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长日将尽》作者:[英]石黑一雄【完结】 > 《长日将尽》作者:[英]石黑一雄.txt

第 9 页

作者:英-石黑一雄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23

“谢谢您,”我回答道。“每个人对我都再好不过了。”

“那敢情好,很高兴您能来到敝村。”卡莱尔大夫在几乎正对着我的桌对面落座。“您是从国内的哪个地方来的?”

“牛津郡,”我说,确实,我还真不容易抑制住加上“先生”这个称呼的本能。

“好地方啊。我有个叔叔就住在牛津城外。真是个好地方。”

“这位绅士刚刚才告诉我们,大夫,”史密斯太太道,“他认识丘吉尔先生呢。”

“是吗?我以前认识他的一个侄子,不过早就失去联系了。我还从来没有荣幸见这位伟人一面呢。”

“不光是丘吉尔先生,”史密斯太太继续道。“他还认识艾登先生。还有哈利法克斯勋爵呢。”

“真的吗?”

我能感觉到大夫的目光正在仔细地审视我。我正准备恰如其分地解释几句,还没等我开口,安德鲁斯先生就对医生道:

“这位绅士刚才告诉我们,他想当年曾参与过很多外交事务呢。”

“这是真的吗?”

我感觉卡莱尔大夫又继续观察了我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然后他才又重拾愉快的态度,问我道:

“这次驾车出游是四处游玩喽?”

“大体上算是吧,”我说,轻轻一笑。

“附近可是有不少的乡村胜景。哦,对了,安德鲁斯先生,很抱歉那把锯子还没还给您呢。”

“完全不用着急,大夫。”

有那么一小会儿,大家关注的中心暂时从我身上转移开来,我也终于能够不再说话了。然后,抓住一个貌似恰当的时机,我站起身来道:“恕我先行告退了。这真是个最令人愉快的夜晚,不过我现在真的必须告退了。”

“真遗憾您已经要离开了,先生,”史密斯太太道。“大夫才刚到。”

哈里·史密斯先生越过他妻子欠身跟卡莱尔大夫说:“我原本还希望这位绅士能对您那些有关大英帝国的观点发表些意见呢,大夫。”然后他又转向我继续道:“我们的大夫主张帝国内的所有小国都应该独立。我没什么学识,明知道他这个观点是错误的却又没法予以证实。不过我一直都有浓厚的兴趣,想听听像您这样的人物对这个问题究竟是怎么看的,先生。”

于是卡莱尔大夫的目光似乎再度审视了我一遍。然后他说:“是很遗憾,不过我们必须得让这位绅士上床休息了。这一天真够辛苦的,我想。”

“的确,”我说,再次轻轻一笑,然后开始起身绕过餐桌。让我尴尬的是,屋里所有的人,包括卡莱尔大夫在内,全都站了起来。

“非常感谢大家,”我面带微笑地致谢道。“泰勒太太,晚餐美味极了。祝各位晚安。”

大家齐声回答:“晚安,先生。”我都快走出房间的时候,医生的声音又让我停在了门口。

“我说,老伙计,”他说道,我转过身,看到他仍旧站着。“明天一早我就要去一趟斯坦伯里。我很愿意把你捎到你停车的那个地方。省得你再走过去。我们还可以顺道从特德·哈达克的修车铺那儿买上一桶汽油。”

“那真是太感谢啦,”我说。“可我不希望给您增添任何麻烦。”

“一点都不麻烦。七点半你看可以吗?”

“您这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那好,就七点半了。请确保您的贵客在七点半前起床并且用完了早饭哦,泰勒太太。”然后又转向我补充道:“这样的话,我们终究还是可以谈一谈了。只是如此一来哈里就没办法心满意足地亲眼目睹我出乖露丑了。”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再一次互道晚安之后,我才终于能够上楼来到了我的这间避难所。

我确信我无须强调今晚由于大家对我个人那不幸的误解,使我感到多么地惶愧不安。我现在只能说的是,我实在也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适时地避免情势演变成那样;因为等我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的时候,事态已经进展到我若是把真相挑明势必会让所有人都大为难堪的程度。不管怎么说吧,这整件事虽说令人感到遗憾,倒也并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我反正第二天一早就要离开这些人,而且应该再也不会碰到他们了。再对这件事耿耿于怀看来也就没什么必要了。

不过,撇开那不幸的误解不谈,今天晚上发生的事件当中也许还真有一两个方面值得让人琢磨一番——即便仅仅是因为如不现在想想清楚,接下来的好几天里势必会让人心神不宁。比如说,哈里·史密斯先生对于“尊严”的本质所发表的看法。在他的那番陈述当中,当然并没有什么值得认真思考的地方。诚然,我必须得允许哈里·史密斯先生对于“尊严”这个字眼的应用与我对它的理解是大为不同的。即便如此,即便是以他自己的阐释为准,他的那番陈述也肯定是太过理想化和理论化了,不值得认真对待。他的观点无疑在一定程度上也有他的道理:在一个像我们这样的国家当中,人民确实有一定的责任去思考国家大事、形成自己的观点。可是以真实的生活现状而言,你又怎么能指望普通的老百姓对五花八门的国家事务都有“明确的主见”呢——就像哈里·史密斯先生相当异想天开地宣称此地的村民所做的那样?对于老百姓有这样的期许非但是不切实际的,而且我也相当怀疑老百姓那方面果真会有这样的意愿。毕竟,寻常百姓的所学和所知都很有限,要求他们每个人都对于国家的大是大非都能贡献“明确的主见”,这肯定是不明智的。不管怎么说,如果有人居然自作主张地以这方面的考量来界定个人的“尊严”,那肯定是荒诞不经的。

