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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入间人间 当前章节:145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他们认为,轻飘飘是来传达神的旨意,或是天使。

「你是这位轻飘飘的——」

「算是监护人。」

为了不让状况更加复杂,我只能这么自称。一旁的轻飘飘又露出「是这样吗!」的表情,这次我装作没看见。绒毛在男子、雪风和我之间持续飘下,不断掩埋周围景物。绒毛对侧,男子平声静气地说:

「希望你有一天也能成为轻飘飘。」

「……你真幽默。」

我瞪了回去。成为轻飘飘,就等于失去现在的自我。

谁希望发生那种事啊。

雪风似乎是想化解不太对劲的气氛,上前塞给我一张传单说:「想多了解一点的话,请到这边来喔。这个送给你~」再以义务性的笑容与应对,将所谓的精美小礼物送到我和轻飘飘手上。接着围观群众就像急着送客般,不约而同地推挤过来、填满空缺,将我们排出人群。动作相当熟练,让我好像发现了些什么。

我没兴趣看雪风塞给我的传单,摺成纸飞机就射走了。

轻飘飘看似还没问够,在人群后面左顾右盼(瑞奇也不知为何跟她一起跳来跳去)着找缝隙钻,不久又折了回来。

「轻飘飘773选择放弃。」

「聪明。」

我随口夸她一声,并确定左右没有来车就过了马路。到了另一边回头看他们时,那名叫雪风的轻飘飘正往这里看,与我对上眼。我微微点个头致意就转回正面,而轻飘飘似乎没跟着我转头,只盯着瑞奇的尾巴看。

她还满善变的嘛。有种外观上的文静和专注力对不上脚步的感觉。

之后,我们偏离平时回家的路,来到超级市场。宽广的停车场停满了车,车上堆了厚厚一层绒毛。在平静得有如缩着头,受到压抑的傍晚微风吹抚下,掀起一波波白浪。我在纷飞而来的绒毛将肩膀与头发染白的同时往店门前进,但见到那快乐地左右摇摆的尾巴,又转了回去。

「那么,你和瑞奇在这里等我一下。」

我对轻飘飘下达等待指令。我挡在她面前的手掌,让她「什么!」似的一脸错愕。不过那和「是这样吗!」几乎没差别就是了。

「轻飘飘773要求解释!解释!」

她慌张得说了两次。

「因为狗不能进去这种地方嘛,又不能把它单独丢在这里。」

解释原因后,轻飘飘愣住了。她常常这样呢,是因为正在思考吗?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轻飘飘又静止不动了。希望她能早点接受。

呆立了一会儿,轻飘飘终于闭起嘴,眼睛也恢复光彩。重开机啦?

「轻飘飘773认为自己想到一个好点子。」

「好点子?」

「轻飘飘773去买东西,一二三在这里等就好,征求同意。」

「……咦~」

看来她无论如何都想逛超级市场。这孩子一个人……一个人?总之,我很怀疑她能顺利买好东西走出来。这时,轻飘飘更将手按在胸上推销自己。

「轻飘飘773已经掌握超级市场的区位配置了。」

「重点不是那里吧……」

我没学过怎么哄小孩,找不到可以说服她的话。

轻飘飘的态度……不像会轻易死心。真拿她没办法。

「那好吧,不要买得太偏喔,该怎么说呢……」

「轻飘飘773无法理解『偏』是什么意思。」

「就是吃东西是为了里面的营养素……算了,回家再解释。」

「随便你买吧。」我这么说着将钱包拿到她面前。

「轻飘飘认为应该先听过一二三说明——」

「去买就对了,我不想天黑以后才回到家。」

一接下钱包,轻飘飘就鼻子喷着气,斗志高昂,意气风发地冲进超级市场里。

「……」

看着轻了的手时,近似后悔的感觉才终于萌芽。

虽然下的不是雨,我还是带瑞奇到屋檐下躲避。转过头,正好看见轻飘飘在玻璃另一边推着购物车摇摇晃晃地走着,让人有点担心。

「她没问题吗?」

我试着向瑞奇讨答案,它却「不知道啦」似的装作没听见。

它的饭早就在家里摆得好好的,所以才这么悠哉吧。

我不时往店里查看,寻找轻飘飘的身影等她买完。要是出了问题,我就得进去解决。不是每个人都欢迎轻飘飘,难保不会有人故意找她麻烦。到时候可不能装作不认识她。

我能感到让轻飘飘单独行动使我心神不宁,但分析不出原因。是担心她常识偏差,还是为其他不明的理由揪结着呢?好几次能看到轻飘飘在收银区前的通道来回踱步,而她也不时偷看着我。我做个「往前走」的手势引导她付钱,结果她一头雾水地丢下购物车跑了过来。天啊,我搞砸了。轻飘飘就这么出了店门,回到我面前问:

