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at's happened?」
吵死了。
「你……你应该要立刻认出来啊!」
由于一时语塞,原本想表达的事情恐怕连一半都没能说出口。被我怒吼一阵之后,小蓝似乎很不知所措,双眼也四处乱看。看到她遭遇困难时的这种幼稚反应,自己总算产生一丝安心感。因为这种反应让我感觉到眼前的人确实是小蓝没错。
到底……这种重逢的方式到底算什么啊。
「啊……那个啊,我不是忘了你。」
小蓝的声音实在太令人怀念,我不由得感到头晕目眩。
幸好可能是因为刚刚流了太多汗,现在即使与她交谈,我也没有落下眼泪。
自己绝对不想在这家伙面前哭泣。
因为以前为她痛哭的次数已经够多了。
「就是因为那个啊……」
小蓝把话说了一半,似乎很为难的支吾其词。
「因为哪个?快说。」
「不过要是讲了这个你大概会生气,是吧?」
一下那个一下这个,这家伙未免太忙了。
「在听到内容之前,我怎么知道自己会不会生气?」
况且现在是为了那种事情犹豫的时候吗?快点说啊!
听到我如此催促后,小蓝玩著头发转开视线。
看在旁人眼里甚至会觉得有些碍事的一头长发也未曾改变。
「我说小芹你……」
「嗯。」
「……是不是变老了?」
这个疑问化为短短的箭矢,几乎要射穿我的眼珠。
其中没有愤怒,反而更像是踏空了一段被自己遗忘的阶梯。
和这家伙离散之后,我度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年岁增长的自己理所当然地变成了与实际年龄相符的外貌。可是,眼前的这家伙看起来却跟当初一模一样。
重逢之后,我迟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现在得知对方没有一眼就认出的理由,我不禁后悔自己刚才不该对她大吼大叫。
「是啊……」
「咦?怎么没生气?」
原本紧张到缩起身子的小蓝大概是松了一口气,傻愣愣地放松了眼神和嘴角。打那一天起就遍寻不著的小蓝如今保持原状站在我的眼前,怎么想都觉得不合理。
「你……」
到底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不管是哪个问题,我都犹豫著不敢发问。
要是把一切都摊到阳光下,这家伙似乎会像烟雾一样消散。
「为什么会跑来这种地方?」
虽然自己连「这种地方」到底是哪里都还无法确定。
不过我还是决定跳过很多问题,好好专注于当下。现在,小蓝在这里。
我要先试著理解这件事,理解小蓝再度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事实。
「啊……我本来在追一只鸟。」
这个听起来没头没脑却又能感觉到关联的理由,让我的视线和注意力都一起移动。
「鸟……」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鸟,飞在很高的地方。我追了一阵子,后来甚至觉得连自己也可以飞上天空。」
小蓝看向天空。无声的天空里见不著任何云朵,而是随便地涂抹著一大片蓝色。从那里撒下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灼烧我们,甚至让人产生可以听见那种声音的错觉……也有可能那单纯只是中暑的前兆。
「然后呢?意思是你就飞到这里来了?」
「可能喔。」
「我明明没有飞起来,却莫名其妙来到这里。」
虽说自己确实也看到了一只鸟。就在落入梦乡之前,处于半梦半醒之间。
等我回神时,已经来到这个地方,现在会不会只不过是梦境的后续呢?
假设只是梦境,就算丢著不管,这一切迟早还是会结束。可是……我把注意力放到指尖上。
各种感觉都如此清晰的梦,和现实又有何不同?
「嗯……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吗?完全感觉不到其他人的动静。」
「是啊……」
不管是空无一人的城镇还是和小蓝的重逢,对我来说都是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态,一时实在无法判断到底要处理哪边才对。感觉只是一直随波飘荡,让人心神不定又坐立不安。
小蓝横向跨了几个大步,探出身子像是在窥探马路上的状况。
「路上也没有车子。」
「你还是要小心一点。」
就算目前没有声音也没有车子,万一突然冒出车子还开了过来就很危险。正常状况下当然不会发生那种事,偏偏目前的环境想必并不正常。
「这下的问题可不只上班会迟到而已,怎么办……」
小蓝抱著脑袋原地打转。公司吗……我甚至搞不清楚这家伙失踪时待过的那间公司目前是否还存在,毕竟二十年的岁月足以让许多事物如同沙丘般瓦解。但是小蓝却表现出还待在那间公司上班的态度。
这家伙身上难道没有时光流逝的压力吗?
