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视线,花店老板向我请求道。看来她相当喜欢。
我想到自己未曾谋面的她的母亲。
“把老板换成姐姐就更好了,不过要是觉得这叫法孩子气而难为情的话,不换也没事。”
“花店姐姐。”
我稍稍朝前探出肩膀说道。
平静的水面上,微微泛起波纹。
“嗯。”花店老板翘起嘴角。
“真好呀。”她说着闭上眼。浴室这一环境也帮了一把,她看起来心满意足。
自己为什么人带来喜悦,并不是坏事。
会不会有一天,那只右臂也会为我、以及自己带来喜悦呢?
这个念头就仿佛寻找永远的花,令人束手无策。我还什么都看不到。
“直接叫大姐姐也可以喔。”
这人脸皮变厚了。
○月×日
吹着风好舒服。还有,我沐浴了阳光。
进入小长假,朋友回了老家。本来我其实也该回去的,奈何有突发的计划插了进来,结果没能违抗。听我说大学放假,花店老板便带着笑脸回答说“那之后你早上就能来了呀。”
这就是所说的自找麻烦吗。
顺带一提因为是打工,所以能一点不差地拿到时薪,而且一小时的金额还蛮多的。
有足够的理由让我继续干下去。
在没有表的屋子里,和保持沉默的右臂大眼瞪小眼。
“我想想啊……”
我一边用指尖敲着,一边托着下巴思考。最近,认真思考的情况很多。
我能感到脑子承担着沉重的负担。这是不是像肌肉酸痛一样啊?
思考这一行动,我真的不擅长。
但“喜不喜欢”这一因素,对眼前要发生的事情来说没有关系。
世界并不需要我的好恶。
但是,结果会在那里留下。
所以我不做不行。
“嗯——……啊,对了。”
想到一件事,我便按着手指想要起身,可站到一半又停了下来,朝门看去。
和花店老板说话是能做到。但,自己有些犹豫可不可以从这里出去。
倒并没人说不准出去,只不过是我擅自感受到的规则而已。
……不,就连规则都不存在吧。我在这里等待,仅此而已。一味地等待结束,这就是我死性不改的本性。
“这可不好。”
不好,我点点头。于是我抱着来自宇宙的小臂,前往门口。
光是站在一步就能到达的门口,心里就产生了没法镇静的心情。哎不管了——我推开门。回想起来,不管从里从外,我都还是第一次自己打开这扇门。
外面是和我来时相比没有变化的研究室。但至少,比封闭的房间空气清新。
“那个,能占用一点时间吗?”
见我露面,正在给盆栽花浇水的花店老板看了过来。
她手上有个粉色的大象喷壶。是家居用品商场里卖一百元的那种。
“怎么啦?摘花?”
“摘……不不,不是那回事。我是想问能不能获准外出。”
花店老板像是不得要领似地歪过头。神气的大象的鼻子也朝右倾斜。
“呃,不过,是和小臂一起。”
如何?我窥探她的脸色。
“唔。”
花店老板眼神飘了一下,但立刻同意了。
“没问题。这个也不是研究所的研究对象,不需要提前和谁打招呼。”
“啊……这样啊。”
非要说的话,我该问的说不定是小臂本身。不过不会得到回应就是了。
“不过我很好奇所以问一下。你想把它到外面的理由是?”
她一边继续给花浇水,一边询问我动机。我想起了大学入学的面试。
那时候我也是紧张,几乎没答出问题。这竟然也能通过。
“哎呀,我就是想……一直待在这个房间里它可能会无聊。”
我是这想的,那小臂不会也是这样吗?结果,所谓的为对方考虑,也有一半左右是自己的希望。当然,这比不为对方考虑要好得多。
“原来如此。你大概是渐渐习惯了吧。”
“啥?”
