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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石黑一雄 当前章节:154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23

自从来到达林顿府工作,直到餐具室那一事件发生前大约一个月,肯顿小姐的休假安排一直都遵循着一个可以预期的模式。每过六个星期她会休两天的假,去南安普敦[2]看望她姨妈;要不然就学我的样,不会真正去休假,除非有段时间特别平静无事,在这种情况下,她会整天都在庭院里四处逛逛,或者就在她的起坐间里看看书。可是到了我说的那个时候,这种模式也起了变化。她突然开始充分利用合同上规定的休息时间,经常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除了当晚预计返回的时间以外,别的信息一概不留。当然了,她从来没有超出她应该享有的休息时限,所以我觉得再去询问她这些外出的详细情况也并不合适。不过我想她的这种改变确实使我有些心绪不宁,因为我记得自己曾跟詹姆斯·钱伯斯爵士的贴身男仆兼管家格雷厄姆先生提起过此事——他真是一位极好的同行,可是顺便提一句,我现在已经跟他失去了联系——就在他随主人定期造访达林顿府的某天晚上,我们围炉谈心的时候。

其实,我不过就说了句我们的女管家情绪“近来有些阴晴不定”,所以颇有些惊讶于格雷厄姆先生闻言居然点了点头,探身挨近我,以一种心照不宣的语气对我说:

“我早就料到了,只是不知道还有多长时间。”

我问他这话到底什么意思,格雷厄姆先生继续道:“你们的肯顿小姐呀。她今年多大年纪了?三十三?三十四?已经错过了做母亲的最佳年龄,不过还不算太晚。”

“肯顿小姐,”我向他保证,“可是位恪尽职守的职业女性。我碰巧知道,她根本就无意于组建家庭。”

可是格雷厄姆先生却面带微笑摇了摇头道:“如果一个女管家告诉你她不想组建家庭,你可千万不可信以为真。说起来了,史蒂文斯先生,咱们就坐在这里掰着指头数一下,至少得有十多位女管家都信誓旦旦地这么宣称过,结果还不是嫁了人,离开了我们这一行。”

我记得那天傍晚我还颇有自信地对格雷厄姆先生的理论置之不理,可打那以后,我必须承认,我就发现自己很难摆脱肯顿小姐这些神秘外出可能是去会一位追求者这样的想法。这的确是个令人颇为困扰的念头,因为不难看出,肯顿小姐的离开将是我们工作上相当重大的损失,一个达林顿府将很难从中恢复过来的重大损失。而且,我不得不承认,颇有些其他的小征兆看来也在支持格雷厄姆先生的理论。比方说,收取信件一直都是我的一项职责,我忍不住注意到肯顿小姐已经开始相当规律地收到——大约每周一次——同一位通信者的来信,而且这些信件上盖的都是本地的邮戳。在此我或许应该指出的一点是,这样的变化我几乎是不可能注意不到的,因为此前她在达林顿府里这么多年间本来是极少收到信件的。

此外,还有其他一些隐微的迹象也在支持格雷厄姆先生的观点。比方说,虽然她继续以一贯的全副勤勉态度履行其职责,她的情绪总的来说却变得有些阴晴不定,这是我迄今为止从未有见到过的。而事实上,当她一连好几天情绪特别高涨的时候——而且没有任何明显的理由——几乎就跟她经常性地突然陷入长时间的郁郁寡欢同样让我备感困扰。如我所说,她自始至终都保持着绝对的专业态度,可话又说回来了,为达林顿府的长远利益着想是我的职责,如果这些迹象果如格雷厄姆先生所言,预示着肯顿小姐正考虑为了爱情的缘故离开工作岗位,我自然是有责任就此事做些进一步的探究的。于是在某个我们惯常碰面一起喝杯热可可的傍晚,我就不揣冒昧把问题提了出来:

“您礼拜四还要外出吗,肯顿小姐?我是说您休假的那天。”

我原以为我这么问她,她多半是要生气的,可是恰恰相反,她简直就像是好长时间以来一直都在等着提出这个话题的机会似的。因为她以几分如释重负的口气说:

“哦,史蒂文斯先生,那不过是之前我在格兰切斯特宅工作时认识的一个人。事实上,他当时是那座宅子的管家,不过他现在已经完全离开了这一行,受雇于附近的一家商号。他不知怎的得知了我在这里工作,就开始给我写信,建议我们重续旧交。史蒂文斯先生,长话短说就是这么回事。”

“我明白了,肯顿小姐。偶尔离开这儿出去走走确实也能让人感觉身心舒畅。”

“我发现正是如此,史蒂文斯先生。”

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肯顿小姐像是下定了决心,继续道:

“说起我的这位旧相识。我记得他在格兰切斯特宅做管家的时候,他可真是壮志凌云。事实上,我想他的终极梦想就是成为像达林顿府这样的豪门巨室的管家。哦,可我现在一想起他当初的那些管理方法!说真的,史蒂文斯先生,如果您现在看到他那些做法的话,我能想象得出您会有什么样的表情。也真是难怪他壮志难酬了。”

我轻轻一笑。“以我的经验,”我说,“有太多的人相信自己有能力在更高等级的岗位上工作,对于这更高的岗位所要求的素质却又没有丝毫的概念。这样的工作肯定不是任何人都干得了的。”

“这话说得是。史蒂文斯先生,如果您当初就有机会对他做出观察的话,真不知道您到底会怎么说!”