「小芹的工作要不要紧?」
「我没有……不,不要紧。」
我差点脱口说出自己目前的状况,赶紧含糊带过。某种类似警戒又像是胆怯的感情……连自己也不太确定的防备意识发挥了作用。不,说不定单纯只是无法坦率的面对小蓝。
「伤脑筋。真的不行的时候是可以放弃工作,但我无论如何都得回去才行。」
小蓝突如其来地自言自语,或许是因为她基于本能意识到这里不是自己的栖身之处。
「回去」……她到底想回去哪里?
至少二十几年前的小蓝是和我待在一起,那时候的小蓝也确实是她的过去。
现在的这家伙到底打算丢下家人、公司还有我在内的一切回去哪里?
小蓝乍看之下是个老实的好人,实际上对旁人毫不关心。
连有没有例外都很难说。
我想自己对于她的这种个性一定是……深感厌恶。
……没错,非常讨厌。
我没有做出任何调整,直接把以前每次都会在这家伙面前摆出的倔强铁板再度摆上。
然而这东西年代久远,已经脆弱到似乎会被轻易打破。
「我也要回去……有人在等我。」
一个会因为我看了别人一眼就吃醋的可爱存在。
对现在的我来说,她才是归宿。
不是你。
我在心中如此回答,却又同时转开视线。
况且基本上,这家伙根本从来不曾回头顾及我。
怎么觉得愈想愈火大。
那是一种彷佛有股怒火在肚子里闷烧的怀念感觉。
「是吗?」
小蓝咧嘴一笑,嘴边透出一点傻气。
这是一如往常的笑容。
也是自己一直关注的对象。
更是从未把我放在眼里的对象。
时至今日,双方还是没有改变。
「可是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回去。」
伤脑筋……小蓝嘴上这么说,却以看起来并不是很困扰的态度环视周遭。她每次转动头部,浓密的长发就会飞舞起来甩过空中,这个动作非常适合现在这种夏天的氛围。绕了一圈之后,她以带著期待的眼神看向我。
「偷看。」
不,这样根本是正面瞪人。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答案。」
「我想也是……」
她像一只鸡那样到处晃来晃去,最后再度找上我提出建议。
「总之我们四处走走吧。」
「也好,反正呆呆站著也没用……」
而且很热。虽然冲击性的重逢分散了我的注意力,但脚底真的快要被烤焦了。
小蓝看了一下左右,又试著往前走了几步,迟迟无法决定该往哪里走。我思考了一下,最后指著目前面对的方向。过了一会,小蓝走回我的身边。即使看不到,还是可以透过空气感觉到。
「对了,等一下移动时……」
「嗯?」
「就是走路的时候……」
我感觉好像有一团黑色线头在耳朵深处不断打转。
「麻烦你站在我的右边。」
自己提出肯定会让她觉得莫名其妙的要求。
「噢……好。」
小蓝并没有特别回问原因,而是直接绕到我的右边。虽说她不解地歪著头,不过似乎不打算继续追究。我想这不是因为她心胸宽大,单纯只是对我没多少兴趣。
小蓝就是这样的人。
「话说回来,小芹你的鞋子呢?」
「我没鞋子。被带来这里的时候正在睡觉,所以光著脚。」
「哦,那么重视真实度啊。」
小蓝弯下腰观察我的脚,我也注意到她今天好好穿著鞋子。
这家伙在二十几年前失踪时,只在车站前留下了一双鞋子。
结果现在是她穿著鞋,我却打著赤脚拚命躲到阴影下。
让我有种头昏眼花的感觉。
「很烫吧,要我把鞋子借给你穿吗?」
「……借我以后,你自己要怎么办?」
「我可以努力跳著走!」
小蓝踩出轻快的脚步,看样子她的下盘还是很强健。
「感觉真的可以做到呢!」
「……你真的好的坏的都没变呢,这算是坏的。」
我看了她的脑袋一眼。嘿嘿嘿,小蓝不知道为什么却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咦?那好的呢?」
「好在你脸皮厚到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哎呀?」
虽然彼此正常对话,但我可以感觉到大概有半个脑袋还是没跟上状况。对于眼前的所见所闻,自己只是一律照单全收,并未深入思考。虽说这个决定确实出自于我本人,不过充其量只能算是紧急处置。等到冷静下来之后,终究必须去好好消化理解。
现在就跟没睡饱一样,脑袋没在运作。
……明明自己是在睡午觉时来到这里。
「就算是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吧?这里是我们的家乡。」
