来……」
「简而言之,你透过那个叫凯碧的女孩联络上太郎,那家伙不想管这件事所以又塞给我,就是这样吧?」
「这样这样。」
「不,虽然我搞懂事情始末了,但你知道我是做哪一行的吗?」
「呃……」
「或者该说,你知道委托我代表什么意义吗?」
「啊……那个……大概知道?」
「我是杀手。」
「……是那样吗?」
「那样那样。」
虽然回应很轻浮,男子点著头的态度却极为正经严肃。
「换句话说,要是委托我处理某件事,所采取的手段也会跟著血腥起来。有必要时我会杀人,甚至杀人比较迅速省事时,我也会选择杀人。这就是你委托我去做的事,懂吗?意思是到头来,连你本身也会跟杀人犯没什么不同。」
和香菜面对面的男子……木曾川以随和的态度说明他的职业。香菜并没有表现出动摇反应,只是整个人僵住不动。待在工坊深处继续作业的师父听到两人的对话中提及了「杀手」一词,于是往这边看了一眼。站在入口的木曾川很敏感地察觉她的视线,对著师父挥了挥手。师父没有开口也没有理会对方。
她再次投入作业,心想这家伙跟以前的徒弟拥有相似的氛围。
虽然发型和长相完全不同,两人却都具备了某种近似颓废感的气质。
还有,对笑容形成的假面具会心生警戒的反应也都一样。
「我看你大概连打人都不曾打过吧?真的要委托我吗?」
「嗯……唔唔唔唔……嗯……」
香菜一脸苦涩,嘴唇和双眼都不断颤抖。在这段期间中,许多习惯的动作逐渐浮现。
毫无意义地傻笑、搞笑耍宝、发呆、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香菜的「常态」不断浮现。
然而香菜却静静地站立著,彷佛是在逆风对抗,也像是不愿随波逐流。
她让指甲刺入掌心以握紧拳头,不太明确地点了点头。
「那么……就拜托你了。」
「我说你啊……」
「因为该怎么说……我觉得自己至今为止都一直逃避这种事情。」
「……这种事情?」
香菜的汗水像是从沉淀的混浊思绪中外溢而出。她虽然转开视线,还是继续说明自己的想法。
「例如自己做出某个决定,结果却影响到其他人之类的事情……怎么讲呢,就是我做的决定会导致哪个人陷入不幸,或是状况变差,可是我却更加幸福……这好像叫做连锁效应?总之就是这一类的事情。其实我也很清楚自己基于各种形式和许多人都互有关联,但是过去我都当作不知道……对我来说,那样做是有意义的。只要活著,想和世上一切都互不相关也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虽然自己一直都摆出那样的态度,可是继续下去的话……感觉小雅雅好像有可能真的会消失。所以这次再也不能笑著装作和自己毫无关系……或者该说,我有种不能接受的感觉。怎么说?就是不能接受那个人消失。看起来自己内心深处还是有那种会让人不舒服的东西……是要失去小雅雅呢?还是要让其他人消失?思考这个问题之后,大概还是会得出一样的结论……就算会造成其他人的不幸也无所谓。我已经有了自觉,知道这次必须做出决定才行。不,不做决定应该也没关系,但是不做决定就会失去,所以……」
絮絮叨叨地讲了一大堆很难找出重点的发言后,香菜才猛然回神并看向木曾川。
保持轻浮笑容的木曾川没有说话,似乎在等待香菜再说下去。
香菜抬头看著对方,吐露出剩下的想法。
「呃……抱歉,我真的不会说话……不过,自己正在努力,也真的有动脑思考。思考过后,我做出了决定……还是想请你帮忙。因为她没有回覆我,所以我想麻烦你去看一下状况……如果她没事的话那是最好。可以拜托你吗?」
香菜低下头鞠了个躬。配合她的动作,娇小脑袋上随便绑起的马尾也上下甩来甩去。
这个姿势还导致她头上的「实习中」名牌变得特别显眼,木曾川看到名牌之后,捏著帽缘晃了几下。
「原来如此啊。」
「是喔……」
