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我这么说,她开始耍赖了,说她还没有亲自检查过快件,我怎么能代替她签收,等等。当时我很生气,觉得这个女人素质太低,蛮不讲理,出尔反尔。因为这个缘故,我心里突然极其鄙视她,不屑跟这种水平的人争辩。于是我自己掏了几十块钱——具体数目我已忘了,但那箱水果有五斤以上——帮她把快件寄回给发件人。我回去取水果的时候,她还是把箱子放在门外,不过看得出来,箱子是打开过再封上的。从头到尾我都没见到她,却被她讹了几十块钱,而她还觉得门外都是坏人,要想方设法保护自己。对于这种人,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还有一次,我让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在路边等了将近三个小时。事后我震惊地发现,自己心里甚至没有丝毫内疚。
很多人出于各种原因,不喜欢在快递单上留下完整的地址,这给我的工作增添了麻烦。有次我送一个高楼金的快件,地址里没写楼号和门号。我在路上提前五分钟打去电话,收件人说他并不住在高楼金,只是每天要到高楼金菜场买菜。他又说自己马上出门,半小时内能赶到,让我在路边等他。但我满满一车的快件,这会儿一个都还没送出去,所以别说半小时,五分钟我都不能等。我让他到了再给我打电话。然后我就进小区了,转头就忘了这茬。
那个收件人一直没给我打电话,直到我把早上的快件都送完,出来准备接次班货的时候,一个老人在高楼金菜市场外的路边叫住我。我看见他满头白发,戴一副眼镜,起码有七十岁了。他问我:“小伙子,你是S公司的吗?”我连忙说是。这时我已经猜到他是谁了。我赶紧从车里把快件找出来交给他。他接过之后有点儿生气地说:“我在这儿等你一上午了,你早上怎么不等我呢?”我吃了一惊,他竟然等了我近三个小时。我问他:“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他说:“你的电话打不通啊。”确实,我的电话不容易打通,因为在高楼金的所有电梯里,以及在大部分楼道里,我的联通卡都没有信号。早上我给他打电话时,因为正在马路上开着三轮,繁乱的交通和焦急的心情可能导致我的语气不大友好。加上我向来反感地址不写全的人——我觉得他们既然那么重视隐私,就不该使用快递服务。不过,我并不知道这个收件人年纪这么大。我跟他解释,我每天要送很多快件,必须马不停蹄地奔走,确实不能停下来等。也不知道他听清楚我的话没有,他接着批评我:“你这样干活儿真不像话,顾客就是上帝,难道你不懂吗?”我愣了一下,本能地为自己辩解道:“可是上帝应该只有一个,我每天却要伺候很多个啊。”他听到后笑了,原来他并没有生气,只是假装生气逗我玩而已。老人家也挺幽默的,只见他摇摇手里的快递盒,压低声音对我说:“我爱人不让我买,所以才不让你送到家里去。”
在S公司还会经常碰到电视购物的快件:有些客户订购了衣服,收货时要先试穿,试完又拒收,这种情况我们一分钱提成都没有,白白在门外等半天,完后还要把产品叠好、打包好。我还送过一只电热茶壶,客户拆开来看后拒收了,十几个小配件我要一一嵌回到结构精巧的缓震材料里,我研究了半个小时才把它装好。因为这些缘故,我们都对电视购物深恶痛绝。
有次我在高楼金送一个电视购物的快件,收件人是个老阿姨,对我很亲切。她买的是一个学英语的机器人,是送给孙子的礼物。她想打开来试一下,但不懂操作,于是我边看说明书边教她用,虽然这不是我的分内事。我发现那个机器人从包装、说明书到产品本身都很粗糙,感觉像华强北的山寨产品,顶多能卖三四百块钱,但这票订单的应付金额却是两千多。老阿姨对机器人也不太满意,但她主要是觉得机器人太小,和电视里看到的不一样。虽然我认为这产品不值它的价格,但我只是个送货的,所以我告诉她:“这些科技产品并不是体积越大就越好,有时候小巧的反而更贵。”老阿姨显然还在犹豫,她让我先等等,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销售客服的电话。对方没有接听,不过在她挂断之后,有人立刻拨了回来。我站在老阿姨的身边,看见她的手机屏幕上,拨入的电话号码被自动标注了“推销诈骗”。然后,我听见一个客服的声音,在电话里一味地哄她付钱,说使用后假如有问题,可以再打来电话咨询,不满意的话还可以退货。
挂了电话之后,她显然没有感到释然,但看到我满头大汗的样子,或许觉得过意不去,就对我说:“那我先给你拿钱吧,有问题我再找客服。”突然间我觉得很难过,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她的经济条件显然比我好,但这不完全是钱的问题,虽说钱的问题我一般也很在乎。我鼓起勇气对她说:“你付了钱之后,客服就不会对你那么耐心了。”老阿姨吃惊地看着我,大概在琢磨我的用意。我接着解释:“我觉得这机器人不值两千多。”老阿姨说:“我也觉得不值,但我不想让你白跑一趟。”我说:“没关系的,我只负责送货,你买了这钱也不是我挣的。”假如她买下的话,我会有千分之二的提成,但我不想很多年后还为这件事耿耿于怀。