“没事,你现在已经逐渐开始思考起方方面面了。这是好事。”
嗯,花店老板像是遇到高兴的事似地点点头。对事物,进行思考。嗯,我在思考。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立刻能理解到这点然后做出评价的人。估计我至今为止都是个不动脑子的令人不堪入目的生物吧,尽管事实如此,心里还是痒痒的。
“不过我是不建议你光明正大带着这个在街上走,会招致不必要的误解,虽然我说这话也不太合适就是了。”
那倒也是,我想着低头朝小臂看去。从远处看来就像是抱着碳化了一样的小臂,会让人联想到各种各样的故事。就算放在包里走,一样感觉危险。
许可也拿到了,于是我折回房间拿包,然后挪一挪依然放在里面的课堂笔记还有课本,腾出位置,把小臂塞进去。就算它进了狭窄的地方,也没表达什么不满。
靠刁难刺激出它的反应也并不有趣,什么也不说让我稍稍得救了。
我关灯离开房间,看到蹲在花盆前的花店老板。她侧脸苍白,充血的眼睛像是浮出来似的。昨天在澡堂洗掉一样消失的黑眼圈也恢复了原样。那是晚上不睡觉的人才有的,干巴巴的眼睛。
发现我在盯着看,她转向我。
“怎么了?”
“啊。呃……我就是想,好好睡一觉会不会好一点呢——”
为了不显得多管闲事,我说得轻描淡写,结果仅仅是让出口的话失去了说服力。“确实呀。”确认到喷壶的水用光后,花店老板这么嘟囔了一句。她和大象喷壶上的大眼珠对视着,说道:
“睡觉再起来的时候呢,记忆有六成左右会消失,关于自己是怎样的人,也大半都会忘记。这要花三十分钟左右才能恢复,等起来很麻烦呀。”
这人怎么说得这么可怕呢。
想是这么想,但我发现自己也时不时会有类似的时候。虽然不至于像花店老板那么过分,但会伴随着耳鸣受到折磨。一想到如果这个变得更严重,心情就好不起来。
“那只不过是睡不醒吧。大概。”
花店老板的笑容与以往相比显得拘谨。
“要回来写报告喔。”
“知道了。”
反正,我没打算把小臂带回到公寓的屋子里。向其他人也低头打过招呼后,我离开了研究室,走在走廊上,从上衣口袋里拿出卡来。
今天我拿到了访客用的卡。是不是来自花店老板的信任稍微增加了呢。
就这样,我走出科研楼,望着停车场的样子离开大学。被红灯拖住的时候,我思考要去哪里。再走一小会儿就是海边,感觉那里也不错,但我逐一确认日期、小长假以及天空的模样,便判断出海边人会很多。
在众目睽睽的地方,我没法随便把小臂拿出来。有人少的地方吗?我转了一圈环视四周。正直小长假,观光地的人数比平时还多。连农业合作社的直销点前都聚起人来,开在老旧红色建筑里的拉面店前排起长队,天知道这队要排到猴年马月去。至少有必要离开大道。虽然红灯眼看就要变绿,我还是折了回去。
我是走向人少的方向途中想起来的。哦哦还有那个地方。
随着人流朝右侧前进,目的地是捡到这只小臂的空地。
尽管是观光季,但阳光强烈的那个地方没有人影。其他好地方要多少有多少,所以就连带孩子的母亲都看不到。对我来说正合适。
回来了哦,我嘴上念着从包里拿出小臂来,抱在胸前让它能看清周围的样子。
一阵强风吹过,仿佛过来迎接。我的头发和衣角随风飘摇。
看不见吗?我定睛看去,可在那之前风便已离去。
这阵风与气候相称,并不粘腻,让人感到愉快。
“如何?”
我高高地举起小臂。能看到的东西发生变化,它就没什么感觉吗?
不过,它有没有具备相当于眼球的功能还不一定。举着举着我就发现了。而且我虽然在朝它搭话,可就连它有没有耳朵都值得怀疑。花店老板研究过,所以了解这些,但也没有对我有什么忠告。
大概,是想让我自己去发现吧。
“这——种事,我完全没听说啊……”
我没多想,就觉得对方也理所应当会有相同的东西,并与之来往。但那是错误的吧。如果没有眼睛和鼻子,以及耳朵,那么就算带到外面,我觉得也没有意义。
又要再思考其他事情才行。
这,也意味着我在动脑吗。回去的时候问一下花店老板吧。
我放下小臂,铺开手帕一屁股坐在草丛上。由于面积狭小,坐姿变得拘束。坐在地面这种事也是久违了。生活在城镇中,我甚至不会走在土地上。
从旁人来看,独自坐在这种空地的我是个怪人吧。结果,还是没能避免招致不必要的误解。我在看着什么、感受着什么,想必没有任何人知道。
稍稍望一会儿,就会知道这是一片不存在什么秘密基地或是地下帝国的草丛。
但对我来说,这里并不稀疏平常,而是显得特别。
游客在我熟悉的地方游览的心境,我终于能理解了。
“你这家伙(お前)——不,你(あなた)又如何呢?”
