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大多数的事情,不花上一定的时间就没法顺利进行下去。
“小长假你要去哪儿吗?”
“嗯——没什么特别想去的。有可能回一趟家。”
要是觉得准备三餐太麻烦便会跑回去吧。不知道学校食堂的咖喱是不是添了水,稀稀的。回忆起家里吃到的浓厚的咖喱,我便有了要不要回家的想法。
“你家很近来着?”
“嗯。”
“真好。估计我也要回家不过好麻烦啊。”
朋友说话偶尔会带方言的味道。据说坐新干线回家要两个小时。
“……嗯——”
我抱起胳膊,朝上仰头。明明还是白天,灯光却亮到过剩,连天花板的角落都看不到影子。
“吸溜怎么了?”
不经意的询问中混进了怪声。我慌忙确认,发现咖喱的一边有被舀过的痕迹。但朋友若无其事地装傻,让我没机会追问。唔,我只好把苦往肚里咽。
“我是在想,为什么来大学了。”
“诶——?不是来练习面试?”
不是那回事。我横着晃了晃勺子。
“要是没什么理由,就让我有种歉疚的感觉。因为来这儿也不是免费的。”
你真是认真呐,朋友停下筷子,眼神飘了一下。
“我就不会碰到什么事儿就想要理由。”
“是吗?”
“嗯。因为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要是一定会有理由,不就必须遵从了嘛?但我想更自由地决定,怎么做就看当时的心情。”
在喧闹声此起彼伏的食堂里,朋友的声音和主张外裹着伶俐的东西,笔直来到我眼前。不过她一讲话门牙就沾上了咖喱的颜色,真没样子。
“这样啊,也可以这么想。”
我忍住指出这点的想法,憋住笑点头。感觉本来只是悠闲地和我闲聊的朋友的印象似乎突然变得浓重,让其他学生成了背景。一两句话就把我说动了,我怎么就这么单纯啊。
但我还是有点羡慕。在我的世界里,清晰确切的东西非常少。
闭上眼睛,仍然会浮现出来的清晰的东西。
现在,我能看到那只发黑的小臂。
在我积蓄起的看不出价值的时间里,它正要划出小小的漩涡。
那只小臂怎么样了呢?一提起来,我便开始在意。
毕竟,是我捡到的东西。是以我为开端的事。
就算没有多大价值,也应该清楚地确认吧。
……这,绝不是因为在和煦的天气里填饱了肚子后午后的课也只会睡过去而且身体又倦于是为休息找理由。
我决定像朋友一样,顺应自己眼下的心情。
“要是亚洲论的课上发了什么印刷资料,我的那份也帮忙拿一下喔。”
听我拜托午后两人一起上的课的部分,朋友睁大了眼睛。
“咦,你要回去?”
“算是吧——”
“有事?偷懒?”
“两边都有吧。”
我清理掉午后的计划,冒冒失失地踏过新鲜出炉的一面白纸离开大学。
古玩店绝不宽敞的店面外,停着一辆我不熟悉的自行车。绿色的车身亮光光的好刺眼,上面贴着附近那家不大的自行车店的贴纸。
“你好。”
我说着走进店门敞开的古玩店,里面有个白色的背影和大叔面对着面。听到声音,那人转过头轻轻招了招手。
“你好啊——”
“呃……啊,隔壁的……”
是在花店工作的人。眼睛细得像闭着一样……不对就是闭着的。
印象中以前看到时她还穿着高中校服抱着花盆。
而现在身上穿的不是校服,而是白衣。
“没错我是花店老板。现在也算是在开花店,不过是兼职就是了。”
她明明闭着眼睛,却调整了一下眼镜的位置,撩起一缕垂下的刘海,然后像顺带着一样睁开眼睛。但很快她又闭上一只眼,脸朝中央皱了起来。
“啊啊,我本职是学者。”
“哦……”
“我一直躲在屋子里,偶尔外出移动就感觉真是炫目。世界变成海面一样的绿色,我都不知道该看哪儿了呀。”
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在犹豫的时间里,花店老板的眼睛好像也恢复了,她用两只眼睛注视我。
她好像记得我,目光聚焦了。
“嗯,你是以前来这里玩的孩子吗。”
“哦……”
我唯唯诺诺。
“长大了一点呢。”
她最后看到我后估计过了十年左右,竟然说是“一点”。
她是把人格也加在一起评价的吗,还是只不过随便一说?
