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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入间人间 当前章节:145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过了六点,开在小侑家里的拉面店的客人便会一口气减少。是家只有白天生意才会兴隆的店。由于是在繁华街区,无论白天还是晚上都相当喧闹,不过果然晚上让人感到危险吧。一般来说,看不见远处意味着会产生恐惧。

小侑倒是不在乎。虽然说不清缘由,不过小侑是个奇怪的人。

“还有鼻尖好红。”

“这点感觉一直都这样。”

“是呀。”

被她指出这点,我蹭了蹭鼻尖。虽然看不见,不过和往常一样的鼻子好像就在那个位置。

“大概是因为我哼哧哼哧地走得大步流星才变红的吧?”

“啊——有可能。小条你,脚步快得浪费嘛。”

唔呵呵,小侑不知为什么笑了。快比慢更好不是吗。因为能走快也能走慢。

本来,走得快就是为了追求速度。

因为能走慢就放慢脚步,其结果只会搞得自己不自在。

“感觉活得争分夺秒似的。”

慌慌张张的会摔倒哦,小侑说着笑得晃了晃肩膀。她和我一样是十四岁的美少女。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对我来说小侑就是美少女。把她后面稍短两侧留长的头发伸手拿起,头发会飒飒地从指间散落。这点我特别中意。

“毕竟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什么时候死嘛。死了不就完了?”

“是吗?”

小侑环视店里随便地说道。黄土色的墙上贴满旧照片。其中没有名人来店里时的合影一类东西,全都是和家人一起生活的照片。贴上那些照片的主犯——小侑的父亲正一边给鲜红色的柜台消毒一边擦拭。

不点拉面就赖在店里的我似乎没被当作客人,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了。

“我可不相信什么死后的世界。都是0。只要死了就会归零。猪也好牛也好都是这样。而我们却不停把那个0向自己内部收容,想让它向1靠近,真是奇怪的生物。”

诗一样的语言一连串一连串地涌了出来。小侑说,我这是醉糊涂了。

“小条,刚才的话再说一遍看看。”

“诶?”

一瞬间,我没说出话来。想法的言语化失败了。

“呵,所谓的感动嘛,是一期一会的啊。掉头回去也没法再体会一次。”

我是觉得自己辩解得不错,不过小侑听了却冷淡地眯起眼睛。

“还真有嘴上会说‘呵’的人啊。”

呜哇——小侑佩服地离开了。

“呵。”

看来她被我感动了。似乎地道的创作者每天的行动都很有创意。

但老实说我不怎么开心。果然还是本业被认同才好。

没过多久小侑就回来了。她还是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包住下巴似地托着脑袋。

“小条应该很会演哑剧。”

“为哈?”

“要怎么创作乍看富有深意其实内容空泛的东西,你不都熟门熟路了嘛。”

“哈哈——哎,谁叫我是写小说的呢!”

“到底要什么样的挖苦才能让你老实地接受啊……”

小侑又走了。真是个忙人。但,走到半路忽地回过头。

“说——起来,小条不用笔名吗?”

“嗯,啊——我是想着,等我出名了,你和你家里的亲戚不就更方便拿我的名字出去显摆了嘛。”

“多——谢你为我考虑了。”

这么说着,小侑噗呵嘿嘿嘿地忍不住笑了出来。

“看来你看到光明的未来了呀。”

听我这么一说,小侑弓着背抖动肩膀。看来这话对她相当受用。

“小条的这种地方,我稍稍有点想学习。”

“诶,只有一点吗?”

“算了吧算了吧。”小侑的父亲低着头嘀咕道。我可是听到了喔。

“况且,小条为什么要在拉面店写小说?”

“在家庭餐厅写的话就是作家了?”

“绝对是那样没错。”

“这样啊——”

小侑说得自信满满,于是我也如此接受。但附近没有家庭餐厅,也没有精致的咖啡店。这条大街也就是有几家大众酒馆。

“那我就是会成为第一个在拉面店里写稿子的小说家的出色人才了。”

光是想象一下我就情绪高涨。如果能实现,肯定会在哪里留下记录吧。

当然,不在家里而是来外面写是有原因的。但,和小侑没有关系。

我不打算连和她没关系的事都随便告诉她。

嗯哼——哼——,小侑哼着歌摇摇晃晃。要说她这样是不是心情不错,其实也并没这回事。小侑总是心情平和。残酷的时候也同样平和。

“你一直说个不停,有件事我都没机会问。”

“什么事——?”