事有凑巧,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实例,我相信恰好可以充分说明哈里·史密斯先生的观点所包含的真确性的实际限度。这一实例又碰巧是我的亲身经历,是发生在战前大约一九三五年的一个小插曲。

我记得,某一天的深夜——已经过了午夜——爵爷打铃把我叫进了会客室,用完晚餐以后爵爷就一直在那儿款待三位贵宾。那天夜里,我自然是已经有好几次被叫进会客室添补酒水饮料了,而且这几次我都发现宾主正就某些重大的议题进行深入的讨论。不过,就在我最后这次进入会客室的时候,宾主却都停下了话头,而且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这时候爵爷道:

“请过来一下好吗,史蒂文斯?斯潘塞先生想跟你说句话。”

爵爷所说的那位绅士继续盯视了我一会儿,并没有改变他扶手椅里略显慵懒的坐姿。然后他才说:

“我的朋友,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我们有个一直争执不下的问题需要你的帮助。告诉我,你认为我们跟美国之间的债务状况是导致目前贸易低迷的关键性因素吗?抑或,你认为这只是个幌子,问题的根源其实是我们放弃了货币的金本位?”

乍听之下,我自然是对这个问题有些吃惊,不过我很快也就明白了真实的状况;也就是说,很明显对方原本就期望我对这个问题束手无策的。的确,在我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并且想出该怎么回答的这一小会儿中间,我甚至刻意表现出一副苦思冥想的表情,因为我看到在座的那几位绅士正愉快地相视而笑。

“非常抱歉,先生,”我说,“可对于这个问题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到了这个时候,我已经对当时的状况心知肚明了,不过那几位绅士仍继续窃笑不已。然后斯潘塞先生又开口道:

“那么,你也许能在另一个问题上帮到我们。倘若法国和布尔什维克之间当真达成了裁减军备的协议,你认为这对于欧洲的币值问题到底是利还是弊呢?”

“非常抱歉,先生,可对于这个问题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哦,天哪,”斯潘塞先生道。“所以在这方面你也帮不上我们的忙了。”

又是一阵强忍住的笑声,然后爵爷才说:“很好,史蒂文斯。那就这样吧。”

“拜托了,达林顿,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我们这位朋友,”斯潘塞先生道。“我亟需他在这个困扰我们许多人的问题上给予帮助,我们也全都认为这个问题对于我们该如何制定外交政策至关重要。我的朋友,请一定帮帮我们这个忙。赖伐尔[4]先生最近针对北非形势的演说的真实意图到底是什么?你也认为他这只不过是对于他自己党内民族主义极端分子迎头痛击的一个策略吗?”

“很抱歉,先生,可我在这个问题上实在帮不上忙。”

“你们看,先生们,”斯潘塞先生转向其他人道,“在这些问题我们的朋友都无法对我们有所帮助。”

这话又引起了一阵笑声,这一次几乎是毫无遮掩的了。

“然而,”斯潘塞先生继续道,“我们却仍旧坚持要将这个国家的重大决策权交到我们这儿的这位朋友以及像他这样的数百万民众手中。这也就难怪,受制于我们目前的议会制,面对众多的难题我们全都一筹莫展了,不是吗?那还不如干脆就请母亲联盟的委员会去筹备一场战役得了。”

这句话引来了一阵毫不掩饰的开心的大笑,爵爷在笑声当中悄声对我说:“谢谢你,史蒂文斯。”我这才得以告退。

这当然是一个稍稍令人有些不舒服的场景,不过这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根本算不上是我碰到的最难应付、甚至最不寻常的事情,您无疑也会同意,任何一位像样的专业人士都应该有能力镇定自若地予以应对。第二天早上,我几乎已经把这个小插曲完全都抛诸脑后了,我正站在弹子房里的一个梯凳上为肖像画掸尘的时候,达林顿勋爵走了进来,对我说:

“你瞧,史蒂文斯,那实在是太可怕了,我们昨天夜里让你承受的那番折磨。”

我停下手里的工作,说:“没有的事,先生。能效犬马之劳,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实在是太可怕了。我想全都是因为晚餐吃得太尽兴的缘故。请接受我的歉意。”

“谢谢您,先生。不过我很高兴地向您保证,昨晚我并没有感觉太过为难。”