「哎呀没什么,我有点欣赏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我明白了,去看看状况就可以了吧?」
「啊……」
爽快承诺之后,木曾川先喃喃重复几次「看状况……」才歪著头研究要上哪里去找人。
「首先要找到地点,发现本人,再看看状况……之后就临机应变。」
他把手指一根根弯起并清点该做的事情,最后一口气弯下所有手指并握起拳头。
「谢谢你。」
香菜再度深深一鞠躬。
「不不不。」木曾川挥了挥手。「是说你手上有多少存款?我收取的费用可不便宜。」
「咦……大概是这个数字。」
香菜支支吾吾地低声回答后,木曾川的感想从「呃……」开始。
「这年头就连比较脚踏实地的国中生是不是也能存下多一点钱?」
「哇哈哈哈哈。」
「你这样日子还过得下去?」他甚至反过来担心香菜。
木曾川低头看向香菜的脸孔,香菜整个人突然静止不动。
「有够娇小。」木曾川低声如此简短评论后,他的视线乱飘了一下。「费用啊……话说起来,你好像是个陶艺家?」
「嗯……」
「有没有什么作品?拿来让我瞧瞧。」
去吧去吧,木曾川伸出手催促香菜展开行动,香菜却在他旁边晃来晃去。
「快点去!」
「呜啊!」
香菜慢吞吞地开始移动。明明身材娇小,不知为何动作却如此笨拙。
她在工坊里绕了一圈之后,总算才想到其实只有一个作品符合条件,于是改变前进的方向。木曾川忍不住拿下帽子搔著脸颊,师父出声抱怨香菜过于碍眼,狗则是保持沉默。
不久之后,香菜非常慎重地捧著一个陶碗回来。
「这是我打算送给小雅雅……送给新城小姐的作品。」
因为我没有其他能办得到的事情,香菜如此说道。她并没有朝向后方也没有低头往下,而是正面如此主张。
木曾川接过这个陶碗,非常仔细地观察起来。
「哦……送那家伙?是说,我还不知道她有这样的朋友。」
虽说实在看不出来是一个创作者……木曾川并没有把这句追加的感想直接说出口。
「真是个雅致的碗。」
「……你只是想说说看这句话而已吧?」
「那是当然。」
木曾川继续观察了好一阵子,他看看碗底,摸著表面似乎是想确认触感。
「哦……」
「……哦哦?」
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的香菜决定先模仿对方再说,而且还毫无意义地左右摇晃身子。
对方完全没有理会这样的香菜,只是继续鉴赏陶碗。
「受到成长环境的影响,其实我有很多机会接触这类东西。」
「是喔……」
香菜原本想反问木曾川家是不是卖碗盘的店家,又察觉这种联想过于随便而收了回去。
「你很喜欢『是喔』呢。」
「是……哈哈哈!」
香菜又毫无笑容地发出笑声。
师父没有处理流下的汗水,而是无言地观察两人的状况。
她的视线放在木曾川手里的那个陶碗上。
木曾川先把陶碗放下,接著才开口说道:
「好,我决定了。我想要你帮我做个东西,那就算是费用。」
「是喔……」
「总之就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香菜比出V字手势。没想到师父对她彻底无视,连瞧也不瞧一眼。
思考了一会儿后,香菜把没获得回应的V字手势转向雅这边。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个人说,或许哪天会产生比一般委托费用更高的价值。」
讲到这里,香菜用力歪了歪脑袋。
「我问他说那是什么意思,结果对方一副傻眼的样子。」
「……应该是觉得身为陶艺家的你很值得期待吧?」
雅的语气与其说是平静,反而平坦得像是正在紧抓著什么。
也像是蹲了下来,正在拚命抵抗著某种晃动。
「是喔……」
「对不起。」
这时,她突然说出没有任何修饰的道歉。香菜一时似乎无法理解,只是睁大了双眼。
「是我让你……担负了没有必要的事物。」
原本是如此的空无一物。因为稀少,所以引人动心。
发现这些正在逐渐消逝,让雅产生了一种近似焦躁的丧失感。