「轻飘飘773认为,有必要问清楚一二三的手势是什么意思。」

「我那是要你往前走啦。」

到头来我还是直接跟她说了。多费了一次力气……这样的想法并不明显,真奇怪。

轻飘飘又停住了。她本来就不会眨眼,看起来活像没电了一样。

「喔喔。」

「咦?」

轻飘飘点个头就回去了……原来她也有随口应话的时候啊。

「搞不懂。」

因为我不懂她,所以才那么在意吗?之后我也仍盯着轻飘飘看。

轻飘飘似乎是听从了我的指示,直直向前走进收银区。

看来这趟购物之旅终于能宣告结束,她提着两个满满的塑胶袋走出收银区来到店外。见到她也懂得怎么结帐,我松了口气。

轻飘飘手上的袋子似乎很重,像个平衡木偶般左右晃来晃去。

不过总归来说,她还是顺利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值得……欣慰?为什么?啊,因为不用我出面处理纠纷吧。不会有其他原因了。

「我帮你拿一袋。」

我接过一个购物袋放在腿上,轻飘飘双手抱起另一个。

只剩一个,她就抱得稳稳的了,走路不再摇晃。

话说这么大的两袋,到底是买了什么啊?有根突出来一大截的莲藕耶。

我们在因绒毛停止落下而复驶的汽车引擎声中出城过桥,桥上堆积的绒毛在世界上拉出一长条横线,与黄昏平行不交会。

在线与线之间,我们慢慢前进。

途中,有如拉出第三条线的细短手指,吊着购物袋伸到我面前。

「一二三。」

「……怎么样?」

「轻飘飘773认为有必要知道不下桥一直走,会到哪里?」

轻飘飘指着桥的遥远另一端问。

沿着桥,逃离黄昏边界似的前进到最后——

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我们的家。

「……会到别的城市。」

那是三等市民住的地方。见到轻飘飘注视着那里不动,我再补充说明:

「你不需要去那种地方。」

那里丝毫不值得我回去。

「轻飘飘773会自己判断是否必要,征求同意。」

特地拿出一点好意的忠告被人弃若敝屣。嗯,当然不怎么好受。

「……这样啊,随你高兴。」

想去就去吧。我现在可以确定,就算你现在就走了不回来也无所谓。

再怎么说,你也只是姊姊的仿制品。

「……」

怎么不说话了。我朝轻飘飘瞥一眼,发现她正好奇地盯着一根小小的羽毛看。那是雪风送给我们的羽毛。很不可思议地,看似发着淡淡的水蓝色光晕。没有任何鸟类拥有这种羽毛,那和他们的言语一样,是人工制造的。

轻飘飘好像很喜欢那根羽毛,在掌上拨弄着。

我也朝自己手上的羽毛盯了一会儿。

「……」

在我掌中,羽毛也同样散发光芒。

她与姊姊的差异是越多越好,哪怕只能再找到一个。

轻飘飘在夹在耳后的那一边头发,别上不过是个遗落物的水蓝色羽毛。羽毛也有如立即适应了新环境般,在她头上安稳地成为一个发饰、羽饰。

轻飘飘以指尖触摸,感受羽毛,确认其位置后抬起头。

原以为她会像平常那样,问我「这是什么」。

但她的唇只是稍稍松开。仔细一看,像在微笑。

头发和羽毛,也随她感情的变化而摇动。

「……」

那是人造的光芒。

感觉不到夕阳那可怕的深度,也无法相比拟。

……可是。

尽管人造就是人造,它还是有它的美。

「轻飘,飘773认为自己需要名字。」

轻飘飘抗拒般地「滋滋滋」吸着草莓汤,并这么说。

虽然早餐逃掉了,晚餐倒是喝得挺老实的。

「你刚才说自己名字的节奏,好像怪怪的耶。」

会不会只是随便念念啊?

「轻飘飘773认为自己需要名字。」

她马上重说了一次,门牙都染成粉红色的了。感觉手脚也是,是我多心了吗?