“我女儿。”大叔说着用下巴比划。“没错。”被提到的花店老板以奇怪的方式自我介绍。
“我其实是专门研究花草的呀,可他无论如何都要我过来。”
“我记得原话是说你要是有这方面专家的门路就拜托了……”
“因为没有所以只好我自己来。”
是这么回事吗。道理上讲得通,可是好像又有哪里不太对,我歪着头纳闷,而花店老板随便地举起我捡来的小臂。
“这个,是你捡到的吧。斯帕希泊[注]啦。”
(译注:原文为俄语中“谢谢”的片假名发音)
“啊?”
花店老板笑着。在她一旁,大叔冷淡地指责。
“道谢是干什么。”
“啊,搞错了。‘棒极了’是怎么说的来着……”
“就直接说棒极了不就行了?”
“嗯,是啊。棒极了。”
花店老板说着鼓掌。经过令人脑子疼的交流后,花店老板把猛地抓住的那块东西转向我。再次审视这个横过来的东西,感觉也有点像化石。
“你捡来个不得了的东西啊。”
“这话,我昨天听过了。”
唔,花店老板一脸不满地撅起下嘴唇。
“这个,搞不好是神之手呢。”
“这话我已经说过了。”
听到大叔从后面发话,花店老板把手塞进白衣口袋里弓起背。
“我回去了。”
“别闹别扭啊……”
大叔挠着头到屋子更里面去了。花店老板“我哼——”地一声,闹别扭的样子很好懂。
“行吧——反正我又不是小说家——嘁。”
她咂着舌头在古玩店转来转去。正想着她是不是个麻烦的人,却见她发现放在货架一端那个木雕摆设便说着“噢,这东西还在呐。”破颜一笑,恢复了好心情。
“完全长了副鲑鱼的脸嘛。”
是鲷鱼啦,我把头转向一边订正道。
大叔拿着泡好的茶回来,花店老板拿过杯子心情更好了。看着她的样子,大叔嘀咕道:“看来用不着我来讨欢心看”,然后,朝我看了过来。
“你也该发现了吧,这家伙是个怪人。”
他越过花店老板的脑袋评价道。听了这话花店老板仍然在笑。
“人要是不怪一点,就很难有过人之处。”
“你说是吧?”她说着向我举杯征求同意。“估计是吧”我舔着一样小口喝递过来的茶,混地搪塞过去。谁让我正在喝茶呢。这笑话[注]好冷。
(译注:日文中“搪塞”为“お茶を浊す”,句中带茶。)
花店老板很快把杯里的茶喝光,用那只手把抱着的小臂抓住。晃一晃,把指尖贴上额头,把它举起来透着电灯的光看,她开口道:
“我并没有认真地检查过,所以现阶段这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解释。”
“啊?”
煤一样裹着黑色的手指被指过来,接近得几乎要把我的眼睛挤碎。
“说不定这是从宇宙飞过来的东西。”
“……宇宙。”
刚好,逼近眼前的一片黑暗让我看到宇宙的幻影。
没有空气的世界。光是想象一下,我就几乎要停止呼吸般沉浸其中。
“这家伙听到规模太大的事情会反应迟钝。”
“哎呀哎呀。”
花店老板像是看着古老的东西一样眯起眼睛。她擅自决定什么呢?
“不不至少宇宙我还是知道的。”
“那你可挺厉害。”
花店老板似乎打心底感到佩服,高声鼓掌。
“那么一来不就已经没什么不知道的东西了吗。所向披靡呀。”
“不——是那个意思啦。”
“从宇宙来的吗。你是说外星人弄丢的东西?”
大叔怀疑地对她的说法歪过脖子。花店老板转过头,泰然说道:
“外星人是存在的。我还认识个人坚持主张自己肚子里长出过外星人[注]呢。”
(译注:出自入间人间的另一部作品《虹色エイリアン》)
“哇!”
先不管真的假的,那个人没问题吗?
“外星人一般不都是从胸口长出来?”