明明如此,她对眼前的存在也没有因此失去兴趣。
未知的感觉包围了雅的内心。
为了自己而失去什么的存在。
做出这种决定的存在。
对于人与人之间的关联,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
雅对这些都一无所知。
香菜总算慢慢理解刚刚那句话的意思,换上暧昧不清的笑容。
「虽然是那样没错……」
宛如在欣赏空中的云朵,香菜以像是在眺望远方的眼神看著雅。
她的发言毫无阻碍地传达给对方。
「可是,我还是希望你活著。这大概是我第一次有这种想法。」
这是雅初次感觉到内心涌上了滋润。
沉浸在水中的内心轻易破损,长年累积在内部的情绪都满溢而出。
雅曲膝跪倒在地,因为无法用手支撑而直接把额头靠在地面上,开始大声哭泣。
一个不懂得如何哭泣的成年人正竭尽全力地哭得一塌糊涂。
几乎让人觉得花上一辈子恐怕也无法哭出的大量泪水不断落下。
「那……那个……」
「你弄哭人家了。」
似乎感到很麻烦的师父先开口如此煽风点火,再决定袖手旁观。
「那个!啊……呜呜呜……」
自己能面对的极限一口气遭到突破,香菜根本不知所措。
雅在没有任何人责备她的情形下,狠狠地大哭了一场。
香菜在完全无计可施的状态下,一直陪伴在雅的身边。
一段时间之后。
「我没事了。」
自己起身的雅并没有擦去眼泪。
彷佛已经成功到达了新的蓝天之下。
「现在,我真的充分感觉到自己确实『活著』。」
原本薄情的笑容终于被赋予了深度。
「我想立刻用用看那个碗。」
泪水告一段落之后,雅看著香菜制作的陶碗如此要求。
「啊,那我去盛饭……可以吗,师父?」
「随便你……」
打心底感到不耐烦的师父给出许可。香菜小心地捧起陶碗,咭噔咯噔地走出工坊,雅则是带著微笑目送她的背影远去。师父原本考虑出借一张椅子给她坐下,但是看了一眼对方静静等待香菜回来的模样,还是决定放弃这种念头继续作业。
不久之后,香菜回到工坊。
「早上把白饭吃掉了,所以我装了吐司。」
师父很傻眼地眯起眼睛,雅忍俊不禁地彷佛把疼痛都拋到了脑后。
「来,请用。」
看到香菜递给自己的陶碗,雅只能以苦笑回应。
「其实我左手的骨头也有一半都成了碎片。」
「呜啊啊~~」
连手指都不曾骨折过的香菜发出惨叫。
「呃,那这样……」
香菜撕下吐司的边缘,送到雅的嘴边。雅很配合地直接吃下。
「好吃吗?」
「嗯。」
肿起来的嘴角其实很难进食,也吃不出来到底是什么味道。
即使如此,雅还是开心地点了点头。
「来来再吃一口吧。」
香菜再度把特地撕下来放在碗里的吐司递给雅。
「好吃吗?」
「嗯嗯。」
跟面包本身的味道无关吧?师父嘀咕了一句。
雅目不转睛地观察香菜撕开吐司的动作。
香菜注意到她的视线,只以眼神回问。
「没什么……」
雅突然移动半步。
「我只是想到就算手不能动,还是可以做这种事。」
「嗯?」
雅弯下腰,与香菜以唇相接。香菜先羞红了脸,接下来才明白雅对自己做了什么。雅对著香菜的变化与手中的陶碗露出微笑。
「啊……」
有些张皇失措的香菜老实地发表了感想。
「有……有吐司的味道。」
「我想也是。」
幸好没有血腥味。雅打心底感到安心、满足,还有充满内心的灿烂光辉。
至于香菜那边虽然显得很难为情,但是对于直接感受到雅的行为,还是在慢了一拍之后全面接纳并破颜一笑。
双方的笑容原本都浅浅的,却在相加之后形成了一股庞大的情感。
「嘻嘻嘻。」
「呵呵呵呵。」
从头看到尾之后,师父只认为这两人怎么不去外面演这出。
「对吧?」
她很难得地找上趴在旁边的狗,试图寻求它的同意。
看来狗根本没把这些事情听进耳里,只自顾自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第一卷 「在光辉灿烂的风中」
远方有一只飞鸟。
我望著天空动脑思考,真正身处远方的到底是鸟?或者其实是我呢?
