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很久前的事了,其实只是遇到了一点点事故。一点点一点点。”
她挤压食指和拇指间的缝隙一样强调道,结果反而更可疑了。生命科学的研究事故,字面上来看不是很恐怖吗。会不会有杀人病毒泄露啊。
“弄出事故的人立刻就人间蒸发了。把打扫还有擦屁股都扔给别人。死松平[注]。”
(译注:此处很可能是《昨日也曾爱着他》、《明日仍将恋上他》中出场的人物松平贵弘,在《我的小规模自杀》中以松·德拉博士之名登场。)
花店老板抱怨着,似乎想起了那时的事。虽然好奇,但是和我无关的事。我仰望四楼曾经存在这一事实,然后告别,走在三楼。
“欢迎。”
花店老板打开走廊深处的门表示欢迎。她是驼背啊,我一边想着一边跟在花店老板身后。
我一进去,其他貌似研究人员的人们的视线一起聚了过来。唔咿——我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无论到了哪个年龄,被大人围住都让我感觉吃不消。
房间是大概把公寓的两间屋子并在一起的大小,有左右分开的空间,右侧散发植物的香气,左侧则是水的气味。朝右边一看,发现那里并排摆着茁壮成长的植物。
墙壁是素净的乳白色,让人想到医院。床帘完全合了起来,窗旁也摆着各式各样的书和小东西,窗户好像完全没起到原有的作用。
“这位是我的负责人。”
不用她说我也知道,花店老板会朝满是植物的方向转去。一个似乎是她同事的男人坐在那边,正看着我。他好像没多大岁数,但脑袋的顶峰看起来留着残雪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少白头。看到我低下头,他用柔和的声音应了句“你好”。
“你出去那么久干嘛去了?”
“去迎接客人啦。”
被貌似同事的人问到,花店老板满不在乎地回答。她不会是在那通电话之后一直在门口待机吧?不会吧,虽然这么想,但心里又没法彻底否定那个可能性。
“然后这里是我的花园。”
铛铛——她伸开双臂向我介绍,样子毫无干劲。那张书桌周围摆着多种花草,多到搞不清楚是实验用的还是装饰。和这些相比,实验器材都嫌少了。
“坐那边那把椅子吧。”听到指示,我在带扶手的椅子上坐下,花香便像水位提高一样一口气涌了上来。那阵气味像花瓣一样飞舞起来,留下鲜明强烈的印象,又立刻散去。花的气味刺激很强,正因如此我很快就习惯了。
嗯?有什么东西进入视线的一角,于是我忽然朝上看去。和墙壁一样是乳白色的天花板上,有处堵上大洞的痕迹。……几次小小的事故累加起来会在天花板上开洞吗?不会是陨石掉下来了吧,也不像啊。
“要咖啡吗?”
花店老板嘎叭一声靠在椅子上,懒洋洋地问道。看她全身散发着“站着好麻烦”的气氛,于是我毕恭毕敬地说“不必张罗了”表示拒绝。
面对面看去,发现她的脸色比前段时间更差了。
眼睛下青色加深,干燥龟裂的嘴唇被放任不管,唯独眼眸依旧闪闪发光。
“那么,我叫你来,自然是关于这个物体X的事。”
花店老板举起那个被放在百花丛中的东西。虽然是时隔十天的再会,它依旧是右臂的形状,和人不同,艳丽的光泽丝毫没有衰退。粗鲁的指尖像要抓住我的脑袋一样朝这边伸过来。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上也用上了力气,心想,就等你这句话了。花店老板说道:
“就结论而言,还不知道这东西是不是地球外的物体。”
“……这样吗。”
紧紧抓住腿的手稍稍浮起。
而且她同事的视线也很冰冷。毕竟,刚才说话的声音很大。
“检测出了未知的东西这点不会有错。不过呢,因为太过未知了查不清楚。怎么说呢……我个人能查的范围有限,也有这个原因吧。”
中途,花店老板便压低了音量。发现我们明显在说悄悄话,同事眯起了眼睛。
“谁叫要是干这种事暴露的话,会被认为在工作上偷懒呢。”
“是啊,明明是重要的研究。”
“不不这确实是偷懒,被发现可不好。”
花店老板纠正前倾的姿势,把小臂放在肩上一样举起。
“不过调查后有些事我搞清楚了。这东西是外星人做的这个说法错了。”
“诶,地底人?”