(译注:大概是说异形(Alien)系列里从人胸口破体而出的设定……)
“从胸口长出来人不就死了吗。”
我觉得从肚子里长出来也会死人。
“交给我上班的地方保管行不行啊?我只是瞒着别人悄悄研究,不会立刻把事情弄大。我是想在沾上别人的手垢前独自享受一下呐。”
花店老板又转过头来征求我的同意。她同时跟两个人说话,头转来转去忙个不停。
大概是在想象接下来的事吧,花店老板“唔嘻嘻嘻”地发出怪声。我听了有点怕。
“哎呀,没什么行不行的我只是偶然……啊,也说不上是偶然吧,单纯是捡来的而已。”
“捡到的人的意见不能置之不理吧。”
是这么回事吗?这事儿我是不懂,不过花店老板冷静地说话时,便和后面的大叔有几分相似。
“那好的。反倒是我应该请你帮忙,这东西拜托了。”
我能查的东西等于没有。她能帮我查真是帮了大忙。
不过啊,宇宙吗。宇宙啊……我盯着小臂。
“我倒觉得只是石块……陨石?”
“石头?不,在我看来觉得是块金属呀。”
花店老板啪嗒啪嗒拍着手背发表见解。
“拿起来就觉得没有石头那么大的密度,我觉得它是由某种目的而形成这种样子这点不会有错。因而我主张是宇宙漂流物。”
“我倒觉得这是来自地下的发掘物。”
听到大叔发表异论,花店老板“啊?”地一声皱起眉头。
“不可能不可能。地底人那种东西不存在喔。”
外星人存在地底人却不存在吗。……为啥啊?
哪种离我们更近呢?这点很微妙。
“和什么地底人没关系,这东西啊,是来自超古代文明的赠礼、出自过去的呼声啊。是一条信息啊。”
大叔指手画脚地极力主张。花店老板是上,大叔是下。
两人的推测貌似完全背道而驰。
“诶——不挖就跑出来的发掘物不是很奇怪——?”
没错没错,我在内心表示同意。照这么说,莫非我还拿着小铲子没命地刨坑不成?
不过这一带在建房子的时候会事先调查土下面有没有发掘物。如果地质年代古老的话,在调查结束为止甚至拿不到建房子的许可。
在这个意义上,说不定大叔已经深深沾染了这座城镇的空气。
“总比来自宇宙的使者这说法可靠吧。哪有什么外星人。”
“你说什么?我认识个人肚子里长出过外星人呢。”
“这事我刚刚才听过。”
父女两人因为上面还是下面更有梦想这个问题互相瞪眼。
“地底人也一样,我看过探险队的队长抓到地底人送到日本啊。”
“那不是电视节目吗。”
这父女关系真好啊,我心不在焉地望着他们吵架,有点想回去了。
“我主张外星人的另一个理由,是落下的情况,和这个大小。”
她突然转头继续开始说明。感觉这人很适合在大学当讲师。
只按自己的节奏说明,对光顾着闲聊的学生理也不理,当大学讲师就需要这种粗神经。不然,那种没人认真听的课怎么讲得下去。
“你捡到它的地方好像是没什么特别的草丛呢。”
“是的。”
“如果是从宇宙掉到那儿,就算这个尺寸也毫无疑问会砸出陨石坑。那么一来就会成为大新闻。唔,以前也看过那样的报道啊。而这次明明发生了同样的事,为什么这家伙还悠闲地躺在草丛里?”
看这儿看这儿——花店老板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地戳着那块东西强调道。
“你觉得是为什么?”
她朝我问道。不可能知道答案的疑问逼了过来,我感到一股脖子以上的部分都要飞出去逃走一样的威压。困难的事让我头疼。然后,回答疑问就更头疼了。
过去就算自己没有正经回答,就算自己无能为力,也勉强混到了现在。那样的时间,我度过了很久,光是这样就可见我是生在了多么温柔的环境。
一旦压力变大,我立刻就无可奈何了。于是变得束手无策,不知所以。
“因、因为是柔和地降落……之类的?”
慢慢——地,我说着连自己都踮起脚尖了。真行。好蠢。连我自己都知道。
花店老板睁大了眼镜后的眼睛。是不是我比她想的还蠢啊?
“嗯,我觉得多半是这样。”
“……诶?”
我花了半天才发现自己被她肯定了。
“关于这点虽然还不知道是不是来自它的外部,但是有意而为的。这东西呢,没有与地表发生冲击。应该看作是成功着陆了。”
你看一点伤痕都没有,花店老板洋洋得意似地拿给我看。
“我是这么想的。比后面那个奇怪大叔的地底人信仰可靠不是吗?”