对于物流快递来说,一般到入秋换季前都是淡季。按照Z主管的说法,淡季我们要练好兵,旺季才能打胜仗。他是个退伍军人,所谓的练兵其实就是听他训话。他好像很喜欢训话(但不喜欢一对一的交谈),尽管他的口齿有点儿含糊,我站在队列后面经常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每天早上我们卸好货后,虽然心里都急着装车去送货,但在出发前还是得先听Z主管训话。他训话的时候,表情很威严,语气很严肃,但是他说的内容不多,每天只是在重复又重复,比如以下这些——“所有我说的你们都要做到!”“你们想干就好好干,不想干就快滚蛋!”“S公司缺谁都行,你离开S公司寸步难行!”“不是你有多了不起,是S公司平台给你机会!”“你们自己去拉过客吗?都是平台给你们派单而已!”“别以为没你不行,换谁来干都一样!”——以及诸如此类含义相近的话。总之,他是要我们明白,因为公司非常成功,所以功劳归于公司,我们只是零部件,随时可以被替换掉。很明显,他把他在部队的那套话术搬了过来,只不过把效忠的对象换成了S公司而已。
不过光是开早会,还不能满足他强烈的进取心,所以我们每周还要开两到三次晚会。晚会是等所有快递员都忙完,揽收回来的快件全部打好包、装好车运走之后,再搞完站点的卫生,然后才开始,而这时往往都过九点半了。晚会的时间要比早会长得多,一般等晚会开完,已经是十一点之后了。
开始的两个月,我每次都去参加晚会。虽然我觉得这实在没意义,占用我的休息时间不说,听训话又没报酬可拿。我们小时工是计件提成的,没有任何补贴和福利,站点没道理强迫我们开这种会。但是Z主管显然不这么想,他每次都在微信群里反复提醒,害得我不敢不去。我发现晚会的内容就是抓纪律,把犯了错的人拉出来当众羞辱。
我记得有一次开晚会,我因为下班早,先回家吃了个饭,待我赶回站点时,发现晚会已经开始了。我看见Z主管正对着大家破口大骂,他把几个同事揪出来罚做俯卧撑。其中一个同事受不了这种管理方式,跟他吵了起来,几乎就要动手。我知道这个同事不久前刚丢了个快件,赔了3000块钱,所以心情不好。我本身就迟到了,看见里面这种情形,更加不敢进去,幸好里面的人还没有发现我。不过我的三轮只要一倒车就会自己喊“倒车,请注意”,连关都关不掉。为了不暴露行迹,我蹑手蹑脚地把车倒着推出了站点的院子。回到家后我还心有余悸。
那个和Z主管起冲突的同事第二天就被调走了,据说去了邻近的站点,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那次之后我就不去参加晚会了,但幸运地从没被发现。我想我可以被解雇,但不能被羞辱。不过在客观上,通过这种方式,S公司确实淘汰掉了部分服从性差、自由散漫的人。这些人都是自己走的,S公司不用补偿一分钱。留下的人则大多比较驯顺,性情和善,或最起码能屈能伸。
5 病休和借调
我很早就听说S公司的口碑好,是“快递界的海底捞”,Z主管开会时就经常要求我们,派件时要向客户提出帮忙把垃圾带走。像这样的要求,我发现自己做不到,我从没问人要过垃圾。假如是客户主动请我帮忙,我倒是很乐意效劳,不过这样的客户我只遇见过一次。Z主管还要求我们,每次送出快件后,要请客户帮我们打个五星好评。站点还做了统计表贴在墙上,每天更新我们得到的好评数,排名靠后的会在开会时被揪出来。
当时这真的把我整得好苦,我每天都过得很焦虑。一方面我很怕自己会排在后面,另一方面我对着客户又开不了口。于是每天下了班之后,我就在手机里编辑短信,给当天服务过的客户发短信,请他们给我打个好评。我专挑那些对我特别客气和热情的客户,同时把老年人排除在外,因为老年人就是想帮我,也不懂怎么在手机里操作。我每天发二三十条短信;对我来说,文字表达要比面对面口头表达容易得多。
经常有客户当面夸我,连带着夸起“S公司的服务就是好,和那些什么通不一样”。这每每让我感到尴尬,因为我向来是挺羡慕“那些什么通”的——他们送快递就是送快递,不用早晚开什么会,更没有丢垃圾、打好评之类的事情,也不会动不动就被投诉。
到了7月份,北京的温度动辄就超过35℃,当时我的住处没有空调,我经常半夜被热醒,浑身被汗浸湿。大概因为休息得不好,加上上班时因为不方便如厕,我就很少喝水,在这些林林总总的原因下,我得了感冒,而且拖了很久都好不了。六七月份本是物流淡季,组里的两个老员工因此请了长假,各回了趟老家,这导致我连续两个月无法正常排休。
开始的时候,我并不太重视。往年我也会得感冒,自己吃些布洛芬就好了,可是这次拖了半个月都不好。我每天出门前吃一片布洛芬,就这么扛着,直到有天中午,我在酷暑下差点儿晕过去,脑袋感觉像要炸裂一般,双耳听到莫名的嗡嗡响。晚上回到家后我量了体温,发现已经烧到39.7℃,我立刻在微信群里请了假。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潞河医院看发热门诊。
