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我做的产品都是宾居此前缺少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生意并不好。我的卤味定位为零食,而不是熟菜,但这里的人似乎对零食兴趣不大。或许零食是在物质富裕后增生的欲望,或是在生存压力下的精神排解。但这里的人好像既不富裕,也没什么压力。镇上的菜场里已经有一家熟菜店,如果我也改做熟菜,店面的位置就很不利,很少人会特意绕过来买菜,而且我很难再兼营饮品了。事实上,我的饮品和卤味营收差不多,而且饮品做起来没那么麻烦。但我也不能改成单纯的饮品店,因为离我不远已经有两家饮品店,店面都比我大,还设有桌椅、提供零食,顾客可以坐下来聊天和打牌。我的店面只有几平方米,是我的工作区,没地方让顾客坐,饮品只能外卖。我的优势是每个品种都比他们便宜。但如果完全做饮品,镇上根本没那么多外卖的顾客。
我曾在朋友圈里记下了2015年6月6日这天,我从早到晚的全部工作内容。假如不是有这条朋友圈,我现在肯定想不起自己当时每天都做了些什么,因为那些工作太琐碎了。我把这条朋友圈的内容整理如下:
8点:起床,把昨晚泡在卤水里的鸭货和素菜捞出,烧开卤水,重新放入鸭货和素菜煮二十分钟,关火继续浸泡。把昨晚解冻的鸭肠洗净、汆水、剪段,浸入关火后的卤水中(鸭肠不在卤水里煮制,只浸泡)。
9点30分:开电动车去县城,采购了十公斤鸭腿、十二公斤鸭脖、四公斤鸭肠、一公斤鸭掌、五公斤莲藕及其他杂物。
11点:回到店。把浸在卤水里的鸭货和素菜捞出上柜,开门营业。煮好当天珍珠奶茶的粉圆,调好柠檬水。煮甜品。
13点:解冻鸭货生料。备素菜:藕片、剥壳鸡蛋、海带结、豆腐皮。
15点:解冻后的鸭货生料洗净、焯水,和素菜一起泡入常温卤水中。
16点:桂花酸梅汤沽清,重新煮了一锅。
17点:把刚才泡进卤水里的鸭货和素菜捞出,烧开卤水,重新放入食材煮二十分钟,关火继续浸泡。
18点30分:把浸泡过的鸭货和素菜捞出,用风扇吹凉后上柜。
20点30分:解冻鸭货生料。备素菜。
22点:解冻后的鸭货生料洗净、焯水,和素菜一起泡入常温卤水中。
23点:打烊。冷藏剩下的食材。制冰。清洁店面和器具。洗刷厕所和倒垃圾。
0点15分:回住处洗澡、洗衣服。
1点15分:回到店里。
1点45分:睡觉。
当时我对冰块的使用量预估不足,因为我的奶茶和果汁是即点即制的,每杯里开水和冰块的添加量约为1∶3,充分摇匀后液体和冰块的比例约为3∶1。因为没买制冰机,当时我用冷柜加大量冰格制冰。为了留出冷柜空间,我不能存放太多鸭货生料。所以每次我去县城采购的量都不大,但每周要去一到两次。上面记录的这天就是我的采购日,否则我应该在早上九点半左右开门营业。我的卤味一天要出两锅,早上一锅,下午一锅。因为食物放进销售柜后,水分会逐渐蒸发,口感会越来越差,所以我不敢一天只做一锅。
我晚上在店里打地铺,则是由于我租的房间是水泥预制板搭建的,房顶只有薄薄一层,没有隔热设计。在夏天房顶晒了一天的太阳后,晚上屋里就像烤箱一样炙热,根本不可能睡着。夏天还有一个烦人之处,就是虫子非常多。我们这排店铺的后门外是一条三米宽的小路,路下面就是农田。街对面的那排店铺后面也是农田。我记得店刚开的时候,地里种的是大豆。后来大豆收了,又插上玉米。大豆在镇上的菜场里卖0.8元一斤,玉米的价格我忘了,只记得也很便宜,所以这些农地的经济效益很低。但是到了晚上,里面会飞出很多很多虫子。像天牛、锹甲、屎壳郎这些品种,我在城市里从没见过,在下关也很难见到,但是现在每天往我店里钻。还有各种各样的蝗虫,如果仔细分辨,大概能数出几十个品种。最可怕的是大水蚁,成千上万地聚集过来,简直无孔不入。可是我在做生意,又不能不开灯。我记得虫灾最严重的几晚,我们被迫提早关门,因为大水蚁已经落满我们全身,到了无法驱赶的地步。只要我敢打开熟食柜的玻璃门,它们马上就会成群地拥进去。生意已经没法做了。