站在原地一阵子之后,我听见了风的声音。从未停歇的风声呼啸而过,推动我的肩膀。
有时候几乎连身体也会被吹翻。
那是吹著强风的日子。
「你在看什么?」
「看鸟。」
听到我的回答,她来到身旁看著天空眯起眼睛。迎风飞起的头发交织出纤细的美丽舞蹈。
「在哪里?」
「在那一带飞行。」
我指出还算具体的位置,她也配合地观察起同一个方向。
因为阳光太刺眼而转开视线后,对方给出委婉的否定意见。
「没找到呢。」
「是吗……」
看样子果然还是只有我能看到,但是我并不惊讶。
因为长久以来经常发生这种现象,这次也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或许是角度问题,白色的鸟挥动翅膀时,有时候看起来会蓝得像是吸收了天空的颜色。
在天空和羽翼融为一体的那瞬间,我总觉得可以窥见另一个景色。
……不过看在旁人眼里,大概成了个危险人物吧?
自己偷偷瞄了旁边一眼,和我视线相对的她露出为难的笑容。
「你果然是个怪人。」
每当她这样微笑著谅解我的时候,我都会感到「太好了,自己还可以待在这里」。
只有自己看得见的鸟儿此刻仍在远方飞翔。
彷佛要乘风而行,我在蓝天之下打著赤脚往前迈步。
「据说人类其实没有『现在』。」
「哦?」
「例如从太阳那边接收到的阳光是八分钟前的光线,月亮的光辉其实也过了一点三秒。无论是眼睛看到的东西还是耳朵听到的东西,所有一切只不过都是感应到过去而已。」
「嗯嗯。」
「所以啊,实际上并没有能和自己存在于同一时间的事物。」
或许,那就是人之所以拥有「寂寞」这种感情的理由。
「距离真是让人伤感。」
双方都伸出了手,彼此的指尖交叠。她的中指的触感让我联想到至今为止的种种往事。
「……那么像这种感觉,如何又如何呢?」
我正在试著对应名为「情绪化议题」的无理难题。
「大概算是相当不错。」
「太棒了。」
承蒙夸奖,让我感觉到自己放松表情露出笑容。现今是获得称赞会坦然感到开心的时期。
尤其是来自她的称赞。
她是属于我的她。这不是哲学上的探讨,意思是她是我的女朋友,我也是属于她的她。
感觉很像绕口令。
暑假期间,两个人一起稍微睡过了头。到了中午,阳光从全面开放的蓝天中照入室内。能够待在凉快的房间里眺望这个景象,是不是只有我会为了这种事情感到不明确的幸福?
特别是当女朋友也陪伴在身边时那就更加完美。
从彼此相识到我跑来她的大楼住处寄居,中间到底经历了多少时间呢?虽说是赖著不走,但自己也一起支付租金,所以并不是吃软饭。话虽如此,实际上是她的收入较高,因此如果要问双方是否公平分担了生活费,我只能转开视线苦笑以对。
「不好意思,我实在没什么出息。」
「不要紧,而且你偶尔还会做个三明治之类的。」
「呵呵呵。」
总觉得她给予赞美的标准非常低,而且现在还以像是顺便的态度摸了摸我的头。
「你的头发总是这么柔顺,摸起来很舒服。」
她用手指梳过我的发丝,就如同在疼爱小孩子一般。接下来突然开始用力弄乱我的头发,这边摸一摸,那边搅一搅。「我的头发爆炸了……」整个东翘西翘的头发掉下来挡住视线。伸手分开头发形成的障碍后,只见她的笑容正在迎接我。
眼前的她留著偏短的发型,有一双猫科动物般好胜的双眼,让人不觉得她和自己同龄的印象或许正是来自这些特质。今天才刚起床所以没有化妆,但是这样也别有一种魅力。
「像这种走在麦田里的感觉……」
「你在说什么?」
「其实以前我的头发更长,而且还绑了起来。」
哎呀,我也记得,就是那个马尾发型嘛哈哈哈……我热烈地附和这个往事,她却整个人僵住不动。我心里先是感到不解,之后才「啊」了一声想通原因。