「我知道,只是『就算是』这部分让人有点在意。」
我装作没听到。小蓝似乎也不是真的那么在意,她继续开口说道:
「真令人怀念,我好一阵子没回老家了。」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发表有点悠哉的感想。没错,先上了大学后来又直接就业,离开故乡的小蓝确实没有回来的机会。而且她总是头也不回地往前奔跑,就像是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回来」。
这样的小蓝如今却想要回到某个地方,这一点让我的心情有点复杂。
「我后来一直待在这里,已经……看习惯了。」
自己在回答前挣扎了一下,有点想乾脆说是看腻了,但是我又不愿意正视双方在时间上的差距。
因为每次把视线焦点放在二十几岁的小蓝身上,觉得这家伙到底是谁的疑问都会愈来愈强烈。所以我让她走在右边而自己尽量面向前方,让小蓝不会出现在视线范围里。
这个没有人也没有蝉的城镇里寂静无声,远方的景象宛如一幅画。看样子人类平常似乎是靠著各式各样的感觉去体会世界的深度。像这种没有杂质纯粹造访的夏天酷热,还有小蓝正待在自己身边的事实,都足以让我产生类似昏眩的感觉。
小蓝和我之间的速度有著落差,光是一起走路就能把我甩到后方。每当快要看到她的背影时,我就会赶紧加快脚步。明明以前至少在走路时不需要想太多就能并肩同行,难道是因为那个吗?年龄差距的影响吗?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打定主意绝不开口提醒她。
「嗯?小芹你辞职了吗?」
听到我说自己一直待在家乡,小蓝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我也是在大学毕业以后找到工作,跟她一样离开这里。然而到头来并没有上班多久,最后还是回到老家。
「那是因为你……」
突然消失了。
「我?」
「……因为我觉得搭电车通勤太麻烦,后来就继承了家业。」
先前忍著没说出口的现状还是被她得知,不过我起码争取到了一段缓冲。
「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很久……噢。」
小蓝使劲连连点头,看起来像是已经理解,但理解了什么倒是令人存疑。
「后来我悠悠哉哉地睡了个午觉,如今却作著这种梦。」
「嗯……可是我不觉得这是梦。」
小蓝用轻飘飘的语气如此说道。
「我作的梦都没有声音,现在却可以听到小芹的声音。」
「哦?」
万一不是梦,事情就更棘手了。是梦的话只要清醒就能结束,不是梦的话必须自己找出回去的办法。可是梦境里真的都没有声音吗?就算是一般的梦,好像也出现过跟哪个人说话的内容。只是仔细回想,确实那些声音并不是来自对方,反而更像是从自己内部发出的声音。
「如果不是梦的话……」
「的话?」
我等著她继续说下去。小蓝用手抵著下巴抬头瞪著半空,看到她这副模样,我立刻放弃原本的期待。
「肚子可能会饿。」
「嗯。」
听起来是个问题,又好像根本无关紧要,实在难以判断。
「还有就是……啊,如果能找到那只鸟再度追著它跑,说不定可以回去。」
「鸟吗……」
在双方时间并不同步的小蓝和我之间,似乎只有这只鸟存在于同一个层次。
我总觉得那只鸟和现状没什么关系。不,其实有关系,但是该怎么说?或许并非关键。
那只鸟顶多只是一个契机。不管怎么样,自己都认定这件事是我们个人的问题。
我一边走一边看向天空。
那里只有让人无处可逃的耀眼景色。
「这里离小芹的家比较近吧?」
「是啊,我正在往我家走。」
虽然我不知道小蓝是看了什么地方才做出这种判断,不过看样子她确实还有印象。
「到了以后先休息一下吧。」
「是可以啦。」
反正也不知道我们到底该去哪里才对。而且,说不定侄女也在。
没错,一切理所当然般地由侄女正在帮忙看店,我也只是出门散步一趟而已。
至于路上为什么空无一人,说不定可以用单纯只是「巧到不能再巧的偶然」来作为解释。然而身旁这个童年玩伴的存在,却让这些逃避现实的挣扎全都成了白费力气。
小蓝。想对她说的话明明堆积如山,却迟迟无法顺利表达。
视线也是一样,能怎么躲就怎么躲。
仔细想想,自己是不是从未对这家伙明确讲出心中想传达的事情?