夏天虽有百般不好,却帮衬了我很多冷饮生意。进入秋天以后,随着气温的不断下降,饮品和甜品变得一天比一天难卖。卤味受到的影响较小,但销量也不如之前。这时候,早先说想和我合伙开进口零食店的主编又联系上我,劝我回广州和他合伙做网店。这次他非常热情,每天联系,反复游说,为我分析利弊,向我描述未来。我在宾居的生意确实遇到困境,我的店面面积非常小,经营内容和方式的选择不多,对于将要来临的冬天也没做预案,这时的处境确实有点儿尴尬。更重要的是,宾居不是个日新月异的地方,这里的人口就这么点儿,未来也不会有很大变化。一方面我可调整的空间很小,另一方面外部条件也没有可预见的变化,那么今天我克服不了的障碍明天照样也很难克服。我在宾居每天忙碌十五六个小时,连读书的时间都没有;如果生意一直是半死不活,看不到改善的可能,那确实就不是长久之计。我权衡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离开。我和合租店面的前组长协商好,在2015年底回了广州。
7 从第十六份工作到第十九份工作
我知道自己在他心目中是一个信得过的老同事、老朋友;无论我和他的价值观差异有多大,他都觉得可以信任我,不必提防我。实际上他要提防的人,是那些价值观和他相近的人。
主编早已离开媒体行业,和人合股经营了一家生产汽车倒车摄像头的工厂,他是个小股东。但是因为人力成本越来越高,竞争越来越激烈,工厂已经难以为继,他和另一个小股东都在另谋出路。这次做网店他除了拉上我以外,还拉了我们当年的另一个同事,这个同事现在和他是情侣关系。不过在我回到广州前,他们并没告诉我这一点。现在主编是大股东,另外那个同事和我是小股东。我们三人时隔十多年再次共事,这是我的第十六份工作。我们这次合作共维持了一年零六个月。实际上还不到一年时,我就想要离开了,但碍不住熟人的情面,又徒劳地耗了些时间,最后几乎是在消极地应付了。
刚开始时,我住在主编工厂的员工宿舍里,八人的房间只住了两人。有时他的工厂忙不过来,我们也上生产线帮忙。主编这时着迷于一个做创业内容的播客,主持人叫罗振宇,节目名称是“罗辑思维”,当时很受欢迎。他热情地向我大力推荐这个人和节目。我听了一下,不但没觉得好,反而有些反感。主编说罗振宇是做文化的,我既然要写作,就应该多关注他。我说罗振宇是在做营销,不是做文化,他是个商人。但主编说罗振宇也卖书,是个文化英雄。他告诉我罗振宇是这样卖书的:事前不告诉买家是一本什么书,然后向买家收取全款,买家要收到书后才知道自己买了什么。他通过这种方式,一次可以卖出两三万本冷门的历史书,而且还不打折。我觉得很震惊,但并不佩服。我猜那些买书的人,大多并不会真读。他们买书的动机,我觉得很可疑。但是主编很崇拜罗振宇。而且他和我说话的腔调,也越来越像罗振宇了。之前我在云南时,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人,所以没能洞察到主编的这些变化,还以为他真的发现了好机会,所以才表现得那么热切和自信。