“小条你为什么想成小说家?”

正在动笔的手停下了。小侑完全不理桌上的笔记本,光是看着我。

“我并不是想做小说家啊。”

“哦,这——样啊。”

我放下笔,手指滴溜溜在空中打转。

“种下向日葵的种子就会长出向日葵。”

“嗯?”

“龙虱的孩子会长成龙虱……所以,我也会成为小说家。”

我懂我懂——我对这番话里完美的走向表示理解。“嗯——?”小侑的理解很迟。

“是不是有点难了?”

“‘有点’吗……这就是所谓的比喻表达?”

“下次问我,我就选小侑能听懂的话来讲。”

“小条怎么就成小说家了?”

“哈哈哈瞧你这个性急劲儿。”

小侑完全不懂余韵这个东西。听我那么说,不应该隔一段时间再问嘛。

话说,我还没成小说家呢。现在正要去当。

“哎,作词作曲也腻了,也有改变兴趣这个原因吧”

“小条你喜欢装模作样地讲话,语气不安定呢。”

咚咚,她说着不客气地来敲人家脑袋。里面塞得满满的,让声音很沉闷。

“能不能当上呢,小说家。”

“能啊,已经注定了。”

我如此决定过,以及现在待在这里。这一事实至少让“能当上”变得可信。

“诶——你怎么知道?”

“小侑你听好,我决定的事情就是绝对的。在决定的瞬间,那件事必定在未来发生。如果不发生,那现在的我便会产生矛盾,然后消失吧。现在我毫无疑问待在这里,光是这样未来就是确定的喔,不会有错。”

听我解释自己的主张,小侑啊~哈哈哈地曼声笑了。她父亲那边用手指在脑袋侧面滴溜溜打转叹着气。无论哪个人的反应都不出我所料。

得到他人理解这种事,充其量是侥幸程度的幻想。

“不过也是,说不定不怪到小条这个地步就当不成小说家。”

“有一定道理。”

“原来你知道自己奇怪啊……”

“如果不让自己变得不普通,就无法脱离平凡。”

脑子深处有什么在如此主张。我遵从这个想法起舞。

宛如小丑。可比起端坐的王,我更想做小丑。

因为我觉得如果不行动,就会真的永远也动不了。

“要是没能做成小说家——这样的事你没考虑过吗?”

“想都没想过哦。”

写到恰到好处的地方,我合上笔记本。

承蒙款待——虽然什么也没吃,我还是这么说了一下从店里离开。

外面和我来时一样是夜晚。浓厚的深蓝色在头顶蔓延。我心不在焉地看去,发现几点闪烁的光。我摆起防御的架势抬头看,确认光没有动才解除警戒。

反正,就算发现它动了,我也无能为力。

“呵。”

“这个词有点不像样,别再说比较好——哦。”

来到外面送我的小侑尖刻地指出这点。真的假的啊?

不过真方便啊,呵。很适合用来划下节点。

“啊啊,你来送我我很高兴,不过不要出来比较好喔,很危险的。”

我知道,小侑说着笑了。看她的样子好像没明白。

“万一出什么事还有小条呢。”

“我觉得你对我这个文人期待武道好像有失妥当。”

“不不我是要把小条当诱饵自己跑。”

她伸出双手,做出推肩膀的动作。行事果断是很棒,但判断力不合格。

“很遗憾,有危险的只有小侑啦。你问为什么?因为小侑是个非常有魅力的人。”

“哎呀。”

她把手贴上脸颊装作吓了一跳,看来没怎么当真。

“这是在求爱?”

“在担心。赶快乖乖地回家去噢。”

这次是我推着小侑的肩膀。她一条腿蹦跳似地回到店里。里面能看到她父亲的后背,似乎在观赏墙上的照片。

小侑缩回去之前露出笑脸。

“明天也过来哦。”

“不用你说我自然会来打扰。”

拜拜,她说着摆摆手关上门。复古的红色门帘随风摇摆。

我小心地抱着笔记本免得弄掉,开始走上夜路。

小说好难。

如果是100米跑,谁更快就一目了然。绘画也一样,只要凭看起来的感觉就能明白谁技术更好。可是能正确判断文章有多么精妙的人,一定不多。

想想也是,很明显的东西倒是能明白。

人类在判断时太过依赖视觉了。有时这会带来问题。

亡羊补牢似地意识到这点的人类未来会如何?