可能因为出门前吃了布洛芬,在医院量出的体温是38.8℃。医生问我感冒多久了,我说半个多月。她又问我在家里量过体温没有,我说量过。她问最高时到多少度,我说昨晚是39.7℃。她轻轻地说了声“我靠”,然后打印了张单子,让我先去照个CT。
诊断结果是病毒性肺炎,医生让我先输一周液,然后再回来复查。不过我在S公司是小时工,公司没帮我买医保,在潞河医院输液每天要花50块钱挂号。我觉得这不划算,因为我来输液时,并不需要医生诊治,为什么还要每次挂号呢?于是我问医生,这个病会不会自己好。她冷冷地瞟了我一眼,意思大概是:看你样子也不小了,怎么还这样愚昧。然后她告诉我不行。“不过,”她又心软地补充道,“你可以拿处方到小诊所去输液。”是啊,我只是输个液而已,到哪里都一样,何必挤兑三甲医院的资源呢。于是我骑了一辆共享单车,在高德地图里找到了一家在群芳中一街上,离我住处很近的社区医院——没人能够小觑我在省钱这件事上的决心,哪怕是在我病了的时候。一进社区医院的大门,我就注意到了旁边的输液室,只见玻璃墙里边已经坐了一排老人在输液。看来我找对了地方,输液是这里的主打业务。
但是医生在看了我的处方后却说:“这个是消炎药啊,我们输不了。”我觉得有点儿奇怪,他怎么把生意往门外推呢?但我不想探究这种问题。我出来又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很幸运地在不远的群芳中二街上找到了另一家小诊所,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这里还有家诊所。
不过这个小诊所似乎生意不好,里面只有一个医生,没有护士和病人。大概医生就是老板,正独自在看店。她看了我的处方后,也显得很犹豫。她问我是肺炎吗,我说是。她沉吟了一会儿,说了些我没听清的话。我没有追问她到底想说什么,当时我的身体很虚弱,不想和她探讨问题,只想听到行或不行的答案。最后她勉强同意了。只是,这时轮到我嘀咕了。连续两家诊所的态度引起了我的警惕。他们为什么要犹豫呢?我想,会不会是我打的消炎药有风险,万一出了问题,他们没有条件抢救?想到这点,我的疑心变得更重了。这时我留意到,这家诊所也太袖珍了,布局不像个医院,倒像个按摩理疗馆,墙上还贴着人体穴位图,而我完全不信这个,我相信西医西药。迟疑片刻后,我找了个借口,又回到了潞河医院。
这次生病我休息了一个星期,每天早上去潞河医院输液,下午在家睡觉。到了第八天,我觉得自己已经痊愈了,也没按医生的要求回去复查。我怕她要我再照一遍CT,我已经照过一次,要三百多块钱。后来我算了下账,连误工在内,一场病使我损失了三千多块钱,相当于半个月的工资。
我生病的时候,站点从其他小组抽调了人来支援我们组,这种情况偶尔会发生。我也去支援过别的组。有一次,前面提过的那个两人小组又出了问题。他们小组很容易出问题,因为组里总共就两个人,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之前因为不愿做俯卧撑而被调走的那个小哥,其实就是他们组里的,所以这时他们已经换了一个新小哥。有一天另一个老组员不知为啥请假回了老家,于是站点让我过去帮几天忙。我当然是服从分配,但是说心里话,其实谁都不乐意去支援别的组,毕竟快递员在熟悉的地方干活儿效率才高。虽说那片地方我曾经去送过几天,但始终还是生疏的。
他们的新组员叫小马,现在我已记不得,当时我在小马的组里帮了几天,我只记得最后一天晚上我俩闹翻了。事情其实很简单,因为我是小时工,我只负责派件,而他还要收件,负担肯定比我重。但我只是来支援的,我不是这个小组的人,在我看来,我把我负责的半边区域送完就可以下班了。可是,小马大概还不熟悉自己的地盘,或者他本来就手脚慢,反正他每天都忙不过来。晚上当我送完自己的快件后,他总是还剩一堆快件没送出去。开始的几天我留下来帮他送了,虽然送出更多的快件就能挣到更多钱,但在自己不熟悉的小区,比如说玉桥南里北区,全是些六层的老房子,而且还是在晚上,靠着昏暗的路灯,我连墙上的楼号牌都看不清,那么这活儿干起来就很费劲,这钱也就不好挣了。小马显然这么认为:既然我被调过去支援,那就是他的临时搭档了,应该和他一样,对他的小组负责,而不是仅仅完成个人的任务就算。而我这时已经是满腹牢骚,不像刚来时那么兢兢业业了。我在S公司遭遇了太多倒霉事:办入职耽误了大半个月时间,最初没三轮令我干活儿既累又挣不到钱,加入小组晚又导致分到难送的地盘,小时工没给买医保害我看病多花了很多钱……这些不如意的经历已经损害了我的好心肠,使我没法再认同小马的看法。我认为只有他要对自己的小组负责,而我只是来帮忙的,并不属于他的小组。何况我已经帮了他几次,我不能没完没了地帮下去。我也想早点儿下班回家——其实都不能算早了——不想和他披星戴月地并肩作战。