我抚摸着手背询问小臂。它降落在这里有没有目的,我还不知道。
说不定是为了让地球人灭绝而来。
眼下就算是这样我也不在乎,只是希望它能给我点反应。
我沐浴阳光。满满地,用背后和脖颈将其吸收。
身体热了起来。尽管期待着会不会像刚才那样吹来一阵风,但事情不可能让我如愿以偿。
○月×日
在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我意识到还不确定是否真的存在的东西。
就仿佛感受到大块白色的东西。
而那块东西,也确有其名字。
“这大学我不上了!”
“我可没听……诶,嘎诶——?”
虽然把自己关在狭小的房间里,但电话还是能用的。和他人的联系完全没有断绝。
我深切地感受到,就算是日常,也会受到各种自以为是的臆测的限制吧。
而接起电话,我便领受到来自朋友的锐利一击。
“我可没听说啊。”
“呵。”
什么啊,真让人火大。
“诶,你闯了什么祸?纵火盗窃之类的?”
“电视上放鬼平了?”
(译注:鬼平犯科帐,简称鬼平,是日本作家池波正太郎撰写的时代小说,刊载时间为1967年-1989年,共计135篇,后改编为电视剧、电影、舞台剧、漫画与动画等作品。)
“呃是放了一点啦。不过怎么这么突然,话说是不是太早了?”
我们两人都还可以说是崭新发亮的大一学生。而且刚到五月。绝对太早。
“你中了彩票一辈子不用愁了?”
“啊,那个不错呀。虽然我没买过彩票,不过那个很棒。”
朋友拍着手笑的声音传了过来。看来不是这回事。
会不会是突然要继承老家的工作啊?我正想象着,朋友宣布:
“听了你就吃惊去吧。我要做歌手。”
“……gē shǒu?”
“吃惊吧。”
发音还没转换成文字,我没能夸张地做出反应。歌手,唱歌的人。唱歌的大姐姐。
“又唱又跳?”
“我又不是偶像。”
“吉他呢?”
“不会弹。”
专注唱歌,她说着唱给我听。别的不说,声音大到吵闹。虽然不知道她在哪儿唱,但绝对会打扰到邻里。啊,不过如果是歌手就没问题了吧……真的没问题吗?
“唉……呃,你又是没头没脑地搞这一出。”
“很久之前我就梦想着以唱歌为生了。”
“那也就不算没头没脑吗……”
单纯是我不了解朋友罢了。毕竟交情本身也不深。
“这种事父母支持吗?”
“当然。他们说‘再也别进这家门’来激励了我一把。”
“……你家里人真通情达理。”
不用回家了,你就放开了闯世界。如果是朋友的话就会那么理解吧。
“但是要说歌手……怎么说呢……要唱歌是吧。”
我嘴上支吾起来。虽然有想表达的东西,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结果说出的话变得暧昧模糊。梦想很大啦,有没有自信之类啦,明明我想把这些东西理清后一起传达给她,却很难让脑中的想法成形。
或许,这只小臂也正在体味这种焦躁的心情。
“不唱歌的话就剩下手了啊,手。只剩下‘手’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朝桌子上瞥了一眼。是手。对这只手来说,有没有什么执着的东西呢?
“你要怎么成为歌手?参加选拔?”
“总之先在街头唱歌演出吧。”
“噢噢……”
对我来说,这样的行为要用上一辈子的勇气,而朋友似乎能轻易做到。
大声呼喊,张扬自己。那种时候被人注视的目光,我怎么也无法忍受。
“我会用本名活动,出了名就能拿出去显摆啦。”
“哇——”
朋友毫不害臊地断言,隔着电话我也感到很耀眼。
“不过啊。”
“不过怎么了?”
“你,很会唱歌吗?”