我就是个胆小鬼。
「……是说,虽然现在才讲这句话有点错过时机。」
「嗯?」
「好久不见了。」
我的口气非常生硬,宛如只有声音回到了过去。
而且还尽可能把脸朝向前方,避免对方进入视线范围。
即使看不到,自己也能感觉到小蓝笑著动了动嘴唇。
「你似乎过得很好,让我放心了。」
「……说谎。」
明明你几乎不会回想起我的事情吧?
我正想开口回问她过得如何,结果移动视线的动作却让小蓝提早察觉出这个意图。
「我也很好!」
「我还没说话。」
最后,我轻轻地笑了。
小芹老家那间茶屋的外观跟记忆中一模一样。
正面摆了一张长椅,写著「甜酒」和「馅蜜」的旗帜微微飘动。有时候明明什么都没买,自己还是会坐在这里仰望天空。
由于回到自家的小芹喃喃说了句:「真令人怀念」,我默默地思考了一会儿。
「很久以前的事情」、「真令人怀念」。
换句话说,如果硬要区分的话,这个「故乡」或许比较偏向我的立场。既然如此,是不是自己把她带进来的呢?假使真是那样,实在让人万分过意不去。我抱著歉疚的心情,抬头看向边缘已经有些发黑的茶屋招牌。到了现今这个时代,正面的黑色屋瓦不免显得有些过于浮夸。
「你先等一下。」
小芹抢先打开老旧的大门,探头观察里面的状况。我并不清楚原因,但她似乎是想确认一下。
我趁著等待的空档再度抬头看向空中,结果还是没发现那只鸟。
看来不该对鸟类抱著过多的期待。不过,为什么要把我带来这种地方?
能够和小芹久别重逢是很好,问题是未免晚了十年左右吧?
现在的小芹是几岁呢?外表看起来像是三十好几。
我总觉得问这个会让她生气,不由得有点犹豫。
「里面没有任何人。」
小芹喃喃说道……她脸上的表情混合了像是失望又像是放心的情绪。另外,我还感到一丝丝的不对劲,她现在的样子和我认识的小芹有哪里不太一样。
跟照片摆在一起比较的话或许可以找出答案,只是我转念一想,觉得还是算了。
虽说我实在不懂这种差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小芹似乎比我历经了更多岁月,想必发生过很多事情……各式各样的事情。她似乎完全无法接受现状,但我还算是已经适应了。毕竟只要想到我和「她」的关系,多的是各种莫名其妙的状况。
「小蓝,你先进去,然后拿一条湿毛巾过来。」
芹抬起脚对我发号施令。看到她的脚底,我明白这个指令的用意。
「打扰了~~」
「就说里面没人。」
「我是在跟房子打招呼嘛。」
因为自己过去经常跑来小芹家,只要扫去记忆上的尘埃就能立刻回想起厨房的位置。我通过面对外侧的走廊,偷看了一下起居室并前往位于深处的厨房,接著迅速找到并弄湿毛巾,这才掉头跑回门口。看到小芹光著脚站在外面等待的模样,总有种超乎现实的感觉……因为那是我本人以前做过的行为。
「要不要我帮你擦?」
我认为要自行站著擦脚应该很困难,于是如此提议。
「不必了,我自己……」
小芹本想拒绝,讲到一半却突然闭上了嘴。
她伸手把似乎很碍事的头发往上拨,而后才再度开口:「那你帮我吧。」