“干我们这一行的,肯顿小姐,到了这样的级别以后,就真不是每个人都能胜任的了。心怀凌云壮志自是容易,可是如果不具备特定的素质,一个做管家的到了一定的层次以后就真是再难有所进境了。”

肯顿小姐像是对这番话默想了片刻,然后道:

“我突然想到,您肯定已经心满意足了吧,史蒂文斯先生。毕竟,您看,您已经处在了事业的顶峰,对于这个领域的方方面面,无不尽在您的掌握之中。我真是无法想象您还会有什么样的人生目标。”

我一时还真想不出对此该如何回应。在继之而起的一阵略显尴尬的沉默当中,肯顿小姐把目光转向手里盛热可可的杯子的底部,就好像被她在那里发现的某样东西给吸引住了。最后,在经过一番考虑之后,我说:

“就我而言,肯顿小姐,我得一直等到尽我之所能协助爵爷把他为自己设定的那些伟大的任务统统完成以后,我的职业才能算得上是圆满了。爵爷的工作大功告成之日,到他对自己已经取得的荣誉终于感到满足了,到他满意地知道他已经做到了每个人对他提出的所有的合理要求以后,只有到了那一天,肯顿小姐,我才能够自称为,如您所言,一个心满意足之人。”

她可能对我的这番话感到了一丝困惑;或者也许是其中有些地方让她感到了不快。总之,她的情绪似乎就是在那一刻发生了改变,我们之间的谈话马上就丧失了一开始那种相当私人化的基调。

就在那次谈话以后不久,我们在她的起坐间里举行的这些热可可聚谈便无疾而终了。事实上,我清楚地记得我们最后那次以这种方式进行的聚谈;我本来是希望跟肯顿小姐商量一下一桩即将到来的社交盛会的安排——苏格兰的一群名流显贵将来此举行一次周末聚会。事实上,那个活动尚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才会举行,不过对于盛大活动的具体安排及早进行讨论一直就是我们的习惯。就在那天傍晚,对于那次活动的方方面面我已经径自谈论了有一会儿了,这才意识到肯顿小姐一直都没怎么表态;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已经清楚地发现她的心思其实完全就不在这上头。我有几次还特地问她:“您在听我说话吗,肯顿小姐?”尤其是在我针对某一点说了一大段话以后,虽然经我这么一问以后,她每次都会变得稍稍警醒一点,可是不出几秒钟,我就看得出来她已经又神游天外了。在我滔滔不绝地讲了好几分钟以后,她唯一的反应也不过就是回一句类似“当然,史蒂文斯先生”,或者“我非常同意,史蒂文斯先生”这样的话。最后我终于对她说:

“很抱歉,肯顿小姐,不过我看我们再继续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您像是根本就不觉得这次讨论有什么重要的。”

“很抱歉,史蒂文斯先生,”她说,稍稍坐直了身子。“只是因为我今晚真的有点累了。”

“您现在越来越容易累了,肯顿小姐。在过去您可是从来不需要求助于这样的借口的。”

让我吃惊的是,肯顿小姐突然勃然变色道:

“史蒂文斯先生,我这个礼拜都忙得不可开交。我已经很累了。事实上,三四个钟头以前我就希望赶快上床休息了。我真是非常、非常累了,史蒂文斯先生,难道您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我原本也没有期望她会为一直都心不在焉而向我道歉的,可是这个回答之强硬,我必须说,还是让我有点吃惊。不过,我决定还是不跟她卷入一场无谓的争执,我刻意停顿了好一会儿以后,这才心平气和地道:

“如果您的感受是这样的话,肯顿小姐,那我们也就根本无须再继续这些晚上的碰面了。我很抱歉,我居然一直都没有觉察到这样的碰面给您造成了这么大的不便。”

“史蒂文斯先生,我只是说我今天晚上很累……”

“不,不,肯顿小姐,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您本来就工作繁忙,这些碰面等于又给您增加了不必要的负担。即便是不以这种方式每天碰面,也还有很多其他的方法可以保证在我们之间实现工作层面上的必要沟通。”

“史蒂文斯先生,实在没这个必要。我只是说……”

“我是认真的,肯顿小姐。事实上,已经有一段时间,我一直都在考虑是不是还要继续这样的碰面,既然它们平白又延长了我们本已经非常忙碌的日常工作。我们每天在您这儿碰面晤谈的方式虽已延续了多年,但这一事实本身并不成其为我们就不该寻求一种更方便的安排方式的理由。”

“史蒂文斯先生,请别这样,我相信这些碰面还是非常有用的……”