「怎么突然说这个?」

受到傍晚那个轻飘飘有名字的影响吗?

「因为轻飘飘773得到现在的名字不适合当名字的说法。」

「又没有什么不好。」

顶多是报名字时比较久吧,然而轻飘飘可听不进去。

「听说一二三是轻飘飘773的监护人。」

「谁说的?」

我刻意装傻。

「一二三说的。」

「……对喔。」

真后悔当时自己想不出其他说法。让她对我有这种认知,只会是种负担。

「轻飘飘773知道,取名也是监护人的义务之一。」

这次换我想露出「是这样吗!」的表情了。不过想想,我和姊姊的名字也都是父母取的,或许真是如此。为什么名字不是自己取的呢?

轻飘飘的头发和羽毛摇了摇。

看来她很喜欢那个羽饰,仍将其别在耳边。

我注视那根羽毛,决定以后再说。

「我想一想再告诉你。」

我别开脸,抚摸在腿上缩成球的瑞奇的背。摸着摸着突然有个念头,把它抱了起来。

「……你为什么会是瑞奇呢?」

我将瑞奇举到面前问,而瑞奇只是伸出舌头要舔我的鼻子。如果当初有问前任饲主是怎么取名,就能当作参考了。

喊其他名字没反应,表示「瑞奇」的确是这孩子的名字。

「……原来如此。」

那场街头演讲不怎么值得参考,但有些论点博得了我的认同。

要是它没有「瑞奇」这个名字,就只是只普通的狗而已。

「名字……名字啊。」

波奇、小不点、巧克力、果酱、熊藏、阿忠、约瑟夫、库洛卡……

我在图画纸写下一个又一个的名字,但无法决定哪个好。名字是为了识别个体而存在,不是应该什么都好吗,我怎么会这么犹豫呢?

「真奇怪。」

我仿佛事不关己地如此感叹,将没有空间画图的图画纸抛开。

原本想借由努力工作忘掉轻飘飘讨名字的事,结果一有闲就满脑子想个不停。为轻飘飘烦恼,明明一点好处也没有啊。这三天来,工作效率明显下降。明知道不应该,但就是定不下心。

我抽出下一张图画纸,重新握好铅笔,稍作思考后动笔作画。随笔尖出现的是根飘落的羽毛。那是我最近印象深刻的东西。我将羽毛画在中央,并在周围撒下绒毛。只有羽毛与众不同。想上色时,彩色铅笔中不巧没有水蓝色,就想淡淡涂一点蓝色加白色。结果涂得太过头,羽毛变成了一整个色块。我看着这张图,稍微想了想轻飘飘的事。

轻飘飘今天和瑞奇一起外出散步……应该说巡访城镇,学习更多知识。我也想过让她独自出去不太好,可是那种担忧与我的立场相矛盾。我没有必要保护她到把她关在家里。不过,既然是带瑞奇出门,便需要与她约法三章。

『绝对不能跑到马路上。』

『必须在飘绒毛前回家。』

『看好瑞奇,把它安全带回来。』

都带了一个知道怎么回家的导游,只要遵守好这些规定,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

之后我还做了便当——没有馅料的饭团,给轻飘飘当中餐。她一拿到就吵着要包海苔或羊栖菜,是因为有点烤焦的缘故吗?

「……小玉、凯布、无垢、小黑……瑞奇。」

我一恍神就又开始想名字,中间还掺了几个认识的人。取一样名字容易混淆,还是别这么做的好。话说我总觉得,我想的名字都有种莫名的倾向。

虽有「只要能早点结束,什么名字都好」的想法却又迟迟犹豫不决,真令人烦躁。

会那么想,是因为吃饭时,轻飘飘总是对我投射期待的眼神,而且比想像中难受很多……我也见过父母烦恼的表情几次,我们在那时候都不敢说话,只会盯着他们的脸看……说不定以前我们的眼神也和轻飘飘一样呢。现在想想还真是过意不去。不过这也只是空有形式的反省,反省的对象早就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了。幸好他们并不包含在重现法则中,他们的空壳不会以轻飘飘的身分返回世上,让我倍感庆幸。