他还让我读一些他买的经营创业方面的畅销书。我认真地读了一些,国外作者写的稍微好一点儿,国内作者写的则都很恶心。但主编认为这些书对我的写作也有帮助,因为万事万物皆有相通的道理。他说我写作好多年,至今还没成功,也该反思一下了——话这么说是没错,但我知道他说的成功是什么意思,我真正要反思的不是他认为的那些方面。有天我们聊天的时候,主编随口说了句我太感性。我马上纠正他,说我是个非常理性的人,起码比社会上大多数人都理性。主编听了不以为然,笑嘻嘻地看着我,表示他认为我在胡说。我瞬间就明白,他把理性和功利(无贬义)混为一谈了——他认为一个人如果不按功利法则行事,就是不理性。我记得十多年前,我和他都还是二十几岁,彼此间并没有这么大的差异和分歧。不过他对我确实很友善和慷慨。他的经济情况也不好,但对我仍关照很多。我知道自己在他心目中是一个信得过的老同事、老朋友;无论我和他的价值观差异有多大,他都觉得可以信任我,不必提防我。实际上他要提防的人,是那些价值观和他相近的人。
主编开宗明义地告诉我,他想做的不是什么网店,而是文化品牌,网店只是我们最初的途径而已。不过因为他说过罗振宇做的也是文化,所以我对他说的这些不以为然。我们先注册了一家公司,然后以公司为主体,在淘宝上开了个企业店。后来回过头看,企业店和个人集市店其实没有区别。但当时,天猫店已经暂停了我们想做的品类的申请。而且天猫店毕竟投资门槛高,我们打算谨慎地从底层做起,慢慢积累经验。我们的主营产品是车用香薰,最初从批发市场采购,然后找厂家做贴牌,最后自己设计和生产。以上这些都是主编早就想好的,无论后来有没有我的加入,他都会照这个方向去做。
不过在2016年,淘宝的流量已经发展到天花板,活跃用户数很难再增长,平台的发展趋势是提高客单价,往更高的消费层次提升。在这个背景下,像我们这种中小卖家,越来越难获得站内的免费流量——要不就自己到站外引流,要不就付费获取流量。其实按照我们当时的经营水平,更适合的平台是拼多多。但我们三人都没用过拼多多,对拼多多的印象很刻板,觉得那是个只能做低端产品的平台。而主编认为我们要做中高端,将来的目标是天猫店,所以应该留在阿里系统里积累经验。于是我们的全部精力都用于研究怎么获得免费流量,结果却只是浪费时间。当时我们看不清大趋势,总觉得自己的免费流量少,是因为优化做得不够,还要继续打磨。主编从没做过网店,对运营一无所知,但他学习能力强,而且远比我投入。我们到处找网店运营的视频教程,听了无数的讲师讲课,努力发现自身的问题,又上派代网读运营文章。那些网友文章大多是吹牛逼,对关键操作避而不谈,将次要因素当主要讲,以显出自己能人所不能。实际上绝大多数爆款,都是先做出数据才开始热销,而不是热销后才产生数据。在淘宝上开企业店或个人店,表面上是免费,其实步步都要花钱,否则根本就没人点进你的店,毕竟阿里不是做慈善的。而且你不花钱,各项经营数据的样本量小,随机性的影响大,会导致你很难做出正确的判断。总之归根结底一句话: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但是怎么花钱也是门学问,首先要找对门径,否则钱很容易打水漂。直通车就不用说了,当时还流行一种做销量的操作:先给主推产品设置隐藏优惠券,然后和淘宝客合作,让他们发布到折扣群里,以极低价吸引群友下单,同时我们每单再支付淘宝客佣金。通过这种方式做出的基础销量,要比刷单安全和高效。大量刷单的风险很大,在一些保证安全的平台上,刷一单的成本超过10元。而折扣群做出来的销量,起码是真实的,尽管也要砸不少钱,后面能不能赚回来,就看产品的售后数据了。我们尝试操作了几个产品,售后问题都比较多,因为数据不漂亮,搜索权重下降得很快,最后连前期砸的钱都赚不回来。因为过惯了节俭窘困的生活,我逐渐养成了一种小农意识,对花钱有抵触心理。