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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胡安焉 当前章节:155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9

我在北京送快递

1 面试

去S公司面试的那天,是我到北京的第三天。第一天和第二天我用来安顿自己,第三天早上起床后,我在58同城上投了一些应聘资料。那天是2018年3月20日。还没到吃午饭的时候,我的手机就响起来了。电话里是一位女士,她首先表明自己不是用人单位,而是属于58同城旗下的一个职介部门或子公司。我起先以为她想推销些什么,但随即反应过来,她的职责是帮用人单位和求职者牵线。电话里的女士继续对我说道,在看到我投递的资料后,想把我推荐给S速运公司,假如我下午有空,可以到亦庄面个试,地址她会通过短信发给我。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对我来说,在找工作这件事上耗费时间划不来,我的条件很难找到收入更高的工作,S公司已经比我原本最糟的设想要好得多。

出发去亦庄之前,我还接到了另一个电话——另外一位女士问我有没兴趣到D物流公司试试。我告诉她,六天前我才在D公司办完离职手续,当时经理告诉我,正常离职后三个月内不能再入职。所以,我不知道是不是换了一个城市,这三个月的限制就取消了。结果她回答不出来。实际上在我投递的简历里,工作经历一项已经注明我在D公司的离职日期,她大概没有仔细看。在支吾片刻后,她对我说,她先打听一下这种情况,然后再给我回电话。当然,后来她再没联系我。

至今我也不知道,当时在亦庄面试的那个地方,是S公司的什么部门,后来我再也没去过那里。面试地址在一个开放的工业园区里,周围都是面积很大的厂区。S公司的那栋楼就立在路边,样子有点儿破旧,看得出是个从事体力劳动的地方。不过奇怪的是楼里没有什么人。我记得包括我在内,总共十几个应聘者,都站在一个房间里听一位经理说话。房间里好像没有椅子,要不就是大家都不好意思坐,因为跟我们说话的经理也是站着的。那个经理是什么经理我也没搞清楚,从头到尾就只有他在接待我们。他用聊天的口吻和我们说,他最初也是从快递员干起的,现在则负责人事管理的工作。他大概是想告诉我们,他和我们出身一样,都属于劳动人民,同时也暗示我们将来也会有广阔的职业前景。

于是我们围着他,认真地听他说话。他则提高了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到,那样子就像个正在介绍景点的导游。他的工作也确实接近于导游。他说,网上经常有人提到,快递员的月薪早已过万,所以难免有人觉得送快递的收入很高——确实有收入高的快递员,但那只占少数,刚入职的新人手头没有积累的客户资源,不可能拿到那么高的工资。不过他马上补充,入职后的第一个月,公司会保底给5000块。

接着他又说,干快递这行,上班时间长,客户难伺候,每天日晒雨淋,很多人没干之前以为很轻松,干了之后才发现自己受不了……显然,他担心的不是我们不能胜任或瞧不起这份工作,而是我们干了两天就跑掉——假如是那样的话,还不如此刻就打道回府好——这大概就是他的用意。不过,我原本就没想过月薪上万、工作轻松之类的事情,其他人大概也没有,反正在他说完之后,并没有人因此失望地离开或向他提出什么问题。看见大家都没有怀着过高的预期,经理大概有点儿满意,于是拿出了一叠表格让我们填。在我们都填好表之后,他让我们选择各自就近的站点去报到。方法是这样的:他一个个地读出有空缺职位的站点名称,然后我们举手报名。我听到他念出了第一个地名,这是个我没听过的地方,当时北京99%的地方我都没听过,所以这很正常。不过我担忧地想到,万一到最后他读出的地名我全都不认识,那我该怎么办?就在这时候,他念到了“梨园”。恰好我就落脚在梨园——北京那么大,地方有那么多,而他第二个就念到“梨园”,我觉得这太幸运了,就像是命运推了我一把,于是我马上报了名。

拿到了梨园分部的地址和负责人电话后,我先在高德地图里查了一下,发现那个地方离我住处很近,步行只要二十分钟。我又看到时间还早,心想何必耽搁一天呢,于是立刻就给梨园分部的L经理打去电话,说我马上过去报到。但是我未免有些过于乐观;我来的时候交通畅顺,回去却撞上了晚高峰。北京的交通状况很快给我上了一课。两个小时后,我在公交上又给L经理打去电话,说我赶不及了,还是得明早过去。

3月份的北京依然春寒料峭,气温比我从南方出发来的城市低了十几度。第二天早上,我去到云景南大街的某小区旁,S公司的云景里站点就设在这里。L经理的办公室在站点二楼,在进门之前,我看到旁边还有京东和D公司的站点。因为这个缘故,人行道上已经被货车碾得支离破碎、坑洼不平。