爵爷相当疲惫地走到一把皮扶手椅前,坐下来叹了口气。从我在梯凳上的有利地势望去,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他那映照在阳光中的整个瘦高的身形——冬日的阳光透过法式落地窗照进来,几乎洒满了整个房间。我记得,就在那一刻,我又一次深刻地认识到,短短几年的时间当中,生活的重压已经让爵爷付出了多么沉重的代价。他的体格原本就偏于纤瘦,如今已经瘦得让人有些心惊了,瘦得甚至都有些脱了形,他的头发已经过早地变白了,他的面容则显得紧张而又枯槁。良久,他望着落地窗外远处那开阔的草坡,然后他才又说:

“那实在是挺可怕的。不过你知道,史蒂文斯,斯潘塞先生是想向伦纳德爵士证明一个观点。实际上,如果这对你算得上是种安慰的话,你的确协助我们证实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观点。伦纳德爵士一直都在重复那些老套的废话。说什么人民的意志就是最明智的仲裁这类的老生常谈。你能相信吗,史蒂文斯?”

“的确,先生。”

“我们这个国家对已经过时的观念的认识实在是太慢了。其他的大国都已经充分地认识到,要想迎接每个新时代的各种挑战,就必须要扬弃那些陈旧的,有时甚至是广受爱戴的习惯做法。可是我们的大不列颠却不是这个样子。仍旧有很多就像昨晚伦纳德爵士那样的论调。这也是为什么斯潘塞先生觉得有必要证实一下他的观点的原因所在。而且我告诉你,史蒂文斯,如果伦纳德爵士这样的人物能够因此而清醒过来,并认真思考一下,那么请相信我,你昨晚上所受的那番折磨就并没有白费。”

“的确,先生。”

达林顿爵爷又叹了口气。“我们总是落在最后,史蒂文斯。总是最后一个死抱着已经过时的体系不放。可是我们迟早必须要去面对现实。民主已经是一种属于过去的时代的诉求了。目前的世界太过复杂,已经不适合普选这一类的制度了。因为数不胜数的议会辩论只能导致停滞不前。在早些年也许还很不错,但在当今的世界呢?斯潘塞先生昨晚是怎么说的来着?他已经表述得很清楚了。”

“我相信,先生,他是将现今的议会制度比作了母亲联盟的委员会企图去筹备一场战役。”

“一点没错,史蒂文斯。我们这个国家,坦白说,已经远远落后于时代了。所有有远见卓识的人士都有必要让伦纳德爵士这类的守旧之士认识到这一点。”

“的确,先生。”

“我问问你,史蒂文斯。我们如今正处在一连串持续不断的危机当中。这是我跟惠特克先生一起去北方的时候亲眼所见的。人民在受苦。普通的正派的劳动人民尤其苦不堪言。德国和意大利已经开始以实际行动进行内部整顿。我想,包括无耻的布尔什维克也在以他们的方式进行整改。就连罗斯福总统,你看看他,他也代表美国人民义无反顾地采取了若干大胆的改革。可是你再看看我们这儿,史蒂文斯。年复一年,情况没有丝毫的改善。我们所做的就唯有争吵、辩论和因循守旧。任何不错的想法还没等经过一半必需的各种委员会的审批,就已经被修改得功效全无了。为数极少的几位有见识有职权的人士也都被他周围那群无知之辈聒噪得止步不前。你从中会得出什么样的看法,史蒂文斯?”

“这个国家看起来的确正处于一种令人遗憾的境地当中,先生。”

“就是嘛。看看德国和意大利,史蒂文斯。看看强权的领导一旦得到认可,将有多大的作为吧。人家那儿可没有这套普选的谬论胡言。要是你的房子着了火,你是不会把全家都召集到会客厅里,花上一个钟头的时间来讨论各种逃生办法的,是也不是?这个办法也许曾经是挺不错的,可当今的世界已经变得无比复杂化了。你不能指望每个路人都通晓政治、经济和国际贸易之类的事务吧。况且他又为什么要去通晓这些东西呢?事实上,你昨晚回答得就很好,史蒂文斯。你是怎么说的来着?大意是这不属于你的认识范畴?[5]就是啊,它为什么应该属于你的认识范畴呢?”