这么多年来,每当存款低于一万,我就会感到焦虑不安,这是我的心理安全线。所以被迫要花钱时,我不懂得怎么花——我是指在生意操作上,我非常消极和保守。我很少考虑怎么发展。相反,我总在考虑怎么避免倒闭。而答案就是,少花钱。或许看见我过于保守,我的两个合伙人开始频繁地提出主张。名义上我是网店的运营,实际上大多数决策是三人商定的结果。可是他俩也没有运营经验。主编虽然很投入,但因为不懂,开始时他抓不住重点,在一些没有意义的方面,浪费了我们太多讨论时间,也做出了一些错误判断。其实我们应该在选品上多花工夫,但我不想在批发场里和商家多打交道,所以我没能称职地提出建议、负起责任。而且我们下一步计划是做贴牌,主编希望和固定的厂家培养关系、加强合作,我便正好以此为理由逃避了更广泛的发掘新品和接触厂家。
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使找到合适的产品,接下来也还是要花钱运作。淘宝按照产品的各项用户反馈数据来给予展示机会,新品的平均展示机会本身就很少,反馈数据的随机性大,加上竞争对手都在维护数据(我们委婉地用“维护”代替“操纵”),如果你不同样地去维护的话,一个产品就很难获得成交机会。而在有了持续的成交后,又增加了销售反馈数据,同样地你不维护的话成交就很难持续增长。只要你的数据保持漂亮,淘宝就会持续给你流量。天猫店的售后评价没有好中差评,只有五星;个人店和企业店则既有好中差评也有五星,这显然增加了我们数据维护的成本。评价维护对我来说是最大的折磨。开始时我为了省钱,没把评价维护外包出去,遇到了中差评的客户,我就要打电话去沟通,每天光是打这个电话就把我打到胃痛。到了2016年底,我发现自己不能胜任这份工作,而且做得也不愉快,因此便提出离开。但是主编和我讲责任,讲希望,讲他对未来的展望,等等,软硬兼施地迫使我留下。直到2017年5月,我才终于如愿和他们拆伙。
退出了网店的生意后,我不敢耽搁片刻,因为我的积蓄所余已不多。过了几天,我就通过58同城找到了新工作。这段工作经历记录在《我在物流公司上夜班的一年》一章里,这是我的第十七份工作了。在D公司我上的是长期夜班,过着日夜颠倒的日子。不过因为每天工作时间长,住处附近也封闭落后,我们没有什么机会消费,倒是很利于攒钱。客观而言,这份工作是苦的——每晚上十二个小时班,通宵达旦地搬抬货物,其中近十个小时不能进食。不过在另外一些方面,这份工作却是我的“舒适区”。有时实在累得受不了了(其实主要是困得受不了),我会边干活儿边回忆在大关邑村生活的那一年的点点滴滴,从中感受温暖,并恢复力量。
2018年3月,因为私人原因,我又从D公司辞职去了北京。到了北京,我先在S公司送了六个月快递,然后又跳槽到品骏快递做了十四个月。2019年12月,品骏快递解散,我和所有同事一道被遣散。这是我的第十八份和第十九份工作,在《我在北京送快递》一章里有详细的讲述。
8 尾声
我记得当年在上海时,有次和文学论坛的两个朋友聚会。在餐厅里,我们各朗读了一篇自己喜欢的作品。在这一章写到上海的部分时,我突然想起了这件事。我回忆起了那天的经过:我们在人民广场碰头,逛了一家占地两层的书店,我买了本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更重要的是,我想起了自己那天读的作品。然后我马上意识到,把它作为我这篇文章的结尾再合适不过了。
那天我读了弗吉尼亚·伍尔夫收录在《普通读者》里的一篇短文。我发现伍尔夫很喜欢读传记,她读了非常多,其中有些不是名人而是普通人的传记。我朗读的那篇作品就是伍尔夫读《皮尔金顿夫人回忆录》的读后感。