「好喔。」
我接住小芹伸过来的脚,然后蹲在地上。接下来用毛巾包住她的右脚脚趾,从这边开始擦拭。
「看起来没受伤呢。」
「是啊。」
位于上方的小芹脸孔因为背对光线,感觉好像又老了几岁。
这句话要是敢说出口,恐怕她会直接抬脚攻击我的下巴。
小芹的脚如同被涂上了一层柏油碎片,黏著或黑或白的脏污。我以类似打磨的动作继续擦著她的脚趾,进行到脚底之后,或许是因为有些痒,小芹忍不住惊叫了几次。
每次我都会抬头看她,她也以不高兴的表情回瞪我这边,恢复成自己熟悉的那个小芹。
「……我记得国二的时候,你参加过田径比赛,结果还获得不错的成绩。」
「咦?噢……对啊,是国二。」
这话题不但突然,我又隐隐约约地记得好像是国三,未免有些迟疑。
小芹眯起左眼,右眼却静止般地毫无变化。
「实际上那是国三的事情。」
「咦?呃……啊,果然是国三才对吗!」
老实说我完全不记得细节。那时只不过是跑著跑著,成绩就擅自被加到了我身上。
「你是真正的小蓝吗?」
「这……这是怎样……」
「我怀疑你不是真货,因此设了个圈套。」
「噢,原来如此……」
真聪明。好,那我也跟上吧。
「小芹,你现在还喜欢抹茶冰淇淋吗?」
改为擦起左脚的我顺便提问。依然眯著眼睛的小芹一脸严肃地俯视著我,最后缓缓地阖上双眼。
「不喜欢。」
「你这家伙是冒牌货吧!」
看到我满心气愤的模样,小芹忍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
由于她终于笑了,我也满意地站直身子。
「好,擦好了。」
我把毛巾递给小芹,两个人一起进入茶屋。话说回来,结果我还是没能证明自己是真货。
……这种事要怎么证明?
我跟在小芹的后面移动,最后被带往起居室。起居室的空间不大,塞两个人感觉就客满了。不用说,空气也既浑浊又闷热。配合走廊那边的景色,让我觉得好像被关在充满热气的玻璃球里。
即使如此,我还是满心怀念地看著室内,小芹也以同样的态度四处张望。
「电视有够旧!」
她嘀咕了一句,走向放在起居室角落的沙发。那张沙发是胭脂色,表面还散发出新沙发特有的光泽。小芹伸手在上面来回抚摸了好一阵子,最后跳上沙发横躺下来。
手中的毛巾也在躺下时不知道丢哪里去了。
「唉,好累。」
她重重叹了一口气,把疲劳也一起吐出体外。
「我们没走多少路啊。」
「这是年纪问题。」
小芹自嘲地笑了笑。既然提到这个话题……我也顺势请教。
「小芹现在是几岁?」
「你觉得我看起来几岁?」
居然丢出如此棘手的反问……只是这种不老实回答问题的态度很有小芹的风格。
嗯~~我看著她伸长的双脚动脑思考。换句话说,自己并没有特别在看什么也没有在思考什么。
「大概三十岁左右吧。」
我决定按照第一印象回答。小芹依然没有把脸转过来,只有嘴角微微放松。
「我就当作这是在称赞我。」
「嗯。」
看样子她的实际年龄超过三十岁,彼此之间还真是拉开了不小的差距。
为什么?
明明我们原本同龄,直到大学时都还并肩同行。
是我成了乌龟,还是小芹成了兔子?