包括云景里站点在内,L经理管理着附近的四个S公司站点。见面之后,我发现还要回答他的一些问题,大概这个才是正式的面试。L经理戴一副细框眼镜,年龄大约四十岁,说话时带着礼貌的微笑。他这会儿估计不忙,所以和我东一句西一句地聊了起来。不过对于一对一的聊天,我并没有心理准备,所以基本是他问我答,多余的话我一句都没说。他问我是哪里人,我告诉了他。他又问我来北京多久了,我说刚第四天。他接着问我为什么想送快递。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想送快递,如果有更好的选择,我就不来送快递了。不过我猜他想听的不是这种答案,而且我也不敢这么说。这时我犯了一个错误,我应该说我对S公司向来有好感——加入一个我喜欢的公司,这合情合理,完全说得过去。可是我由于紧张,却说成因为我住在附近,想找一份就近的工作。这当然也是事实,但不全面——在我可以找到的工作里,送快递是收入比较高的一种。我那么说显得有点儿漫不经心,好像到这里来只是贪图方便,并不是深思熟虑的决定。

果然,L经理对我的回答起了戒心。他旁敲侧击地试探,问我想在北京待多久、为什么要来北京,等等。我回答了之后,他又问到我的家庭情况,问我父母多大了、有没孩子之类的。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所以再不敢说错半句。接下来我回答的都是我认为他喜欢听的。他说,这个工作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好。我就说,我没有以为这个工作有多好。他说,送快递很苦的。我就说,我不怕吃苦,我的上一份工作比送快递还苦。像这样的对话让我感到尴尬。我明白他在介意什么,他怕我干几天就跑掉,这样的人估计不少,大概已令他非常头痛。从聊天当中,他知道我没有孩子,父母有医保和退休金,不必靠我赡养,故此我身上的担子很轻。这些信息引起了他的警惕。当时我完全没料到,他会对这些内容那么敏感和在意。显然他在担心,假如我在工作中遇到不愉快的情况,可能不会选择忍辱负重,而是会因一时冲动而辞职,因为我身上没有足够沉重的负担。除此以外,和其他应聘者相比,我说话可能过于文雅。虽然L经理也是个斯文人,但我后来察觉,他其实更喜欢性格“粗”点儿的快递员,因为“粗人”身上没有多余的自尊心。后来在工作中我亲身体会到,自尊心确实是一种妨碍。

今天的我回过头看,已经能理解他当时对我的方式和态度;可能换我坐他的位子,为了把工作做好,也只能选择和他相似的做法。他尝试劝退我,不过是委婉地,因为他和我一样,都不是简单粗暴的人。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头一天大老远地跑去亦庄应聘,然后再被分配过来,假如他不接收我,起码得给出个合理的解释。所以他希望我自愿放弃,但我并没有。最后,他好像不大情愿似的收下了我,让我第二天到邻近的临河里站点试工。

2 试工和入职

S公司临河里站点原来确实在临河里,后来因为站点的消防检查不过关,被有关部门查封了,于是才搬到了梨园地铁站斜对面的一座写字楼的后院里。但站点的名称却没有跟着改,仍然叫临河里站点。这些都是我听小高说的。小高是带我试工的快递员,也就是我的师父。不过他的年龄比我小很多,是个1995年的东北小伙。

小高的工作区域在梨园中街和玉桥东路的交界处,他负责幸福艺居、源泉苑、玉桥东里三个小区。这三个小区其实紧挨着,只由铁围栏隔开。第一次坐上小高的快递三轮时,他告诉我他有两辆三轮车,其中一辆出了点儿毛病,搁在家里了,他又开走了站点里的另一辆。为此他很得意地说:“×××在这里干了快十年,但还是开着原来那辆老车,而我都有两辆车了。”我觉得他的想法很奇怪,就好像三轮是他的个人财产一样。因为我后来很少和×××打交道,他的名字我已记不起来。我也没去求证过,他是不是真的干了十年。不过他的三轮确实和其他人的不一样,是一种老旧的款式。当时我还不知道,小高因为额外挪用了一辆三轮,每天都在和站点里的人扯皮。他还得意地告诉我,每逢休息的时候,他和他的女友就开着快递三轮去买菜。显然,他对于公车私用的“福利”很满意。

在S公司试工是无薪的,要试三天,说是不用干活儿,只是跟着师父看看学学,实际上肯定要帮忙——谁好意思光看不动手啊?所以我和小高合作,他把车开到楼下停好后,我们就各上一个单元。小高对自己负责的小区已经很熟悉,经常提前告诉我哪家有人,哪家没有人;没有人的时候,哪家的快件可以放门厅,哪家的放鞋架,哪家的放电表井……看来这工作也没什么难度,只要记性好,在一个地方待久了,效率自然就上去了。

试工的第三天下午,我抽空到站点旁边的中建二局附属医院体了个检。没想到体检报告要等三天才能取。早知道这样,我试工前就该先体检。于是我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小高打来电话,让我去帮他的忙,说货太多了,他送不过来。我想反正也没事,去熟悉一下小区也好。那天早上的快件送完后,小高把我拉到梨园东里菜市场,我们在“成都主食”吃了顿午饭,是他请的客。我是来无偿劳动的,所以没跟他客气。