“真不想被你说奇怪。”
花店老板无视那句抱怨,擦掉污垢一样抚摸那块东西。
“天空或地下。来自外星人或历史的赠礼。悠远的未来或一路走来的过去。”
那里这里那里这里,花店老板来回指着自己和大叔。
然后,再次向我问道:
“你更喜欢哪个?”
她像是考验似地,带着促狭的笑脸探头看过来。
视线的压力太大,我逃避似地别开视线,结果后面的大叔也同样在看着我,用眼神问要选哪个。
鼻子以上是父女两人一模一样的面容。
花店老板毫不顾忌地把脸贴近,眼镜片眼看就要把我的眼睛压碎了。距离缩短,我便发现她的皮肤有点粗糙干燥。说不定她生活不规律。
一个劲注视着那件事想要逃避的我,被那张脸逼到了死路。
明明就算我回答,也不会是什么决定性的判断。
而是无限偏离正确答案。
我,并不是位于世界中心的人。
尽管如此,还是会有必须回答的时候。
天空的尽头,还是大地底层。
我的意识,要朝那边全力奔跑呢?
“我——”
那天夜里,不知是不是也有气温的影响,我怎么也睡不着。从白天起就是让人回想起初夏般的温暖,而到了夜晚那份余火好像仍在徐徐冒烟。
平时的晚上,意识总是一下子就远离。不知是不是对自身的肤浅有所自觉,在这件事上我总是很顺利。感到自己逃进床和地板的缝隙般不断溶化,不知不觉就到了早上。而今天,无论过了多久身体都是硬邦邦的。
这和兴奋有所不同,焦躁般的东西让脚尖发烫。
我保持横躺的姿势晃晃腿转动身体,改变脸的朝向,从墙转向了窗户。房间虽然在二楼,却也并没有格外好看的景色。我能看到的就是对面那个夜晚也有很多空隙的停车场,以及道路远处的灯光。因为是高级住宅区吗,夜里也总是有一定的灯光照在路上。
偶尔,会传来风敲打窗框的声音。明明风大却还是热。因为屋子和老家不一样,没什么缝隙,风吹不进来。我甚至萌生了干脆大敞着窗户睡觉的危险想法。
我犹豫着要不要到窗边凉快一下,但又懒得爬起来,结果就这么懒洋洋地待着。
同时,我回顾白天的事。今晚,这是第几次了呢?
花店老板最后的问题,我选了宇宙。
事后,我想过这是为什么。真是不习惯决定什么理由。因为花店老板的说明很严谨?也有这个原因。因为说这话的时候她就在眼前?我觉得也有这个原因。而最重要的,大概是因为我虽然没看到过地面之下,但仰望宇宙是做得到的。
就连现在,也是如此简单。
风大的日子,天上会铺开很多云,怎么都找不到星星。尽管如此,隐约发现星星点点的光时,我便会联想起那只右臂。在我这双手中,可曾抱着那个宇宙?
感到触碰星光似的错觉,让我静不下心来。
但是,我自己去宇宙的机会,一定到死都不会到来吧。虽然如今很简单就能看到宇宙的图片,但想亲自去看看还是很难。
而那个右臂有可能让这样的我与无法触及的天空相连——哪怕那只是短短的一瞬。我会对它念念不忘也是人之常情。想想宇宙。遥远的未来,几十,不,是几百年后。到那时,民间也能轻松地飞上宇宙,在稍稍远离重力的世界,与无限的黑暗相遇。
但就算过去几百年,我也终究只会躺在这间公寓的黑暗中吧。
我紧紧地,用力抱住胳膊。
一动不动地待着时,我总是习惯抱着一样压住自己的胳膊。结结实实地抱住自己,总觉得能安下心来。大概是我切实地对自己的位置、应有的状态以及今后的事感到飘忽不定,才会有这样的想法吧。
由于精神不集中,考虑的目标立刻转移。并非鲑鱼而是鲷鱼的摆设品从脑海浮现。那东西还在啊,白天时我暗地吃了一惊。这该说是大叔东西保管得好吗,还是说无人问津呢?从目前来看,大叔损失了740元。售价是多少呢?我有点在意。
我也拿去过其他东西。现在还记得的,是企鹅毛巾。那条企鹅形状的蓝色毛巾挂在家里的洗手间,当时我非常喜欢。一直坚持用到它变成怎么都没法用的破布为止。我怎么都不想扔掉,可又觉得如果放在家里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消失,于是拿到古玩店去了。到这里为止我还记得,但事情始末的记忆已经忘了。大叔当时有没有买下来着?