看到小芹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我开口发问。
「你要睡觉吗?反正目前也无处可去。」
这句话不算完全的实话。小芹擦了擦眼角,眼皮像是无法抵抗般地往下掉。
「如果这是梦境……睡著后又会跑去哪里?」
她喃喃提出这种疑问。
「不知道,但是我会负责叫醒你。」
包在我身上……我挺起胸如此保证。小芹看了我一眼,立刻又闭上双眼。
「也对。你明明整天都傻愣愣的,却不会睡过头。」
「哇哈哈哈。」
其实自己不久之前才因为睡过头,最后不得不和她一起用跑的冲到公司。至于以前跟小芹在一起的时候,或许是我的内心一直充满焦虑,才会把睡觉当成某种浪费时间的事情。见到那个人之后,这种情绪其实已经消散。
「那……你要好好叫醒我喔。」
「嗯,晚安。」
小芹张开嘴却没有立刻说话,觉得她这样很像金鱼的我静待后续。
「晚安。」
最后她还是选择了最普通的答覆,我有点回想起大学时代。
就这样。
我静静等了一阵子。
「你睡著了?」
「别吵,让我睡觉。」
「好。」
于是我跪坐著乖乖等待。
「我会马上回去……」
小芹留下这句如同呓语的发言,看起来真的睡著了。
远方似乎有一个她非常想见的人。
跟我一样。
「嗯~~」
我原本躺在地上想要伸展四肢,又立刻放弃这个动作爬了起来。万一连自己都放松警戒不小心睡著,不知道结果会是如何……感觉有点可怕。而且既然要睡觉,当然还是熟悉的地方才能安心。这下我又找到另一个必须回到那栋大楼的理由。
这事先放一边去,觉得这里很热的我在起居室里东张西望,最后发现一台电风扇。调整好位置并打开电源后,造型有点古老的这台电风扇开始吹出带著热气的风。看著绿色扇叶不断转动,这时自己才突然注意到电风扇居然会动的事实。
不过反正这现象不是重点,没当一回事的我移动到电风扇旁边坐下,让偶尔吹来的气流推动垂下来的长发。
观察了一会儿之后,我默默起身,不声不响地走出起居室,最后来到茶屋的正门口。在夏天的马路上光脚跑步实在太有勇无谋,因此我穿上鞋子走向店外,开始慢慢往前跑。跑了一小段距离后,对高温突然感到疑问的我停下脚步,蹲下来用手指按了按地面。
「好烫!」
被柏油路面吸收的阳光确实尽到了职责。这世界真是厉害,居然连太阳都能重现。
我不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人创造出的世界,只能说人类或许真的拥有无限大的可能性。颇为肤浅的感动一番后,我在阳光下做起高抬腿的动作,当成简单的暖身。
本来打算乾脆挑战马路,又担心真的有车子突然冒了出来,最后还是决定在人行道上全力冲刺。
我想像出自己正在把平常身上装备的负重器材一个个拿下的状况,藉此加快摆动手脚的速度。空气阻力逐渐增强,我也咬著牙与之对抗。
接下来相当顺利,当我感觉到自己的脚步声飘离地面并逐渐淡去的那瞬间……
那个人突然出现在我的前方。
啊……这瞬间,我感到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自己继续奔跑,同时伸出手试图抓住她的肩膀。但是她的速度真的很快,加速度和现实当中我所熟悉的那个她完全不是同一个水准。就算发型打扮都跟平常一样,自己仍旧迟迟无法追上眼前的这个她。怀念感和绝望感一起涌上心头。
最后我的身体到达极限,才稍微放慢脚步,她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这个宛如梦境的城镇里,就这样和幻影相遇又别离。
勉强站立的我感觉到地面还在不断晃动。只能继续用双手撑在膝盖上,瞪著她扬长而去的正前方。脑中空白一片,无暇理会正在灼烧背部的强烈阳光。
过去,我挚爱的lovelove my lover也是一道幻影。
甚至可说是幻觉,总之就是某种没有实体的存在。至少自己只能得出那样的结论,也因为这件事痛苦许久。
只有我全力冲刺时,那个人的背影才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这一次,同样的现象又在眼前上演。
「我和她的距离果然变远了。」
这个事实导致阳光扭曲,地面也几乎崩塌。
一切又回归从前。我抬头看著这个世界,不知道自己究竟后退到了何处。
「不……不行,不能这么悲观。」
既然跟以前一样,意思是只要使用过去的那一套就能够回到她的身边。以我的程度来说,这算是相当聪明的主意。我曾经拚命奔跑,以全力在人群中穿梭,最后终于抓住她的肩膀。同理可证,若是自己能再度像当初那样全心追寻那个人,最后一定能通往期望的方向。
我这个人总是如此简单明瞭……这次说不定是我人生第一次感谢自己的天性。
总之,我总算大概找到了回去的头绪。无论何时,她都是引导我的指标。
不过……如果碰触她可以让我脱离这个世界,小芹是不是会被我独自遗留在这里?