“你别小看它。”
她把地底人的说法像灰尘一样用手拍掉,鼻子一哼。
“我是说情况比外星人说更棒啊。”
花店老板啪嗒啪嗒地敲手指揭晓结论:
“这不是无机物。是生命体。”
“………………………………………”
“你一听到有点复杂的东西就会暂时死机啊。”
花店老板把手指放在嘴唇下,作思考状。
“这东西有意识。就是说,它活着。”
“噢,噢噢——”
我重启了。然后睁大了眼睛,吃惊地朝天仰头,眼珠干得要命。
“你说活着……啥、啥意思?”
“就是和你还有这盆花一样呀。”
如何?她张开双臂向着花盆对我使眼神。花,小臂,然后是我。
被这么列在一起,感觉好像自己被算作人类以外的东西一样。
我凝视小臂。活着……活着?
“但这个……它不动呀。”
“唔。对你来说会动是作为生物的条件?”
我随口一说的话被她抓出问题,感到茫然无措。
“啊,不是……”
“那么失去行动能力的人类,就算还有意识也不是生物吗?”
花店老板锐利的眼神盯住我。她这是把问题丢给我了吗,还是在自问呢?
言语飘荡在我们之间。
如此复杂的事,我不可能招架得住。
“生物的定义先放在一边。这东西有意识,对刺激也有反应喔,而且很明确。所以我推测这家伙是以自己的意志降落在地球上的。关于实际的情况我倒想再问问它,可这家伙完全和字面意思[注]一样就是不开口。它似乎不存在具备嘴的功能的部位。”
(译注:日语中沉默寡言为「无口」,字面来看就是“没有嘴”。)
“哦……那可真是。”
毕竟它是小臂。一般来说,小臂上是不会长嘴的。不过要按一般来说,单独一个小臂也活不了。
……真的是这样吗?
手臂脱离躯干,头发被拔下来。它们只是这样就死了吗。
“我查过后知道的事情就这些了。”
花店老板把小臂放在书桌上。简直就像从她自己身上摘下来的一样。小臂再次回到花田。
粗鲁的形状与色泽,被娇艳的花朵包裹,这搭配看起来不错。
不知道是否出身于宇宙。但,是超出我常识的奇妙生物。我听到的事情也就这么多。……这样啊——这便是我最初的感想。
本以为会有更多说明,像教育绘本一样把宇宙的谜团教给我。如果不是简单易懂到那个地步,就算说得规模很大,以我的智力程度也无法完全理解。
既不会动,也不会对周围产生影响,仅仅是沉默着,老实说我没有危机感也不会感动。对此,以后该把注意放在哪部分才好呢,我想不出来。
如果这便是事情的始末,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是和我有关的事。只不过我在这十天积攒的热量无法和结果相抵,被落差绊住脚,感觉一时间没法重新打起精神。
果然,740元就是我的极限了。
……不对,先等等。
她好像说过,要说的事不止一件来着。
拙劣的预感并没有让变成空欢喜一场。花店老板暂时放下小臂后开口:
“你对打工有没有兴趣呢?”
“打工?”
嗯,花店老板点点头。
“我想让你参加关于这只小臂的实验。”
“让我参加,是吗?”