「……小白、小舞、小要…… 」

菜菜美——我发觉自己对这个正要送出口的名字,连念都念不好了。

其实和姊姊一起住时,我没什么机会叫她的名字。说不定只有姊姊在我第一次和她说话而报出名字,我跟着复诵的那一次。

给轻飘飘取姊姊的名字?好像有点自然,但又不自然到了极点。她和姊姊完全是不同的东西,说什么也不行。但尽管我会刻意避开,每当思路受堵而松懈时,第一个浮上心头的总是那个名字。

多半是来自知道名字的意义那时,根植在我脑中的想法吧。

我随着敲门声转头,怀疑地等对方开门。无垢难得在我工作时来到工作室,平常她都是一整天坐在柜台,哪儿也不去。

「小朋友,天气好吗?」

「这里没有窗户啦。」

我随口带过无垢不晓得是问候还是什么的话后,她来到我身边,拿起放在一旁的完成品查看工作进度,并为那可怜的厚度大吃一惊。

「咦,只有两张啊?」

「对不起。」

看看时间,原来已经过中午了。继续这样下去,今天怎么样也画不完。

「我马上加快。」

表示自己将全力挽救之余,我藏起写满名字的图画纸。

无垢听了歪歪头,问起我的身体状况:

「你最近不舒服吗?」

担心我工作效率为何降低的无垢凑了过来,身上颜色与瑞奇相近。

「我身体没怎么样……请问一下——」

「嗯~?」

无垢边看羽毛和绒毛的图边问「什么事」。为了多找点参考,我问:

「你的名字是谁取的?」

「小黑。」

她立刻就回答了。无垢转个方向看向我,手扶胸口说:

「小黑的名字是我取的,我的名字是小黑取的。」

「这样啊。我大概猜得到是怎么来的。」

「不难猜啊。」无垢笑着说。接着,她以眼神问我为何这么问。

应该是吧。我不是很懂得察言观色的人,但这点程度的至少还看得出来。

我也不是很确定。

「之前到我家来的轻飘飘想要自己的名字。」

「飘飘自己要求这种事啊,还真奇怪。」

是吗,其他轻飘飘不会讨名字?也许吧,既然能以编号区别,名字可能没那么重要。所以那个名叫雪风的女生是例外吗?不,那也不一定是她讨来的名字,说不定是别人直接替她取的。

又说不定,我家那个轻飘飘才是真正的例外。

「你在为她的名字伤脑筋吗?」

「这么说……也是有可能啦。」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说,答得不明不白,并再补充:

「都还不习惯嘛。」

「直接用飘飘『之前的名字』不就好了吗?」

无垢无所谓的语气,使我一阵困惑。之前的名字……

她似乎认为我和轻飘飘在同一条基准线上。

「我……不太想那样叫她耶。」

我同时拒绝自己的想法和无垢。死后的世界不可能存在。

没错。才不会有那种东西。

「你还满复杂的嘛,真想不到。」

无垢理解了什么似的点头应对……「真想不到」是什么意思?

对我而言,这明明是很单纯的烦恼啊。

给她取姊姊的名字。

这么做就像是希望她代替姊姊一样,我无法接受这种事。

「记得加油画图喔。」无垢柔性叮咛后就出了房间。

我目送她的背影离去,并拿起写满名字的图画纸,注视了一会儿。

「得加快动作才行。」接着丢下它,专心画我的图。

为了能在天黑前回家,我顾不得成品优劣,一股劲儿地赶张数。

最后几张真的都很马虎,只是用彩色铅笔把图画纸随便涂一涂而已。有的像蓝天,有的像黄昏。不下雨的雷云,塞满了整张图画纸。图画内容比疑似咖哩的黄猫好认得很多,表示构图完整度也提升了不少吧。

我抱着这样的借口,将最糟的那几张图放在最底下交给无垢。

无垢几乎没看几眼就以一句「辛苦啦」慰劳我。

那张笑脸和收画的态度,比我过去每一次碰壁的感觉都还要冰冷。

我做这种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轻飘飘那天的问题在我脑中重播,散出一道迷雾。

我时常在自己周遭发现怪异的事物,并感到疑问。

但我每次都决定闭一只眼,等待明天的来临。

既然明天一样会来,质疑又有什么意义呢?