「那样不行……真的不行。」
就算以前的我动不动丢下小芹擅自跑远,这次也实在不好意思直接将她拋下。怎么办,必须让小芹也能确实回去才行。但是老实说,这部分的内情只有小芹自己清楚。
小芹说她是在睡觉时来到这里,所以……说不定再睡一觉然后翻个身打个滚之类的就能回去?我抱著淡淡的期待,步履蹒跚地回到小芹家的起居室。毕竟这趟跑了不少路程,光是要回来都让人提不起劲。
往起居室里一看,果不其然,小芹还在里面,而且也还在睡觉。
「我想也是……」
在她那张已经是成熟大人的睡脸上,既看不出欢喜,也没有显现出悲伤。
某一天的国中放学后,我发现走在旁边的小蓝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大概是趴在桌上时压出来的。
河堤充满阳光,距离黄昏还很遥远。在涂成水蓝色的栏杆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竖著一面旗子。那是观光客增多的时期才会被摆出来的旗帜,由于今天没有风,再加上梅雨季节特有的湿气,只见每一面旗子都显得无精打采,连同隔著河川的对岸也是类似的状况。
我一边走,一边让手指滑过沿途的路灯。其实自己从未在它们亮起的时间经过这条路。
考试将近,各个社团都暂停活动,而小蓝和我一样都是田径社。我加入至今差不多两个月,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加入田径社的想法目前变得非常强烈。
「明明快考试了,你居然还这么悠哉。」
她对我的挖苦毫无反应,只是继续看著正面往前走。
「你听到了吗?」
「啊,抱歉,我在想事情。」
小蓝露出一个像是想敷衍了事的傻笑,看起来根本没有把我放在心上。
我心里有一股火气冒了上来。
这家伙最近总是这样。
每天都心不在焉又两眼无神,于是我开口发问:
「你在想什么?」
因为小蓝一脸什么都没在想的表情,所以我打算故意为难她。
「我在想……人类真的很厉害。」
没想到她真的有答案,而且规模还很宏大。我不由得露出「你在胡说什么」的眼神。
小蓝举起手臂用力挥动,边走边继续回答。
「人类只要在脑袋里想像一下,就连宇宙的尽头都能瞬间抵达。」
「什么?」
「凭著想像力,不管是要瞬间移动到海底,还是要穿越时空到一万年前,或是要在空中自由飞翔都可以随心所欲。也就是说,人类的脑袋可以装下所有自己想要的宇宙,你不觉得那样真的很厉害吗?」
我和小蓝是童年玩伴,自然也往来了很久,但是我无法理解她到底是看了什么想了什么才会得出某种结论的状况其实经常发生。毕竟这家伙上课时都没有认真听讲而是整天打瞌睡,这下究竟是领悟了什么真理?
自己想要的宇宙吗?
其实我对银河的尽头和大海的深处都毫无兴趣。
反而回想起过去某一天曾躲在被窝中描绘出自己与小蓝的理想关系,不由得有些害羞。
一时之间也无法坦率回答。
「是啊,像你的脑子里肯定是开满小花热闹得很吧。」
「啊哈哈哈。」
小蓝完全不在意我的讽刺,还是很开心地笑了。
然而这个笑容只维持了短短一瞬。话题一结束,小蓝又再度朝向正面,接著看向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
彷佛她追求的事物不在这里而是位于遥远的另一端。
也像是真的在凝视著宇宙。
只要我稍不注意,小蓝似乎随时会朝著目标奔驰而去。
所以自己总是想要拉住她的袖子,结果却一直无法办到。
自己是在梦里又作了另一个梦吗?