最后的那天晚上,在帮他送掉积压的快件后,我终于忍无可忍了。我告诉他明天我不来帮忙了,我才不管站点的人说什么,我已经受够了。当晚我就回站点请了假,因为在他那个小组里,不请假就永远不会有休息。而我在过去支援之前,在自己小组里已经接近一个月没休息过。所以我对Z主管说,我有必须要处理的私事。
因为我请假了,站点只好调了另一个人去支援。这个人是新来的,叫作小闫,是山西人。因为新人比较好说话,老员工一般叫不动。小闫这时刚好跟着飞哥干活儿,飞哥老是和他提到我,所以他见了我就叫师兄,其实我和他一天都没合作过。结果小闫去支援的第一天就出了问题。他因为才刚来不久,业务不熟练,去到陌生的地方难免心里惶惶。偏偏小马因为自顾不暇,早上连带也没带他一下,导致他连自己负责的小区入口都找不到,一个上午就送出去十几个快件。我去帮忙的时候不用小马带,是因为我早就在他的组里干过几天,还留有些印象。而且我曾经有段时期在各个小组流浪,对于在陌生地方干活儿,我已经积累了一些经验,起码心里不会慌。而小闫甚至连高德地图都不会用,只知道在马路上转悠,用双眼去寻找目标,那当然是找不到了,北京可不是大草原。到了那天下午,先是小马给我打来电话,告诉我小闫不行,想让我过去帮忙。我说没空。后来站点也给我打电话,问我有没有空。我说我不在北京。这时候的我已经是铁石心肠,谁给我打电话都没用。
后来他们是怎么解决问题的,我没有去打听,大概又找了别的人去帮忙,反正我一点儿都不关心。我休息完就径自回到自己小组,没跟任何人交代,也没人敢来找我麻烦。看来人都是欺软怕硬啊。小闫没过多久就辞职了,大概是适应不了这份工作。他身体不好,据说有天咯血了。而且他个子矮小,只有一米五几,大点的快件放在车顶上他都很难搬下来。后来他回了山西,到太原找了份物管工作,工资只有一千多。我和他在微信上还联系过,他问我有没有工作可以介绍给他,他还想回来北京。可是他不能干快递,我也就帮不了他了。
6 旺季和跳槽
然后就到9月份了,S公司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旺季做准备。首先是在站点里开了个动员会,大家围坐着吃了西瓜喝了汽水。L经理亲自跑来主持,给我们加油鼓劲。他让2018年春节之前和之后入职的人分两边站开,这时我发现,约有三分之二的人和我站在同一边。也就是说,其实站点里大多数人都只干了几个月。这时有老员工私下和我开玩笑说,淡季时是领导拿着鞭子指挥我们干活儿,可是到了旺季,他们就得跪着求我们送货了。到了那个时候,哪怕我们出了投诉,他们也会帮忙摆平。
又过了半个月,我们梨园附近三个站点的快递员一起在通马路的“哈尔滨独一处农家菜”聚了次餐。那顿饭非常丰盛,是我到北京后吃得最好的一顿。我一直生活在南方,此前不知道东北菜也那么好吃。在又厚又浓的芡汁包裹下,那些高油高糖的菜肴闪着金光,充分地灌溉了我枯竭已久的食欲。我平常对吃不太讲究,所以很少人能猜到,一顿免费的大餐对我有多么大的吸引力。我放开肚皮吃,很快就吃不动了,但服务员还在不断地上菜,啤酒和二锅头也是无限供应。我简直心疼得说不出话来,就像在状态不好时吃了顿昂贵的自助餐。可惜我们开饭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第二天早上七点还要上班,没法多坐一会儿,等缓过劲儿来再继续吃。这顿饭是我在S公司的半年里感觉最满意的一件事了。
在这时候还发生过一件趣事。有天我正在高楼金派件,飞哥突然打来电话,说要过来看看我。我觉得很奇怪,他的工作区域在葛布店南里,而我在颐瑞东里,彼此相隔几公里,他来看我做什么呢?不过他向来游手好闲,我想可能他这天不想干活儿,所以来找我聊天吧。他来到之后,也没说有什么事,只是跟我闲聊,看我派件。我问他:“你想调来我们组吗?”他连忙说没有,只是来看看我而已。趁我上楼的时候,他给我买了汽水,俨然还是一副带头大哥的派头。他待了一个多小时后走了,留下莫名其妙的我。
后来我才听说,他因为上班摸鱼摸得太过分,被当作典型处理了。毕竟我们干了多少活儿,站点里每天有人盯着实时数据,根本就没有滥竽充数的余地。哪怕他不想多挣钱,站点也不允许一个低效的员工占据了有限的资源和名额。如今旺季马上要来临,站点要对劳效低的快递员采取措施了,领导责令他来看我干活儿,因为在小时工里,我的表现比较好。显然这会让他感觉丢脸,毕竟他也算是我的师父,可这就是领导的用意,要他知耻而后勇。
因为要备战“双11”,站点又获得了新的正式工名额,不过在招新人之前,先要把部分小时工转正。他们把所有小时工的月派件量排了序,前四名的强制转正,我刚好是第四名。不过这时我已经不想转正了。组里和我搭档的那个正式工已经辞职了,而我也有这个打算。毕竟我们分到的地盘不好,钱挣得太累。但是要换到一个好点儿的地方,又不知道要熬多久。其实我在之前得肺炎时,已经开始计划离开S公司。不过我得先找到下一个东家。我手头上有了一些选择:一个圆通的快递员跟我说,他那边淡季六千多,晚上七点左右下班,让我去试试。高楼金的菜鸟驿站也找过我,让我送三栋楼,工作轻松,管两顿饭,工资保底5000块,不过晚上要装车,十点半后才能下班。还有品骏的快递员也招募过我,说他们那里淡季6000块左右,下班早,而且品骏和S公司一样,是全国直营的,非加盟制,公司给买五险,从不拖欠工资。