小高的小组有六个人,其余的人负责滨江帝景、京艺天朗嘉园、美然百度城这一片区域。S公司早上的快件比较多,时间很紧张,下午则相对清闲一些。所以到了下午,大家会聚在滨江帝景门外,边等货边聊天。那天有另一个刚入职的小哥,他是负责滨江帝景南区的,对我说:“你那个体检报告只要多给50块钱,隔天就能取到,不用等三天。”我说:“我也问过能不能加快,但护士没告诉我啊。”小哥说:“他们就是为了多收钱才故意拖时间,你要主动给,问是没有用的,她不会说,因为收这个钱不合规。”他说这是他的亲身经历,所以我不好怀疑他,他骗我确实没有任何好处。但是我也不想怀疑接待我的那个护士,因为她看起来也是个认真负责的人。到了那天下班的时候,小高约我第二天再去帮忙,我爽快地答应了。

第二天我帮小高送完了早上的快件,下午去医院取了体检报告,然后带回站点交给主管。临河里站点的主管姓Z,我感觉他不是个友善的人,也不太喜欢说话。我问他的问题他多数不回答,甚至连看都不看我。和他沟通就像小学生和老师说话,明明自己没做错什么,也有种在挨训的感觉。我先面试了两天,再试工了三天,等体检报告又等了三天,这时已经是3月27日了。Z主管让我坐在旁边等,他在办公桌上操作电脑,也不知道是不是处理我的事情。过了好一阵,他终于告诉我,3月份的入职名额已满,最快要到4月2日才能入职。我当时心想,我都试完工,也体完检了,你才告诉我没有名额,这无论合不合理,起码是不太尊重人。既然没有名额,你们招什么聘呢?而且他通知我的时候,也没有任何抱歉的意思,就是一副你爱干不干的表情。

隔天一早,小高又打来求援电话,说站点要收回他挪用的那辆三轮,而他自己的三轮一直没推去修,所以想让我帮他去修车。见了面之后,我发现他有些气急败坏,大概刚和站点里的人吵过架。这时我隐隐察觉,他可能属于站点里比较自由散漫、不太服从管理、麻烦事有点儿多的那类人。我们用好的那辆三轮拖着坏的那辆三轮,开到了临河里路的小街之春嘉园,那里有家店门只有一米宽的迷你修车店。然后小高自己去派件,让我留下来等着。我还记得自己坐在修车店里百无聊赖、东张西望的情景。我看到店里的水泥地面已经被砸得坑坑洼洼,因为覆着一层油污而乌黑发亮。各种零配件沿着四边墙杂乱地(但在老板眼里可能是有序地)堆放着。我还记得来过两个顾客,其中一个大姐来取订购的电瓶,老板收了她600块或700块,比我猜想的便宜。另外一个中年男人也来问电瓶,但最后没买。奇怪的是,我记得这些琐碎的事情,却独独忘了当时为什么让我留下来等。现在回想起来,我们把三轮交给老板后,留一个人等完全是多余的。不过,三轮并没有在那家店里修好,老板调试了半天,最后好像说缺少工具还是配件。于是到了中午,我们又把车子拉到了梨园东里菜市场,那里有家更大的修车店。大店生意很好,所以要排队,我们吃了个午饭,又等了一会儿,老板才开始看我们的车。结果大店也修不了,好像是说S公司用的宗申电三轮,某个配件不是通用型号,必须从原厂订。磨到下午四五点,修车已经彻底没戏了,这时小高还在派件,抽不出空来,我向他转述了情况后,他让我把三轮从梨园东里菜市场推回站点,这一路我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接下来我又去白干了两天活儿。小高好像很依赖我,每天都喊我去帮忙。大概我比他年长,他觉得我可以信赖。也可能他和组里的同事处不好,宁愿寻求外人的支援。为了提高效率,我们改为分头行动:我把要送的快件装在纤维袋里,扛在背上,骑一辆共享单车进小区,他则去送别的地方,送完之后我俩再会合。小高每天让我去帮忙,当时我以为,等我办好入职后,自然就留在他的组里了。那么我提前熟悉一下片区,和组里的同事认识认识,对以后的工作也有帮助。实际上却不是这样,试工其实是随机的,后来我并没分配到他的小组。

他们组里还有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在听说我的情况后,吩咐我:“那你就先义务干着吧。”这个人在组里还是个组长。这里说明一下,所谓的组长,并不是正式的职称,也没有职位补贴,一般由组里入职时间最长的人兼任,负责协调组内的工作以及和站点的管理人员对接。组长之所以愿意无偿地付出,是因为他们入职时间最长,肯定已经拿到了小组里最好的小区。所以他要不就是组内收入最高的,要不就是工作最轻松的,或者在这两者之间取得了自己想要的平衡。这个叫我义务干活儿的组长还告诉我,他刚来的时候也白干了十几天,因为当时没有人提醒他办入职,他也没有主动找主管,他甚至不知道不入职就没有工钱。隔天他又对我说,他特别崇拜S公司的老总W,每年春节的时候,S公司会在全国40万名一线员工里,挑出最优秀的100人包机送到总部参加年会,他渴望自己能被选上。他说这些的时候神情那么诚恳和向往,以至于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聊天。组里的其他人好像也不太喜欢他,我只好也尽量不理他。