“能拜托的只有你。”
为哈?我僵着脖子问道。我对“特别”这东西没有免疫力,这反应真可悲。
“毕竟这只是我的兴趣,没法随便用仪器或是使唤别人呀。再加上目前的阶段要对多数人说明这是什么还太早了。这么一来,让了解情况的人来协助更省事。哎,拜托你就是因为这些理由吧。”
“原来如此……”
并不是我自身特别,而是捡到这只小臂的事情非同一般。
在这方面稍有一点间隔,就会产生很大差距。
咳咳,花店老板清了清嗓子挺起胸。她一伸直后背,我就完全和她对不上视线,于是才意识到她的个子比我高很多。同时,也知道了除面色之外,她的脸都很标致。
“我呢,觉得事物没什么偶然。”
“这句话不久前你父亲说过了。”
“要你话多。”
花店老板斜着眼睛,像是对不在此处的大叔发泄怨言。
叹了口气后,她重新转向我。
“同时我也觉得,那个必然有没有价值又是另外的问题了。”
说到这里,花店老板窥探我的反应。看到我摆摆手表示这句话没听过,她像是放下心来一样继续说了起来。
“所以如果你愿意,我就给这场相遇赋予意义吧。”
花店老板引诱着,仿佛看透了我寻求的东西。
听到自己在等待的话,真是非常少见的事。多半的情况下,期待会被辜负。
但和这只小臂扯上关系的结果,就是我离开了大学。一旦冷静下来,就开始觉得自己好像有那么一天,或者说有那么一次走错了路。这种事持续下去,会不会没法回头啊,我感到恐怖。
尽管讨厌一成不变,可一旦要偏离原来的方向却又觉得害怕。
无论是抓住不放,还是逃走,我都做不到,任何时候都是个半吊子。
不过,这也可以理解为脚步站得稳。以积极的角度来理解,就是我还身处于这里。
身处于能够直接扑向非常大的东西的距离。
现在就算只是维持这个状态,我也想如此选择。
“那个……总之先试试,这样如何呢?”
听到我试探地提议,花店老板立刻“嗯”地点头。
“以我来说也想确认你适不适合吧,这样正好。”
她站起身,盘起手臂,努努嘴催促我起立。
我按住书桌跟着她站起来。然后,“啊”地一声,反应过来。
“回答以后才这么说是有些缺根筋啦,不过我忘了问打工要干什么了。”
真是大意了。万一是试药的实验之类可怎么办。
“很简单啦。仅仅是帮我与地球外生命体(暂定)交流的简单工作。”
“啊?”
“用里面的房间喔。”
随你怎么用了——她随便扔来几句话。我们从书桌旁经过,来到里面的房门前。真是一扇故弄玄虚的门。在里面的房间的再里面一间。这是要藏些什么吗。
而且门还是黑色的。虽说我也觉得“黑色又如何”,但隐秘程度会在自己心里增加。
而花店老板毫不停顿,立刻打开了那扇门。连锁都没有。我打探进去,发现里面没有宝物,也没有壮观的实验装置,光线有点暗。外面的灯光照进去才勉强能环视房间全貌。话虽如此里面也很窄,能看的东西不多,我很快就看完了。
“这里……”
“密闭房间。另一边房间的声音很难传过来,想一门心思埋头苦干时用的。”
“哦。”
“都说待久了让人发疯,也就我会用吧。”
没有窗户,墙好近。抬起头,崭新的白板便把视野填满。空间的中央是一组长桌加椅子。这房间连学校自习室都算不上,和花店老板一起站在里面,我感到喘不过气。
花店老板把墙边的开关推了上去,过剩的灯光便填满房间。
影子被烧尽,无处遁形。
“呵呵呵,坐久了会感觉墙朝自己压过来哦。”
她非常愉快地笑了,然后拉过椅子,看来是让我坐下。
我一边在意天花板的低矮,一边按她的催促坐下,然后放下包。
即便没去大学上课,眼前也有白板。
我抬头朝花店老板看去。
“我要在这里做什么?”
“这就要你来想了。话虽如此,我想想啊……先试着搭话如何?”
“诶?”
朝谁搭话?我逃避似地左看右看。这儿这儿,花店老板把小臂按到我面前。
“朝你命运的伙伴呐。”
给,她丢过来一样粗鲁地把小臂交给我。我一动不动地盯着这遭到轻率对待的命运伙伴。
听说它活着,抱起来就总觉得心里发毛。
要是它蠕动起来,估计我要大声尖叫了。
“你说搭话,可这是小臂啊。”
“不要受限于地球的常识。只不过以我们的角度来看是小臂的形状而已。月亮有那样的纹理,人们就擅自决定上面住着兔子。这东西看起来是小臂也不过是同理罢了。”
“噢噢……”
她真是巧舌如簧,我感到佩服。
“也说不定。”
“诶?”