“可是它们给您带来了不便啊,肯顿小姐。它们使您精疲力竭。请容我建议,从今往后,我们就只在正常的工作时间内找些空当来沟通重要的信息。万一不能及时地找到对方,我建议我们写个字条留在对方的房门上。在我看来这不失为一种完善的解决办法。好了,肯顿小姐,很抱歉耽误了您这么长时间。非常感谢您的热可可。”

自然——我又何必不肯承认呢?——我偶尔也会暗自思忖,如果对于我们晚间的晤谈问题我的态度不是如此决绝的话——也就是说,如果在那以后的几个星期里,面对肯顿小姐好几次恢复晚间晤谈的建议,我的态度肯于软化的话,长远看来事态的发展究竟会是怎么样的。直到现在我才开始考虑这个问题,是因为有鉴于此后事态的发展,我很有理由认为当初我在一劳永逸地决定终止那些晚间碰头的例会之时,我也许并没有完全意识到我的所作所为可能带来的全部影响。的确,甚至可以说我的这个小小的决定竟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一个关键的转折点;我的这一决定使得事态的发展无可避免地迈向了最终的结果。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人一旦凭借着后见之明,开始在自己的过去当中找寻类似的“转折点”,我想就常常会开始觉得它们无处不在了。不仅是我针对我们的晚间晤谈所做的决定,还有在我的餐具室里发生的那个小插曲,如果愿意这么想的话,也可以被视作是这样的“转折点”。人们也许会问,如果那天傍晚肯顿小姐捧着花瓶走进来的时候,我的反应稍有不同,那又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还有,在肯顿小姐收到姨妈的死讯后,我跟她在餐厅里不期而遇的那一次——大约跟这些事件发生在同一个时期——或许也可以被视作另一个这样的“转折点”。

那死讯是几个钟头前送到的;的确,那天早上就是我敲开她起坐间的房门,亲手把那封信递给她的。我走进去待了一小会儿,跟她讨论了某件工作上的事务,我记得我们围坐在她的桌前,而她就是在我们交谈中间把那封信拆开的。她一下子就呆住了,值得赞扬的是她的神态仍能保持镇定,将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至少有两遍。然后她把信小心地塞回信封,抬头看着桌子对面的我。

“是我姨妈的伴当约翰逊太太写来的。她说我姨妈前天去世了。”她顿了顿,然后说:“葬礼定在明天举行。不知道我能不能告假一天?”

“肯定可以安排的,肯顿小姐。”

“谢谢您,史蒂文斯先生。请原谅,不过我也许现在想单独待一会儿。”

“当然了,肯顿小姐。”

我告退离开,可是直到我已经出来以后,这才想起我实际上并没有明确向她致以慰唁之意。我完全可以想象这消息对她是个多大的打击,因为她姨妈一直以来在方方面面对她而言就像是她的亲生母亲一样。我在走廊里犹豫了一会儿,思量着我是否应该返回去敲开门,好好弥补一下我的疏漏。可是我接着又想,要是我真这么做的话,极有可能会打扰到她不欲公开流露的哀伤之情。的的确确,就在那一刻,肯顿小姐极有可能就在距离我只有几英尺之遥的屋内痛哭失声。这种想法在我心里激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使得我就在那走廊上独自踌躇、徘徊了良久。不过最终我还是判定,最好还是另找机会表达我的慰问之情,于是就先离开了。

结果是我直到当天下午才又见到她,如前所说,我是在餐厅里碰到她的,她正把瓷器往餐具柜里放。在此之前,肯顿小姐的丧亲之痛已经在我心头盘踞了好几个钟头,我一直都在琢磨最好是做点什么或是说点什么才能稍稍减轻一下她的情感负担。因此,我在听到她走进餐厅的脚步声以后——我当时正在门厅里忙着某样工作——我等了约莫有一分钟,就放下手里的工作走进了餐厅。

“啊,肯顿小姐,”我说。“今天下午您感觉还好吗?”

“挺好的,谢谢您,史蒂文斯先生。”

“一切都还正常吧?”

“一切都很正常,谢谢您。”

“我一直想问问您,最近这批新到的员工有没有给您带来什么特别的麻烦。”我轻轻一笑。“一时间有这么多新人同时到来,很容易出现各种各样的小麻烦和小问题。我敢说,在这样的时候如果我们能稍稍探讨一下,即便是我们这一行当中的佼佼者都经常能得益匪浅呢。”

“谢谢您,史蒂文斯先生,不过我对新来的那两个姑娘感到非常满意。”

“有鉴于近来有多位新员工加入进来,您不觉得目前的人员配置规划有必要做些调整吗?”

“我不觉得有什么调整的必要,史蒂文斯先生。不过如果我的想法有变的话,我会第一时间告诉您的。”

她转头继续整理餐具柜,我一时间打算就此离开餐厅了,事实上,我相信我实际上已经朝餐厅门口走了几步了,不过我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又对她说:

“这么说来,肯顿小姐,您觉得新来的几位员工适应得还不错喽?”