我问出根本的问题。
“要不让你听听?”
感觉要是我提出要求,她立刻就会唱出来。我朝小臂瞥了一眼。
“歌……又如何呢,能不能听到啊。”
“啊啊?”
我啪嗒啪嗒地敲了敲小臂。
“你会写歌词吗?”
“会啊。写得好不好就不知道了。”
“那写出来的话给我看看。”
“……嗯——”
刚刚为止都随性而为的朋友第一次含糊其辞。
“歌词,就有点……”
“明明要大声唱出来,却不想让我看?”
“那是另一种难为情啊,虽然不知道怎么说明。”
我想象了一下,朋友用力挥舞空着的手的样子。讲什么东西的时候,她总喜欢带上肢体的表达。或许是从全身溢出想要表达什么的心情。
“啊——你偶尔开玩笑似地说出口的就是歌词?花如何如何风如何如何的?”
“并 不 是。”
“我感觉最好的是哪个呢——呃……”
“你要是不给我忘掉。”
她轻声制止道。
“我要是不忘掉?”
“咕嘿嘿。”
难保她不会坐新干线来打死我。毕竟,她大学都敢退学。
“那就没办法了。我就等你登上全国舞台吧。”
“啊啊。放心,我不会让你等太久啦。”
“嗬……对了,你有什么实际成就吗?”
“没有。”
“经验呢?”
“没有。”
“没有。”
“我还没问下一句。”
不过就在刚才,我发现一件要问的事。
“呃,名字我记得……是二条欧瓦莉[注]没错吧?”
(译注:入间人间笔下的一名角色,不出名也不叫座的歌手,曾在《说谎的男孩与坏掉的女孩》、《电波女与青春男》及《六天六人六把枪》中出场。)
“果然你平时不叫我名字记忆就有点模糊啊。”
“啊哈哈哈。”
电话通讯录上记的名字是欧瓦莉,因此姓氏那部分我没有自信。
我笑着蒙混过去,挂断电话。
我就这么盯着电话,四周静默下来,寂静像雪一般降落堆积。
“可是竟然会这样……”
大学里的朋友这么快就少了一个。不能等到毕业吗?
“……估计等不了的啊。”
摇滚歌手那样就行了吧。我不太懂就是了。
我把下巴放在桌上碎碎念时,门开了。
“呀。”
进来的花店老板打着招呼便瘫倒在地上。要是别人,我已经担心地跑过去了,不过看到她好好地枕着胳膊躺下,我便知道她是来睡一觉的。
她伸腿挂住门偷懒地关上,估计已经熟练了吧。
“听了你的话,我就决定好好睡觉了。”
花店老板说着摘下眼镜,举在手上晃来晃去,于是我接了过来。
胳膊立刻用尽力气,甩到一边。
“在这儿算是好好睡吗?”
梆梆,我踩了踩地。
“这样才好。要是在被褥上会睡得太沉。”
“哦……”
闭上眼睛前,花店老板朝我仰视。
“我应该和你说过了,睡醒时很麻烦。睡得越沉,醒来时的情况就越糟。”
“啊啊……好像是脑子会变得愣愣的是吧。”
我罗列着暧昧的表达,但花店老板简短地应了句“没错”。
“要搞清楚睡着前的自己,方法就只有靠记忆了是吧?记忆变得支离破碎……我很不擅长收拾那些东西。”
她说着闭上眼。那种感觉有那么严重吗?我不大理解,不过大概是因为她是怪人才会这么想。
“你在干什么呢?也没出去。”
“啊——……我在考虑名字。”
“名字?”
花店老板仍然闭着眼,眼睛周围的皱褶稍稍增加。
“虽然没太大关系,不过我是想了下给它起个名字怎么样。”
感觉意识里总是小臂、小臂地叫它,肯定处不好关系。如果放着不管,墙壁到什么时候都只是墙壁,但用小小的涂鸦起个名字,意识便会朝那里汇聚,成形。
当然,涂鸦可不好。
“你越来越动脑子了呢。”
“咔哈哈。”
这可不是在夸人啊,估计不是,我告诫自己。
“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和它大眼瞪小眼,再怎么样也会考虑各种事情。”
“是吗。也是啊,和我一样。”
不知为什么花店老板好像很高兴,禁不住“呵,呵”地发出笑声。
接着她就一言不发了,尽管在意睡觉前这样好不好,我还是问了一下。
“话说植物有五感吗?”