「我以前跟你说过?」
「或许……有说过也不一定。」
我想应该是没说过。不过自己知道这件事,而且也亲眼看过。
因为我从很久以前就单方面地观察过她,也一直努力追赶著她。
但是,我不是跟踪狂。
实际上是一种有点复杂的关系。
「总之你说的没错。」
她似乎并不是很在意这个插曲。这种粗枝大叶的个性有著共通的部分,可能也在彼此建构关系时发挥了恰当的功用。
我们改变姿势坐了下来,互相依偎著对方。这次没有直接坐在沙发上,而是把沙发当成靠背,让双脚在地板上往前伸直。双方的手自然相握,手指上也传来熟悉的触感。
在没有打开电视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往前后移动并相互交错。
「中午以后要去哪里吗?」
「嗯,也对……必须去采买才行。」
就算午餐可以靠著气势和糖果打发过去,不吃晚餐却很难熬。
「还有……」
我一边思考,一边把视线移向窗外。总觉得看到某个会动的物体,不由得受到吸引。
在景色的前方,可以发现有一只避开云朵飞翔的鸟。
「飞得真高……」
我用视线追踪那只默默展翅彷佛要飞往广阔云海另一端的白色鸟影。
凝神观察后,我注意到展开的翅膀似乎呈现灰黑色……那是类似黑尾鸥的鸟类吗?
「什么东西飞得真高?」
发问之后,她才自己「噢」了一声并换上暧昧不清的微笑。
「平常那只鸟?」
「嗯。」
她似乎看不到那只鸟。我曾经不著痕迹地委婉发问,结果其他人好像也一样看不到。
看样子只有我能够捕捉到那对羽翼。
「啊,我自己也觉得差不多该去医院一趟了!你放心!」
我大力主张自己是个正常人,结果反而显得更加可疑。
「没问题没问题。」她笑著安抚我。「你在我们刚认识时就怪怪的了。」
「什么嘛是那样吗!」
看来自己从彼此相识的那一天起就是个可疑人物,而且从未改变。毕竟我是那种在车站前面打著赤脚还气喘吁吁地抓住她肩膀的家伙。以那种事作为基准的话,现在的我可能算是变得相当正常,太棒了。
「所以可疑的变态在不知不觉之间成了认真的恋爱呢。」
「咦?是吗……嗯?」
她似乎完全无法理解,眼神和下巴都微微晃动著。
「就是那个,因为变态的变和恋爱的恋字形有点类似所以我讲了一个很肤浅的冷笑话……嗯。」
到头来只能自己解释的我忍不住用手遮住脸孔。
我透过手指缝隙窥探对方的反应,只见她正举起手指在空中写字。
「真是一点都没变。」
「是……是那样吗?」
虽然我听不太懂她在说什么,还是在羞耻心的强制驱使之下连连鞠躬哈腰。
「你的变态和恋爱还是一直并存喔。」
「咦……嗯,对啊对啊!」
我很识相地用力点头之后,这次换成对方掩住了脸孔。自己正在近距离观察这个反应,她却把我的脸推开。
「刚刚那样比我还情绪化呢。」
「禁止讲那种话。」
「是。」
由于遭到禁止,我抱膝坐了下来等她复活。在这段期间,觉得女友真是超级可爱的自己充分享受著没有任何粉饰的恋爱感情。对我来说,这就是品味时间的最佳方式。
我正在轻轻摇晃著脑袋,她已经意外快速地复活。
接著,她朝向正面,拍了拍立起的膝盖像是要拥我入怀。
「没办法存在于同一时间中吗……」
她配合了我的情绪化议题。
「或许是因为我和你的时间有著偏差,所以我才看不见那只鸟。」
「有可能。」
「所以,我们要把修正这个偏差作为今后的课题。」
「我没有异议。」
我第一个反应是表示赞同,而后才再度看向那只鸟。
最近,它一直待在我的天空里。
只有我自己能看见的鸟。究竟来自何处,又将飞往何方……这些疑问让我有些好奇。
其实眼前的这个女朋友,以前也只有我能看见。