“两个姑娘表现得都非常好,我可以向您保证。”

“啊,很高兴听您这么说。”我又短促地一笑。“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因为我们都知道,她们俩都没有在这样规模的宅第里工作过。”

“的确如此,史蒂文斯先生。”

我看着她把瓷器往餐具柜里摆,等着看看她还有什么想说的。过了好一会儿,看到她很明显再没有什么话要说了,我才开口道:“事实上,肯顿小姐,请恕我直言。我已经注意到最近有一两件工作做得有失水准。我真觉得对于新来的这批员工,您也许还是不要这么沾沾自喜才好。”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史蒂文斯先生?”

“就我个人而言,肯顿小姐,每当有新的员工到来,我都会加倍注意,以确保一切都不出问题。我会在各个方面检查他们的工作成效,并试图评估他们与其他员工相处得如何。毕竟,对于他们在业务方面以及整体的精神面貌方面的影响有个清楚的认识是非常重要的。我不得不很遗憾地指出,肯顿小姐,不过我相信您在这些方面可能稍稍有点粗心大意。”

肯顿小姐一时间显得有些困惑不解。然后她转身看着我,脸色明显绷得紧紧的。

“您说什么,史蒂文斯先生?”

“比方说,肯顿小姐,虽说这些餐具清洗的情况符合我们一贯的高标准,可是我注意到它们摆放在厨房架子上的方式,尽管目前来看并无显而易见的危险,不过长此以往,餐具的破损率恐怕就会超过必要的标准了。”

“是这样吗,史蒂文斯先生?”

“是的,肯顿小姐。还有啊,早餐厅后面那个小壁龛也有段时间没有打扫过了。恕我失礼,不过还有一两件其他的小事可以提一下。”

“您不必再特别强调了,史蒂文斯先生。我会遵照您的建议,重新检查新来的女仆的工作。”

“忽略了这么明显的小瑕疵,这可不像是您的做派啊,肯顿小姐。”

肯顿小姐把脸别过去,脸上再次出现了那种表情,就像是努力想弄清楚让她困惑不已的某一件事。她的神色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疲惫。然后她把餐具柜一关,说:“失陪了,史蒂文斯先生,”径自离去。

可是,总是在悬想当年的某时某刻若是不像当初那般行事的话,结局将会怎样,这又有什么意义呢?这样下去,恐怕只会徒然让自己心烦意乱。总之,说说当初的哪件事成了“转折点”自是无妨,可是这样的时刻也只能在回顾当中才能追认。自然,如今在回顾这些往事的时候,它们在我的人生当中确实呈现为异常关键而又珍贵的时刻;可是在当时自然是不会有这种想法的。反而会觉得在我面前还有数不尽的日、月、年,可以在其中慢慢地理清我跟肯顿小姐关系当中的那些别扭和无常;将来还有无数的机会可以弥补这个或那个误会所造成的影响。当时可是绝对没有丝毫迹象显示,这些显然都是渺不足道的小事竟会致使所有的梦想永远都无法兑现。

不过我看我是变得有些过度内省了,而且还是一种性质相当阴郁的内省。无疑,这肯定是跟夜静更深,以及今晚所经受的那一连串恼人的事件有关。无疑,我现在的心境肯定也跟明天我应该就能在多年暌违之后终于又能见到肯顿小姐这一事实不无关系——只要我能在当地的汽修厂买到汽油,就像泰勒夫妇向我保证的那样——我预计明天午饭时间就能到达小康普顿。当然,没有任何理由认为我们的重逢不会是友好而又热诚的。事实上,以我的预期,我们的会晤——除了几句在此情况下必不可少的朋友间的嘘寒问暖以外——主要应该还是以谈工作为主。也就是说,既然肯顿小姐的婚姻已经是不幸地貌似走向了失败,而且连家都没有了,那么我的责任就是要确认她是否还有兴趣回到达林顿府重操旧业。在此我也不妨直说了吧,今晚再次重读她的来信以后,我倾向于认为我此前对于其中某些字句的解读或许有先入为主和强作解人之嫌,实在不够明智。不过我仍旧认为她来信当中的特定段落的确流露出不只是一星半点的怀旧之情,尤其是当她写下类似这样的话语时:“当时我是多么喜欢从三楼的那几间卧室里俯瞰大草坪以及远处那绿草如茵的开阔高地。”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既然明天就能当面获悉肯顿小姐目前的真实意愿,再这样没完没了地反复猜度思量又有什么意义呢?反正,我也已经远远偏离了对于今晚各种遭遇的讲述。就容我这么说吧,最后这几个钟头过得实在是活活要把人给累死。我原以为,在一个晚上不得不把福特车弃置于荒郊野岭、不得不摸黑从根本没有路的山上跋涉到这个村子里,这些遭遇已经是够我受的了;而且我相信,我那善良的主人泰勒先生和太太也绝非是故意让我承受刚刚经历的这番苦楚的。但事实就是如此,一旦我在他们的餐桌前坐下来准备用晚餐,一旦他们的几位邻居开始过来拜访,那一连串最令人难熬的事件就在我身边轮流开始上演了。