花店老板睁开眼睛。呆楞又空洞的眼睛盯在地上。
“虽然植物和人类构造不同,但等同于视觉、嗅觉和触觉的功能是存在的哦。它们能识别光,也能用气味向同类发出警告。不过听觉被认为不存在就是了。”
“嗬……”
暗处的植物会向光源生长这个我见识过,但气味还是头一次听说。
“怎么问这个?”
“啊,没事……小臂和花草都一样没有反应,我就想植物是怎么交流的,不知道有没有参考作用。”
“这样啊……你挺有积极性呀。”
花店老板仍然愣愣地,轻声喃喃。看来舌头因睡意或是疲劳不灵活了。
感觉接下来的话等她醒来,或是明天再说比较好吧。
可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花店老板出了声。
“你,醒着呢吧?”
“当然是醒着……打工时怎么能睡觉。”
“那能过三十分钟叫我吗?还有,”
花店老板一度闭上嘴。我还以为她话没说完就睡着了,却发现肩膀还在动。
“还有?”
她少见地支吾了,于是我催促了一下。花店老板的腿像是走步一样活动。
“要是,起来后我的样子很奇怪,希望你能和我说点什么。”
“说点什么,是吗?”
“真的说什么都可以。”
说完,花店老板就不再动了,像是呼吸停止一样失去动静。
苍白、疲惫的面容真的和死人没什么两样。
和她游刃有余的口气不同,争分夺秒的生活方式一目了然。
“……真是个怪人呐。”
我朝小臂搭话。对无言的对象说话的我,嗯,也属于怪人那一类。
这么一想,说不定不怪的人很难找到。
“啊,对了对了。我考虑了你(きみ),你(あなた)的名字哦。因为性别也不清楚,就必须准备两倍才行,相当费力气了。你的性别也由我来决定好吗……肯定不好吧……”
哈哈哈,我看着笔记本笑道。不是狗或者人,而是外表是小臂的名字。人类在这方面没什么积累,因此个人的品味受到考验。考虑到这里,我就又碰壁了。
“我会一个一个念的,要是听到中意的希望你能有个反应……”
没反应的话我就随便定了哦,于是我从上到下依次念了出来。一边读,一边感到,自己好久没在这个方向动脑了啊。想主意,这种事让人疲劳,但会对大脑产生刺激。对什么东西抱有兴趣,便会带来诸多充满活力的行动。
或许朋友也在追求着这样的东西而奔跑。
在那之后,我准确地计了三十分钟后叫醒花店老板。
打工的时间已经结束了,但我对等待并没有抵触。
被我晃了晃肩膀,花店老板立刻睁开眼睛,但一时定在那里动弹不得。
“早上好。”
我先是问候了一下。“早。”她仅仅把视线朝着其他方向小声嘟囔。
四肢也还在地上伸开,就像没接通配线一样。
“呃……我大学的朋友,说要退学。”
她说过说什么都行,于是我说了下看起来真的不相干的事。
“为啥?”
“说是想当歌手。”
花店老板听了没有反应。她把手放在地上,撑起身体。
“头好疼。”她撩起刘海禁不住诉苦,从白衣口袋里拿出市面上卖的头痛药,不喝水就直接咽了下去。摸着喉咙发出好几次声响后,花店老板站起身来。
看来这次她没有失去记忆。
“在写报告吗?”
“姑且在写。”
“辛苦了。哦哦,谢谢你叫我起来。我回去工作了。”
她道谢后立刻打算离开。眼镜也忘了戴上。
看到那匆忙的背影,我不禁忠告道:
“不睡觉也行吧,但我觉得还是要休息。你脸色越来越差了。”
花店老板回过头来。是不是坏了她的心情啊?我正畏缩着,却听到她肯定道:“完全没错。”
“不管昨天还是今天,你所说的东西都是对的。我明白,只是,”
花店老板垂下视线,叹了口气。然后想要调整眼镜的位置时,好像发现了自己还没戴上。她用力按了按眉间,留下红色的痕迹后,再一次,叹气。
“就算不休不止也办不到,这我明白。就算我研究得再多,也来不及在自己死前看到不会枯萎的花。但如果那样就不行动的话,不就等于说‘反正人都要死我什么也不干了’一样吗?”