“呜呼哀哉。”

回家后在玄关心烦时,甲斐老师从旁边经过。

“姑且说句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

甲斐老师的外表比我更有大人样。要是用“老”这种表达她会表示发火。我和这个甲斐老师的关系……对,就是所谓的姐妹了。

“你还在外面写呢?”

“正是如此。”

我一边回答一边把正领受视线的笔记本揣起来,结果甲斐老师眯起眼睛。

“之前那件事,现在让给我也可以。”

“您净开玩笑。”

我委婉地拒绝。正要从甲斐老师旁边经过时,声音刺了过来。

“专业的人来写,能提高精度喔。”

“我也肯定会成为专业的所以没问题。”

“哈哈哈,我被小看了呐——”

她完全没放在心上。我们互相撞了下肩膀后告别。

甲斐老师是已经开始活动的小说家。相对地,我是接下来将会变成那样的小说家。

我们的关系自然不好。既然志向的方向相同,就是竞争对手。

而对方在意识中也把我看作对手。

真是光荣。

“手写真好呀。只要不被直接看到,内容就绝不会泄露。”

古法也未必总是落后。其中蕴含了根据情况而来的经验和技巧。

跐溜跐溜地吸着拉面的小侑明目张胆地偷看笔记。还没填上影子的白纸上画下了线条。是小侑的影子。就算只有影子我也觉得漂亮。

“盯——”

“哎呦哎呦,想偷我的作品?”

“嗯——嗯。毕竟我超不会写作文。”

小侑立刻缩了回去,抱着大碗咕嘟咕嘟喝汤。她说自己是靠父亲做的拉面和炒饭长大。但与其相反,小侑身材纤细,身上缺肥膘。

“长篇文章,好怀念呀——。不久前我挑战了一下,结果连三行都没写出来。”

小侑说得快活,但她父亲听了挠了挠头。

现在就像这样,小侑不会违背气氛,脑子慢吞吞的。

以前倒并不是这样。

“不过谁会偷看这种东西?”

“噢,这种东西。别看是这种东西,就连甲斐老师还有吉川老师都是兴致勃勃的呢。”

我一边对她无心的发言感到受伤一边回答。小侑听了啪嗒啪嗒眨眼。

“也就是说,小条是为了不让家人偷看所以在这里写?”

“就是这样吧。”

我“刷飒”地撩起头发。小侑看也不看,叹了口气。

“唉——真是杀气腾腾呀。”

好讨厌哦,小侑像自己的事一样慨叹。

“咱不擅长竞争。感觉必须摆出前倾的姿势冲出去才行……不就非要变急性子不可?那种事,咱做不来。”

小侑用陶勺舀着汤板起脸。她像狗舔水一样,用舌尖嘶溜嘶溜尝着汤,表情却开心不起来。的确,小侑只会按自己的节奏行动,肯定参加不了竞争吧。她的缓慢在如今的时代算得上稀有。

“小条war-like吗?”

一开始,我没能理解听到了什么。几秒后,真想告诉她请说普通话。

要是说话总是兜圈子,读者就会抱怨说看不懂喔。

“我并不喜欢争斗啊。”

“但是,是出自本意而竞争的吧?”

“那……我只是对想让任何事都公平的想法持否定态度啦。”

“是吗?”

没错,我点点头。

“你看,连结果都要公平,就意味着抹杀自己比周围获得更多东西的可能性。”

我无法理解有人能接受这种事。这不就没有前途了吗。

“嗬——”

小侑和这样的原理无缘吧。她兴趣缺缺地做出简短的反应。

我想,只要世界变得能让这样的小侑长久地活下去就好了。

“不过好厉害呀。”

“你指什么?”

“专业的人想模仿小条的点子对吧?”

挺能干嘛,她流里流气地赞赏道。这话没错,不过并不是这样。

“啊——嗯。不是的,那位老师会感兴趣,是因为这不是我的点子。”

听了这话,小侑得出了有点复杂的答案。

“小条先下手为强已经完成了剽窃?”