出于无产阶级的自觉,第二天一早小高又让我去帮忙时,我给他回了信息,说我有事不会再去帮忙了。我在住处待了两天,买菜做饭搞卫生。第三天就是4月2日,早上我先到临河里站点找到Z主管,跟他要到了签好他名字的入职表。下午一点,我又去云景里站点找L经理。可是L经理的办公室没有人,门上贴着一张告示:“入职手续在下午两点后办理。”我看见办公室旁有一个开着门的会议室,于是坐到了里面等。过了一会儿,陆陆续续又进来几个人,全都是来办入职手续的。大家好奇地互相打量一眼,然后各自埋头玩手机,并没有人说话。直到快三点,也可能过了三点,L经理和两个文职人员才慢悠悠地聊着天回来,原来他们刚去吃午饭了。其中一个女文职既是财务,同时也负责办理我们的入职手续。这个女财务和同事有说有笑,但一看见我们就板起脸,丝毫不想掩饰对我们的嫌恶。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材料递给她,她在电脑里查,但找不到我的名字。这时我才发现,Z主管只给了我入职表,却没在人事系统里填报我的入职申请。女财务吩咐我回去找Z主管,然后顺手看了看我给她的材料,结果发现我的血检报告里,有一项“中性粒细胞比率”稍高于正常值。她指着报告面无表情地对我说:“你的体检不过关啊,不能办理入职。”

从办公室出来后,我马上赶回医院。这个医院的体检部是一个独立的房子,在门诊楼的后面。我拿着报告走进去,问一个值班医生:“为什么我的这项血检数值异常,你们却在总结栏里写一切正常?”他接过我的体检报告看了一眼,然后有点儿惊讶地反问:“S公司就为了这个不让你入职?”我说是的。他说:“这个数值没有影响的啊,正常人身上随便哪里发炎了,这个数值就会波动,过几天就恢复了。为了这个不让你入职,实在太荒唐。”他摇着头,反复说了几遍“太荒唐”,也不知道是真的很荒唐,还是为了安抚我,因为我看起来很生气。于是我说:“既然这是正常的,那你帮我改回来吧。”他马上回答:“哎呀这个不行,这是有规定的。”我问:“那现在该怎么办?”他说:“你可以重新验一次血。”因为重新验血又要掏钱,所以我问他:“那要是我再验一次血,结果还是一样呢?”他连忙说这个你放心,保证不会的。当时我觉得很奇怪,这个他怎么敢保证,万一我身上还在发炎呢?不过最后我还是听从了他的建议,第二天一早又去验了个血,因为除此以外我也无计可施。然后我回了一趟临河里站点,Z主管正好不在,我让站点里唯一的一个女文职把我的入职名额上报一下。

复检的结果当天下午就拿到了,果然一切正常。这也证明之前的体检报告根本不用等三天。因为在体检的所有项目里,除了血检以外其余都是立刻出结果。哪怕我体检时是下午抽的血,第二天结果也肯定能出来。现在多抽了一次血,我终究还是再掏了五十多块钱。或许那个提醒我的快递小哥说得对,这个小医院确实有点儿问题。

4月4日早上,我第三次去到L经理的办公室。结果这天那个坏脸色的女财务请假了,没法为我办理入职,L经理让我改天再来。当时我刚到北京,还没正式开始工作,每天有不少闲暇时间,所以晚上会写一下简单的日记。但我只记下了每天的行程,却没有记下自己的想法。如今翻看这天的日记,我也回忆不起来,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因为一般来说,我很少会拂人意愿。但是那天我没有听从L经理的建议,而是转头去了临河里站点找Z主管。大概那时候我已经不信任L经理了。

两个站点离得不远,步行半小时就能到。见到Z主管之后,他告诉我,假如我很着急,也可以去公司总部办理入职。S公司北京总部在顺义区的空港物流园里,距离我们梨园有三十多公里。我立刻出发,去到已经是下午。我发现公司人力资源组的职员都很年轻,教养也很好,接待我时很热心。当然,他们的学历也更高,和站点里的人完全不同。在这里,我才觉得S公司像一家现代公司。他们问我,为什么大老远跑来这里办入职。我说梨园的那个女财务今天没上班。他们中有人小声地嘀咕了句“又是她”。看来这个女财务并不是偶尔请假。接着他们又发现,临河里站点的那位女文职,并没有提交我的身份证复印件,这导致我的手续还是办不了。

我立刻联系了那位女文职,她在电话里说:“没道理会这样呀,昨天明明发过去了。”于是大家又研究了一会儿,发现她把邮件发到了某个职员的邮箱,而不是按照理应的那样发到工作组里。于是我把身份证掏出来,当即让他们复印了。可是他们又说,身份证是要提交到公安局审核的,当天无法返回结果。然而次日是清明节,和周六、周日调休连成了三天假期,也就是说我又要再等三天。

回家的一路上我都在琢磨,我遭遇的这些不顺,究竟是因为我特别倒霉,还是有人——比如说L经理——故意设置的。因为当时心情不太愉快,所以我倾向于认为这是L经理在故意给我使绊子。不过,从我3月20日去亦庄初试算起,到这时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在这半个月里,我一直诚诚恳恳地准备加入S公司,没有同时找别的工作。我掏了钱去体检,还白干了七八天活儿,起码也得把付出的这些挣回来。