在回忆达林顿勋爵当初的这些言论之时,我突然认识到以现在的眼光看来,他的很多观点自然是已经显得相当奇怪——有时候甚至是令人讨厌了。但无可否认的是,他那天早上在弹子房里对我说的那番话中自有某种重要的真确性存在。当然了,期望任何一位管家居然能够令人信服地回答斯潘塞先生那晚向我提出的那类问题,本身就是极为荒谬的,而哈里·史密斯先生那类人居然宣称人的“尊严”就端赖他是否能够对这样的问题具有明确的主见,那自然也就大谬不然了。就让我们把话说清楚吧:一个管家的职责就是提供优质的服务,而不是去瞎掺和那些国家大事。事实上,这一类国家大事无一例外都远远超出了你我这类人的理解范围,像我们这样的人若想做出一点成绩来,就必须认识到最佳的途径便是专注于属于我们认识范畴之内的那些事务;换言之,就是全心全意为那些真正掌握了文明命脉的伟大绅士们提供可能的范围内最好的服务。这一点貌似显而易见,但我马上就能想出太多相反的实例,即太多的管家至少曾经一度对此并不以为然。的确,哈里·史密斯先生今晚的那些话颇让我想起整个二三十年代困扰了我们这一代很多人的那种具有误导倾向的理想主义。我指的是在我们这一行中曾经盛行一时的一种观点,它主张任何一位具有严肃抱负的管家都应该以不间断地对其雇主进行重新的评估为己任——审视雇主的行为动机,分析其所持观点可能产生的结果。唯有通过这种途径,这派观点认为,你方能确保自己的服务善为人用,自己的才干得其所哉。虽然我在某种程度上愿意认同这种论点当中所包含的理想主义色彩,不过几乎毫无疑问的是,这正如史密斯今晚的那番慷慨陈词一般,是思想误入歧途之后的产物。你只需看看那些试图将此要求付诸实践的管家们的实际情况,就会看到他们的事业——有些人的事业原本可能前途无量的——结果只能是一事无成。我本人至少就认识两位同行,原本都是颇有些能力的,却从一个雇主跳到另一个雇主,永远感到不满,从来无法在任何地方安顿下来,终于落得个四处漂泊、销声匿迹的结果。出现这样的结果是丝毫都不会令人感到吃惊的。因为就实际操作的层面而言,你根本就绝无可能一边对雇主采取挑剔批判的态度,同时还能提供优质的服务。你的注意力如果因为这些考虑而受到干扰,你不单单是无法满足更高水准的服务所提出的各项要求;更为根本的问题在于,一个总是一心想就其雇主的事务形成他自己“明确的主见”的管家,就必定会缺乏所有优秀的从业者理当具备的一项根本性的素质,那就是忠诚。请不用误解我的意思;我所指的并非是那些平庸的雇主因为留不住高素质的专业人士为自己服务,因而抱怨员工们缺乏的那种盲目的“忠诚”。的确,我倒是最不会主张将自己的忠诚轻率地奉献给任何一位碰巧暂时雇用了你的绅士或淑女的那种人。然而,一个管家若是真想对于生命中的任何事情或是任何人具有任何一点价值的话,那就必须要在某个时刻停止无休止的找寻;就必须要有一个时刻,他可以对自己这么说:“这位雇主具备了所有我认为高贵而且可敬的品质。从此以后我将献身于为他提供服务的事业当中。”这才是一种明智的忠诚。这其中又有什么“有损尊严”的呢?你只不过是接受了一个不容回避的事实:像你我这样的人是永远都不可能来到一个可以理解当今的世界大事的位置上的,最好的办法无一例外就是要完全信任我们已经认定为明智而又可敬的那位雇主,将我们全副的精力都奉献给为他提供最好的服务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看看像马歇尔先生或者莱恩先生这样的管家——两人无疑都是我们这一行里最了不起的人物。我们能够想象马歇尔先生会跟坎伯利勋爵就其最近调任外交部一事进行磋商吗?我们会因为莱恩先生并没有在伦纳德·格雷爵士每一次发表下院演讲前对其进行诘难的习惯,就对他减少了丝毫的敬佩之情吗?我们当然不会。这样的态度当中有什么“有损尊严”的地方,又有什么该受谴责之处呢?既如此,如果由于时移世易的缘故,达林顿勋爵当初的那些努力已经被证明是受到了误导、甚至可以说是愚蠢之举,我在任何意义上又有什么该当受到责备的地方呢?在我为爵爷服务的这几十年间,一直都是爵爷独自一人在判定是非、权衡利弊,做出决断并一以贯之,而我只是恰如其分地谨守本分,负责处理好我本职范围内的那些事务。就我的工作而言,我可以说已经鞠躬尽瘁、克尽厥职,确实做到了众人或许会认定为“第一流”的水准。如果爵爷的一生及其事业在今天看来,已经至多被当作是一种可悲的浪费,那也实在并非是我的过错——如果我为此而感到任何的遗憾或是羞惭的话,那可就真是违情悖理的苛责了。

* * *

[1]埃克塞特(Exeter),英格兰西南部城市,德文郡首府。

[2]南安普敦(Southampton),英格兰南部港市。

[3]艾登(Robert Anthony Eden,1897—1977),英国首相(1955—1957),保守党领袖。一九三五至三八年任外交大臣,曾因反对绥靖政策而辞职。一九四〇年起先后任战时内阁大臣和外交大臣,一九五一至五五年任外交大臣兼副首相。首相任内,因策划侵占苏伊士运河失败而被迫辞职。

[4]赖伐尔(Pierre Laval,1883—1945),法国维希政府总理(1942—1944),曾参加社会党,历任公共工程、司法、劳工、外交等部部长,一九三一至三六年三次组阁,推行绥靖政策,法国投降德国后,任维希政府副总理、外交部部长、总理,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以叛国罪被处决。