自己继承家里的茶屋开始苟且过活后,这样的日子转眼间已经将近二十年。回顾起来明明也没什么大事必须处理,时间却流逝得如此迅速。我看向每天生活中都会照的镜子,不知何时却开始映出四十好几的自己。无法在日常中察觉这种变化的状况持续下去,最后只有结果被突然摊在自己面前。
说不定下一次眨眼时,会看到自己成了一个老太婆。
才刚豁出去认定如此过完一生其实也不是坏事,却有个规格外的刺激突然到来。那是一个青春洋溢,如同顽强植物般冒出来的存在。
也就是我的侄女。
哥哥的女儿,一个高中女生……目前正跪坐在我面前喝茶的女孩。
侄女还有一个身分是女朋友,我的女朋友。再次认知到这一点,会让人有种不道德的感觉。
毕竟她有一半的血缘继承自哥哥,拥有远比陌生人更接近自己的血统。对于我喜欢上她,而她也喜欢上我的事实,自己总忍不住感到身体里的血液变得沉滞混浊。在这种感觉平静下来时,会留下不可思议的余韵。
或许自己喜欢的就是那股余韵。
我一边喝茶,一边思考著这些事情。
侄女在暑假开始后频繁地前来找我,不知道她的父母有何感想。
说不定他们逐渐察觉有点可疑……不,什么叫可疑。
哥哥他会联想到那方面吗?
「现在是什么感觉?」
我没有机会见到哥哥和嫂嫂,也提不起劲去见他们,更觉得有点害怕知道他们的反应,所以试著透过侄女了解状况。她正在切开配茶用的生果子,听到这句话后睁大了双眼。(注:生果子是日本传统点心的一种分类,含水量在30%以上。)
「问我是什么感觉……很好啊。」
「嗯,那没事。」
面对双方对话搭不上线的情况,直接应付过去是最好的选择。
侄女似乎不太在意周围的看法。我原本以为她或许是被恋爱的感觉冲昏了头,但是已经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等我弄清楚其实是因为她年轻又缺乏失败经验时,虽然一方面觉得可靠,同时却也认为自己必须更加绷紧神经。虚长了这么几岁,我怎么可以因为他人带来的热量而沉迷其中。
但是侄女的眼里只有我一个。
我本身就代表了未来。
面对如此强烈的好感,假如自己还是二十几岁,是不是能够更加热情地回应呢?然而再怎么说已经过了四十岁的在下必须顾虑她双亲的想法,还要考量侄女的将来。年龄差距的问题也是一样,那并不是要我别太在意就真的能不去在意的事情。
我没办法跟年轻人一样只活在当下。
算了,毕竟已经这把年纪了,原本倒也不会担心未来还有什么重大事件。
只是现在真的遭遇了重大事件,所以说未来这种东西或许根本无法预测。起码我自己从没想像过会在四十岁的时候把侄女当成女朋友对待。
在比较年轻的时期,自己一直都在烦恼其他事情。
「……啊……」
我慢慢吐出一口气,让几乎浮上表面的回忆再度重置。
顺便观察起坐在正对面的侄女。
那头略带紫色的黑发跟大嫂一模一样。可是我虽然不讨厌大嫂,倒也不曾对她产生什么特别的好感。看样子就算外表相似,吸引我的却是完全不同的部分。
那么到底是哪里呢?试图找出答案的我开始盯著侄女观察。对方捧著茶杯,似乎被我的举止吓了一跳。我没有理会这种反应,继续把视线集中在她身上。
「有……有事吗?」
侄女坐立不安地左右摇晃著头发,眼神也四处乱飘。
「盯~~」
「不,我知道你在看我。」
「盯盯……」
「讨厌啦。」
或许是认为我在戏弄她,侄女皱起眉头,不过我的行为起码有一半是基于认真的研究。总之我站了起来绕过桌子,在她的旁边蹲下。接著,伸手拉起侄女脸颊旁的一束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