毕竟也有可能真的是小臂,花店老板嘀咕着离开房间。我说出的“诶——”或是“那个——”还有“你等下——”这些零碎的话她完全被她无视了。
我被留在了房间里。和黑色的小臂一起。和小臂一样,我也一时动弹不得。
正如花店老板所说,外面的房间的声音传不进来。光是稍动一下鞋,就会和地面摩擦发出声音。太过安静,反而让人有所顾虑。
我只是稍稍把低着的头抬起一点,就感到墙壁反射的光很刺眼。狭窄得让人难受的屋子里这么明亮,让人静不下心来,于是我试着关掉点灯,结果不出所料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房间走极端的情况仿佛反映出我内心的摆幅。
我重新打开灯。手臂依然一动不动地待在书桌上。
我是来和这个说话的。不不对方也没有嘴,只是单方面搭话吗。
我东张西望,墙就在伸手可及的位置,反而让我对视线更敏感。
“呀。”
我举起手打招呼。声音没有回响,化成小小一块落下。
“我是,呃,捡到你(あなた)?你(きみ)?的人。”
请多关照,我说着低下头。自我介绍很重要。要是这点能转达给对方就好了。
小臂一言不发。
“我把你捡到了这儿来,不过这么做合适吗?要是你还有其他目的的话,该说是很抱歉吗……啊,你什么时候想走都没问题。你是自由的,请吧。”
一动不动。
“地球怎么样?我倒是觉得挺适合居住的。”
无视。
“话虽如此所谓适合居住也是地球生物的感觉,对适应了其他星球的生物来说也可能不好过吧……而且说不定还有接触到氧气身体会痛的生物。此外弱点是水的生物也是可能出现的呀。说是因外星人而异了吧……”
无。
啪嗒啪嗒啪嗒,脚尖发出踩地的声音。
“……喂?”
我把食指朝它的食指贴去。
“一——”
对方的手指有点粗,不会指歪。
“黑色会有厚重感呀。”
我“咚咚咚”地各处轻轻敲。它也没有厌烦地扭开身……身体?像路边的石头一样接受一切。被我拿起来似乎也毫不在意。
我让它像玩具飞机一样在空中穿行。如果花店老板的说法正确,那么这只小臂就能够靠自己飞翔。小臂独自飞行,那不就是火箭了嘛。总觉得以前曾有过这种拳头。虽然想见识一下,不过现在把它抛出去的话,能够平安着地吗?
虽然也想试一试,但如果只是掉到地上感觉会很疼,我犹豫了。
毕竟,它是活着的嘛。
“……真的——?”
感觉像是抱起死去的猫一样。
我回头朝门看去。门的这一边是纯白色,颜色和周遭格格不入,看起来很不可靠。
要出去什么时候都出得去。要说“我果然还是算了”辞了这打工也不是不行。
但我想,自己肯定不会从这里面踏出去吧……
抽身而退,还是继续?就连这件事我都没法立刻决定。
“实验内容就是这些了,怎么样啊?”
明明屋子也没上锁,我却仿佛感到关住自己的坚牢的门被打开。
下巴尖感受到发热的空气开始流动。
进来的花店老板看起来脸色越来越差了。
明明时间很长,我却觉得好像并没过那么久。因为房间里没有发生变化的东西。我撑起趴在书桌上的身体,老实地回答:
“好难受。”
“这样啊。那你把今天的结果整理一下交给我。”
花店老板把几页纸和短短的铅笔放在桌上。说不定我已近好久没见过铅笔了。看着放着那儿的东西,就感觉像是面对小学的老师一样。
“都大学生了,写个报告很轻松对吧?”
“不不,我才大一。”
“别在意。”
别在意什么?话说不到一起,我叹了口气。花店老板打了个大哈欠。
“实在挺不住了……”
她摘下眼镜揉了好几次眼角。手指和眼皮间淌下大颗泪珠,每揉一下,花店老板都带着哭腔嘟囔“受不了了”或者“好疼”。然后还以为她只是蹲下,结果发现这人直接躺在了地上。我正吃惊时,花店老板已经把右胳膊折起来当枕头枕着闭上了眼睛。
“这个,放桌上去。”
她眼睛也不睁,把眼镜举到空中。我接过以后,左臂无力地掉了下去。
花店老板蹬蹬腿把鞋甩掉,躺着脱下袜子。这动作就像虾弓起背。光起脚后,她便弯过腿,好像总算痛快了。这睡觉姿势就好像刚好包着我和书桌摆出L字形。房间太窄,手脚伸不直。
长发像是遮住脸一样垂下,被她嫌碍事似地撩了起来。
“呃……你要睡觉吗?”