农舍楼下的房间看起来被泰勒先生和太太用作了餐厅兼日常的起居室。房间相当温馨舒适,正中摆放着一张农家的厨房里常见的那种做工粗糙的大木桌,桌面没有上漆,布满了切肉刀和切面包的刀子留下的细小刀痕。尽管我们仅靠墙角架子上的一盏油灯那昏黄的光线照明,这些刀痕仍旧清晰可见。

“并不是说我们这个偏僻地方没有供电,先生,”用餐期间泰勒先生对我说,同时朝那盏油灯点了点头。“可是线路出了问题,我们有差不多两个月没有电了。不过实不相瞒,我们也并不太想念有电的那些日子。咱们这个村子里有几户人家就从来没用过电灯。油灯的光线给人的感觉更加温暖。”

泰勒太太给我们端上来可口的肉汤,我们以脆皮面包佐餐,那时还没有什么迹象预示着今天晚上还会有什么令人发怵的事情发生,我本以为也就再花一小时左右的时间愉快地聊聊天就可以上床休息了。然而,我们刚刚吃完晚饭,泰勒先生正给我倒一杯邻居家酿的艾尔啤酒的时候,听到屋外的砾石路上传来了脚步声。在我听来,黑暗当中逐渐逼近一幢孤零零的偏僻村舍的脚步声里自有一点点不祥的味道,不过无论是主人还是主妇倒都像是并没有觉得来人有什么恶意。因为从泰勒先生的问话当中就只听得出好奇的语气:“哈啰,来的是谁啊?”

他这话更像是自言自语,可是接着我们就听到门外有人大声地自报家门,就像是回答他这句问话一样:“是我,乔治·安德鲁斯。正巧打这儿路过。”

紧接着,泰勒太太就将一位身材魁梧、五十来岁的男人迎了进来,看他的穿着打扮,他这一天应该都在干农活儿。从他熟不拘礼的态度上可以看出他是这儿的常客,他在进门的一个小凳子上坐下,有点费劲地脱下脚上的威灵顿橡胶靴,一边跟泰勒太太闲聊了几句。然后朝餐桌走来,停下脚步,在我面前以立正姿势站得笔直,就像是军队里向长官进行汇报一样。

“敝姓安德鲁斯,先生,”他说。“祝您晚上好。听闻您的不幸遭遇我深感遗憾,不过我希望您在敝村莫斯科姆度过的这一夜不至于让您太过失望。”

我有点困惑不解,这位安德鲁斯先生又是怎么听说他所谓的我的“不幸遭遇”的呢?不管怎么说,我还是面带微笑地回答说,我绝没有感到什么“失望”,对于受到的盛情款待唯有不尽的感激之情。我说这话当然指的是泰勒先生和太太的好心相助,谁知安德鲁斯先生像是自认为也被包括在我所感激的对象当中了,因为他马上就自卫一样地举起两只巨掌,说道:

“哦,不,先生,您太客气啦。我们非常高兴您能来到这里。像您这样的人物可是不会经常途经敝村的。您能在此停留我们更是高兴还来不及呢。”

听他这话的意思,像是说这整个村子的人都已经知道了我的“不幸遭遇”以及随后入住这幢农舍的经过。我后来发现,事实上也差不多正是如此;我只能猜想,就在我刚刚被领进这个卧室以后——在我洗净双手,正尽力补救一下外套和裤脚的污损之际——泰勒先生和太太就把有关我的消息讲给了路过的村民们听了。总而言之,几分钟以后就又来了一位客人,那人的外貌跟安德鲁斯先生非常相像——也就是说,同样是肩宽背厚、务农为业,脚下一双沾满泥浆的威灵顿橡胶靴,而且他进门和脱靴的方式就跟安德鲁斯先生如出一辙。事实上,他们两位的相貌和做派真是太像了,我还真以为他们是兄弟俩,直到新来者自我介绍说:“敝姓摩根,先生,特雷弗·摩根。”

摩根先生先是对于我的“不幸”表达了遗憾之情,向我保证第二天一早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然后又表示整个村庄是多么欢迎我的到来。当然,稍早之前我已经听到过类似的亲切致意了,可是摩根先生的原话居然是:“像您这样的绅士居然来到莫斯科姆村,这真是我们的无上荣光,先生。”

我还没来得及想好跟如何回答他这番话,屋外的小径上就又传来了更多的脚步声。不久,一对中年夫妇就被迎了进来,主人向我介绍他们是哈里·史密斯先生和太太。这两位看起来却全然不像是务农的;史密斯太太是位发了福的大块头女人,不禁令我想起了二三十年代在达林顿府服务近二十年之久的厨娘莫蒂默太太。哈里·史密斯先生却和太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是个小个儿,眉头紧锁,表情一直都很紧张。他们在桌边坐下以后,史密斯先生对我说:“您的车就是停在荆棘山上的那辆古董福特吧,先生?”

“如果您说的就是俯瞰这个村子的那座小山的话,”我说。“不过听您说您居然见到了那辆车,我倒是挺惊讶的。”

“我并没有亲眼见到,先生。不过戴夫·桑顿刚才开着拖拉机回家的时候,在路上见到了它。看到居然有那么一辆车停在路边,他大为惊讶,他还特地停下拖拉机,下来看了看。”说到这里,哈里·史密斯先生转过头去对着围桌而坐的其他人说道:“真是漂亮极了,那辆车。他说他从来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车。把林赛先生从前开的那辆车完全给比下去了!”