我很早之前就认识古玩店的大叔,但不知道他还有女儿。而且从很久以前也没见过妻子,还以为他没成家。
就算身边的人,自己不了解的事也多得数不清。想必我也一样,有别人不知道的事,其他人没有的回忆,以及经验。或许自己只不过是没有重视,忘记了而已。
啊——啊——啊——,我毫无意义地呻吟。
考虑的事情不断增加,睡意好像越来越远了。
我罕见地动脑思考,肩膀僵硬倦意也积攒起来,意识却沉不下去。
就像始终在浅滩载浮载沉。
知道详细情况会通知你,花店老板如此说道。但她没说是什么时候。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几周后,就连几年后都不无可能。
至少今天没有那个可能。所以我急切地盼望明天。
一想到今后这样的每一天将持续下去,我就越来越睡不着了。
无论我活得久,或是做什么事,既不会让世界改变,也去不了宇宙。
无论我现在死在这里,或是什么也不做,既不会让世界改变,也去不了宇宙。
做不做都没区别,真是毫无价值之极致。
我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像现在这样放眼起远到过头的未来的?
的确,这是真实的一方面。但无论世界改不改变,眼前的现实都是有意义的。比如说就算我对课程左耳进右耳出,世界也不会结束,但几个月后的我一定会一个头两个大。
我禁不住觉得,至今为止自己对这部分产生了误解,结果很多事情都被看漏了。
“可惜了啊……”
我在课上忽然嘀咕道。大概是被听到了吧,坐在旁边的朋友看了过来。
“啥就可惜了?”
“只不过是思考人生。”
“原来如此这样啊。”
被她随便应付了。别人的人生,轻如鸿毛。
下课后,我和朋友去了食堂。和以往没什么不同。接下来要是再点咖喱,就完全是前段时间的循环。我甚至有种错觉,回到过去好像意外地容易。
总觉得想反抗一下,于是我选了今天的推荐套餐。
“咦,今天不吃咖喱了?”
“您可否不要给我加上每天都吃咖喱这种设定?”
“那样的话——”朋友说着点了咖喱。“那样的话”是怎么回事。
两人占住往常的座位。食堂的一楼卖套餐类,二楼是咖啡店。上面以西餐为主,平时几乎坐满了人。一楼大体上也都是满的,不过阳光灿烂的窗边不受欢迎,没什么人。一起吃饭的时候,我们便会选择这里。
能一边望着大学里的绿园一边吃饭的座位很棒,可很多人都觉得晒太阳不好吧。不过我的朋友好像对晒着太阳更好这点深信不疑。我不知道谁才是对的,说不定是心情上的问题。
高八度的声音在食堂里飞来飞去。不过毕竟是女子大学,也没什么奇怪。
坐下后,我确认了一下有没有电话打来。通话记录里几乎都是家人。
到目前为止,我对发来联络的期待已经落空了三天左右。
“在等谁?”
朋友眼尖地看了过来。我看手机看得有那么频繁吗?
朋友笑嘻嘻的,我预料得到她在期待我怎么回答。
“猜猜看。”
我煞有介事地说道。其实并没有什么可瞒……不对以面对面认真传达的方式来说这内容可能有点精神失常。而且这要是能被朋友猜中,那她绝对精神不正常。
“乐队选拔的联络。”
“嗯——很遗憾。”
我随便岔开话题拿起筷子。朋友也拿起勺子,再次朝我看来。
“男友?”
“我没有哦。”
“女友?”
“这个有必要问?”
朋友笑了,舀起一勺咖喱。我越看越想吃了。
每当老家的妈妈不知道晚饭做什么的时候,就会做咖喱,说不定我深深地受到了那个影响。
“目前男友女友我都没在征集喔。”
“是吗?”
她一脸意外。我平时的样子有那么怕寂寞吗?