她说得有点快,措辞略微尖酸。那表达反抗似的语气,是想要违抗什么吗?
讲完后,花店老板沮丧似地挠了挠头。浓密的头发窸窸窣窣地跳跃。
“抱歉,明明你在担心,我却说了无聊的话。”
“不不没有那……”
“那东西的名字决定了吗?”
像是想起来了似地,花店老板朝小臂看了一眼问道。我本打算写在报告里的,哎,也好吧。
“哦哦决定了决定了。”
铛铛——我把挤满无数名字的笔记本里画上小红花的那个名字亮给她看。
花店老板把脸伸到前面眯起眼睛。啊,没戴眼镜看不见吗。请,我递过眼镜。她接了过去,像是用双筒望远镜一样隔着镜片看向笔记本。
“缇丰?”
花店老板轻声哼出小红花正中央的词。
“嗯。我只是从手联想起来考虑了各种名字。”
“挺好的嘛。就像范本[注]一样。”
(译注:缇丰→ティフォン→Tifon,范本→手本(日语)→Tehon)
名字的出处一下子就被看透了。
她收回前屈的身体,戴上眼镜,然后,看着我微笑。
“怎么了?”
“啊啊这个?”花店老板似乎自己发觉,捏着自己放缓的脸颊和嘴。
“被谁关心我很高兴罢了。”
如此说明后,花店老板离开房间。从打开的门的另一边,微微传来一阵花香。而这只要一次呼吸,用力吸一口气,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关心啊。这种事有那么稀奇吗——会这么想是不是因为我过得很幸福呢?
而且花店老板说过,她没有母亲。
如果看了花店老板的样子,大叔一定会关心吧。但他能不能清楚地传达自己的想法就不知道了。因为人会在意面子,也会难为情,越是上年纪,就越坦率不起来。
互吐真心话来交往的关系是可遇不可求的。
明明是正确无疑的事,却无法准确地讲给对方。
无法传达自己想法的焦躁,并不仅限于讲述什么异质的事物时才能体会。
○月×日
开放的花,疾驰的风,孩童的梦。
既不回头,亦不再来。
仅仅,仿效现在。
“缇丰,缇——丰——”
想来,我很少决定什么。而且曾做出的决定,也没有价值。以前在老家养的狗是妈妈起的名字,美术课上选的主题也是模仿别人。
总是随大流的我,甚至没有考虑过活动手脚。
这样的我在决定“缇冯”这一名字时,仿佛感到自己有一瞬,从水面探出了头。
我明白,自己的心正在被那泅泳般的感觉吸引。
在舍弃重负后,便能成功舀起自己的想法与决意。
明亮而狭小的,我和缇丰的房间。我随意地叫着自己决定的名字,就算之后搞清楚它的本名完全是另一个词,我也要大言不惭地说用地球的语言就该叫这个。目前,缇丰还没有表示反对。
要是花店老板说得没错,缇丰具有的力量甚至能让它在关键时刻飞走,而现在还停留在这里,或许是因为它没什么特别的不满。我环视室内,想着她会不会中意这里。由于很安静,如果性格沉默寡言,说不定会意外地喜欢。
我先不再和它搭话,重新开始手上的作业。尽管初中时代过得漫不经心,我还是多少学到了些东西。我正想回忆那时自己美术课的成绩是3分还是4分。
“今天你打算开始干什么?”
花店老板来看情况。不知是不是带着一点期待,她的声音显得明快。
她正抱着花盆,似乎在打理花草。花盆中央,一朵白花伸了出来,和我以前在图鉴上看到的杜鹃花相似。
“铁丝?”
探头看到我手上干的活,花店老板睁圆了眼睛。我手上是铁丝和麻绳,和木制台座连在一起。“哦哦”她说着立刻明白我在做什么。
“好怀念。这个,是手的骨架对吧?”
“是的。”
上初中时,我曾在美术课上做过右手。用铁丝和绳子做出骨架,再用黏土造型。顺带一提完成后我拿到了古玩店去,大叔却没开价。究竟是哪里不如那个鱼的木雕了呢?