“不,是遗作。从很久前的老师那儿继承的遗产。”

听我罗列复杂的词汇,小侑一下子定住了。然后她大概是考虑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以后,开始吃剩下的拉面。实在是正确的选择。放着不管面就要泡涨了。

“小侑还记不记得啊?那个人把我带过来,偶尔会吃拉面。”

小侑的记忆力有点令人怀疑,我也没怎么期待她会有令人满足的回答。我朝她父亲瞥了一眼,结果和他视线交会。

“记得哦。”看得出他在小声喃喃。

“那家伙对味增的调味挑三拣四,结果光吃味噌。”

听到父亲帮忙解围,小侑像是发现飘在汤里的葱一样“啊——”地两眼发光。

“是小条的爸爸对吧。”

“是有人用这种说法。”

比如眼前这个。

“还有什么别的说法?”

“叫老师不是挺好的嘛。我是这么觉得。那个老师留下的作品的构想呢……只有我知道。可能是因为本来我并没有踏入迈向小说家的路,所以老师才会一不小心说给我的吧。”

或者是作为教育的一环而讲述的。那个可能性我也考虑过。

不管怎样,被正确地继承的东西只在我内部存在。

“是怎样的故事?”

“老师说是传说。是这颗星球诞生,然后在某一天改头换貌的故事呐。”

哇——好宏大。小侑扑簌扑簌地撒下干巴巴的感动的碎片。

“那样的故事,小条写得出来吗?”

“虽然很难,但我注定会成为作家,早晚会有办法啦。”

“是,是。”

嗯,嗯。我们互相点头。小侑盯着大碗,一时没有动。

然后她用手指舀起汤舔了舔,从大碗抬起头看着我。

“那是小条的宝贵的东西?”

这好像在问:“是不是就如拉面之于我”。

如果没有这东西,就和死了没什么两样。从这点来看似乎是同样的东西。

“大概,很宝贵吧。再没有其他东西能给我带来动力了。”

我是为了创作什么而出生。然后,这点又和留下什么这一使命重合。

作为赖以为生的东西来说,没有比这更切实的了。

“而且,任何东西都被掩埋而被人遗忘,不是很寂寞吗?”

大概,这个世界净是由那样的东西所构成。

活在百年以前的人们,有谁的名字留了下来?有谁还想记得他们?那时流行的东西是?除了人类以外的生物有?一切都被掩埋在时间之下。

踩在上面走的人就是我们。

而我们,也总有一天会被人踩着走过……想要抵抗不也是理所当然的方向吗。现在我在这里,所以能找到这样的答案。

不过对小侑来说,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事。

“不过好怀念呀——那时候我比小条还小呢。”

小侑啪嗒啪嗒地拍拍自己的脑袋,然后把头上的手水平移动,挪到了这边,顺势从我的额头上横扫而过。这件事小侑是确信的。

“不知什么时候被你超过了呀。”

听到我认输,小侑满足地露齿而笑。

没有忧虑,没有恶意。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堆砌累积,崩塌而去。

那,就是小侑身上发生的变化。

多谢款待——随着开朗的声音,她双手合掌。这动作一如过去。

声音坦率,尖锐。没有除去稚气,甚至显得扭曲。

看到这幅模样,她的父亲会怎么想呢?

“对了。那个,标题决定了吗?”

小侑不管被汤弄得油亮的鼻子和脸颊,天真无邪地问道。

“标题?是这个啦。”

我给她看合起来的笔记本的封面。小侑的眼睛随着写在上面的文字活动。

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怎么回来了。

“花纹好棒 呀。”

“可不,花就是好呢。”

就连我都怀有这样的感慨。想必,是美好的东西吧。

“是小条想出来的?”

“老师定下来的。实际上,我还不明白含义就是了。”

“嗬……”

小侑的眼睛炯炯有神地乱动。瞳仁没有轨道,自由自在地跳跃。这恐怕是普通的人类身上无法看到,也不可能出现的举动。但小侑并不普通,所以没问题。

对这点无法自觉的小侑,读出了标题。

“《缇丰的花园。》”

三条最子,外表假定为14岁。

她被称为小条,这一名称是否符合“外号”这一词的含义尚且不明。

2988年制造。受开发时的主流影响,是重视人类特性方面功能的人形机体。特征为此个体的思维,以及特别倾心于创造。性格基准为N.O。根据评价,为实现人类享乐主义的表层而构筑的思维模式可以与他人进行灵活的对话。