“因为不可能顺利。”
“为什么?这种事不试试怎么知道。”
大概吧,朋友补充道。朋友好像也没自信,我便明白她经验不多。嗯,好姐妹好姐妹。
“比如说,不管是男友还是女友吧,就算听对方说喜欢我的某处某处,感觉自己也没法相信。而且我对自己是怎样的人还不太清楚。就这样,怎么说呢,互相不会产生信任的关系必然会破裂……嗯。”
就我自己而言,中途为止说明都很流畅,可到了最后,言语就像线头一样缠到一起结束了,仿佛陀螺失去稳定倒下一样。
朋友盛起的咖喱仍然在勺子里,忘了送进嘴,她惊讶道:
“你原来会考虑复杂的事啊。”
“哇——”
就连相交不久的朋友,都把我归到笨蛋一类去了。
就是因为她没说错,弄得我更是火大。
“不过你不明白啊。”
我啃着套餐里的油炸食物,用眼神询问我哪里不明白。朋友伴着咖喱的气味说:
“所谓喜欢就是理由啊。仅此而已了。”
“哦?这样吗?”
“书上写的。”
朋友那一头短发染成了茶色,口红红得显眼,如果光看外表好像会拿吉他又弹又砸。但她比我更爱好读书,以求知的态度面对世界。感觉不会因为吵架把第一次买的吉他砸坏。
“这什么偏见嘛。”
我只说出前半部分,朋友听了捏着头发笑了。
“哎,反正是喜欢才做的,怎样都好啦。”
她如此把话收尾,开始吃咖喱。我也喝起套餐里的味增汤。忽然朝绿园看去,便有半边脸都被照过来的光辉烤着。耳朵好烫。
在校内郁郁葱葱的绿色下散步的人不多。这里在大学外缘,离教学楼又有段距离,也不会有人会无端起意,带着一帮女性朋友乐呵呵地来做森林浴……
这儿又不是贵族学校。虽然曾目击到眼前的朋友躺在树下,不过我可不想模仿。
自从过去毛毛虫掉到额头上以来,我就把植物当作观赏的东西,保持距离了。花也一样,只要到鲜花盛开的地方就有很多虫子。
“你这样子啊……”
“诶,怎么怎么?”
朋友毫不顾忌地直盯着我看。她一边发出咖喱的气味一边露出有点复杂的表情。
“把有点长的头发弄成half-up,这发型我在大学里都见过上百个了。”
“像个千篇一律的量产型金太郎糖果还真是不好意思。”
这是对刚才的报复吗?确实,我外表上没有会让人产生偏见的个性。
“这样子我倒挺喜欢的,不过也只会看看就是了。”
“那真是多——谢。”
“……那,到头来你是在等什么电话?”
朋友好像是吃完以后想起来了,又问了一次。
“关于世纪大发现的报告。”
我老实回答。“那可挺厉害。”朋友道出她口头说说的感动。
起初声音像是隔着墙一样远。被子像泥一样沉重。我翻来覆去挣扎的时候还在响。是电话,视线仍没有安定下来,身体就被拖着吸了过去。我带着被子滚下床,就那么踩着被单差点摔倒,然后拿起墙边的手机。
“喂……?”
应了一声,我就用尽了力气瘫在地上。
“是我。”
“哦……”
“你好像刚醒。”
“因为是早上。”
大概吧。周围的东西完全没进脑子。
“我一直是白天睡觉的。”
是咩,我用转不动的舌头嘴也不张地回答。这通电话怎么回事?脑子完全没开工。
视野被睡意压垮,一顿一顿,断断续续的。每当意识到墙、天花板、枕头,眼前的东西就会发生变化。叽哩咕噜变化太多,感觉要醉了。记忆也隔三跳四,自己是谁,在屋子里的什么位置,昨天的事,什么时候醒来什么时候睡着,这些本该连绵延续的东西支离破碎。大脑的左半边被灰色隔绝,眼睛周围一片模糊。
被电话叫醒,刚起来的状态就格外糟糕。
这种时候,就只能像挺过风暴一样,安静地待着。
我低下头老实地忍耐。
随着强烈的耳鸣退去,记忆刷刷刷地归还到原本的位置。
被侵蚀的感觉消失,意识开始能从内侧转向外面。
“啊,是花店老板。”
这样一来,我立刻意识到是谁的声音,同时,也清醒了。视野一口气变得开阔。
终于来了吗?我全身的血液都流通了。这种兴奋,该说是情绪高涨吗。
花店老板似乎在等我清醒,平稳的声音传了过来。
“早上好。哎呀抱歉,我刚发现正常来说现在是睡觉时间。”
“现在几点?”