伍尔夫读的这本书,我在中文网络上查不到信息,可能因为作者实在太过默默无闻。皮尔金顿夫人——或许应该称她为利蒂希亚女士,因为皮尔金顿先生抛弃了她——是18世纪英国的一位没落贵族,生卒年代大约比简·奥斯汀早半个世纪。她受过教育,但没继承遗产,被丈夫抛弃后,独自抚养两个孩子。她主要靠写作为生,否则也不会留下一本回忆录,但养活她的那些文章主要是些影射名人的不入流的低俗故事。她自称为了钱什么都愿意写,因此不难想象,她写下的肯定不是什么传世名作。如果不是伍尔夫读了她的回忆录并写下读后感,我根本不会知道有她这么一个人。她是伯爵的曾孙女,却和底层的仆役生活在一起,最后因拖欠房租被送进监狱。但是伍尔夫却这么写道:
无论是在她游荡的日子里,这种游荡是一种家常便饭,还是在她失意的岁月里,那些失意都很伟大……(许德金译)
利蒂希亚女士曾经祈祷过(但不小心被锁在教堂里),乞讨过(但被人羞辱了,起码她自己这么认为),也认真地考虑过自杀。即使如此,她仍然无比地热爱生活,百折不挠地去爱和恨。她可以恶毒地诅咒伤害过她的人,在创作低俗故事时不忘讽刺他们(少不了添油加醋);但也会疼爱一只鸭子和打扰她休息的昆虫。她似乎很情绪化和粗神经。她的感情天然具有一种戏剧化效果,而她写作时又有取悦于人的本能,这使她经受的苦难不像是最终要了她命那么残酷,而像是发生在舞台上一样滑稽。而她的粗神经则每每助她从苦难中恢复过来,继续精神抖擞地投入生活,投入到她极富感染力的爱和恨中。她既有教养也粗鄙,既博爱又记仇。我初次读这篇文章时感动得哭了。伍尔夫最后这么结尾:
……她在一生的历险过程中经历沟沟坎坎、反复无常时仍然保持着乐观的精神,保持着女士的那份教养、那份勇敢。这种精神、教养和勇敢在她短暂一生的最后日子里,让她能够谈笑风生,能够在心死之时喜欢她的鸭子及枕边的昆虫。除此之外,她的一生都在伤痛和挣扎中度过。(许德金译)
“在心死之时喜欢她的鸭子及枕边的昆虫”——在毫无希望的绝境中的爱,这就是照亮生命的光。尽管她的社会地位在一生中不断下坠,但她的灵魂始终高贵、纯洁。我想在这里向这位曾经感动和安慰过我、为我拨开迷津的利蒂希亚女士致敬,也向她的“伟大的失意”致敬。
2021年11月18日
后记
生活的另外部分
我在品骏快递最后的那段日子,常常下午一两点就送完了当天的快件,然后我会在京通罗斯福广场打发时间,因为那里有空调。我喜欢坐在负一层亚惠美食广场后面的员工就餐区,那里也是送餐员的等单和休息处。商场把多余和用不完的餐桌椅子堆放在那儿,顾客不会走进去,因为那里是个死角,而且没有灯光,仅从南边的玻璃墙透进一些折射的阳光,维持着昏暗的可见度。于是,和另一边灯火通明的经营区相比,那里就像剧院里被幕布遮挡的后台。对我来说,在那里度过的时刻是隽永的,我会永远记得那个地方,记得当时自己的感受。非饭点的时候,很多送餐员就坐在那里聊天、打盹儿、打游戏、刷视频……而我在旁边戴着耳机,边听歌边打量他们,反正我也无事可干。我尝试揣摩他们的生活——和我一样,他们大多不会在北京定居,北漂的日子是暂时的,不是他们生活的全部。那么他们生活的另外部分是什么?他们在北京用所有的时间来挣钱,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是什么在他们生活的另一面吸引他们,令他们甘愿为之付出?或许这个问题在不同人身上有不同的答案。假如说,工作是我们不得不做的事情,是我们对个人意愿的让渡,那么与此相对的生活的另外部分,就是那些忠于我们意愿的、我们想做的事情和追求——无论其内容为何,我在这里暂且先称之为自由吧。