在以创造为目的的思想中选择执笔小说,之后,为创作活动倾注心力。

相较于其他机械人偶也很出色,显示出功能方面的优越性。

“呵。”

这怎么笑了。

自从制造年代算起已经步入第872年。

尽管我承认那个思维模式多少有所老化,但现在仍在运转。

依然,没有变化。

说不定身强体壮方面也差不多到了能得到认同的地步。

我看着城镇。发展起来的街道,为警戒而巡逻的机械人偶们。在中央不停建造的声音像被人从背后推着赶着,昼夜不停,甚至令人觉得那仿佛是人的命脉的搏动。

无论人类,还是机械。

一切都是我的弟弟,妹妹。城镇的一切,都是以我为过程诞生的东西。

而我,还不是历史。没有被埋没。

我,待在这里。

“过去、当今、矢志不渝。我迈开脚步,有了现在,未来不远。膝盖破破烂烂都要继续走下去唷,喝呀!哼哈!”

她冷不防地把话结束,使出一记头槌。

果然思考以及行动模式稍稍令人担心。

可尽管如此,她仍然会继续活下去。

想必,她将向惹人喜爱的世界的所有事物闷头撞去。

直到身体磨损,渗入历史的那天到来。

第一卷 神之手

人只要闭上眼,就能立刻和心中所想的人相遇。

可以化为世间万物,没有什么是不可能。

这,何等敷衍。

人生的第19次春天,我睁开眼时眼前什么也没有。公寓里有墙,雪白的,结实牢靠。尽管那并不绝对,但以我的能力是怎么也奈何不了的。就算试着贴上手掌,也完全没有推得动的感觉。

就连上了年纪的公寓的薄墙,我也无能为力。

或者说,若是不择手段倒是能搞定,但是不能那么做。

“不行啊……”

一旦焦躁变得强烈,我便容易绷紧身体。仿佛死命抱住什么一样,将缝隙填埋。

躺在床上,抱住手臂。保持这个姿势面朝着墙壁低声哼哼,脑子里便泛起雾霭,于是我决定出门。要是这么躺下去,难保不会一觉睡到天黑。

我搬过来的时候就想过,这儿真的适合“幽静的住宅区”这一稀疏平常的表达。在众多成排的住宅中,是被掩埋似地建起的小规模公寓。尽管走下楼梯,来到外面,却连车子的声音都鲜少传来,会发出声音的也就是鸢了。

其他还有很多鸟叫声令人愉快。只有这点会让我觉得租了个好地方。

我在老家附近租了间屋子生活,眼下也就这点算是积极。

穿过住宅区的小路后,我瞥了一眼看惯了的一直通往大学的路,然后转向完全相反的方向。我并没有什么特别要去的地方,不过连没课的日子还去大学也没什么用。

况且,就算上课也几乎都是为了拿学分,很难说自己学到了什么。回想起来,小学初中高中只要我每天上学,就能保证自己的立足之地,但开始对这种日子的结束有所意识,就是我焦躁的起因。

今天风很大。缠在后背和腰上的风令人感到沉重。偌大的薄云铺展开,将天空变得浑浊,而后快步流走。我没有任何去向,像是顺风而行一般毫无意义地不断加速,超过那座停着观光黄包车的建筑旁,来到大路上。

来到这里,人和声音便一口气涌起。车子左右穿行,特别是左边的两车道上有车子嗖嗖地开过来。两条车道之间排着一列地藏菩萨,成了有名的观光景点,现在还有外来的人在拍照。尽管不是周末,游客仍不见少。

走上右边的路,继续走下去就到了海边。在那片有宽阔浅滩的海岸,常年有拿着零碎木板的人随着波浪翻涌。我想起小的时候曾试着踩上去,结果华丽地翻了车。鼻子里灌进海水,脑袋疼了好一会儿,真是糟透了。

讨厌的记忆卷土重来,于是我背对海面,转向大路的方向,像弹珠台的弹珠一样一个劲弹跳着逃跑。跳去的地方并排开着商店。铁路附近的咖啡店有时会上电视,让门口排起游客的队伍。洗衣店主把一直停在两点四十分的钟表贴在头上。有一家店清闲地卖着贵到要命又无比美味的蛋糕。