我问出一看就明白的事。花店老板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我平时都这么睡。写完报告就关上灯啊。”
“哦——……你住宿都在这里吗?”
“基本上。”
“……至少要洗澡啊。”
“真没礼貌。洗澡是在澡堂……”
话说到一半,花店老板就一歪头没了反应。看来是到极限了。
花店老板虽然叫花店老板,但也是女性。我也累了,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不过真亏她能在这种地方毫无防备地睡着啊,真是惊呆了。我低头看了一会儿她睡着的脸,发现呼吸很安定,于是决定放着不管。
这行动完全是我想象中的怪人,这种奇怪的人还真的存在啊,好佩服。
而小臂那边,到最后都没有动过一下。这只小臂也还在睡觉吗。
轻轻碰了碰手背后,我在报告用纸前拿起铅笔。
背后传来磨牙声,仿佛透过衣服触碰肩胛骨一般。
“这算啥事啊。”
我的人生平凡到谁都不屑于赋予它一个名字,现在却横空飞来这般折磨。
○月×日
第二天,同样的事情又开始了。
她走了之后我一直在思考,可想不出好办法。
然而,她还是会来。
我稍稍想过,自己不会是被花店老板耍了吧?她会不会其实是把不过是块石头的东西交给我,拿我的反应寻乐子呢?不过花店老板虽然脑子有点funny,但没有扯谎扯到这个地步。准确来说是完全看不出有这个意思。她的发言根本不会隐藏自己,仿佛在表明她没必要骗人。所以大概不是谎话吧。她那个身上长出外星人的熟人也是真实存在的。这个实在有点假。
而且,说白了我脑子并不聪明。
我没有对谁怀疑到底的自信。那样的话,一开始就相信好了。
相信别人这种事,就算傻子也做得到。
我继续昨天的事,和小臂面对面。还是在那件狭窄的房间。除了打招呼以外,我没和花店老板以外的人说过话,他们对我是怎么想的呢?我和花店老板专攻的植物完全扯不上关系。他们不会以为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让后背长豆芽的实验吧。
我正在和小臂握手。两只右手亲密地连在一起。正面握着时也不错,不过感觉累了我便垂下胳膊,结果就觉得像是把谁的胳膊扯下来了一样,让自己吓了一跳。小臂被我拿上拿下也毫无怨言,脾气真好。
不过这明明可能是与未知事物的遭遇,我却把它像飞机一样“嗖”地甩来甩去,该说我了不起呢,还是单纯太轻率啊。握在手里的指尖并不冰冷,也不温暖。
就像把手指触碰夜晚的窗里映出的景色一样。
该说是一切都停留在想象中吗。
听到开门声,我转过头去。花店老板在笑。
“呀,怎么样?”
“感觉是人生中最棒的漫长的一个小时。”
和小臂的交流一个小时便会结束。怎么都不像是过了六十分钟的一个小时。
“能感受到充实的时间,还有比这更奢侈的吗?”
说不定是这样。不过靠身体感受的东西,适可而止就好了。
小说或漫画也一样,巨细无遗地记录完整的一天也并不会好看。我觉得有必要进行省略,让人在某种程度上不会留在记忆中。
报告也是只写了两行,而且没写小臂,全都是自己的事。
花店老板瞥了一眼报告后“嗯,嗯”地点头。
“花一个小时写出两行,年轻人的未来真是光明啊。”
“这是挖苦吗?”
“不是那么拐弯抹角的事啦。”
很难区分花店老板的发言是在肯定还是否定。是不是因为我智商低呢,好难判断。
今天我努力加上第三行后交出报告。
“你辛苦了。”
我筋疲力尽地趴在桌上,脸朝下吸了吸鼻子,便闻到了带着泥土的花草味。
是花店老板身上的吧。
“话说起来,这之后一起洗澡如何?”
“诶?”
我刚要抬起头就僵住了。花店老板似乎毫不在意,爽快地继续说:
“有家挺有年头的澡堂。不过每到海水浴的时期,到处都是砂子。”
“啊啊,这回事。”
我放下心来。还以她是约我一起进浴室。
不过要是去澡堂,就和那差不多吧。
“你没去过吧?”
“嗯,估计是。”
毕竟家里的浴室我就满足了。
“我想有个伴说说话,好不好啊?”