[5]事实上史蒂文斯昨晚并没有做出这样的回答。

第四天——下午

小康普顿,康沃尔郡

我终于抵达了小康普顿,此时我正在玫瑰花园旅店的餐厅里坐着,刚刚用完了午餐。窗外的雨一直下个没完。

这家玫瑰花园旅店虽说称不上豪华,却绝对算得上家常而又舒适,住在这里即使有些额外的花销你也会乐于承担的。它就位于村镇广场的一角,位置非常便捷,是一座相当迷人地爬满常春藤的庄园主宅第,我想大约能容纳三十几位客人入住。不过,我现在所在的这间“餐厅”却是在主宅一侧加盖的一幢现代风格的附属建筑——一个很长的平顶房间,其特色是房间的两侧各有一排宽大的窗户。从一侧望出去就是村镇广场;另一侧对着的是后花园,这家旅店应该就是由此而得名的。花园的避风设施看来做得很到位,园内也摆放了几套桌椅,天气晴好的时候应该是个用餐或是享用茶点的理想所在。事实上,我知道就在刚才还有几位客人已经开始准备在那儿用餐了,可是天公不作美,被来势汹汹的乌云给扰了清兴。大约一个钟头前服务员把我迎进餐厅的时候,员工们正急急忙忙地把花园里的桌椅拆除——而那几位刚刚还坐在那儿的客人,包括一位衬衣的领口还塞着一块餐巾的绅士,全都站在旁边,一脸手足无措的表情。在这之后,暴雨很快就倾盆而至,其势头之猛使得所有的客人一时间全都停止了用餐,惊讶地望着窗外的雨势。

我自己的桌子位于村镇广场的这一侧,所以过去这一个钟头的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在观望那大雨落在广场以及停在外面的福特和其他几辆汽车上。这会子雨势已经有点稳定了下来,不过仍旧甚大,我也只好打消了出去在村里四处逛逛的雅兴。当然,我也曾想过不如现在就动身前去拜会肯顿小姐;可是我已经在信上告诉她我将在三点钟登门拜访,所以我觉得如果提前过去给她一个措手不及恐怕殊为不智。看来雨势如果不能尽快停歇的话,我很可能只得待在餐厅里喝喝茶,一直等到合适的时间直接从这儿动身了。我已经跟侍餐的那位年轻的女招待确认过了,到肯顿小姐目前的住处步行需要一刻钟左右,也就是说我至少还有四十分钟的时间需要消磨。

我也应该顺带说一句,我还没有傻到会对事情万一不谐的可能性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我其实再清楚不过了,我从未接到肯顿小姐任何表示她很高兴跟我会面的答复。不过,以我对于肯顿小姐的了解,我倾向于认为大可把没有任何回信视作她的默许;如果会面果真有什么不便的话,我确信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告诉我的。再者说了,我也已经在信中讲清楚了我在这个旅店里订了房间,任何临时的变故都可以通过旅店留话给我;既然并没有任何此类的留言,那我相信我是可以将其视作一切正常的另一重保证的。

眼下的这瓢泼大雨真是令人始料未及,因为自打离开达林顿府,我实在是三生有幸,每天早上都是阳光明媚的好天气。事实上,今天一开始总的来说也是相当顺遂,早餐享用的是泰勒太太为我准备的产自农场的新鲜鸡蛋和吐司,卡莱尔大夫七点半的时候也依约开车来到门前,我因此得以在任何令人尴尬的交谈得以展开前就辞别了泰勒夫妇——夫妻俩再次坚拒了我给予酬劳的任何提议。

“我给你找到了一罐汽油,”卡莱尔大夫一边请我坐到他那辆路虎车的副驾驶座,一边对我说。我对他周到的考虑表示感谢,当我问及油钱的时候,我发现他也是坚决不肯接受。

“这是什么话,老朋友。不过是我在车库后面找到的一点剩油。不过也该够你开到克罗斯比门了,你可以在那里把油箱加得满满的。”

现在的莫斯科姆村沐浴在朝阳当中,其中心地带是一座由几家小店铺簇拥环绕的教堂,昨天傍晚的时候我曾经在山上看到过它的尖塔。不过,我并没有机会细细观赏这个村庄,因为卡莱尔大夫已经迅速地把车开上了一座农场的车道。

“这是条捷径,”他说,我们一路经过了几个谷仓和停在那儿的农用车辆。到处一个人影都不见,我们一度被一扇紧闭的大门挡住了去路,大夫说:“抱歉,老伙计,有劳你帮个忙吧。”

我从车上下来,刚要举步朝那扇门走去,附近的一个谷仓里就传出一阵狂怒的狗吠声,我把门打开,再度回到大夫的路虎车上时,不禁长出了一口气。

汽车沿着被大树夹在中间的狭窄山路往上攀爬时,我们交换了几句客套话,他问了我几句昨晚在泰勒家睡得可好之类的话。然后他相当突然地说道:

“我说,希望你不会认为我太过失礼。不过你该不会是某户人家的男仆之类的人吧?”