这时候小高还联系过我,他听说我的入职一直没办好,就劝我索性别办入职,因为他有事想回趟老家,说不准多久能回来,但他请事假不能超过三天,所以想让我先用他的工号上班,钱他私下算给我。等他回来以后,我可以继续帮他干活儿,他可以多揽下两个小区,交给我去送,我俩合用他的工号。这种不靠谱的提议,当然被我拒绝了。虽然站点里是有这种情况,但人家自己有三轮车,而我没有,小高多占的那辆车已经保不住了,这些问题他都没为我考虑过。

清明节假期过完后,4月8日下午,我又去到云景里站点二楼的办公室,L经理和两名文职照例吃饭吃到三点回来,这天来办手续的就只有我一个人。女财务又告诉我,有个什么名额没有了,我入职得换一种名额。这意思也就是说,我又得再等一天。看到她板起脸不耐烦的样子,我也不敢问她说的那些名额是什么含义。后来我知道,她是说正式工的名额满了,我只能先入职为小时工,等以后有空缺了再转正。小时工没有底薪和各种补贴,公司也不给买五险,一般情况下只负责派件,不负责揽件,派件费是每件2.2元,而正式工的派件费是每件1.6元。此外,超过一公斤的快件,每公斤我们会有0.2元的续重费。一些特殊件,比如要代收货款的电视购物件,还有额外的提成。

因为原来的入职表作废了,第二天一早,我又回到临河里站点找Z主管。不料他不在,别人说他这天早上要去云景里站点办事,中午十二点才回来。我不想干等,所以马上赶去了云景里站点。但二楼L经理的办公室锁着门,一个人也见不到。楼下云景里站点的仓管员告诉我,L经理一般没这么早来。无可奈何之下,我回家坐了一会儿,到了十一点我又赶过去,这次碰到了Z主管。可是他对我说:“你来这里干什么,回临河里站点去等我。”我心想,要不是你们耍了我大半个月,我至于这么步步紧逼吗?

下午我终于从Z主管手里拿到了小时工的入职表。这一天女财务又没来上班,不过我已经习惯了,其实我也不想看见她。我又坐了两个多小时车到总部,终于把入职手续办好了。办手续的时候,有个胖子排在我前面,估计有两百斤,他是离职后再回来的。负责人看了他的体检报告,马上指出他的血脂异常,然后皱着眉问他:“你辞职回家吃胖了吧?”周围的人听到都笑了。他红着脸,不知道怎么回答。这时旁边有人给建议:“你找个朋友,体检的时候顶替一下就行了。”负责人在旁边听着,但什么都没说,没有严厉地指出“不可以弄虚作假”。

3 流浪

临河里站点当时有六十多个快递员,分成了十多个组。开始的时候,我没有自己的三轮,因为我的入职手续被一拖再拖,站点里的三轮已经被瓜分完了。实际上和我同天入职的还有一个人,但他是老乡介绍来的,他的老乡提前帮他留了车。而我什么人都不认识。于是整个站点里,就剩下三个人没车,我是其中之一。另外两人入职比我早几天,已经分配到小组里了;我甚至连接收的小组都没有,这时所有小组都满员了。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每天早上去到站点,都要先找Z主管,由他来协调,看哪个小组有人请假或休息,就把我临时安插到哪个组。假如所有小组都不缺人,他就随便把我硬塞给一个小组。这种处境令我的工作进行得非常痛苦和低效。假如我有自己的三轮还好,可是我没有,那就无论到哪个小组都像个累赘。假如他们把我扔到小区里,让我步行去派件,我就没法和他们一样快。有些快件体积比较大,我没法全扛在身上走,所以他们还得去送大件。而且我每天去送不同的小区,效率就没法提高起来。有些小区在高德地图里没有标出楼号,在这些小区里,我只能不断问人,有时候人家告诉我的方向是错的。而在另外一些小区,虽然高德地图里标出了楼号,我也还是会绕远路,因为有些捷径和小门,地图上是不标的,而带我的同事又不能把这些都一一教给我,毕竟我可能只是来帮一天忙,明天就到别的小组去了,教给我也是浪费时间。出于这个缘故,他们有时会载着我一栋栋楼跑。但这样我就不是在独立工作了,对他们的帮助就很有限。而且我不是来试工的,换言之我不是免费的劳动力,他们带着我送出去的快件,派件费是属于我的。基于以上种种原因,加上有时我是被Z主管硬塞给他们的,这就不难想象他们对我的态度了。

不过,偶尔也有相反的情形。比如说,有一个小组很奇怪,组里总共只有两个人。因为他们的片区很小,假如安排三个人的话,每个人挣到的钱就太少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和他们邻接的其他小组没有分一些区域给他们,让他们可以增加人手。于是这两个人就几乎不休息,日以继日地连轴转。因为他们之中只要有一个人休息,另外一个人就无法兼顾翻倍的工作量。可是这种情况有时难以避免,我记得他们中的一个人当时突然患了甲沟炎,几天都没法上班。于是我去帮忙的时候,另外的那个人对我就很友好。

在我到处流浪的那段时期,我几乎把站点里十多个小组的地盘都跑遍了:最东到乔庄的七零九零小区,最西到九棵树中石化加油站旁的25号院,最南到土桥的欣桥家园小区,最北到运河西大街全段南侧。后来有一个叫飞哥的小哥接收了我,和别人不同,他不介意我瓜分了他的派件费,于是我们成了临时搭档,我每天坐着他的三轮车,和他一起派件。