“哦……那就。”
去看看吧——这句断言没能被我说出口,态度暧昧地表示赞成。
我就是因为这样说话,才会这么不成器吧。
好,那走吧,她催我动身。我抓住包,放下小臂,从椅子上离开。
走出房间前,我回过头。即将融入黑暗的小臂的顶端指向奇怪的方向。
“那明天……见。”
这次虽然犹豫,但我坚持把话说到最后,然后关上门。
我以被花店老板带着的形式离开研究室,来到停车场。她把绿色车架的自行车推到外面垮了上去,然后就停住不动了。噢?我正感兴趣地看着时,她转过头来。
“你不坐上来?”
“骑车带人是被禁止的啊。”
“那,你要在自行车后面追着跑吗?”
看来没有花店老板下来一起走的选项。
我犹豫了一下,没想到其他办法,于是放弃。
“好像,那样比较好吧——”
我没胆量,一点点坏事都会让我畏缩。花店老板似乎对这个回答感到意外,她“嗬,嗬”地顿了一下似地点了两次头。
“好有意思,我欣赏你。”
花店老板对我如此评价。“只不过是我胆小而已。”听我这么说,她表示“就是这点让人愉快。”花店老板的感受真是难以理解。不过这说不定就是所谓的局外人的样子。
……但,不管她是欣赏还是不欣赏,我总归是要跑的。
花店老板骑自行车的速度根本就没体谅我,离开大学后也一点都不放缓,任凭身体的动作快速前进。那样子既愉悦又舒适。她回过头来看到我气喘吁吁的样子,似乎更加心满意足了。我又没法死下心原地停下不动,只好迈开脚步。
就这样,总算来到澡堂前时我已经浑身是汗,原来如此,这个时候想进浴室的心情已经无关自己的意愿了。这世界真是巧妙,我带着讽刺的心情被感动。
“年轻真好啊。”
“哧咻、”
这可算不上青春洋溢的回答。
“啊——好耀眼。”花店老板嘟囔着进了澡堂,我在后面跟上。进去前朝左边一看,发现上面毫无节操地贴满了选举的海报。
带着鸟状花纹的复古式鞋柜迎面而来。我脱下鞋,追上领先我一段距离的花店老板的背影。一位貌似掌柜的老婆婆用嘶哑的声音说“欢迎光临”。
无论人,还是建筑,都好像从几十年前穿越过来的一样。
“哎唷?你身后这孩子是?”
老婆婆瞥了一眼花店老板,然后又对照似地盯住我。
“你女儿吗?”
“诶?”
我和花店老板中不知道是谁,或者说是两个人都吃了一惊。
我付了毛巾等等用品套装的钱——不用说也是按大人的价格。上年纪了呀,我感慨颇深地朝排列在中央的锁柜看去。锁柜的另一边是大号榻榻米长凳,右手边有一面大镜子。
挂在墙上的老式时钟颜色朴素,让我想起祖父母的家。
在那旁边,不大的提示写着小心防盗。
“很稀奇吗?”
见我四下张望,花店老板便出声问道。我转头正要回答,却看到大块皮肤的颜色,吃了一惊。花店老板已经脱掉衣服,而且还没遮住前面。
“嗯?我的样子也很稀奇吗?”
看到我的反应,花店老板歪头纳闷。她把手插在腰上,淡定无比。
“倒没有那回事,你看,毕竟是裸体……”
我们关系没好到“坦诚相见”,感觉自己是被这突然袭击吓到了。
“诶,你是对女人的身体有兴趣的那种人?”