我得承认,听他这么说,我真是长出了一口气。

“您说得没错,先生。事实上,我是位于牛津附近的达林顿府的管家。”

“我想也是。所有那些见过温斯顿·丘吉尔等等的说法。当时我心里想,要么这个家伙是在大吹牛皮,要么就是——然后我突然想到,这倒是个简单的解释。”

卡莱尔大夫继续驾驶着汽车沿陡峭蜿蜒的山路往前开,一边转头向我微微一笑。我说:

“我并没有有意欺骗任何人,先生。可是……”

“哦,无须解释,老伙计。我很明白那是怎么回事。我的意思是说,你是那种一见之下就会给人深刻印象的样本。本地的这些村民肯定至少要把你当成一位勋爵或是公爵了。”大夫开怀大笑。“时不时地被人误认为一位爵爷,那感觉想必也不坏吧。”

继续往前行驶的过程中,有段时间我们都没再说话。然后卡莱尔大夫又对我说:“喔,希望你在这段跟我们短暂相处的时间内过得还算愉快。”

“的确非常愉快,谢谢您,先生。”

“那你觉得莫斯科姆的这些居民怎么样?都还不坏吧,呃?”

“非常迷人,先生。泰勒先生和太太待人尤其亲切善良。”

“希望你别总是这么叫我‘先生’了,史蒂文斯先生。确实,他们真是相当地不赖。就我而言,我很乐于就在这里安度余生。”

我感觉从卡莱尔说这番话的语气当中听出了一丝古怪的意味。他再度发问的时候,口吻中也流露出一种有些奇怪的审慎意味:

“这么说,你觉得他们都挺迷人的,呃?”

“的确,大夫。非常意气相投。”

“那么他们昨晚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呢?希望他们没有用村里那些愚蠢的飞短流长惹得你不胜其烦。”

“绝对没有,大夫。事实上,昨晚的谈话显得相当真诚,还发表了一些非常有趣的观点。”

“哦,你说的是哈里·史密斯,”大夫笑道。“别把他放在心上。他的话听上一小会儿还是挺好玩儿的,不过他的脑子真是乱成了一锅粥。有时候你会觉得他像个共产党,可是他紧接着发表的那些言论,又让他听起来像是个极端保守反动的铁杆托利党[1]。而事实是他的脑子就像是一锅粥。”

“啊,他那些言论听起来非常有趣。”

“昨晚上他对你做的是什么样的演讲?大英帝国?还是国民医疗?”

“史密斯先生将自己限制在了更为普遍性的话题上。”

“哦?比如说?”

我轻咳了一声。“史密斯先生对于尊严的本质有些自己的思考。”

“啊哈。哈里·史密斯居然开始谈论哲理性的话题了。他怎么会说到这上面去的?”

“我相信史密斯先生是在强调他在村里开展的竞选工作的重要性。”

“啊,是吗?”

“他一直在向我强调这样一个观点,即莫斯科姆村的居民们对于各种各样的重大政治事件均持有非常明确的主见。”

“啊,那就对了。这听起来才像是哈里·史密斯其人。你大概也猜得到,那当然全都是一派胡言。哈里一天到晚地四处鼓动每个人都来关注各种重大议题。不过事实上,大家都宁肯不受他这个打扰。”

我们又有了片刻的沉默。最后,我说:

“恕我冒昧问一句,先生。不过我可否认为史密斯先生在某种程度上被大家视为了丑角?”

“呣。这么说的话就有点过了,依我看。这儿的老百姓的确还有拥有某种政治良知的。他们感觉他们应该对这对那拥有明确的态度,正如哈里敦促他们去做的那样。可是其实,他们跟任何地方的老百姓没什么两样。他们只想平平静静地过他们的日子。哈里总有一大堆主意,想要改变这个那个的,可是说实话,村里头没有一个人希望发生什么剧烈的变动,即便是这些变动有可能会给他们带来好处。这里的老百姓只想不受打扰地去过他们平静的小日子。他们不想受到这样或是那样问题的烦扰。”

大夫的语气中带出来的那种厌恶的腔调让我有些吃惊。不过他马上就恢复了常态,短促地一笑,道:

“从你那侧望去,村子相当漂亮。”

的确,在那一路段,下方不远处的村庄已经清晰可见。当然了,晨光赋予了村庄一种非常不同的面貌,但除此之外,那景色就跟昨天我在傍晚熹微的暮色中第一次看到它时相差无几,从这一点上我也可以猜想得出,我们距离我丢下福特车的地方已经非常近了。

“史密斯先生的观点似乎是,”我说,“一个人的尊严端赖于是否具有明确的主见之类的。”

“啊,不错,尊严。我都忘了。不错,这么说来哈里是想给它下一个哲学上的定义了。我的天哪。我想肯定全都是一派胡言。”

“他的那些结论也不一定都能得到大家的认可,先生。”

卡莱尔大夫点了点头,不过似乎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当中。“你知道吗,史蒂文斯先生,”终于,他说道,“我刚来到这个乡下地方的时候,我还是个坚定的社会主义者。信奉要全心全意地为全体人民服务这类的信条。那时候是四九年。社会主义能让老百姓活得有尊严。这就是我初来乍到时的信念。对不起,你肯定不想听这样的蠢话。”他快活地转向我。“那么你呢,老伙计?”