原本我还在犹豫和观望,恰好这时S公司强制我转正,倒加速了我做决定。因为转正之后,我也还是待在高楼金,相当于接替了原来和我搭档的正式工。那个正式工在离职前向我抱怨了很多,我很理解他的苦处,但并不同情他,因为我的处境和他一样,甚至比他还不如。我当然不想成为下一个他。可是这个时候辞职,有点儿顶风作案的意思。Z主管经常对我们说,养兵千日,用在一朝。他所说的“一朝”,就是指“双11”“双12”这些物流高峰。然而L经理的动员会我听了,犒军饭我也吃了,还吃得不少,现在开战在即,我却要当逃兵。不过Z主管这时也被撤换了,大概因为在他任职期间,站点的数据过于难看,上层对于由他带兵攻克“双11”已不抱信心。不久后他自己也跳槽去了京东,直到今天为止,他还隔三岔五地在朋友圈里转发着京东的广告。
L经理脸有愠色地接待了我:“马上就到挣钱的时候了,你怎么反倒不干了呢?”不难想象,这大概更印证了他当初的看法:我在S公司干不长久。不过也难怪他不高兴,这才刚通知我转正,我立马就不干了。看见他不高兴的样子,我不禁又有点儿紧张,好像回到半年前我来应聘时的情景。只是当时他不想我来,如今又不愿我走。不过我在S公司过得并不好,我试探地问,转正后能换个小区吗?实际上我知道答案,当然是不可以。来找领导申请调岗的人很多,要是都能满足,那些难送的小区就没人送了。不过我还挺虚伪的,我不想他以为我是因为这个才辞职,所以还编了些理由,说我父母老了,要多照顾他们,所以想换一份上班时间短点儿的工作。毕竟在S公司,早上六点多出门,晚上开会的话十一点多才下班,对人的占用率太高,而且毫无必要。实际上我父母不在北京,L经理大概也猜到我在胡说八道,但他没有戳破。我总不能告诉他,我已经找到了新工作,因为那样他肯定更不高兴了。
办理离职手续的那天,我又见到了那位坏脸色的女财务,她似乎比半年前更不高兴了。大概因为我们这些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好像海浪冲刷沙滩一样折磨她,给她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不过我很高兴,因为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在离职之后,我收到了S公司人力资源组发来的关怀短信。当然这是系统自动发出的,每个离职的快递员都会收到。短信里向我表达了感谢和遗憾,并且询问我是不是在别的同行公司得到了更好的机会。如果是的话,可以把情况向S公司反馈,公司会争取给我相同或更好的待遇。我当然知道这只是话术,不过这条短信的措辞很得体——当时我应该保存下来——让人感觉S公司是一个非常重视和关怀员工的企业。我有点儿好奇,不知道编辑这条短信的人,今天还在不在S公司任职,以及他撰写这条短信时,自己相不相信。
7 履新
总的来说,我不是一个爱抱怨的人,甚至都不太爱说话,但偶尔我也会和同行抱怨一下自己的公司。和别的快递员在小区里碰面,比如一起等电梯、坐电梯的时候,我们抱怨各自任职的公司是自然而然和惯常的话题。并不是说我们心里有多么不满,只是这些话能拉近我们的距离,赢得彼此的好感和信任,建立一种同仇敌忾的阶级情谊。说白了那就是些场面话,和北京人见面互相问一句“吃了吗”差不多。但就是在这些有一搭没一搭的交流里,有人听到了我对S公司的不满,并且为我介绍了新的工作。
一切都很顺利,也可能是我要求不高。总之,2018年9月,我从S公司跳槽到了品骏快递。我选择品骏是因为,在当时的所有快递公司里,只有完全采取直营制的S公司、D公司、京东、品骏、天猫配送(后更名为丹鸟)会给快递员买五险。而在经历了一次肺炎后,我觉得医保还是有点儿用的;假如当初我在S公司有医保,看病时能省好多钱。此外,“四通一达”拖欠工资的情况令我有点儿忌惮,我不想去冒险。可能听说过品骏快递的人不多,其实和京东物流相似,它是唯品会自营的物流公司,主要负责唯品会订单的配送和退货揽收,同时也在拓展常规的快递业务。品骏快递的梨园站点在云景南大街金桥时代家园的大门旁,这里甚至比之前S公司的站点离我住处更近。
我在品骏的新站长姓M,是个体形偏胖,长得有点儿像弥勒佛,笑起来会眯眼的年轻人。他待我很热情,有问必答,不问也主动和我说话。这跟当初我见到Z主管时的情形,简直是天渊之别。我的入职表是M站长帮着一起填好的,虽然我没有请求他这样做。他帮我在“上一份工作”栏里填上了务农,尽管我是城镇户口,根本无农可务。他叮嘱我:“不能写你在S公司干过,否则他们会叫你开证明。”