花店老板警惕地眯起眼睛。莫名遭到误解,我慌忙否定。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没有吗,难怪这么寒酸。”
花店老板哈哈哈轻轻一笑,脚步轻快地朝澡堂里面走去。
“寒酸。”
我对着镜子,这儿摸摸那儿摸摸。唔。
“烦死了。”
面容变得极其扭曲。
我脱下衣服塞进锁柜。当然,我用毛巾遮住了身体正面。这么一来,便禁不住想起刚刚直视过的花店老板的身体。并不寒酸的胸部。有点坡的肩膀。手扶在腰上坦坦荡荡的,而腰也很苗条。
每处都被我仔细记下,最后又回想到胸部,感觉脸颊发烫。
我再摸摸自己的。
“唔。”
寒酸。
烦死了。
锁柜和浴室间隔着玻璃,于是能看到里面。我一边抬头看着“禁止携带泳装等带砂子的物品进入”的手写提示,一边滑开玻璃门。
蒸汽迎面而来,仿佛温暖的手搭在肩上。
里面不大,但布置整洁,浴池在正中间,真是奇怪的格局。而花洒像是将其围住一样排成U字形。花店老板正在用最里面的花洒洗头发。
看不到其他客人的身影,花洒水声飞溅。这样的情况,我用哪一个才是正确答案呢?该用正对面的?会不会太疏远了啊。旁边?不行会碍事吧。和她之间空出一个位置就好了吗?如此犹豫再三,我决定用和她相邻的那个。
在心理学上,这是怎样的心理活动呢?大学里没有教过。
瓷砖上画着红色和黑色的鲤鱼,在温度计周围优雅地游动。
“如果刚过中午来这里,客人就不会多。像包场一样,真开心。”
花店老板暂时关上花洒说道。被水打湿的头发遮住脸,而声音从头发之间传出来,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就算她自我介绍说是裙带菜女怪我都不会怀疑。
“包场的大浴场真是嘎哩咕噜……”
中途她又开始冲澡,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但今天有我在就是了。”
我调整着淋浴的温度指出这点,“缺实是呢。”花店老板答道。
这其中包含怎样的含义呢?她的话里夹杂着水声,很难听清楚。
先一步洗完的花店老板把头发向上盘起,朝浴池走去,把脑袋靠上深处的瓷砖沉进浴缸。她闭上眼睛稍稍朝上抬头,那样子就像是过去常看的温泉电视节目里的女演员。她不戴眼镜,眼睛也放松了,看起来很舒服。
我也想快点进去,于是麻利地洗起头发和身体。要是在公寓,多数情况冲个澡就完事了,而且久违地在太阳还挂在天上时入浴,让我感到兴奋。
洗完身体,我观察浴池。入口跟前正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看来花店老板进的是再往前的一个普通浴缸。尽管很怀念泡泡浴,可离得远远地分别进不同浴缸又总觉得坐不住,于是这次我还是移动到了花店老板身边,不经意小声“打扰啦——”地打了个招呼。花店老板仍然闭着眼睛。
沉到肩膀为止,温暖便深深地沁入身体。我禁不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想起,以前听谁说过喜欢白天洗澡。
我一边随着快意的波浪静静摇晃,一边朝花店老板看去。她泡澡泡得脸蛋红扑扑的,像喝醉了一般,我望着望着,有了新发现。
花店老板的面容比想象中显得更年轻。
用小时候的回忆中的年龄换算,大概是将近三十吧。不健康的脸色被热得发红的肤色掩盖,便像是浮现出另一幅面容。鼻梁白皙,镇座不动般平坦的眼睛下方也很柔和,薄薄的嘴唇略微张开,像小孩子一样。
盘起头发后露出的额头略有点窄,上面带着红色。
我们并肩泡在浴缸里。没有交谈。热水流动的声音静静地填满了沉默。
明明是把我带来聊天的,这样好吗?我悄悄侧眼看去。花店老板仍然闭着眼睛,搞不好已经睡着了。而且脑袋也晃悠悠的。是不是叫醒她比较好啊?碰她肩膀之类的位置合适吗?我想着抬起手,却又犹豫了,手来回晃来晃去。
如此这般的时候,花店老板的脑袋真的开始倾斜,这可糟了,于是我决定出声叫醒她。
“花店老板在做什么研究呢?”
感觉像是社会参观时做向导的大叔会问的问题。花店老板似乎有点慌张地睁开眼睛。
“花店老板?”
“啊,呃……”
我把暗地对她的称呼原封不动地说出了口,这下糟了。
我正感到失败,花店老板却很高兴地笑了。她的声音像是表达喜悦的歌声一般。
总之她看来是完全醒了。
“对你来说是花店老板吗?哈哈哈,这个不错。”
“博士,这个称呼更好吗?”
不是啦,花店老板说着一脸满足地闭上眼睛。
“花店老板也是童年时的梦想呀。你能这么叫我,我很开心喔。”
“哦……”
她高兴了一会儿,然后温和地回答我的疑问。
“现在我在做的,是研究不会枯萎的花。”
“不会枯萎?”