“做右手吗……我隐约能感觉到一点联系,但看不出明确目的啊。”
拜托你说明了——她用眼神催促。我不擅长将动机化为语言,但正因为不擅长,才必须做才行。只做自己能会做的事,不会有任何改变。
“这个呢,是我想要更了解缇丰。那样的话,它和右手相似,我就觉得要不要做个右手看看。还有,果然它可能希望有朋友或是有谁会觉得它是同伴吧。人类不也都找人类交朋友吗,我就觉得相似这点很重要。”
老实说,我只不过把突发奇想化为了行动,思路有没有理清、以及有没有联系,我还不太明白。花店老板听了是怎么理解的呢?
“嗯,嗯。”
这笑容让我没法把握她的意图。
“你点头是怎么回事呢?”
“对你心怀体谅感到佩服。”
“哦?”
我想不出哪里让她佩服。花店老板像花一样恬静地讲道:
“为对方着想,是非常困难的。”
“………………………………………”
总觉得人格得到了很高的评价。
其实倒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事,我心里痒痒的。
“那这个也放这儿吧。”
她把花盆放在桌子上、缇丰的旁边。白色的花像伞一样凑近缇丰,色调形成鲜明对照。我凑过鼻子,略微酸甜的香味钻进了鼻腔深处。
“这么煞风景的地方,有点这东西也好吧。”
“不错呢。”
不止缇丰,我也能赏心悦目。我在近处观赏花卉。果然和记忆中的杜鹃花相似。只不过这棵花显得更加剔透,更加虚幻。
“不觉得这棵花不错?”
从这口气,便能窥见她的疼爱,说不定——
“这个,是正在研究的花?”
“答对了。”
花店老板一脸满足地点头。她伸出手指,轻轻抚摸花瓣,样子很是疼爱。
“我梦想着,总有一天这棵花可以永远开放下去。”
不过也仅限于梦想了,她补充道。
“但梦想是可以托付给别人的,我就觉得没有什么放弃的必要。”
她继续补充说:
“哎,能不能找到人继承梦想也是个问题了。”
唉——她最后叹了口气把话收尾。
她好忙碌啊,看着那表情频繁变化的样子,我的心情也跟着变得奇怪。就好像弹簧反复收缩又弹开。花店老板的每天,就是这样用尽全身力气竭尽全力吧。
“或许无论我在做的事情,还是与缇丰的沟通,都很难在我活着的时候实现吧。”
如果聚集更多专业的人来协助,会不会戏剧性地加快进程呢?
说不定,我的所作所为反而是妨碍了与缇丰的交流。
……但,这是属于我的相遇。是我想要做的事。
我还活着的时候,不想让给其他人。
毕竟,这还是我第一次,为一件事做出这么多思考与行动。
不想将其失去——我在心里萌生了无法区分是留恋还是执着的念头。
“那样的话,要辞退吗?”
“不。”
我嘿嘿傻笑着表示否定。
“毕竟是自己开始的事。不过,说不定会太过沉迷,结果到最后一辈子都搭在上面,却没有任何成果也没有价值。”
“不可能没有。”
花店老板干脆地否定我。……嗯?肯定?有点复杂。
“无论怎样的人生都有价值喔,虽然比海岸的沙粒还小就是了。但若不将沙一层层铺满,未来就不会到来。人类将那砂粒的流动称为历史。我也好,你也好,都必然会成为历史砂流中的一粒。所谓死亡就是这么回事,唯独这点是确定的。至今为止人们都是这样,从今以后也不会改变。”
在狭小的房间里,花店老板掷地有声的话语飞来飞去,就算撞到墙壁也没有衰退,声音几次传到我耳边。明朗的意识,与她糟糕的脸色并不相称。
“随着历史流淌的这盆花,还有这只小臂会抵达何处呢?虽然没法看到最后让人很遗憾,但人生就是这么回事呀。刚才我也说了,光是能托付下去,就已经很幸福了,不会有错。”
“………………………………………”
不遗余力地活在当下,同时注视着很远的地方。
难怪花店老板一脸疲倦。从今以后,她也会被恍如南柯一梦般的目标折腾下去吧。我没有足够的毅力模仿她的行动,但有些部分能够产生共鸣。
我留下什么东西。然后很久后的什么人循着被留下的东西前进,将我发现。
如果这件事能够实现,那我似乎确实能够找到自己活过的意义。
大到能让谁将自己发现的砂粒。我留得下来吗?