“对不起,您指的是什么,先生?”

“你认为尊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得不说,这样直截了当的询问还是让我颇感意外的。“这是很难用几句话就解释清楚的,先生,”我说。“不过我想,这个问题归结为一点,无非就是不要当众宽衣解带。”

“对不起。什么意思?”

“尊严啊,先生。”

“啊。”大夫点了点头,不过看起来有点茫然。然后他说:“喏,这段路你应该觉得有些熟悉了吧。白天看来也可能大为不同了。啊,这就是那辆车啦?我的天哪,实在是太漂亮了!”

卡莱尔大夫把车停在福特车的正后方,从车上下来后再次说道:“天哪,多漂亮的车。”话音未落,他已经从车上拿出一个漏斗和一桶汽油,非常友善地帮我将汽油注入福特车的油箱。我原本还担心车子出了更严重的毛病,等我试着点火发动,听到引擎马上发出健康的突突声苏醒了过来,所有的担心也就烟消云散了。我向卡莱尔大夫道了谢,彼此别过,不过之后仍旧跟在他的路虎车后面又沿着蜿蜒的山路走了约莫一英里路,这才分道扬镳。

大约在九点左右,我越过郡界,进入了康沃尔郡。这时距离暴雨倾盆至少还有三个钟头的时间,天空中的云彩仍旧是一片雪白。事实上,今天上午我途经的很多景色都堪称迄今为止我所见到的最为迷人的美景。可不幸的是,我在大部分的时间里却不曾好好地给予它们应得的关注;因为我不妨直说,由于在当天之内我就将与肯顿小姐久别重逢——那些无法预知的意外状况姑且不谈——一念及此,我就不由得有些心神不定。还有就是,在开阔的田野间飞速行驶,一连好几英里都不见一个人影和一部车辆,要么就是小心地从那些妙不可言的小村庄中穿村而过,有的只不过是几幢石砌的村舍凑在一起,我发现自己重又沉溺于某些陈年旧事的回忆中不能自拔了。眼下,我坐在小康普顿这家舒适的旅社的餐厅里,手上还有一点时间可供消磨,我一边望着窗外村镇广场人行道上溅起的雨滴,一边忍不住在那些回忆往事的同一轨迹上继续低回徜徉。

有一个回忆尤其已经在我的脑海中翻腾了整整一上午——或者应该说只是个记忆的片段,记忆中的那一刻出于某种原因在这些年间一直异常鲜明地印刻在我的脑海中。那个记忆是我独自一人站在肯顿小姐起坐间门外的后廊上;门是关着的,我也并没有正对着那扇门,而是半对着它,为是否应该敲门而举棋不定;因为我记得,我就在那时突然间确信一门之隔、距我仅几码之遥的肯顿小姐实际上正在伤心地哭泣。如我所说的那样,这一刻已经牢牢地嵌入了我的记忆中,同样难以忘怀的还有当时我站在那里内心深处升腾而起的那种特别的感受。然而,我现在却记不清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我那样站在后廊之上了。现在看来,之前我在试图理清类似回忆的时候,很有可能将这一幕情景归到了肯顿小姐刚刚收到姨妈死讯之后了;也就是说我将她一个人留在房间里独自悲伤,来到走廊的时候才意识到我并没有向她致以应有的慰唁那一次。可是如今在经过仔细的思量以后,我相信在这件事上我极有可能有些搞混了;这个记忆当中的片段实际上是源自肯顿小姐的姨妈去世至少几个月后的某个晚上——事实上就是小卡迪纳尔先生相当意外地突然造访达林顿府的那一晚。

卡迪纳尔先生的父亲大卫·卡迪纳尔爵士多年来一直都是爵爷的挚友兼同僚,但在我此刻正在讲述的那天晚上,爵士因为一次骑马的事故不幸去世已经有三四年时间了。与此同时,小卡迪纳尔先生已经开始成为知名的专栏作家,专擅以警言妙句来评论国际事务。显然,达林顿勋爵颇不喜欢这样的专栏,因为我就记得有好几次,他放下手里的报纸,特意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来:“小雷吉又在写这些哗众取宠的玩意儿了。幸好他父亲是眼不见心不烦了。”不过卡迪纳尔先生的专栏倒是并没有妨碍他在府里常来常往;的确,爵爷从未忘记这位年轻人是他的教子,一直将他视如己出。尽管如此,卡迪纳尔先生倒也谨守礼仪,从来都不会不提前打个招呼就跑过来用餐,所以那天傍晚我去应门的时候,发现是他双臂抱着公文包站在门外,还是有点吃惊的。

“哦,哈啰,史蒂文斯,你好吗?”他说。“今晚不巧碰上了点小麻烦,不知道达林顿勋爵会不会许我借宿一夜。”

“很高兴再次见到您,先生。我这就去禀报爵爷您来了。”

“原本打算住在罗兰先生府上的,可是好像是有了些误会,他们已经去了别的什么地方。希望这个时候贸然前来不会造成太大的不便。我是说,今晚没有任何特别的安排,对吧?”