自古就有的事物和新诞生的事物混在一起,共同构成热闹的空间。

走着走着,我便意识到自己的脑袋飘忽不定。

我和这景色一样不可靠。

构成自己的东西无法和其他的东西相互区分,这让我感到焦躁。没有要素能让我说出“这就是我”。大学里随处可见、连名字也不知道、与自己无关的学生和自己没有差别。大学生一个,在外面走会觉得阳光有点热,还有点倦怠……看吧,没有任何不同。

我的兴趣与爱好都很淡薄。日子仿佛血液从伤痕处漏出去,啪嗒,啪嗒,只有时间蹉跎。

完全没有能对未来抱有希望的因素。

尽管我对自己既没用又肤浅有所自觉,却仍然什么也找不到。

两个女游客欢快地与我擦肩而过。我现在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是不是本地人。本地人衣着轻便,而游客背的包很大。真是个简单的分辨方法。

卖纪念品和拉黄包车的人,也仔细地看着这种区别上去搭话。

而没带钱包手机两手空空的我,没有人会上来搭话。

如果和游客相比,我也稍微能感到一点构成上的不同。

可是,尽管看着相同的东西,反应却有如此的差别。这条街道看起来有这么新奇吗?

“搞不懂呐。”我说着眯起眼睛。

我该注视什么才好呢?此时此刻,肯定有对世界感到满足的人在相同的时间,于同这地面相连的某个地方存在。而那个人就算和我待在同样的地方、看着同样的东西,也一定有很大差别吧。要想变成那样,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只要带着烦恼生活、认真起来,就能找到那份答案吗?

或许不会有什么东西会为我准备得如此周到。

一切问题都有答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这样的思考方式,想必太过敏感纤细吧。

我,是这么想的。

春日的一天,长假将近,我寻找着为了寻找某物而存在的某物。

又是这段台阶。

就在这样的我对原路返回感到麻烦,而且也觉得差不多该停步的时候,发现了“那个东西”。

那是在我走过商店街和市营体育馆,来到妇产科诊所后面的时候。在小学生都能翻过的低矮栅栏对面,有一块没人打理的空地。杂草长得茂盛,垃圾随地放置。如果我是正义的伙伴,大概会立刻开始打扫吧。不巧的是我没有温柔对待地球的余力,只把这看作一处风景。

沐浴阳光生气勃勃的绿色很耀眼。我甚至感觉,自己要被草的味道呛到了。

都是被那边出其不意进入视线的东西害的,我最先作出的反应就是“嘎诶”一声朝后跳开。我惊慌失措到弯曲的左腿在半空蹬了两三次,脸色苍白。后退之后又退了两三步,畏畏缩缩。

被绿油油的草掩埋的那个黑色长条的东西,简直,就像人的小臂。

而且如果那真的只有人的小臂被孤零零地放在那儿,我现在已经口吐白沫倒下了。用不着确认,本能便会做出这样的反应吧。

所以,并非如此。

我慢慢地,朝前伸腿。跨过栏杆,起初是手放在膝盖上把脸靠近。平时我嫌隐形眼镜或普通眼镜戴起来麻烦,就放着近视眼没管,结果这种时候我痛恨起它来。

那时候,我为什么会想靠近呢?

就算事后想知道答案,也肯定找不到吧。

毕竟,我是个肤浅的人。

我像螃蟹一样横向张腿合腿,和那东西缩短距离,然后俯身。

“……果然,是小臂?”

我提心吊胆地用食指戳了戳,心里还想象着猫发黑的尸体这一可能稍稍移动手指,但质感相差很大。这东西像石块一样。缩紧的心脏一点点地张开。

真是吓死人了,我想着有点泄气。把手指肚紧紧贴上去,发现晒到阳光的表面温乎乎的。形状怎么看都是肘部以下的部位,上面还有手背,而且末端的手指也半伸不伸地弯曲。每根手指的长度都和真货相同。

说不定这是看起来形状像小臂的石头。如果是天然形成的,那还真稀奇。

寻找少见的东西这种事,在小孩子的游戏里拔得头筹。

要把这东西带到哪儿去我心里有数。要是拿去给那人看,说不定能稍稍提起他的兴趣,于是我捡起这块东西。在表面用手指轻轻挠,漆黑色泽也没有出现缺口。

一拿起来,我才发现没有料想的那么沉。这重量连我拿着都不费劲,和外观给人的厚重印象有出入。轻轻拂去下侧沾的土,看着一根不缺的手指一样的前端,对这块不知真面目的东西,我理解到一件事。