这引起大家的哄堂大笑,泰勒先生特地给我解释说:“林赛先生是从前住在离这儿不远的那幢大房子里的一位绅士,先生。他干过一两件挺出格的事,惹得周围的乡亲们不大待见他。”

这话引起一阵嘁嘁喳喳的赞同声。然后有个人说:“祝您健康,先生,”举起一大杯泰勒太太刚才给大家斟满的艾尔啤酒,紧接着大家就全体共同举杯向我敬起酒来。

我微笑道:“我向诸位保证,能来到贵地是我的荣幸。”

“您太客气了,先生,”史密斯太太道。“这才是真正的绅士风度。那个林赛先生根本就不是什么绅士。他也许有很多钱,可他绝不是个绅士。”

这话再次赢得大家的一致赞同。然后泰勒太太凑在史密斯太太的耳边悄声说了句什么,史密斯太太回答说:“他说他会尽快赶过来的。”这两位太太一起转脸看着我,神色有些不太自然,还是史密斯太太开口道:“我们跟卡莱尔医生说了您在这儿的消息,先生。医生表示非常高兴能有机会跟您结识。”

“我想他还有病人要接诊,”泰勒太太表示歉意地补充道。“恐怕我们无法确定他能在您需要休息之前及时赶过来。”

这个时候,那位眉头紧锁的小个子男人哈里·史密斯先生再次探身向前说道:“那位林赛先生,他真是大错特错了,不是吗?做出那样的事来。自以为不知道比我们高明多少,把我们全都当傻瓜。哼,我可以告诉您,先生,很快他就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儿啦。咱们村里可是有不少肯动脑筋、喜欢讨论的人。咱们这里有的是明确的主见,而且从来不会羞于把它表达出来。你们那位林赛先生很快就知道厉害,学了乖啦。”

“他不是绅士,”泰勒先生平静地道。“他根本就不是个绅士,那位林赛先生。”

“一点都不假,先生,”哈里·史密斯先生道。“你只要打眼一看,就看得出他不是个绅士。不错,他是有一幢漂亮的房子,一身上等的套装,可尽管如此你就是知道。他也很快就露了馅儿啦。”

又是一阵嘁嘁喳喳的赞同声,一度所有在场的人都似乎在考虑向我透露当地这位名人的故事是否合适。后来还是泰勒先生打破了沉默。

“哈里说得没错。你一打眼就能看得出谁是真正的绅士,谁是衣着光鲜的冒牌货。就拿您自己来说吧,先生。使您成为一位绅士的可不是您身上衣服的剪裁,甚至不是您谈吐的优雅方式,而是别的某一种特质。很难说得清楚,可是只要眼睛不瞎,一打眼就看得出来。”

这话引来了大家更多的赞同。

“卡莱尔先生应该很快就到了,先生,”泰勒太太插嘴道。“您肯定会跟他谈得很愉快的。”

“卡莱尔先生也有那样的特质,”泰勒先生道。“他是有的。他是个真正的绅士,一点不假。”

摩根先生自打进来以后就没怎么开口,这时候探身向前对我说:“您觉得这种特质到底是什么呢,先生?也许拥有这种特质的人能说得更加清楚。我们一直都在这么议论谁有谁没有的,可我们绝不可能比我们议论的对象更明智。也许您能指点我们一二,先生。”

大家顿时安静了下来,我能感到所有人都把脸转向了我这边。我轻咳了一声,说:

“让我来对于我可能具备也可能不具备的特质发表意见,是极不合适的。不过,就这个具体的问题而言,我料想大家所谓的这种特质可能可以最为方便地用‘尊严’二字来界定。”

我认为对此无须再做任何进一步的解释了。的确,我不过是在倾听大家谈话的过程中将我头脑中一闪而过的想法随口说了出来,若非大家的突然要求,我都很怀疑自己是否还会说出这番话来的。不过,大家对我的回答倒似乎是颇为满意。

“您的话很有道理,先生,”安德鲁斯先生道,频频点头,其他几位也应声附和。

“那位林赛先生也确实需要更多一点尊严才好,”泰勒太太道。“可是他这一类人的问题就在于他们错把装腔作势、趾高气扬当成了尊严。”

“不过请注意,”哈里·史密斯先生插嘴道,“应该说我非常尊重您的意见,先生。不过,尊严可并非绅士们所独有的。尊严是这个国家的每一个男人和女人都可以凭自己的努力去争取并且能够最终得到的。恕我冒昧直言,先生,不过就像我方才说过的,我们这里的人在需要表达自己观点的时候是不会客套的。而这就是我的看法,不管说得对不对。尊严可并不只是绅士们所独有的。”

当然,我觉察到哈里·史密斯先生对于“尊严”的理解跟我的原意是大相径庭的,不过要想跟这些人解释清楚我的观点,这个任务就未免过于艰巨了。所以我觉得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简单地微微一笑并加以认可:“当然,您说得很对。”