小蓝推著我的肩膀,让我从浅眠中清醒过来。然而醒来之后却发现她还待在身边,让自己产生了某种奇妙又扭曲的情感。真不希望刚醒来就得承受如此不畅快的感觉。
「小芹~~」
「我醒了。」
她那种拖著长音的叫法反而让人提不起劲,一不小心就会再度睡去。
我感觉到似乎是来自电风扇的微风,接著睁开眼睛坐起身子。
「我睡了多久?」
举起手把浏海往后拨的我随口发问。
视线角落可以看到小蓝正在寻找时钟,还看到她最后放弃了。
「还满久的?」
「我说你啊,哪有人被问了时间却……」
我正想吐槽她两句,额头却突然遭受宛如针扎的冲击。
自己一时无法掌握这种感觉的真面目,因此动作和发言全都停了下来。
「小芹?」
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来自眼前的异样感也迟迟无法抹去。为了查出这种感觉的来源,我稍微移动视线。
视线……………………眼睛?
是眼睛。
我的眼睛不正常。
不,应该是正常?算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如同感到有一块布黏在脸上无法除去,我满心焦躁地拋下一句话。
「我的右眼看得见。」
视野变得十分开阔。这种被我遗忘许久的景色延伸,让人产生宛如内脏位置发生偏移的困惑感。要是稍有松懈,甚至会陷入一种彷佛意识从后脑脱离并看著别人的错觉。
「右眼看得到了。」
我看著小蓝,像是在对她切切倾诉。然而小蓝却只是满脸诧异地张著嘴。
「噢……」
这种不当一回事的反应让我忍不住想对她大发雷霆。
「小芹,你的视力受损过?」
「不是那样……」
我直到现在才回想起自己没跟小蓝提过这件事,难怪她无法体谅我的感受。
即使如此,心里还是莫名恼火。
觉得自己明明如此焦虑,她怎么可以置身事外。那是一种自我中心的怒气。
我看著不断颤抖的手指,想办法控制住一片空白的大脑,促使它维持机能。
这颗眼睛是谁的眼睛?
甚至基本上,自己真的是靠著眼睛来看清事物吗?
即使用手遮住左眼,还是理所当然地看得到前方景色。
接著,我感觉到背后窜起一股寒意。
已经不可能看见的右眼恢复了功能,换句话说,这里的状态正在远离我的现实。不,真的是那样吗?虽然自己暂时断定出这种结论,然而实际上又是如何?问题是如果并非那样,我实在想不出其他可能的理由。我放下遮住左眼的手,感觉到自己正在不断地冒著冷汗。
不可能存在的东西盘踞在自己的脸上。
无论如何,这个事实都让我感到极度不舒服。
「小蓝,虽然我真的很不想拜托你做这种事情……」
「什么事?」
「希望你可以帮忙弄瞎我的右眼。」
「啥?」
用剪刀就可以了……我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跑向柜子寻找放在那里的剪刀。一切正如记忆,那东西放在柜子的第二层,深蓝色的刀柄和冰冷的银色刀刃都让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抓起剪刀想转交给小蓝,她却表现得相当畏缩,而且还连连后退。
「这种事情我实在有点……」
她的脑袋跟双手一起左右摇摆,嘴巴还重复说著:「Nononono……」
「不,我办不到。虽然我不明白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反正不行就是不行。右眼是什么意思?某种比喻吗?」
「那算了,我自己动手。」
「咦咦咦?」
小蓝大吃一惊。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的态度很随便。
这家伙一直都是这样。总是那么的轻率不羁,面对一切都满不在乎。
「这是为了贴近我的现实。」
「好了你先等一下,先给我说明清楚才行。」
我一听就发现小蓝是在模仿国中时期的某位老师……唉,她就是这副德性,我不由得满心不以为然。
「因为我的右眼本来是看不见的。」
依然手握剪刀的我简洁地做出解释。
「咦?」
「我后来失明了……和你分开之后才发生的事情。」
当然,我省略了详细的过程。毕竟那不是什么聊起来会让人感到愉快的事情,现在也没空多说。小蓝认真地观察起我的右眼,我的视线范围里也只剩下她。年轻的她、离开的她、如此靠近的她……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快错乱了。
「一定很辛苦吧。」
「……也没什么。」
虽然当初非常的痛,倒也只有那样。自己失去了右眼,不过得到了其他事物。
当时得到的事物,现在对我来说是意义非凡的存在。
那个意义非凡的存在不在这里,而且也不熟悉我的右眼。
「虽然我不太懂……可是在这里,你的右眼恢复了视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