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之巅》作者:迟子建
简介
《群山之巅》是著名作家迟子建暌违五年之后,最新长篇小说。写作历时两年,是呕心沥血、大气磅礴之作。
《群山之巅》比《额尔古纳河右岸》更苍茫雄浑,比《白雪乌鸦》更跌宕精彩。
小说分“斩马刀”、“制碑人”、“龙山之翼”、“两双手”、“白马月光”、“生长的声音”、“追捕”、“格罗江英雄曲”、“从黑夜到白天”、“旧货节”、“肾源”、“暴风雪”、“毛边纸船坞”、“花老爷洞”、“黑珍珠”、“土地祠”等十七章,笔触如史诗般波澜壮阔,却又诗意而抒情。
中国北方苍茫的龙山之翼,一个叫龙盏的小镇,屠夫辛七杂、能预知生死的精灵“小仙”安雪儿、击毙犯人的法警安平、殡仪馆理容师李素贞、绣娘、金素袖等,一个个身世性情迥异的小人物,在群山之巅各自的滚滚红尘中浮沉,爱与被爱,逃亡与复仇,他们在诡异与未知的命运中努力寻找出路;怀揣着各自不同的伤残的心,努力活出人的尊严,觅寻爱的幽暗之火……
杀人的几种方式——评《群山之巅》
文/赵瑜
如果换个更为畅销的名字给《群山之巅》,我会列出这样的名字:《杀人手册》,或者《杀人的几种方式》。在这部小说里,迟子建杀人无数。她一改过去温婉抒情的文风,几乎,在每个章节里都会“杀”一个人,在文字转折处,只见她手起刀落,那家破人亡的背后暗藏着她对世事变化的一声叹息。
《群山之巅》的结构让人想起中国传统的章回体小说,比如《水浒传》。每一个章节,迟子建会将一个人的生平全部写尽,又要与上一个章节的故事相联系。这是一种小说建筑上的难度,如果叙事过于复杂,这种建筑方式会将小说拉长,并变得平庸。然而,在这部小说里,迟子建用极简的叙事策略,将三代人浓缩在一个故事里。语言的简略弥补了这种小说结构的缺陷,让小说有了旧式中国小说的承接。
小说以辛七杂这个人物开篇,最后辛家只剩下辛七杂一人,他的养子辛欣来将养母杀害后终于落网,并被处以死刑。而辛七杂年迈的父亲辛开溜又死在医院里,成为他们镇上第一个被火葬的人。在表面上,迟子建写的是辛七杂一家的家破人亡经过,在暗处,作者满怀悲悯地用一丝光照着人性最软弱的部分,终于,小说结束的时候,迟子建给辛七杂安排了一个好的姻缘,娶了他一直中意的女人。
由辛七杂一家的故事延伸开来,第一个出场的外姓人是安雪儿,一个侏儒。在小说里,迟子建将她刻画成一个通灵的小神仙。辛七杂那个不成器的养子杀掉了养母王秀满之后,做了一件触众怒的事情,便是将安雪儿强奸了。
安雪儿是镇上的名人,她看云彩便知道人的生死,她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刻碑,从此,她刻谁的名字谁必死。她很快便成为镇上的神仙。而这个神仙竟然被一个无恶不作的坏蛋强奸了。镇上的人由此开始思考安雪儿的神仙的身份,会不会从此被击破。镇上的人的逻辑以及世故人情,差不多是中国底层最大公约的认知:愚昧。这些平庸的群体,在安雪儿能通神的时候,无比美化她,将自己恐惧的死亡交给安雪儿来保佑。而一旦安雪儿神通不再,这些人立即翻脸,几乎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仁义全丢弃,只剩下自私的一面。