尽管傍晚已过,离明天仍有些距离。

一回到家,就看到轻飘飘正等着我似的伫立在走廊,瑞奇也察觉到我回来而出了房间,与她排排站。不过瑞奇真正等的是饭吧?不对,大概他们两方都一样。

踏上走廊前,我先问挡在正前方的轻飘飘说:

「你有在飘绒毛前回来吗?」

「轻飘飘773肯定自己有遵守规定。」

她还朝瑞奇看去,像在征求同意,一起前来迎门的瑞奇却事不关己地转向墙壁。真的没骗我吗?我分不出轻飘飘头发上的绒毛是天上来的,还是从她头上冒出来的。

「没事就好。」

瑞奇看起来没受伤,轻飘飘也和早上完全没两样。检查他们的状况时,我感受到轻飘飘的视线钉在我身上不动,让我难受得问:「做什么?」结果她没说话就走了……呃,但也只是走到比较远的地方看着我。

她在走廊转角拐进去,然后只探出头来,直直地凝视着我,好像在等些什么。是什么呢……晚饭吗?瑞奇也跟了过去,应该没错。

最近我弄的都是现成的食物,没必要等我吧?只要教她怎么弄,以后也能够自行处理三餐了。只是还有瑞奇的问题……真伤脑筋。

于是我到厨房准备晚餐,今晚是最后一次喝草莓汤了。之前看轻飘飘无论反应多糟,到最后都一样全部喝完,我就问要不要再请小黑煮一锅,她却立刻左右甩头了好几下。嗯,所以是那么回事吧?一并准备好瑞奇的份后,我也坐到餐桌前。

轻飘飘发出滋滋声,吸着草莓汤时也仍盯着我瞧。吃了饭也没停,表示她为的是那件事——在等我替她取名。

一想到这困扰我好几天的事还没结束,我就头痛。「好累……」我别开脸喃喃地说。

菜菜美……姊姊也常弄得我晕头转向呢。

「菜菜美?」

「咦?啊,那个……」

看来我是说溜嘴了。轻飘飘听见了那个名字并亲口说出它,我心里开始紧张。见她眼神越来越兴奋,更让我慌了手脚。这下糟了。

「对了,你在街上逛过以后,有学到什么吗?」

我硬是改变话题,轻飘飘略感无趣地垂下了唇。

看起来是这样。

「轻飘飘773学到,城里有很多轻飘飘。」

「……是啊。」,

不必出外,只要打开电视就看得出来了。只要新闻节目中出现街景,就会看到许多白头在我们之中钻动,非常显眼。我们大部分是黑发,双方混在一起,像盘黑白棋。有种被他们夹住。整排翻面,社会渐渐地被轻飘飘吞噬的感觉。其实也有不少人希望这件事能实际发生。

「菜菜美。」

轻飘飘又念起那个名字,仿佛想习惯它,令人心急。

「午饭好吃吗?」

我试图再插个话题打乱她。轻飘飘停下动作,只有眼睛转过来:

「轻飘飘773不想要烧焦味,征求同意。」

声音很冷静,脸上却皱出了苦字,眉心和脸都皱得很深。

烧焦味?啊,她是指饭烧焦的部分吧。我是第一次烤饭团,希望她多多包涵。看来完全看著书一步一步做的结果,分数相当低。

若不再设法加强绘画和烹饪的技术,以后恐怕有听不完的抱怨。

表情和眼神都恢复了正常的轻飘飘,手背又变成粉红色,真是怪异到了极点。

我们的常识在轻飘飘身上完全不通用,简直与外星人无异。

瑞奇已经吃完晚餐,来到我脚下。于是我下轮椅坐到地板,瑞奇跟着爬上我打直的腿,卷起尾巴缩成一团,好像很幸福。

我也在瑞奇的温暖中,感到整颗心内外经过加工,变得平顺柔和。

仿佛一再地缓慢抛磨,磨得越来越薄。

「……关系越深,越接近——」

就会磨得越薄越脆弱。我想起父母曾这么说。

轻飘飘喝完草莓汤以后在我身旁坐下,嘴唇完全是粉红色。在这近距离下,她又开始死盯着我。我摇摇手表示「今天没想到名字」,并发现她的视线也投注在瑞奇身上,还好奇地睁圆了眼,感觉不太舒服。

「瑞奇喜欢待的地方,不只是桌子底下。」

「大概吧。」

「轻飘飘773认为有必要学习待在大腿上的意义。」

「呃,不需要啦。」

我虽即刻拒绝,轻飘飘仍迳自扑了过来。我的腿当然没宽到能同时容纳他们,必定会挤开先来的瑞奇。它吃饱了就放心休息,直接毫无抵抗地滚了下去。起初还不晓得现在是什么状况,伸长脖子紧张地左右张望。