“四点半。”
这时间,光是听听我就想原地躺下。这哪是早上——虽然想这么说,但外面已经渐渐天亮,开始泛起蓝色。侧耳听去,还能听到车的声音,城镇已经开始运转。
“那,呃——啊,就是那件事吗?”
很难想象花店老板会因为其他事联系我。也就是那只右臂了吧。
“嗯是那件事没错——”
和至今为止的花店老板相比,现在的语气不干不脆。
“………………………………………”
“………………………………………”
她沉默了。怎么了怎么了?我不禁探过身去,结果额头差点撞到墙。
突然,电话对面传来“咣啷,咣啷啷”的声音。
“果然……”
“诶?”
“剩下的……就只能交给你……”
“………………………………………”
“抱歉………………………………………………………………………………………………………………………以这样为开头的剧情我曾梦想着能遇到一次,不过怎么都遇不到呀。”
“……中途我就猜到,八成是这回事。”
毕竟“咣啷,咣啷啷”的声音是她嘴里发出来的。
准确来说是“哐啷,哐啷啷”,我也起劲了。
“中午的时候你能不能来这儿啊?我想直接和你说,有好几件事呢。”
“哦……你说的这儿是哪里?”
“这儿这儿那儿那儿啦。”
花店老板向我说明她上班的地方。她给我主要挑了几个很像本地人会提的标志,于是我大体明白了。是和我上的女子大学不同的另一所大学。“在这儿啊”我在脑子里描着路线。由于隔着车站,要走相当远。
“研究楼的三楼,右侧里面的房间。在实验室旁边,我觉得很好找。”
“知道了。我这样过去叨扰好吗?”
“当然。我很欢迎,在各种意义上。”
“好几件事”啊,“各种意义”啦,从刚才起话里就沾满了极具暗示意味的词。
到底怎么回事啊。
如此这般之后,感觉该挂电话时,我忽然发现一件事。
“诶?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号的?”
“我问过了。”
问谁?
还没等我确认,电话就断了。
“我没告诉大叔吧……”
手机号传达的经过给我留下了疑问。但,那多半不是什么大问题。
重点是我被她特地叫过去这件事。
调查之后,如果事情不值得一提,那她在电话里这么告诉我就完事了吧。
也就是说,出了什么大事。
被人吊了胃口,我脚趾扣住地板,坐立不安,给朋友打了电话。
“今天我不去大学啦!”
“这我可没听说。”
可能起得早吧,朋友的声音和意识都不迷糊,心情却不愉快。
“我准备归省。因为老家有点远。”
“啊——你要坐新干线是吧。”
“你高兴个什么劲儿?”
“我喜欢交通工具。景色嗖——嗖——的变化让我欲罢不能。”
自己在移动的感觉不错。总之,我似乎不想静止不动。
“啊,今天我不去大学!”
“我听见了你好烦哦——”
从我捡到那只小臂起,已经过了十天。
数起来只是十个数,但要扳下一个手指的时间很长很长。而从现在等到中午的时间也很长,很长。我像尺蠖一样用膝盖和下巴在地上爬来爬去,一味地等待。
与打发时间似是而非的焦躁令人难受。
虽然说好是中午,但我等不下去,到十点就离开了公寓。外面一反昨天的样子,洋溢着清爽的东西。凉爽的风吹着,仿佛优质的布料拂过脖子与手背。阳光的强度也不会让人在意,我在轮廓分明的天空下迈开脚步。
云不多,天空的边角看起来像是在打弯。不不实际上内侧就是有点弯曲吧,毕竟地球是圆的。在这方面,我完全不懂。
虽然知道这所大学存在,但我还是第一次亲自过去。话虽如此,路途上穿插着我在当地熟稔的路,步伐并不会迟疑。我穿过特定季节会成为赏樱景点的有名大街,稍稍打探门前的样子一样经过卖潮仙贝的店,走在镇上。
我和很多游客擦肩而过。大家的的样子很开心,又有点热。
今天的我,说不定和他们气氛相似。
关于花店老板上班的大学,走在那附近的路上时我也注意到了,因为是男女同校,有很多男生,真是新鲜。每当和他们擦肩而过,我便会想起高中时代。大家都没有注意我。明明一个外人毫不顾虑地走在这儿,他们却毫不关心。
该说是和缓呢,还是暧昧呢。就算来的不是学生,怕是也能大摇大摆地闯进来。
果然,所谓“学生”,无论当作身份还是所属,存在感都很弱。
进了校门,我很快就发现一张挺大的向导图,上面用茶色画着大学的整体示意图。我用手指追着似地寻找花店老板所指的研究楼。朝这儿走,然后朝那儿走……确认位置在教学楼后面,我确定从这边过去的方向,随后开始行动。
在路上,我朝上看去。万里无云的天空没有打下一丝影子。
看来其余胴体或是脑袋部分也不会掉下来。
那只右臂,是不是单独的啊?