入职手续是在马驹桥镇物流园里的品骏公司总部办的,虽然那里仍属于通州,但从梨园过去有二十公里远。在品骏的总部,我接受了一天的培训,主要是介绍公司文化,讲解工作中的规范守则。下午进行了一场走走形式的笔试,基本上所有人都过关了。我的入职手续就这样办好了。后来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在品骏入职一路畅通,而在S公司却遭遇那么多障碍?为什么品骏的站长求贤若渴,而S公司却对我却爱理不理、百般刁难?这可能由很多因素造成,有些前面已经提到过。但是还有一个方面,不经过对比就很难体会到。S公司作为行业的领头羊,其实享受了人力资源的红利,它在劳资关系里也极其强势。无论它平时怎么宣传企业理想、社会责任,但它的基层管理者却要面对现实,利用公司的强势地位更好地达成绩效考核。这就导致我在L经理和Z主管等人面前,很难得到平等的权利和尊重。而品骏快递因为实力较弱,在劳动力市场上面对美团、饿了么、S公司、京东等巨头时,没有什么优势条件足以打动我们。所以相比而言,资方的态度更谦卑,换言之我们劳方有了更大的话语权,工作氛围也相对自由,收入还不比S公司低。我向来是一个自觉的人,不是一头牲口,不喜欢在鞭子下干活儿。所以显而易见,品骏比S公司更适合我。当我告诉新同事,从前我在S公司经常晚上开会到十一点多时,他们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我。
品骏梨园站点总共只有八个人。M站长同时管理着三个站点,平常并不在我们这里驻守,他的职位其实相当于S公司的L经理。而我们站点的日常管理者是一个站长助理,他和我们一样,每天也要出去派件。我的这些新同事都很年轻,看样子很好相处。因为在品骏下班较早,下午送完快件后,大家还会在站点里坐一会儿,打打手机游戏,或者聊会儿天。对于快递员来说,互相抱怨一下公司、制度、环境和客户是很有效的减压方式,还有就是分享各自在工作中碰到的奇葩顾客和有趣经历。这时候距离“双11”还有一个多月,我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来熟悉新的工作环境,学习新的工作方式。
虽说S公司的快件不如“四通一达”的集中,可是品骏的快件比S公司的还要分散。我发现在品骏,大多数小区每天只有十几个快件,有的甚至只有几个。所以我们的工作区域都很大,我接手的地盘包括了八个住宅小区、两个商场、两栋写字楼和两个创业园区——我假如想多挣点儿钱,还可以申请更多。因为这个缘故,在品骏干活儿必须采用和在S公司不同的方式,一种更高效的方式。但我开始时没有意识到这点,因为当时还没有忙起来,我无论用什么方式,都能轻松完成当天的任务。
我负责的一个小区叫作玉兰湾,这是我每天花费时间最多、快件量最大的一个小区。不过虽说快件量最大,其实也就每天20个左右。玉兰湾总共有12栋楼,是一个园林式的高档小区,里面布置有小山、树木、花丛、草坡、水道、小桥、亭子等,整体面积很大。对于这里的居民来说,它的环境优美,鸟语花香,曲径通幽。但对快递员来说它不够友好:里面的步道太绕,几乎没有一条直路,有时候两栋楼离得不远,却要绕个大弯才能到达。偏偏这个小区还禁止快递车进入,我只能拉着板车走路进去派件,因此效率相当低下。比如,我遇到派件的时候收件人不在家,在电话里让我把快件放到小区门外的快递柜,可是没等我把小区送完,收件人又打来电话:“师傅,我的快件您放哪儿了呢,我怎么没收到取件码?”我回答说:“小区还没送完呢,您耐心等一下吧。”“既然您还在小区里,那还是给我送上来吧,我已经回到家啦。”一般这时我都快走到小区门口了,专门为一个客户再进去一趟要浪费很多时间,我心里并不乐意,却不懂怎么拒绝。
就这样大约过了一周,助理忧心忡忡地找到我谈话:“‘双11’马上要来了,然后是‘双12’,每天的货量起码要比现在翻一倍。你现在都这么吃力,到时该怎么办啊?”老实说,假如不是他找我,我都没发现自己出了问题,因为我并不觉得吃力。我在S公司已经习惯了晚上七八点下班,到品骏后每天六点前就完工,自己感觉还有点儿心虚。但是他的担忧也不无道理,假如货量翻一倍的话,我确实送不过来。另外我也想知道,其他同事是怎么高效完成工作的。于是我和他复盘了那天的工作过程,当听到我在玉兰湾的情况后,他立刻打断我:“你不该回头,假如他要求二次派送,你就第二天给他送。”我问:“可他先让我放快递柜,而我还没放进去,他肯定猜到我还在小区,我用什么理由拒绝他?”“那你就告诉他,快件已经放进快递柜了,但短信会延时,要过一阵才能收到取件码。”助理这样教我之后,我马上就领会了;相对于S公司要求的高质服务,这里要求的是高效。而且我举一反三,另外一些我没提到的情况,我自己也作了反省,并且想到了改善方法。S公司的优质服务建立在高成本、高收费之上,光一个玉兰湾,就有三个S公司快递员,每人只负责四栋楼。而我每天要跑方圆几公里的区域,我没法做到随叫随到,尤其是不能走回头路。不过品骏快递的运费低廉,客户应该能够理解,虽然有时他们不愿意理解,或者假装理解不了。