另一方面,扑到我腿上的轻飘飘模仿瑞奇缩成一团。和钻到桌下那时一样,手脚收在肚子底下,面无表情动也不动。与其说是狗,更像是乌龟。

瑞奇见到轻飘飘这副德性就解开了谜底似的对她低吼,毛茸茸的尾巴也向上高竖,更像火炬了。

「……找到意义了吗?」

我代瑞奇问。

「可以推测出瑞奇喜欢热源。」

「嗯?」

交出奇怪的回答后,轻飘飘抬起头来。曾经见过的笑容和羽饰,在我眼前一晃。

我的心,也跟着晃动。

「好温暖喔。」

「……」

下一刻,瑞奇从旁扑来,尝试将轻飘飘踢出它的专属位置。尽管轻飘飘体型较大,但仍被轻易撞开。落地时,她为了抵消撞击般变成巨大毛球,在空中弹跳起来,并顺着停不住或被风吹走似的轨迹撞上了墙。这样比较不痛吗?毛球弹回来,在我头上飘呀飘地。「哇!」怎么偏偏在我头上变回来啊,肚子整个刺中我的头……我说反了吗?反了吧。最后,轻飘飘从我头上滑了下来。

她拍拍腹侧又回到我腿上,瑞奇灵巧地退避后改个方式,跳到轻飘飘背上。

瑞奇就这么在轻飘飘小小的身体上窝着了。

伸长手脚躺着的轻飘飘,还是没有表情或动作。

「……」

这是什么状况。

家里多了一只狗似的。

差一点,就要叫下面那只「波奇」了。

「可可亚、小花、桥、车子、晨光……都怪怪的。」

上桥途中,我也是对名字的事念念不忘。

时间又过了三天,每天都是画图和轻飘飘满心期待我替他取名的日子,没什么变化。真要说哪里不同,大概只有轻飘飘的目光一天比一天更让我难以招架吧。我对那视线有种难以分析的感觉,同时也感到害怕。好像越忍受它,肩膀就变得越是窄小、细瘦。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厌恶,单纯只是不安而已。

今天好像也会晚点回家,而我又要遭受无言的责难了。

「……」

总是能在桥上看见的那艘火箭,也有名字吗?

一次就好,有任何人曾经以名字称呼过它吗?

即使背着种种烦恼,我仍一如往常地来到无垢等着我的店面。但手才刚伸出去,门自己先开了。有个人从店里出来,我马上就从衣服颜色看出那不是无垢。

「哎呀,我之前见过你嘛。」

出门的女子基本上是对着轮椅说的。我也记得她,她今天也穿着深色服装,沉重的印象依然没变。手上有张与她对比强烈的白色图画纸。

「你叫作……雪风对吧?」

「对,你记性真好。」

话说得好像在讽刺我一样。这点程度的情绪,我还嗅得出来。

她是之前我在街头演讲上见到的轻飘飘。

「我还不知道这里也有其他人会来呢。」

在这里工作了半年多,别说访客少,就连一个也没有。

她的白发被朝阳照得银亮。仔细一看,服装上半是黑,下半是铁灰。

「那你呢,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在这里工作啊。」

「你?」

雪风睁圆了眼,瞳眸仿佛罩了一层惊讶:

「现在是你在做这个?」

「我不知道你在说哪个,我的工作是画图。」

「哼哦~所以你就是在后面那个房间……」

雪风这少女双手抱胸,眯细眼睛说。

现在看来,她的外观年龄略比我小个一两岁。轻飘飘的外观不会随岁月衰老,似乎身体没有成长的概念。

对我而言,那不算生物。

「所以你是荣誉市民吧?」

她说中了我的身分。她知道啊?这次换我惊讶了。

从眼前这轻飘飘对这城市的认识度以及情绪的发展程度,可推知她是绒毛刚出现时开花的那一批。明明是绒毛,居然能活那么久,他们到底有没有寿命啊?