这话非常有效,马上就驱散了哈里·史密斯先生刚才说那番话时所造成的那种轻微的紧张气氛。而哈里·史密斯先生本人却似乎变本加厉,变得毫无顾忌了,因为他倾身向前,继续说道:

“毕竟,这就是我们抗击希特勒的目的。如果希特勒得逞了的话,我们现在就全都沦为奴隶了。全世界就将只有几个主子和数以亿万计的奴隶了。而我不需要提醒在座的任何一位,作为奴隶可是没有任何尊严可言的。而这正是我们为之而奋战,也是我们最终所赢得的。我们赢得了成为自由公民的权利。这就是生为英国人的一项基本人权,不管你是谁,不管是贫穷还是富有,你生而自由,你生而拥有自由表达你的观点的权利,你可以投票选举你支持的议员,或者投票将其罢免。这就是尊严的真正意义,如果您恕我冒昧直言的话,先生。”

“好了,好了,哈里,”泰勒先生道。“我看得出你又在为你的某个政治演说热身呢。”

这引起一阵笑声。哈里·史密斯先生有点腼腆地微微一笑,不过却又继续道:

“我这不是在谈政治。我只是想说说我的看法,仅此而已。你要是个奴隶的话,你就不可能有任何尊严。不过每一个英国人,只要他愿意,对此都会有深刻的体会。因为我们曾为了这种权利而浴血奋战。”

“我们这个村子也许看起来只是个偏僻的小地方,先生,”他妻子道。“可是我们在战争中的付出超过了我们分所应该的程度。远远超过了。”

她这句话一说完,气氛一下子就变得相当凝重了,一直到泰勒先生最终对我说:“哈里为我们地方上做了大量的人员组织工作。只要给他半点机会,他就会详详细细地告诉你这个国家的管理方式到底错在了哪里。”

“啊,可我这次说的倒恰恰是这个国家对在了那里。”

“您本人跟政治的关系算得上密切吗,先生?”安德鲁斯先生问。

“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我说,“尤其是这些年。战前也许算得上有过接触吧。”

“我刚刚想起一两年前的时候有位下院议员就叫史蒂文斯先生的。我在无线电上听过他的一两次演说。他对于住房问题有一些很有道理的看法。那不会就是您本人吧,先生?”

“哦,当然不是,”我笑道。现在回想起来,我真是一点都搞不懂当时我怎么会说出下面那番话来的;我只能说,置身于当时的那种环境当中,看来确乎是有如此表达的必要的。因为我接下来是这么说的:“事实上,相比而言,我个人更关心的是国际事务而非内政方针。是外交政策,也就是说。”

这番话对于我的听众们似乎产生的效果真让我有点感到吃惊。也就是说,他们似乎油然生出一种敬畏之情。我赶紧补充说:“我可从来都没担任过任何高级职务,请注意。我所能够施加的任何一点点影响,都纯粹是非官方意义上的。”不过那种鸦雀无声的寂静仍旧维持了好几秒钟。

“请原谅,先生,”泰勒太太最后道,“不过您可曾见到过丘吉尔先生?”

“丘吉尔先生?他确实有几次造访过敝府。不过坦白说来,泰勒太太,在我最为经常地与闻国际大事的那段时期内,丘吉尔先生还不是如今这样关键的人物,也没人当真以为他日后会成为这样的大人物。当年更为经常性的来访者是艾登[3]先生和哈利法克斯勋爵这些人。”

“可是您毕竟是见到过丘吉尔先生本人的,对吧,先生?能够这么说是多大的荣幸啊。”

“丘吉尔先生的很多观点我也并不认同,”哈里·史密斯先生道,“不过毫无疑问,他的确是个伟人。能跟他这样的人物商讨大事,那肯定也是相当了不起的。”

“呃,我必须重申,”我说,“我跟丘吉尔先生并无太多的接触。不过您说得很对,能有机会结识他确是令人深感满足的幸事。事实上,总而言之,我想我的确是非常幸运的,这是我首先必须承认的一点。毕竟,我何幸之有,不但能够结识丘吉尔先生,而且还跟其他来自美洲和欧洲的众多伟大领袖和重要人物打过交道。您可能会觉得我何幸之有,居然能蒙这些伟人不弃,倾听我对于当时那些重大事件的意见,不错,回想起来,我的确备感荣宠。毕竟,能在这样一个国际的舞台上扮演一个角色,无论那个角色是何其渺小,的确是一种莫大的荣幸。”

“请恕我多嘴,先生,”安德鲁斯先生道,“不过艾登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的意思是在私底下。我一直都有个印象,觉得他是个非常正派的君子。是那种无论高低贵贱,他都愿意跟你交谈的人。我这个印象对吗,先生?”