“我相信,先生,晚饭后爵爷是有几位客人要前来造访的。”

“哦,真不走运。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我最好还是低调小心为上。反正今晚我还有几篇稿子要赶出来。”卡迪纳尔先生指了指他的公文包。

“我这就启禀爵爷说您来了,先生。不管怎么说,您正好可以跟他一起用餐。”

“那太好了,我正希望如此。不过我想莫蒂默太太应该不会很高兴见到我这时候过来蹭饭的。”

我把小卡迪纳尔先生一个人留在会客室里,前往书房去禀告爵爷,发现他正全神贯注地阅读某一本书。我向他禀告卡迪纳尔先生刚刚到访的时候,意外地发现有一抹不耐烦的神色从他脸上闪过。然后他往椅背上一靠,就像是想弄清楚某个难题。

“告诉卡迪纳尔先生我马上就下去,”他终于道。“他可以先自己随意消遣一小会儿。”

我回到楼下后,发现卡迪纳尔先生正相当烦躁不安地在会客室里走来走去,没事找事地细细查看着那些他想必早就已经再熟悉不过的小摆件。我传达了爵爷的口信,问他需要我给他送些什么酒水茶点过来。

“哦,眼下就给我来点茶吧,史蒂文斯。今晚爵爷要会什么客?”

“抱歉,先生,这个问题恐怕我帮不到您。”

“什么都不知道?”

“很抱歉,先生。”

“呣,奇了怪了。哦,好吧。今晚最好还是低调小心为上。”

我记得此后没过多久,我下楼来到了肯顿小姐的起坐间。她正坐在桌前,但她面前的桌子上空空如也,她手上也没有任何的活计;的确,从她的行为举止上可以看得出来,恐怕在我敲门前她已经这个样子坐了有段时间了。

“卡迪纳尔先生来了,肯顿小姐,”我说。“今晚要睡在他通常使用的那间客房。”

“好的,史蒂文斯先生。我外出前会安排好的。”

“啊,您晚上要外出吗,肯顿小姐?”

“确实要外出,史蒂文斯先生。”

也许是我脸上流露出一丝惊讶,因为她继续道:“您应该记得,史蒂文斯先生,我们半个月前就讨论过的。”

“是的,当然了,肯顿小姐。请您原谅,我只是一时间把这件事给忘了。”

“有什么问题吗,史蒂文斯先生?”

“没有,肯顿小姐。今晚有几位客人要来,不过您没有理由为此就留在府内。”

“我们确实半个月前就说好我今晚要外出的,史蒂文斯先生。”

“那是当然,肯顿小姐。我必须请您原谅。”

我转身要离开,不过在门口又因为肯顿小姐的话停了下来:

“史蒂文斯先生,我有件事想告诉您。”

“是吗,肯顿小姐?”

“跟我那位旧识相关。今晚我就是要去见他的。”

“是这样啊,肯顿小姐。”

“他已经向我求了婚。我想您有权知道这件事。”

“的确,肯顿小姐。这是件很让人高兴的事。”

“我还在考虑是否答应。”

“是吗。”

她低头望了一眼自己的双手,不过目光几乎马上又转回到我的身上。“我那位旧识下个月就要去西南部担任一个新职了。”

“是吗。”

“我也说了,史蒂文斯先生,求婚的事情我还在考虑。不过,我想还是应该让您知道这件事。”

“对此我非常感激,肯顿小姐。衷心祝您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我这就先告退了。”

应该是在大约二十分钟以后,我又再次碰到了肯顿小姐,而这个时候我正忙着准备晚餐。事实上,我当时捧着一个摆得满满的托盘,正走到后楼梯的中间,突然听到楼下一阵怒冲冲的脚步踩得地板砰砰直响。我转过身去,看到肯顿小姐正从楼梯下面瞪着眼睛望着我。

“史蒂文斯先生,据我的理解,您是不是希望今天晚上我留下来当班?”

“没有的事,肯顿小姐。正如您指出的,您的确早就已经知会过我了。”

“可我看得出来,您对于我今晚外出表现得很不高兴。”

“恰恰相反,肯顿小姐。”

“你以为在厨房里弄得这么一连片鸡飞狗跳,在我门外头来回这么砰砰砰地跺脚就能让我改变主意了吗?”

“肯顿小姐,厨房里的那一点点小骚动只不过是因为卡迪纳尔先生最后一刻才赶了来用餐。绝对不存在任何您今晚不该外出的理由。”

“我希望把话跟你讲清楚,史蒂文斯先生,不管有没有你的恩准我横竖都是要去的。我几个礼拜前就已经安排好了。”

“的确如此,肯顿小姐。而且我想再次向您表明,希望您今晚过得非常愉快。”

用餐的时候,两位绅士之间的气氛似乎有点古怪。好一阵子,两人只是一言不发地默默用餐,爵爷尤其显得心不在焉。有一次,卡迪纳尔先生问道: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