飞哥说他很小就出来打工了,在山里挖过隧道,当过修路工人。后来他养过各种牲口,我记得他提到养过驴,我就顺口问他养马难不难,要多少钱。他不屑地说养马赚不到钱。不过转头他又告诉我,他养驴也没赚到钱。有一次我们在一个小区里看见一户人家在阳台上养鸽子,他说他也养过,还告诉我赛鸽要几千块一只,血统好的甚至要几万。后来我发现,他对养殖业怀有很大的兴趣,要不就是始终对之前的投资失败耿耿于怀,期待着有天可以卷土重来。

和飞哥结伴干活儿的日子很轻松,但赚不到什么钱。因为他在站点里属于混日子、不求上进的那类人。4月份北京的香椿开始冒芽了,他就带着我到处摘香椿。奇怪的是,在梨园很多小区里都栽了香椿树,但香椿芽在菜场里仍然卖十几块一斤。飞哥很擅长和人打交道,有次我们看到一对老夫妻用绑了长杆的镰刀钩香椿芽,他就走上去和人家攀谈,老夫妻很热情,聊了几句之后,飞哥就厚着脸皮跟人讨要,人家很高兴地给他了。不过像这样要,远远满足不了他的胃口,所以当遇到他认为合适的树时,他也会亲自爬上去摘。

飞哥虽然已在S公司干了半年,但和我一样,还是个小时工,所以他可以不收件只派件。他的小组里另外四人都是正式工,其中两人甚至比他入职更晚。但是飞哥好像不想转正,他说干小时工更自由,而且刚过去的那个春节,因为愿意留在北京加班的快递员不足,公司就把小时工的派件费提高到3元一件,以此吸引小时工留下。在那个春节里,飞哥挣到的钱比正式工还多,他好像很满意,更坚定了不转正的念头。后来有一天,他甚至带我翘班去逛了一个在乔庄的花鸟鱼虫市场。那天刚下了一阵雨,天气有点儿凉,我们的目的地像一片泥滩,地面全是泥浆和积水,不远处矗立着几座高压电线塔。所谓的花鸟鱼虫市场,其实就是几排分散的平房商铺,还有一边露天的摊位。可能因为不是休息日,那里显得冷冷清清。

飞哥对那里很熟悉,先带我逛了一些卖盆栽的摊位。他似乎想买些花苗,但和老板砍价没有成功。然后他又带我去看卖猫狗的摊子,因为他觉得我会喜欢看猫狗,而不是看植物,他不好意思带着我光办自己的事。之后他找到一家卖宠物龟的店,又跟老板砍起了价来。老板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把装着龟的纸箱子摆在店门外,对我们不是很热情。飞哥家里其实已经有一只成年的鳄龟,他这次来,是想给它找个伴儿。这是他事后告诉我的,当时我并不知情。他突然伸出手,揪住箱里一只起码八九斤重的大龟的尾巴,把它倒提了起来,然后教我看龟的肛门来辨别公母。那只龟看样子很凶,皮肤和外壳布满了扎手的棱角,嘴巴像鹰喙一样尖锐而无情,但其实它很温驯,完全没有反抗。老板站在旁边看着我们,也没做出任何干预——既没有趁机向我们推销,也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大喊一声:“不买别碰!”

当时我还不知道飞哥会买下它,而且我对鳄龟一无所知,不知道有真鳄龟和拟鳄龟之分。如今回忆飞哥提着龟尾巴的情景,可以肯定那是只尾巴更粗壮的拟鳄龟。飞哥摆出并不太想买,只是随口问问的姿态,连我都被他骗了。那只龟大概不容易卖出,老板最后面有难色地让步了。买好龟之后,飞哥提着纸箱子,我跟着他,又折回到刚才卖盆栽的摊子。虽然我们已经离开了一回,但老板还是坚持原来的价格,于是飞哥没买就走了。

在我把飞哥的地盘都摸熟了以后,他好像变得比原来更懒了,每天到中午就说要回家,让我下午开他的车去派件。其实我俩坐一辆三轮干活儿,效率比一个人高不了多少,所以他索性少挣钱多休息,反正他原本也不勤奋。现在回想起来,他为人其实不错,虽然老爱咋咋呼呼,令人觉得不真诚,但其实没有坏心眼。事实上他从没让我吃过亏,也没提出过什么占我便宜的要求。他喜欢养动植物,不完全是出于投资,而是真的喜欢。有次我们在一个老宿舍院子里派件,他突然指着围墙上一个看着像鸡埘的洞对我说:“这里住了一窝流浪猫。”然后他停下三轮,下车学起了猫叫,想把猫引出来。可惜后来我换了小组,和他碰面的机会少了。再后来我换了公司,慢慢地在微信上也不再说话。但他的朋友圈还在三天两头地转发着S公司的业务广告,说明他至今还在S公司混着日子。