当我在打工的时候,我很少想到自由。可能因为我默认了不工作才是自由,而工作则相反,你必须按照要求,无论这要求是来自雇主、客户,或——当我经营个体生意时——对市场的观察和分析等,然后付出有效劳动,才能获得回报。当然也可能有个别例外的情况,比如有人恰好喜欢自己的工作方式和内容,因此感觉自己在工作中所做的就是自己想做的。或者反过来,有人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却恰好能够满足雇主、客户或外部机制等的要求,并由此抵达了某种自由。但是这样的幸运听起来似乎可遇不可求。
在我认识的人里,还有一些人的工作很轻松,有时人们会以羡慕的语气用“自由”来形容他们的工作。至于他们自己有没有感觉到自由,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比如我爸的工作就很“自由”:他以前在单位里每天喝茶看报,主要的职责是采购、看管和分派各种办公用品,偶尔写些没人看的宣传稿。但是他已经退休多年,他的单位经过不断改革,如今已经没有那种闲职。不过因为我对他非常了解,我敢说他的意识里并没有自由的概念。假如我和他讨论自由,他就会说出一些令人费解的荒谬的话来。
由此我想到,所谓的自由,实际上在于你能意识到什么,而不在于你享有什么。对于一个文化水平不高的农民来说,尽管每年的农务受到二十四节气的限制,但他不会感觉到有什么不自由。农闲的时候和亲朋打打牌,农忙的时候忙完一天的农活儿,晚上回家喝点儿小酒,感觉惬意且满足,仿佛自己所做的都是自己想做的。可是文化水平越高,思维和意识越复杂,人就越难在工作中感觉到自由。
其实我想说的自由,是一种建立在高度发展的自我意识上的个人追求和自我实现,是一个人真正区别于另一个人的精神内容。我觉得假如更多人向往这种自由,世界将会变得更多样化、多元化,更平等和包容,更丰富和多彩。因为向往自由,人们才会有不同的追求,而不必总在狭窄的独木桥上互相倾轧。就如基因对环境的适应力建立在其多样性之上一样,社会整体的幸福感则建立在人们的精神多样性之上。此外,我认为就如莱辛说的:追求真理比占有真理可贵。自由的情况也一样,或许它可望而不可即,或许我终生都无法抵达它,但这并不要紧,因为对它的追求比对它的获得更可贵,而且这对所有人乃至整个世界来说都很可贵——它就像理想和信念,是我们生命的支点,而不是内容。
2020年春节过后,我从南方回到北京。因为突然暴发的新冠肺炎疫情,在很长一段时期里,街上的行人非常稀疏,很多我熟悉的店铺都关门了,其中有些是彻底关张了。这感觉就像春节假期并未结束,而人们也迟迟无法回归到日常的生活里。我的前同事有的已经找到新工作,有的还留在老家观望形势。我们刚从品骏领到一笔遣散费,我的补偿是两个半月工资,此外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和返还的5000块押金也到账了。这笔钱总共三万左右,虽然不多,但也稍稍令我安心了一些,尤其是在当时疫情前景不明的情况下。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写了一些东西发在网上,其中一篇我在D公司上夜班的打工记录,受到了出乎意料的关注。因为这篇文章,“副本制作”的两位编辑冯俊华和彭剑斌联系上我,在了解了我过往的打工经历后,建议我把在北京送快递的经历也写下来。在这之后,我又写下了在上海自行车店打工的一篇,这篇记录的内容其实发生得较早,但文章是较晚写出来的。