不久之后,我和玉兰湾的一个S公司小哥混熟了。他和我几乎同时进入S公司,但不在一个站点。对于S公司快递员来说,玉兰湾不是个好地方,甚至比我之前的高楼金还寒碜。因为玉兰湾面积大,又不让三轮开进去。为了保证收件时效,他们安排了三个人,每人只负责四栋楼。人多虽然缩短了响应时间,但每个人的收入却降低了。他告诉我,他的税后工资只有5000块不到,除非换一个小区,否则没法再提高。不过在他们三个人里,他的资历最浅,即使将来有机会,也不是马上轮到他,所以不知道多久才能熬出头。有一天我和他聊天,他说起有个客户让他把快件放在家门边,结果客户回家后发现快件丢了。幸好他有通话录音,可以证明是客户要求他放的,而且他还拍了三张照片,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为此他很得意,但在我看来这太愚蠢。我问他:“难道每次客户让你把快件放门外,你都拍三张照片吗?”他说是的,每次都拍。我说:“你派一个件才1.6元,又要打电话,又要录音,还要拍照片,费那么多劲儿,你划得来吗?”我这么说并非针对他,而是针对我的前东家。我在S公司的时候,Z主管是这么说的:“我们S公司要求,每一个快件都要客户亲自签收,假如客户让你们把快件放到快递柜、小卖部、门厅、消防栓、水电表井等地方,你们放了之后快件丢了,那么你们就自己赔,公司不会负责。”然而有一次,一个附近杨庄站点的同事因为要求客户当面签收快件,客户大概心情不好,或者觉得多此一举,在那个同事的一再坚持下,客户投诉他“服务态度恶劣”。这个投诉被受理了,杨庄对他的处罚是停工三天,每天去一个相邻站点当众朗读自己的检讨。那天早上,当他在我们站点的早会上读完检讨后,Z主管问我们:“大家觉得他冤枉吗?”我们一起回答:“冤枉。”Z主管说:“我觉得不冤枉,客户在‘四通一达’发个快件只要10块钱,在S公司要23块。你们还觉得冤枉吗?”大家于是不说话了。可是,23块不是我们个人收的,我们送一个快件只有1.6元,和“四通一达”差不多。像这种训话我在S公司每天听,一度还以为这个行业就是如此落后,从业人员普遍未开化,欺压和糊弄司空见惯。然而此刻,在离开S公司后回过头看,我发现这可能不是普遍的情况,只是我运气不好而已。那个小哥听了我的话后,却一脸悻悻的表情,无言以对。自那次之后,他对我的态度就改变了,不再每次见面都笑着打招呼,也不再和我互相调侃,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过了不到一个月,他的同事告诉我他辞职了。他丢的那个快件后来也找到了,是被一个上楼收废品的人当废纸盒捡去的。因为小区保安认识那个人,在看了监控视频后,不久就追了回来。
8 时间成本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发自内心地喜欢送快递。就算有,大概也是罕见的。反正我和我认识的快递员都不是那种人。一般来说,只有在发工资的时候,我才会感觉自己付出的劳动值得,而不是在比如说客户露出感激的表情或口头表达谢意的时候——虽说那种时候我也很欣慰。我给自己算了一笔账:在我们周围一带,快递员和送餐员在不包吃住的情况下,平均工资是7000块左右。这是由北京的生活成本和工作强度决定的,是长年累月自然形成的市场行情。低于这个报酬,劳动力就会流动到其他地区或其他工种。那么按照我每个月工作26天算,日薪就是270块。这就是我的劳动价值——我避免用“身价”这个词。然后我每天工作十一个小时,其中早上到站点后卸货、分拣和装车花去一个小时,去往各小区的路上合共花去一个小时,这些是我的固定成本。那么剩下用来派件的九个小时里,我每个小时就得产出30元,平均每分钟产出0.5元。反过来看,这就是我的时间成本。我派一个件平均得到2元,那么我必须每四分钟派出一个快件才不至于亏本。假如达不到,我就该考虑换一份工作了。
渐渐地,我习惯了从纯粹的经济角度来看待问题,用成本的眼光看待时间。比如说,因为我的每分钟值0.5元,所以我小个便的成本是1元,哪怕公厕是免费的,但我花费了两分钟时间。我吃一顿午饭要花二十分钟——其中十分钟用于等餐——时间成本就是10元,假如一份盖浇饭卖15元,加起来就是25元,这对我来说太奢侈了!所以我经常不吃午饭。为了减少上厕所,我早上也几乎不喝水。在派件的时候,假如收件人不在家——工作日的白天约有一半的住宅没人——我花一分钟打个电话,除支出0.1元的话费外,还付出了0.5元的时间成本。假如收件人要求把快件放去快递柜,我将付出更多的时间成本,而且往快递柜里放一个快件,平均还要付0.4元,那么这笔买卖我就亏本了。如果收件人要求改天再送到家里,我将亏损更多——不仅打了电话,还将付出双倍的劳动时间。这些还只是顺利的情况;假如电话没人接听,我将在等待中白白浪费一分钟,也就是0.5元。还有的电话打通后就很难挂掉,客户百折不挠地提出各种我满足不了的要求。有时打完一个电话后,花去的时间成本已经超过了派件费,可这快件还在手上没送出去。