到底会怎样呢?我看着缇丰和花。它们都仅仅是静谧地,存在于这里而已。
它们没有回应我的愿望。尽管如此,我还是情不自禁地看着。
我和花店老板的梦想很相近。自己开始有点喜欢她,或许也是因为这个。
“对了,这之后一起洗澡如何?”
“还要去吗?”
“我说你呀,不勤洗澡可不行哦。”
我可是勤洗澡的,我撅起嘴来。不过也好吧,于是表示赞同。
“可以带缇丰去吗?”
“可以啊,只不过要是被谁发现吓到人的话,我就装作和你不熟什么也不知道。”
哈哈哈,花店老板被自己的玩笑逗笑了。那,现在我们很熟吗,我开始对我们的关系产生疑问。距离上确实没有陌生人的感觉,但该如何形容,我找不到合适的表达。这件事,我也打算今后考虑。
站起身后,想到又要追着自行车跑,我暗地后悔。
“我非常欣赏你喔。”
打开门等我的花店老板一如往常地、坦率地吐露心境。笑容里没有阴霾。
她脸色糟透了,一旦松一口气连站都站不稳。或许就是因为没有余力虚张声势,才让她说出了真心话。
迎面听到这种话,我也一样,忍住羞耻难当的心情坦率起来。
“我也觉得,花店老板给我感觉不错。”
所剩无几的害臊心情,选择了有点奇怪的表达。
不过花店老板听了似乎很满意,神气活现地裂开嘴角。
“啊,对了。你刚才是不是唱了什么?”
“你听到了?哎呀,那个不是我写的,而是在回想朋友的诗,大概是这么唱的来着……”
随着门外的光,满面的笑容对我迫不及待。
○○○○○○月××××××××日
出发之日。
“我说,那个右臂就那样真的没事吗?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那做的还不如玩具呢。”
完成最后的检修后,男人担心地又来确认。
“虽然表面还算加了涂层……但那可是黏土和铁丝啊。”
“要是你,自己的胳膊性能不好就要动不动给换了吗?”
要不我给你的换了?我朝他的右臂瞥了一眼无声地询问,结果男人说着“还是算了”别开视线退缩了。因为躯干和手脚是他负责制造的,所以多少无法接受吧。可是我非要这个不可,不做他想。
玻璃上,夸张地映出我穿戴整齐的身影。
一阵风吹过,埋在里面的中枢从人工毛发的深处露出来,像角一样突起。试着摸一摸,便有种不可思议的心情。从构造上来说,本以为我是摸不到自己的。
和被赋予临时身体的自己面对面,我纳闷地想歪过头。
会选择女性的形态,据说是听从了来自过去建议。
和“她”一点也不像。
“半路弄掉了我可不管啊。”
“掉了我就立刻接上。”
无论到了哪里,我都绝不会放“手”。
男人无法接受,但似乎放弃了,和我拉开距离。
“那……一路顺风啊,缇丰。”
“我才是,祝你一路顺风。”
当然,我很清楚事情不会这样发展,但还是如此回答。
“………………………………………”
我抬起头,望着即将动身前往的远方的夜空。
自那以来,对,自那以来……是自那以来的事了。那是多久前的过去呢?到如今,已经经过了长到无法把握的时间。尽管如此,就算不知道距离,那个地方仍然永恒的。
只要回首,任何时候都能回忆起一切的开端,绝不会从我心中消失。
为了获得与这颗星球上使用语言的生物减少摩擦而需要的沟通能力,我花了相当长的时间。而这一能力的基础,毫无疑问便是与她的交流。
追根究底,正是有了“想要回应她”的这份意志,才会产生我。
然而,自我意识完全确立的时候,她早已离开这个宇宙。
与她面对面时的感受。产生的刺激。被赋予的感情。流露的回应。萌生的注视。自己在这里。对方在那里。一切,都是从她那里学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