“是右手。”

要是谁没了右手,那可真够呛的。

“我说你,捡来个不得了的东西啊。”

大叔在手指尖转着放大镜,吃惊地说道。

那头显眼的白发被扎了起来,软塌塌的发梢搭在肩上似地摇晃。他身上常穿的衬衫上到处印着鱼的名字,像寿司店的茶杯一样,皮肤一年四季都很黑。是去本地的海边玩时晒的。

要进一步说这个大叔是什么样的大叔,那便是在铁路道口开古玩店的大叔。门口旁边写着本店什么都收,任何东西都可以拿来看看,于是小时候大家都会随便拿点东西给他,把那儿当成玩的地方。就算是小孩子拿去没价值的东西,大叔也不会草率对待,而是非常认真地鉴别价格后退回来。我拿去的东西里卖出最高价的,是740元的鲷鱼木雕装饰。在学校手工课上的作品卖了出去,当时我有点误会了自己。

听说古玩店旁的花店也是大叔的亲属开的。写着“本店承包园艺委托”的招牌朝铁路的方向摆着。会有谁看了这个来委托啊?小时候的我对此感到不可思议。

“果然很少见?”

能不能超过740元啊?这时候我还漫不经心。

“该说是少见吗……可能问题不在这儿。说到底,这东西是什么材质啊……”

大叔一边拿手指夹着发梢摆弄,一边低声纳闷。他和以往一样认真地盯着石头,但这次的态度更尖刻,看来是要细细研究。在我来看只是拿来一块形状有点怪的石头,不过或许有必要重新审视一下。

没过多久,大叔转向我,说道:

“你啊,搞不好是捡来了神之手呐。”

他的话只是咚咚咚地撞着鼻子,没有清晰地传进耳朵。

“shén zhī shǒu?”

“看来你没听懂啊。”

大叔理解得真快。神如何如何的,对我这种小老百姓的脑袋来说尺寸太夸张了。

“这东西交给镇上的古玩店保管真的没事吗?”

外面明明写着什么都收,结果这么没底气。大叔的眉毛垂了下来,然后对愣神的我眯起眼睛,这样啦那样啦地比手画脚。

“说不定你捡来这东西厉害得不行!”

“哦——哦,原来如此。”

听他仔仔细细地解释,我总算理解了,然后继续用手托腮,下巴和脑袋拨浪鼓似地摇晃。

“这东西这么厉害?是化石之类的?”

“化石……也有这个可能性吗。”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可能性啊?我一下子能想到的也就是什么人的恶作剧,或者陨石什么的……也就这些了。

“哎——就算这个很厉害吧。只是凑巧被我捡到,又不是我厉害……”

就是这么回事,我告诉自己别得意。

但,“这你就错了啊。”大叔表示否定。

“事与物不存在什么偶然。只要不是站在能够观测其他可能性的位置上,就不存在必然以外的事情。所以,你会捡到这个是必然的。”

大叔把石头的小臂朝向我。必然呐……我的舌尖又重复了一遍说这句话的动作。

就是说,这家伙有为了和我相遇,才会躺在那种地方这一命运吗。

感觉心里不怎么能信服。

“是这回事吗。”

“估计是吧。不过嘛,现在你倒确实没什么厉害的。”

“我就说吧——”

“但这也不好说,你有可能会成为时代的发现者……”

“时——代?”

他又说出了夸张的话。“你真是大学生吗……”大叔朝一边嘟囔着。

“搞不好你在别人嘴里会变成‘超级厉害呀’。”

“真的假的啊。”

“这东西,你在哪儿捡的?”

“诶,就在普通的草丛。那边不是有个诊所吗,就在那背面。”

听我用上肢体语言说明位置,大叔这个本地人好像立刻就明白了。

“那种地方吗……好像和地质调查没关系啊……”

他用手指戳向那块东西。“是不是该戴上手套……算了都这时候了。”然后如此嘀咕着补充道。

“那边没掉什么其他东西吗?”

“诶,谁知道——……”

发现了小臂以后脑子里就被这件事塞满了,周围的情况我几乎没心思管。“这样啊。”大叔简短地回答,然后不停上上下下不停改变角度观察貌似小臂的东西。

“问题是这东西从哪里来的,上面?平着过来?还是下面啊……”

“这东西,你要吗?”