比如有一次,还是在玉兰湾,我在客户预约的时间上门取一件唯品会的退货,但客户并不在家。电话接通后,是一个亲切的中年女声,她说要晚上七点后才到家,让我到时再过来。不过七点后我已经下班了,所以我让她把预约时间改到第二天。可是她又说,明天也是七点后到家,她每天都是这个时间。我说:“如果是这样的话,建议您把退货带到工作的地方退。”可是她告诉我,她在医院上班,工作的时候不方便处理私事。像这种情况,她只能自己把退货寄回了,唯品会的上门揽退不支持夜间预约。不过那样她会有点儿麻烦,因为玉兰湾的快递员除S公司的以外,其余的都不上门收件。但S公司的运费远高于平台补偿的10元,大多数人并不愿意发S公司。而发其他快递,她要自己带去快递站寄,她不一定能找到,或者不愿意费这个劲儿。相比而言,在电话里动员我是更省心的解决办法。何况她显然是个乐于沟通的人,相信凡事只要争取就有可能。在我拒绝了她的几个提议后,她问我能不能下了班吃过晚饭之后,到玉兰湾来散散步,顺便把她的退货取了。她始终保持着良好的沟通态度,措辞很得体,语调温婉,富有感染力,简直无可挑剔。不过,晚上到她的小区去并不像她说的那么诗情画意,我来回得花上一个小时,还得忍受一路的交通拥堵、喇叭、废气、红绿灯……谁会选择散这么个步,而不留在家里休息和陪伴家人?再说从经济角度考虑,专门为她的一个订单跑一趟也很不明智。我们收一个退货的提成是3.5元,我当然不想花一个小时挣3.5元,而且还是在加班的情况下。或许她自己是个工作狂,义无反顾地愿意为工作付出和牺牲,而在这个竞争激烈的社会,她认为我理应和她一样。可是我的觉悟没有达到她的水平,而且我还想反过来建议她:不如你晚上吃了饭出来散个步,顺便找个快递站把退货寄掉。当然我没有真的这么说,我随便找了个理由拒绝了她。后来我还给她送过几次货,面对面的时候她仍然很礼貌,丝毫没有因为我曾拒绝过她而心存芥蒂,或者起码没让我感觉出来。
有一个事实是,我并没有因为切身地意识到时间就是金钱而赚到更多的金钱。实际上我的基本工作方式并没因此有所改变,我没有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所有快件扔进快递柜里,也没有不接电话或索性屏蔽掉陌生来电——我像是变得既在乎钱同时又不在乎钱了。我常常羡慕“四通一达”的小哥,在我们梨园过半数的小区里,“四通一达”已经不再上楼。他们会把快件直接投进快递柜,要不就在小区里租个房子做驿站,发短信让收件人自取。
品骏虽然在快递行业里默默无闻,但是因为采取直营制,没有各种乱七八糟的劳资纠纷,这是我喜欢的方面。而且公司背靠唯品会,减轻了部分的生存压力。在派件方面,我们和S公司一样,也要求送货上门。不过话说回来,我在每个小区的派件方式,其实并不都一样。事实上,每个小区根据自身的实际情况,住户和快递员之间早已形成了长久的默契。我在接手一个小区时,首先得参考这个小区里其他快递员的派件方法,然后再根据自身情况微调。
显然,在我负责的区域里,有些地方快件比较好送,而有些地方不太好送。对于不好送的地方,我会这么看待:我把从好送的地方盈余的时间补贴到不好送的地方了,因此那些不好送的地方的客户,应该感谢好送的地方的客户。
我还发现有很多人,尽管几乎每天都在收发快件,但是对快递员的工作方式仍然很不了解。我倾向于把所有这些不了解看作对我们劳动报酬的不了解。比如有一次,我在京通罗斯福广场里派件,一个收件人——她是个售货员——工作调动到通州万达广场去了。在电话里,我告诉她把快件转到万达要第二天才能送到。当然,不必说的是,那将不是由我来派送。可是她吃惊地反问:“这么近怎么要花一天时间呢,你一会儿给我送过来不就行了吗?”并不是只有她提出过这种问题,实际上会这么问的人不在少数。这令我不由得想到,有些我以为显而易见的事情,别人可能根本想象不到,因此沟通时需要耐心。首先,从京通罗斯福广场到通州万达广场,并不像她轻描淡写的语气所暗示的那么近,我开三轮来回跑一趟,即使电量充足,也要大半个小时。其次,这取决于以什么身份看待这个问题。对于一个在假日逛街的女孩来说,城里的任何两个商场之间都不存在距离。可是快递员很多每天只在一两个小区里活动,对我们来说,几公里外的万达广场和几十公里外的天安门广场都同样遥不可及。最后,万达广场的面积很大,对我来说很陌生,我步行进去找一个店铺难免要花不少时间。逛商场可不是我的特长,在稍大一点儿的商场里我经常分不清东南西北。以上这些她都不难在一定程度上想象得到,假如她愿意换位思考的话。那么她想象不到的就只有我送一个快件只有2块钱这件事了——我尝试带着善意这么理解。因为我不愿意相信,她在知道我的报酬的情况下,仍然会心安理得地要求我单独为她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