又过了将近半个月,我终于领到了自己的快递三轮,车是我从顺义开回来的,这一路跑了三十多公里。为了领车,我去到一个叫作天龙汽配城的地方,那是在六环边上,马路上车很多,却看不到行人。汽配城其实已经倒闭了,不过公交站还叫这名字。S公司在那里租了一片露天的空地,用来存放废旧的快递车辆。我放眼望去,只见密密麻麻的一排排车,起码有好几百辆。其中既有三轮的,也有两轮的,大多已烂得不成样子。

三个年轻人接待了我,他们是修车师傅,其中两个像是未成年人,另外一个也很年轻,三人都穿着背心短裤,身上还有点儿脏。其中一个人指着旁边的几辆车对我说:“这些都是修好的,你去挑一辆吧。”我失望地看到,他们让我挑的那些车,情况都很糟糕,各有各的毛病:车门大多关不严,从车厢里往上看,车顶有小洞射进光来,下雨时肯定要漏水。所有车都很脏,感觉像是从没被清洁过,车身上的破损残缺更是触目惊心。其中有一辆车,甚至两只后轮的轮径都不一样,导致车身是倾斜的。这些车能动起来,本身就已经是奇迹,我不由得对三位小师傅刮目相看。飞哥入职的时候领到的是新车,虽说已被他开了半年,那仍然比眼前这些车好太多。我开惯了飞哥的车,如今要我开这些破烂,心里自然感到失望。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支持物尽其用,只怪之前自己预期太高,此时难免有心理落差。

我勉强挑了一辆,感觉就像在一包掉到地上的饼干里挑出一片没弄脏的。然后小师傅帮我装好电瓶,再安好车锁,把钥匙交给了我。这时我才发现,我的三轮配的不是锂电瓶,而是铅酸电瓶。铅酸电瓶笨重,两块铅酸电瓶超过六十斤,我住在六楼,并且没有电梯,从此我每晚要把电瓶提上楼充电,早上再提下来。

下午我把车开回站点,立即被派到土桥支援。在欣桥家园小区里,我一次正常倒车后,三轮突然不动了。于是我把车推到华远好天地对面的一家路边修车店,因为车厢里装满了快件,路上还有个斜坡,我推出了一身汗。修车店是一个侏儒开的,他既是老板,也是个自信的技师。他不容置疑地告诉我:“控制器坏了,要更换一个。”于是这辆车还没帮我挣到一分钱,我就先为它掏了150块。回头碰到了同事,他们都对我说:“你被骗了,可能就是线路接触不良。”事实上侏儒告诉我控制器坏了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假如他发现只是接触不良,他会帮我接好线路,然后收我10块,还是告诉我控制器坏了,然后收我150块呢?但是既然我已经换了控制器,我决定还是相信他,毕竟他也可能是诚实的。那天晚上,当我初次把三轮停到住处楼下时,我终于有了安心的感觉:这份工作稳固了。

4 入组

领到三轮后不久,我正式加入了一个小组,小组的工作区域在土桥地铁站以南的颐瑞东里一带,我负责其中的高楼金、新城乐居两个小区,还有旁边的环球影视城工地。这个封闭工地的面积非常大,我从网上查到有四平方公里,全部被围墙围了起来,设有二十多个出入大门,我只负责群芳南街南侧、新城乐居对面的三号大门。

三号大门的快件不多,平均下来每天就十几个,但很不容易送出。因为我不能进入工地,只能在门外等候,这里又没有快递柜,门卫也不代收,工地里分许多标段,不同标段有不同的施工单位,门卫和他们不属一个系统。很多收件人没有车,走路出来取件要二十多分钟,而且他们经常拖拖拉拉——起码在我看来他们相当拖拉。也有的人确实在忙,没法撂下手里的活儿。比如有个开塔吊的,经常在网上购物,我给他打电话时,他就抱歉地说,他正在高空作业,现在出不去,快件明天再送来吧。可是明天他还是在高空作业,于是又改为后天。像这样的快件得去几次才能送出。尽管如此,也没有浇灭他的购物热情。到了夏天,我把三轮停在三号大门外,片刻铁皮就晒得烫手了,等打完十几个电话,我往往已经汗流浃背。我一般每天去两趟,经常得等大半个小时。有的人迟迟不出来,我就反复打电话催。他们说快了快了,其实只是缓兵之计,并不是真的快了。有时我都走了一个多小时,他们才回我电话:“我已经出来了呀,怎么没看见你?”

高楼金是我每天的第一站,早上我从站点出发,到高楼金大约要花二十分钟。这是个回迁安置小区,住户里有一半是回迁的本地农民。进了小区大门后,右前方有一块五米宽、三米高的大屏幕,每天早上我开着三轮进去时,屏幕上正好在播放早间新闻,这大概是继承了从前农村放露天电影的习俗。碰到村里有人去世时,家属会在小区外搭一个临时的灵堂供亲友吊唁。灵堂是彩色的,而不是像我认为的那样是黑白的;用可拆装铁架支撑,覆上防水帆布,整体有三四十米长,三米左右高,四米左右宽,出入的一边还有檐柱牌楼——当然也都是可拆装式的。第一次看见这种灵堂时,我还以为是哪个家电品牌在做促销活动。