没错,她说着朝上看去。
“那个只是目标,目前还没有完成就是了。大概,在我活着的时候是做不到的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是假花对吧?”
“嗯。是拥有永远的生命的花哦。”
她微笑着天真无邪地讲道。
永远这个词的韵味,对于我活在当下的生活方式而言实在不着边际,没什么实际的感触。
永远,也就是说无穷无尽。
无论何时都始终开放的花。
尽管如此,还是会被人踩烂,被风吹散。永远,好像是件很难的事。
“花正因为会枯萎才显得美丽,那种说法只不过是放弃。我想一直能看到漂亮的花。”
“喔。你可真喜欢花呀。”
不过这点看看研究所的桌子附近就一目了然了。
“没人讨厌漂亮的东西。不过,会不会觉得花漂亮就因人而异了。”
你又如何呢?花店老板用眼神询问。淡淡地笑着的嘴形,与浴室里和缓的气氛相称。
我不禁想,这个人很像样啊。
“我倒是觉得漂亮。”
“那真棒。”
闭上眼睛般的笑容中没有忧虑。在我所知的大人中,也特别像个孩子。
“你是哪个学院的?”
“姑且是教育学院。”
“姑且?”
花店老板奇怪地问。
“因为是我没想什么随便选的。”
“原来如此。”
她似乎立刻理解了。
“你好像没有自主性啊。”
“哎呀正是如此。”
我嘿嘿地笑着,简直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透过水面,我朝花店老板伸开的腿看去。看着看着,就想要把自己的腿搭上去。为什么啊?
“没有自我,某种意义上来说好像很有趣。”
“是吗?”
“要是没有东西好执着,肯定很轻松。”
肩膀也不会僵住酸痛喔,她羡慕地说道。是这样吗?我在意起自己的肩膀。
捏上去看。
光洁顺滑,软乎乎的。
“希望现在的实验能变成你想做的事呢。”
“……是呀。”
说实话,那实验做起来挺不好受的。
“花店老板你……啊,”
“没错,我就是花店老板。”
她咧嘴一笑。看起来很开心。比起学者,她是不是更适合开花店呢?于是我试着询问一下和这部分有关的东西。
“是什么原因让你想成为研究花的学者呢?”
虽然可能只是喜欢花,没有更多理由了。花店老板转向前面。
“理由啊……我妈妈呢,是喜欢花的人。她爱好园艺……但个子高,不会给人开花店的那种轻飘飘的柔和印象。那样子很威风,想成是超市里卖鱼的人反而更合适。不过她在我五岁的时候去世了,现在再看说不定会有不同的印象。”
平淡,又没有温度变化的语调。听了以后,我的声音也随之淡漠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
头一次听说。难怪,古玩店的大叔总是一个人。
“然后呢,每年我都去给妈妈扫墓,用花装饰的时候就想,如果一直能看到花,妈妈会更高兴吧。啊啊,我并不是完全相信灵魂。不过,哎不如说是……放在墓旁的花枯了以后再收拾很麻烦不是?要是能一直开下去,整理起来就变得简单,也不用每次都买花,花店也开不下去了。”
“诶,开不下去没问题吗?”
“就是那种理由啊。伤感那方面的东西,没有太大关系。”
花店老板最后嘟囔的话含含糊糊的,和以往不同,像是在找借口。虽然我们的关系意外地没有太亲密,但从她平时的口气来考虑,说不定是在害羞。
花店老板再次闭上眼。眼睛下浮起青色的眼圈,仿佛和热得发红的皮肤形成对照。看起来又像是化妆成这样的。一旦看习惯以后,甚至会觉得别有一番风情。
不知是不是感到了视线,她单独睁开右眼看向我。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刚才开始我有点喜欢你了——这句话被我咽了下去。
如此让人害羞的话我怎么说得出口。
想来,就连父母我也没面对面和他们说过这样的话。人总是怯于传达好意。
……为什么呢?
“你有喜欢的东西不?”
“嗝噗、”
被读到心声一样的询问让我动摇。咕嘟咕嘟,明明不是泡泡浴的浴缸里腾起了泡泡。
“嗯?”
“其他的不说,至少喜欢泡澡。”
“那真是太好了。”
花店老板一脸满足地笑了。大概,我也在她身旁笑着。
“花店老板这个称呼,你以后也一直用下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