「我有事想问你,可以吗?」

「请说。」

那居高临下的态度让人……对,就是看了让人火大。

「你的名字是谁取的?」

想遇见有名字的轻飘飘,机会恐怕并不多,于是我把握时间提问。

雪风一瞬间似乎相当错愕,保持半抬着手肘,稍微后倾的姿势愣了一会儿。最后终于恢复镇静,回答我的问题。语气比之前强硬了些。

「养育我的人。」

「……这样啊,满正常的嘛。」

和我跟姊姊一样。雪风跟着以眼神问:「问这做什么?」

至少我感觉是这样。不过我不回答,也猜猜她的背景。

「你以前是住在荣誉市民家里吧?」

雪风才刚平复的情绪又震荡起来,反应比刚才还激动。两肩提耸的她差点放开了手上的图画纸叠。她急忙半蹲下来,以双手纵向整叠夹稳,免去散成一地的窘况。

能看见的图,和我画的一点也不像,全是明朗柔和的世界。

「你怎么知道?」

她的眼神和声音都不如之前尖锐,像磨圆了似的。

「……我看就大概知道了。」

如同你理解这座城市,我也有相当程度的理解。「嗯……」雪风没趣地搔搔唇边,似乎不喜欢被人看透。我也深有同感。

「你有点怪怪的喔。」

雪风恢复本来的态度,如此评论我。与其说评论,或许更接近批评。

「和别人不一样。」

这次又有点夸我的感觉。一下贬一下褒,你不累啊?

「哪里不一样啊?」

「你问我我问谁,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哪里不一样。」

我撒了一点谎。若问不同之处,那当然是——

「因为你是荣誉市民吧,嗯……不是一等吧?」

她能看穿我心思似的说中我认为的异处,并试图确认。虽然有点排斥她弯腰配合我的视线,我还是以一声「不是」回答。

「再说,荣誉一等市民根本就不存在。」

在现今社会,那基本上算是种蔑称了。我才没办法与光荣的一等市民为伍。

「这倒是。」

雪风接受了我的说法,打直前弯的腰,又双手抱胸。

「嗯……」

接着俯视而来,凝神观察我的脸和脚等部位。当然,我很不高兴。

同样是轻飘飘的视线,造成的感受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所以现在是你负责啊……喂,要不要和我聊一下?到那边的咖啡厅坐坐。」

她指着路对面的店这么说。

去那种地方要做什么?

「我还有工作要做。」

「那你就一边工作一边聊嘛,应该没什么困难吧。」

她想到店里来吗?我原本想拒绝,却又改变主意。

我还没问她名字的由来,而那应该是我会想知道的资讯。

「只要无垢答应就行,毕竟这里不是我家。」

「她当然会答应啊。」

她哪来这种自信啊?看来轻飘飘都有自信过剩的倾向。

但待在外面说下去也不是办法,只好答应她的要求。

「……会答应就好。我也有一些事想问你。」

大概吧……不过,这个轻飘飘还真不一样。

我家的轻飘飘好像只要一伸手,就会从指尖散出绒毛,消散得无影无踪。相对地,这个轻飘飘也许是因为年纪差异,全身各处都充满长年培蓄的力量。

倘若轻飘飘继续增加下去,并在经年累月下每一个都拥有了这种力量,恐怕这颗水蓝星球真的会被染成一片棉白。希望这完全是杞人忧天。

我先进门,无垢在老位子上。真的每次都在这里耶。

「哎呀,你回来啦?小朋友,早安呀,今天好。」

今天好?我一时听不懂无垢的招呼。寻思片刻,我想那是「今天天气真好」的省略。我能感到雪风在背后无奈地叹气。

「每次都这样。不管了,我打扰一下喔。」

「嗯?你和小朋友是朋友啊?」

无垢不带恶意地误解。

「不是。」

我主动否认。我可不想和轻飘飘结下友好关系。

「还要工作耶,真的可以……」

让这种人进来吗?我隐晦地问。无垢只是保持微笑,不发一语。雪风像是将那固定的微笑视为同意,干脆地走了进去。

我也放弃等待无垢的回答或拒绝,随后跟上。

进后头的工作室后,我将灰尘错看成了绒毛。仰头看着电灯旁那根细丝的我,忽然有个问题:

「你能变成毛球吗?」

我纯好奇地向她确认。「变成?」雪风侧首想了一下,最后「喔」地搔起脸说:

「我能弄出一些啊,你看。」

雪风用力搔头,绒毛从她散乱的发梢与发丛间腾空浮起。「看到了吗?」她抬起头,展示证据似的指着那些绒毛。绒毛慢慢飘向墙壁,融入黑暗之中。

「这个我是知道啦……算了,当我没问。」

看她疑惑的样子,应该是不会变回毛球吧。

虽然我也不觉得我家的轻飘飘有哪里特别。

「大概是个体差异吧。」

类似我怎么也弄不出那锅草莓汤,小黑就弄得出来那样的差别。我没理由对轻飘飘的生态追根究柢,这样的解释就够了。

「干么自己一副懂了的样子啊?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你们。」

雪风在房里绕来绕去,那会是轻飘飘的天性吗?但我猜错了,她是有目的的。「没椅子吗?」她在桌边和墙角找了找,最后回头看到我就说:「啊,没必要的样子。」表示理解。因为我总是把我的椅子带着走嘛。

雪风将图画纸推到一边,坐到桌上来。她翘脚挺胸的坐姿与人毫无二致,比我想像中得美观多了。真令人遗憾。

伴随满身谜团诞生的东西却试图模仿人类,实在是件可惜的事。

「你不能走吗?」

「以前出意外后就这样了。」

「真奇怪。」

雪风耸耸肩。我现在对她总带点讥讽的态度和用词并不生气,反而有点感兴趣。

「你那些表情和说话方式是跟谁学的?」

「和名字一样,都是那个养育我的人。」

「……他应该是个特别伟大的人吧。」

我也以我的方式讽刺回去。而她则似乎听懂了,闷闷地眯细眼睛,哼了一声。看她不想主动说话,我便提出我的问题:

「养育你的人,为什么要给你取『雪风』这个名字?」

我问的是她名字的由来。少女摇晃相应其名的白发,冷淡地回答:

「不知道,他很早以前就这样叫我了。他只说因为我是31号,没再多解释,所以我也搞不懂。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啊。」

「你的回答真无聊。」

话虽如此,雪风却浅浅地笑了。是言不由衷吗?就某方面而言,那也很像人类。所谓的人类,就是会在表达动作或感情时掺杂谎言的生物。

「你这么在意名字做什么?你自己也有名字吧?」

「我是有,可是那个轻飘飘没有。」

「那孩子啊。」雪风应该是想起了她,眼睛往右挪动。

「她想要名字,一定是和你那些问答的影响。」

真是被你的多事害惨了——我真想这么说。

「她最近都在吵着要名字,让我很伤脑筋。」

「哎呀哎呀~这问题果然不简单,连荣誉市民也难得倒呢。」

一听到我在困扰,雪风就乐得拍起了手,脚也晃来晃去。

……养育这女孩的父母,个性还真是标准好懂。

「你的名字『雪风』,不是生前……这样说也不太对。他们……不是用之前待过那个家的孩子的名字,直接给你取名之类的吗?」

若他们深爱自己的孩子,会这么做也没什么稀奇。

这话题对雪风似乎不太好受,左眉皱得闭起了眼。右眼则是光滑晶亮,圆如水滴,仿佛放弃了机能,倾力追求美感的结果。

「我刚才就说我不知道了。不管之前是谁,都与我无关。」

雪风如此断言后,有如将我当成这世界的代表,伸手指指向我的鼻子。

接下来的话,甚至可视为全轻飘飘的宣言般,强而有力:

「我跟你不一样。我……我们,并不是你们的产物。」

我改为我们,你换成你们。

两个种族,在这小房间中对立。

现在我们的对立不是承续自任何人,也不是从谁手上接下。但我却感到这样的对立,反映着两个种族间的隔阂。

我对俯视着我的轻飘飘所表明,要求我给予尊重的言词,重重地点了头。

「说得也对。」

听轻飘飘直接那么说,有点拨云见日的感觉。

原来轻飘飘里也有认为两者互不相干的啊。明明没有继承记忆,生态又不同,难道只因为长相接近我们所认识的人,就需要给予特别保护吗?

假如轻飘飘与我们完全不同,那么反过来说——

就算名字重复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谢啦,轻飘飘。」

我不太想以名字称呼她,向整个种族道谢似的说。

这应该是我第一次向轻飘飘道谢吧。

原以为会说得很别扭,想不到嘴一张就说出来了。或许是因为眼前的轻飘飘和家里那个不一样,我一点也不在乎的缘故吧。

被我单方面道了那种谢,她似乎不怎么高兴。

「我也不喜欢『轻飘飘』这种称呼,感觉很笨很随便。」

雪风一手撑在桌上抱怨。有那么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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