高楼金总共有16栋楼,其中1号楼到7号楼住的是回迁村民,8号楼到16号楼是外来的租客。回迁楼的快件都很好送,他们是本地人,白天有老人在家,即便碰到外出买菜,快件也可以放在门边或水电井里。因为村民们彼此熟识,邻里间会互相关照,连贴小广告的都不敢上去,怕被楼里的老人逮住。相对地,租客住的几栋楼就鱼龙混杂,他们大多是北漂的年轻人,有的还是合租户,白天都去上班后,屋里就没有人了。住户之间彼此不认识,楼里进出的陌生人也多,快件很容易丢失。我刚到高楼金的时候,同组的一个同事就让我送8号楼到16号楼,他自己送1号楼到7号楼。于是我每天送半个高楼金、一个新城乐居,加影视城工地,三个分开的地方来回跑,经常疲于奔命、气急败坏。

渐渐地,我在工作中陷入一种负面情绪里。我发现小区有的好送有的不好送,谁送了好送的别人就得送不好送的,同事之间就像零和博弈——要不就你好,要不就我好,但不能大家都好。刚来的时候,谁都是从最烂的小区送起,有的人因此走了,有的人没走。没走的人可能会换到好一点儿的小区,最后得到好送的小区的人会长久留下来,剩下不好送的小区就让新人去送。新人刚来时一般都不会太计较,但逐渐地就会察觉到其中的不公平。这种心态的转变一般只需要一两个月,甚至更短。假如迟迟没有改变的机会,新人就会离开。于是小组里总有一半的人雷打不动,另一半的人却换个不停。

我不想和搭档闹翻,不想难看地和他争执、讨价还价。但我也不喜欢和占我便宜的人共事。假如我每天下班比别人晚、挣钱比别人少,我就会烦躁和不满,然后变得不太在乎这份工作了。就像深海里的鱼都是瞎子、沙漠里的动物都很耐渴一样,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很大程度上是由我所处的环境,而不是由我的所谓本性决定的。其实在当时我就已经察觉到,工作中的处境正在一点点地改变我,令我变得更急躁、易怒,更没有责任心,总之做不到原本我对自己的要求,而且也不想做到了。这些改变有时会让我觉得痛快,我痛快的时候就不太能感觉到烦躁和不满。比如有次我骂了一个不认识的妇女——我很少骂人,因此印象特别深刻。

平常我们在小区里送货,一般离开三轮时都不会拔下钥匙,因为每天上百次地插拔钥匙很浪费时间,也没有实际意义,小区里没人会偷快递车。有天我搬一箱快件上楼,才刚走到二楼,无意中朝楼道的窗口外瞟了一眼,正看见一个五六十岁的妇女,把她三岁多的娃娃抱到我的驾驶座上玩耍。娃娃的双手扶在了车把上,模仿在开车的样子。可我知道他只要轻轻一拧,车就真的会往前冲出去——我吓得赶紧撂下快件往楼下跑。当时我组里的一个同事,因为上楼时忘拉手刹,三轮车被大风刮跑了,蹭到了旁边的一辆小轿车,最后赔了1600块。我不敢想象一个小娃娃启动了我的三轮会造成什么破坏和伤害——他可能会撞到停在前面的轿车,那是我赔不起的,也可能会剐到行人,或更糟糕,他自己从车座上摔下来,被车轮碾过……想到这里我几乎要眼前一黑了。我很生气地骂了那个妇女,她只讪讪地看着我,我还记得我说她:“小孩子不懂事,难道大人也不懂事吗?!”——这其实是我在葛优主演的一部电影里听来的台词。

说到赔钱,对快递员来说,赔钱是家常便饭。大多数时候是由于丢件,但也有别的情况。当时高楼金有个韵达小哥,在小区里三轮开得太快,避让一个孕妇时,车子侧翻摔倒,前挡风罩脱落碎裂。孕妇虽然没被撞到,但受了惊吓。他修车加赔偿人家花了近2000块,当即就决定辞职不干了。我还记得事后他瞪大眼和我说“我已经不干了”时心有余悸的表情,他受到的惊吓可能不比那个孕妇小。我听说过的金额最大也最离奇的赔偿,发生在临河里路的方恒东景小区。一个快递员在把快件塞进消防栓时,水管或接头被他弄坏了,水喷出来灌进电梯井里,导致电机损坏,最后赔了三万块钱。

我在S公司的半年里运气还算好,既没有丢过件,也没有赔过钱。只有一次,我在高楼金送一箱常温水果快件,敲门的时候,屋里有一个女声,让我把快件放在门外。这种情况是常见的,有些人屋里养了宠物,开门前要把宠物抱开。还有一些是单身的女住户,出于安全的考虑,不敢给陌生人开门,她们会等我走了之后再开门取快件。这我当然能理解,虽然我不太相信在高楼金,会有坏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以这种方式作案。我放下快件就走了,不料过了一会儿,这个女人打来电话,说要拒收这个快件。我告诉她,当她让我把快件放在门口时,就意味着她已经签收了,我在系统里做了反馈,这个操作是不可逆的——已经签收过的快件不可以再拒收。她说怎么可能这么不人性化,才过了两分钟,怎么就不能改呢。我说:“别说过了两分钟,就是一秒钟也不能改,你要拒收就得当即验货,你让我把快件留下,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拆开调包?”而且,后面这句我没说出来:那根本就不是两分钟,都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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