“啊啊……嗯。”

大叔好像拿不定主意,回答很含糊。

“多少钱?”

请给点零花钱——我伸出手心示意。

“还在鉴定呢。”

这一点他也含糊其辞。我就这么望着他的动作待了一小会儿,可看起来会持续很久,于是我决定回去。看着大叔左右跳来跳去也没什么意思。

店门口旁边的狸猫摆设今天好像也在犯困。眼珠的涂饰剥落了一半,看起来就像是眼皮垂下来一样。旁边的狗的摆设眼球已经彻底变白,像白内障似的。还有两边的共同之处便是脑袋都变薄了。秃子——我笑道,然后离开了古玩店。

来到外面,我朝旁边的花店外面打探。没看到店员的身影,不知是不是缩到了里面。一张绿色的布像屋檐一样挂着,下面摆着白色的花盆和五彩缤纷的花。我把鼻子凑近白色的花去闻。不习惯的话,就会觉得花香有点刺鼻。而一旦习惯,刺激便会消失,又会觉得不够香。

电车从可以说是紧挨着店的距离开过。我上过的学校都离住处很近,坐电车的机会不多。在我意识里,电车不是用来坐,而是用来看它开走的。

那辆电车经过时卷起的风,吹得花瓣和我的脑袋摇摇晃晃。

冲散白天的阳光般的风吹过身体,我思考起接下来的事。太阳还很高。

无处可用的时间还很多。

眼睛从右到左飘动。

“……好。”

说不定还有什么其他东西掉在那里,我这么想着绕路前往捡到小臂的草丛。半路感到口渴让我有点后悔,但我还是啪嗒啪嗒快步朝那边前进。听人说了那么多遍好厉害好厉害,我便也有点自鸣得意了。为了找到厉害的东西,我心情急切,脚步也加快了。

我回到草丛,像蚂蚱一样跳来跳去,寻找地上有没有胳膊或是腿。只从字面意思来看就很猎奇。一边寻找,我一边顺便捡起盒饭盖子或是口袋。上面被雨水和土弄得到处是泥,每当手被弄脏我都会皱起脸。明明以前浑身是泥我都不在乎。该说是自己从生物的角度来看变弱了吗?或者说感觉自己变得保守起来了。低头看向弄脏的手心,我甚至像做了无法挽回的事一样感到愧疚。手脏了只要洗洗就好,但之所以会这么想,或许是因为我已经懂得,世上有很多东西不是能那么简单了结。

收拾好垃圾,草丛变干净了。但,我没找到想找的东西。

接下来捡到腿,吓一吓古玩店的大叔——这个梦想没有实现。

那只小臂是什么时候起在那里的呢?

沐浴着强到不合时节的阳光,后背发烫,后脖颈有种噼啪噼啪灼烧的感触。

这时,有力地吹过的风带来凉意,刘海和内心都飞舞起来。

我把肘部支在腿上,两手捧着下巴,注视风全力跑去的方向。

今后,我会看到什么呢?

我像是要确认这件事一样,一时间蹲着没有动。

果然不可能发生任何变化,我这么想着把自动铅笔拿在手上转。

第二天,我理所当然地到大学上课。昨天,我明明完成了本世纪的大发现(总算能在大脑里完成转换了),可无论环境还是心情都没有一点变化。我仍然混在其中大半都不知道名字的学生之中,一味浅浅地、悄悄地呼吸。

不知是不是小长假将近,感觉今天比平时的课上更加弥漫着一股倦怠的气氛。讲师在屏幕前握着话筒教授这样那样的内容,但估计几乎没人在认真听。充其量是为了学分出席。是毕业前攒够学分的行程。而毕业后,如此虚度光阴的我们,又会怎样呢?

在担心这种事的人,一定也不多。

毕竟又不是说,人不力争上游就活不下去。

至少,目前还是这样。

为明天担忧要耗费很多能量,多到让人只想偷懒挨过时间。

真是累人。

到了午休,我和来上课的朋友一起前往学生食堂。是入学时交的朋友,两人相当谈得来。至于一直到高中都有交情的朋友,没想到只要去了不同的学校就没再见面了。

现在哪个才是更好的朋友,我不知道。

记得好像有人说过,人际关系看的不是长度,而是深度。

就是说人际关系上起决定作用的未必是时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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