说说我打工以外的经历。我在写作上并非新人,从2009年到2011年,曾经有接近三年的时间我没去工作,每天就在家读书和写作。我在写作上遇到的困难是复杂的,里面既有自身的因素,也有外部的因素。我不是一个有写作才华的人,如果说我现在对写作的意识、观念和实践有一些可取之处的话,那是因为我真的投入过很多时间和精力。另一方面,早年我在期刊上发表过一些作品,收到的稿费非常微薄,远远无法以此为生。但是,不能通过写作谋生,对我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写作于我的意义因此变得更加个人、重要、特别和纯粹。虽然我写得不多,但对我来说,写作就是我生活的另外部分,属于自由的那部分。
此后我就反复地处在打工和写作两种状态中:当我去打工的时候,我就无法写作,光是工作本身就极大地占用了我的时间,同时它还透支我的情绪,令我在下班后也只想放松和减压,而无力思考其他。当然这种情形的肇因在我自身:我在生活和工作中,在别人可以获得正面激励的多数事情上感受不到激励;但是在相反的方向,在别人不以其为阻力的事情上,却经常形成负面的心理障碍。而当我要写作的时候,我就辞去工作,专心地在家写。这种间歇式的打工和写作交替就是我近十年的生活状态。或许这也算是一种折中的自由?也就是说,在一半的时间里我不打工并自由,而在另一半的时间里我打工并不自由。
不过,单单就打工而言,我觉得从中获得自我肯定和快乐也很重要。假如我们对自己从事的工作的价值并不认同,仅仅是通过它来获取生活资料,那么由此形成的心理景观未免太灰暗。或许基于这个原因,越是简单的劳动越容易在我心里产生正向激励,因为我能够很直观地看见我的劳动对人产生的价值。比如在我最后的一段快递工作经历中,当我把快件交到客户手里时,我看到客户满意甚至是兴奋的表情,听到客户悦耳的道谢语句,我的心里是快乐的——我感觉到自己有用、我的劳动对人有用。虽说获得这种快乐不完全是我的工作目的,虽说收到公司打来的工资时我也同样快乐。
实际上,通过写作我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打工和自由的对立:在有限的选择和局促的现实中,我越来越感觉到生活中许多平凡隽永的时刻,要比现实困扰的方方面面对人生更具决定意义。感谢浦睿文化的编辑普照,在他的鼓励和建议下,我把这三段打工经历以更全面和完整的方式重写了一遍,并增补《我做过的其他工作》一篇,讲述了我在此之外的其余打工经历。除了仍然以我具体的经历为主要叙述内容外,更补充了一些我的工作方式、过程,我身处的职场和地区环境等方面的描写。这些背景对理解我当时的处境和所做的决定有重要作用。同时我也知道,因为我是其中的当事人,而不是旁观者,我的叙述难免带有自己的主观价值判断和立场。但我如果过滤掉这些内容,读者就无法理解我当时的一些行为和反应。故此在一些细微的方面,我也吃不准自己有没有受情绪左右、有没有偏离客观。为此我已尽己所能地换位思考,尝试理解那些令我不愉快的人和事,理解其背后的原因和目的,尽量不带倾向地客观还原,减少作出评价。事实上,今天我对自己所有的打工经历,只怀有感激和怀念,没有丝毫的不满和怨忿——我承认曾经有过,但已经全部放下了。因为从更多的生活经验中,我逐渐认识到,怀着怨恨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
2021年8月1日初稿
2022年6月20日修订
(鸣谢:副本制作和刺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