“我想,大体而言,这是一种很精确的描述。不过当然了,最近这些年来我都再没有见过艾登先生,也许压力之下他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也未可知。因为我曾经亲眼目睹过这样的实例,公共生活在短短的几年内就能把一个人改变到你都认不出来的程度。”

“这一点我毫不怀疑,先生,”安德鲁斯先生道。“就连咱们的哈里也不例外。他自己涉足政治也就几年的时间,打那以后他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而哈里·史密斯先生则把肩一耸,脸上勉强掠过一丝微笑。然后他说:

“我的确把大量精力投入到了竞选工作中。这当然只是地方性的,不要说是您交往过的那些大人物了,就算是重要程度只及他们一半的那种人,我也一个都没见过,先生,可是尽管我人微言轻,我相信我是在竭尽绵薄,做好我的本分。在我看来,英国是个民主国家,为了捍卫它的民主制度,我们这个村子里的人经受过的磨难并不亚于任何人。现在也该当我们来行使我们的权利了,这是我们每个人的职责。我们村里有不少优秀的年轻人为了能使我们享有这种权利而牺牲了生命,依我之见,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对他们有所亏欠,唯有尽好我们的本分才是对他们应有的回报。我们都有自己坚定不移的主见,我们的责任就是让大家都听到我们的见解。没错,我们这里地处偏远,我们只是个小村庄,我们大家都不再年轻了,而且我们的村子也越来越小了。在我看来,我们必须对我们村子里那些为国捐躯的小伙子们有个交代。这也正是为什么,先生,我投入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就是确保我们的声音能够被上层听到。就算是我本人因此而有了改变,或者是提早把我送进了坟墓,我也在所不惜。”

“我可是警告过您的,先生,”泰勒先生微笑道。“好容易碰上个像您这样的人物,哈里是决不会不让您听听他那套长篇大论就轻易把您放过去的。”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不过我几乎马上就接口道:

“我想我非常理解您的立场,史密斯先生。我也很能理解您希望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美好、您和本地的村民们应该拥有为使这个世界更加美好而贡献一己之力的良好愿望。这种情怀值得我们为之而鼓掌喝彩。我敢说,这跟促使我在战前投身于那些国际大事的出发点是非常类似的。所以,就如眼下的情形一样,尽管我们对于世界和平的把控无比脆弱,我也唯愿自己能够竭尽绵薄。”

“恕我直言,先生,”哈里·史密斯先生道,“不过我的观点跟您略有不同。对于像您这样的人物来说,要发挥您的影响总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您可以将国内那些最有权势的大人物视作自己的朋友,跟他们称兄道弟。可是像我们村里的这些人呢,先生,我们年复一年可能连一个真正的绅士都见不着——也许应该把卡莱尔医生除外。他确实是位一流的医生,可是容我冒昧,他可没有像您这样的人脉。我们这些身处穷乡僻壤的人,很容易会忘掉我们身为公民的责任。这也正是我这么卖力地投身竞选活动的原因所在。不管大家同不同意我的政见——我知道,就算是在眼下的这个小屋里也没有人会同意我说的每一句话——至少我能促使他们开始思考。至少我提醒他们应该想到自己肩负的职责。我们生活于其中的是一个民主国家。我们曾为了它而浴血奋战。我们全都应该尽我们的本分,做好我们的本职工作。”

“真不知道卡莱尔大夫到底出了什么事,”史密斯太太道。“我相信我们这位绅士应该是需要来一点有教养的谈话了。”

这话又激起了更多的笑声。

“实际上,”我说,“尽管非常高兴能跟大家坦诚相见,但我得坦白承认我开始觉得有些疲惫不堪了……”

“那是肯定的,先生,”泰勒太太道,“您一定是已经非常累了。或许也应该再去给您拿一条毯子来。这个时候晚上真是冷得多了。”

“不,真的不用了,泰勒太太,夜里我肯定会睡得非常舒服的。”

可还没等我从桌边站起来,摩根先生就又道:

“我刚才还在想,先生,我们都很喜欢无线电里的有个伙计,叫作莱斯利·曼德雷克的。不知道您会不会碰巧认识他?”

我回答说并不认识他,正要再次起身准备告退的时候,却又被更多的这种是否认识各色人物的问题给耽搁住了。于是,一直等到史密斯太太大声宣告又有人来了的时候,我仍旧在桌旁坐着:

“啊,有人来了。我想应该是大夫终于到了。”

“我真的该告退了,”我讨饶道。“我真感觉筋疲力尽了。”

“可我敢肯定这次一定是大夫到了,先生,”史密斯太太道。“请您一定再多待几分钟。”

她正说话间,有一记敲门声响起,有个声音道:“是我呀,泰勒太太。”

被迎进来的那位绅士还相当年轻——大概四十开外——又高又瘦;真是够高的,事实上,他进门的时候必须得稍稍弯弯腰才行。他刚刚向我们大家道了个晚上好,泰勒太太已经忙不迭地跟他说:

“这位就是我们的绅士,大夫。他的汽车在荆棘山上抛了锚,结果他就不得不忍受哈里没完没了的政治演说了。”

医生走到桌前,向我伸出手来。

“在下理查德·卡莱尔,”我起身跟他握手时,他笑容可掬地道。“您的车运气真是糟透了。不过,相信您在这里肯定会得到很好的照顾。恐怕会被照顾得太好了一点,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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