我抱着自己也没怎么理解其含义的疑问,歪过了头。
由于太阳被建筑挡住,科研楼的入口而显得有点暗。这完全如我所想啊,现实与自己擅自想象的印象联系了起来。入口左侧放着伞架,里面插着几把五颜六色的荧光伞。
此外,在墙凹下去一样留出的空间,停着无数自行车。在古玩店看到的那辆绿色的车子也在其中,我为自己没找错地方松了口气。
建筑茶色的外观中带着花纹,让人联想起果仁巧克力。从入口右边绕过去,便看到很多窗户规整地排列。从纵向的数量能看出一共有四层。
“三楼是吧。”
我嘀咕着确认后回到入口门前。那是扇很高的门。不过外人能进科研楼吗?旁边的装置怎么看都是用来刷卡通行的,我冒起汗来。怎么办呢?我左右跳来跳去。在门口徘徊太久会不会让人起疑啊?
正发愁时,门突然开了。花店老板背负着影子现身。
“哇。”
“我说你吃惊的时候也很随便啊。”
花店老板推了推眼睛如此表示。实际上我多多少少感到吃惊,但没能正确地表现出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坦率地表达自己的心情变得非常困难。
大概是从怀疑起自己的价值时开始的吧。
“真亏你能知道我到了。”
“毕竟我一直把耳朵贴在门上等着呀。”
哈哈哈,花店老板一脸满足地笑了。……诶,她什么时候开始等的?
被父亲介绍为怪人的这个人,做出与那份期待相符的举动。
“好啦进来吧。”
花店老板爽朗地朝我招手,她耳朵上深深地压出了红印子。
“打扰了——……”
我小声打过招呼后走进研究楼。自然而然地,脖子有点往里缩。这大概是社会参观的心情吧。
入口处的墙上写着科研楼B,还有向导图。准确来说是叫生命科学研究所B栋,貌似。
说起来花店老板说过她专门研究花草。
“这边要刷卡才能进来吧?”
里面关着灯,微暗的走廊和楼梯出来迎接。更里面有灯光和小块空间,能看到从那边伸出来的人的影子。从那严整的穿扮,看得出是警卫。
花店老板仍然把手插在白衣兜里,我跟在她身后走上楼梯。绿色的台阶描绘出平缓的螺旋,支起高高在上的天花板。我一边仰望,一边爬楼梯爬得气喘吁吁。
“啊,我发现这件事忘了说,就等着你了。没想到你来得这么早,省了两个小时呢。”
花店老板像是夸耀自己运气好一样笑得晃肩膀。这,算是乐观吗?
“再打一次电话告诉我不就好了?”
“那就太普通了。”
这算哪门子理由,我心想。
来到二楼,走廊的灯开着。四周静谧,墙和天花板是白的,地面是淡柠檬色。
我想起了至今为止人生中走过的办公室门前。
“停车场那边牵了内线电话。从那里能联系到警卫。”
“哦……”
“下次起你自己开门就行了。”
“好的……下次?”
还有那种东西的吗。我正想问话,可花店老板不停地前进。
三楼也和二楼是同样的构造。不同的是通往四楼的楼梯被封锁了。
封条上还用平假名写法补充了“keep out”几个字。
看着她的背影,我心想,写下这个的就是这个人吧。
“这是?”
我指着封条。花店老板瞥了一眼,简短地嘟囔了句“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