迟子建在写安雪儿这个人物时,所参照的是《聊斋志异》。这种将一个人物极端化处理的方式在民间说书人的底稿中常见,其实,也就是一本正经地说假话。照常理说,一个侏儒,有一些特殊的生存技能也是可能的,但是,因为一个女孩因为长不高长不大,而必然具备超出自然界的能力,比如能预测人的生死,这便是愚昧的人类在寻找可以替代的信仰。甚至,这是一种过度的敬畏。在《聊斋志异》中,或者其他民间传说中,这样通灵的人物几乎都承担着一种民间宗教的功能,要佑护着她身边的人。
安家的故事和辛家几乎是对称的,强奸犯辛欣来的爷爷是镇上第一个被火葬的人,而安雪儿的爷爷安玉顺则是第一个还没有死就已经将碑刻在了烈士陵园的人。辛欣来的父亲辛七杂是一个善于用刀杀牛宰猪的屠夫,而安雪儿的父亲安平则是一个善于开枪行刑的法警。辛七杂因为屠杀牲畜而使得整个镇上的动物对他格外的害怕,而安平因为是一个执行枪决的杀人者,所以,大家都很忌讳他的手。不论任何时候,大家都不喜欢与他握手。一个人如果时时都找不到一个可以握手的人,那么,他的孤独必然会多一些。
《群山之巅》里人物的刻摹方式也像极了《水浒传》,比如她写王秀满:“这姑娘又高又瘦,梳两条麻花辫,长瓜脸,眉毛疏淡,眼角下垂,大鼻孔,肥厚的紫嘴唇,尘灰满面,只有眼睛是清澈的,身上散发着一股咸腥气。”她写烟婆,也是如此着墨:“这女子是矿工的遗孀,个子矮矮的,脸黑黑的,言语不多,跟辛七杂一样,喜欢叼杆烟袋,牙齿焦黄,整个人就像一截黑烟囱,媒婆叫她烟婆。”这样的浓墨刻画人物的外貌,差不多这人立即就从纸面上跳出来和人辩解。这种确定甚至是残酷的造型方式,是中国最为传统的白描方式。人物白描得好了,那么,她要说的话,才会更加具体、准确,甚至她个人的故事也才会更加明确,有指向。比如王秀满身上的那股咸腥气,便有来处。是因为辛七杂的成长一直被人嘲笑,他母亲是日本女人,而父亲又是一个逃兵。他自己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再受这样的屈辱,对媒婆要求的唯一条件就是:女人同意不生养。而王秀满听说以后,自己跑到卫生院做了结扎手术,投奔而来。
这种江湖儿女性格的出场方式,也注定了她个人的命运悲剧,当养子辛欣来问她生母的名字的时候,她死活不理会,伸着脖子挑衅辛欣来,结果惹怒了那小畜牲,当场丧命。这是一个乡村混蛋的杀人方式,自然,也是迟子建的杀人方式。通过杀人,迟子建想揭开乡村愚昧的一个角落。
读《群山之巅》也会想起读苏童《黄雀记》的情形,苏童写了三个让人讨厌的人,但是苏童呢,非常耐心地叙述他们的生活琐碎,几乎是这三个人日常生活的朋友,虽然不喜欢,但还没有办法摆脱,只好如实记录下这三个人的命运和概略。而迟子建在《群山之巅》里也写了一些让人讨厌的人,比如里面的一个作家,叫作单尔冬,此人自私与小器均如同迟子建身边的人,生动而细腻。她也写了一些自己并不熟悉的人,在交代这些人生命轨迹的时候,显得随意而缺少诚意,比如她写郝百香的死,不作什么铺垫,直接就让她心脏病发作了。又比如她写安玉顺两个姐姐的死以及母亲的死,和父亲的出家,都过于大事记风格了。这种风格简洁倒也简洁,但缺少人性的松动,显得干燥且过于排列。
然而,这部长篇并不缺少生动的细节。在《旧货节》一章里,迟子建将原生态社会里的一些人性的细节进行了清明上河图般地细描。一些人将自己的旧货与别人家换了,可是,过一阵子忘记了,发现别人家竟然在用自己家的东西,急着去派出所报案。这种滑稽事在没有契约精神的乡村自然是有的。旧货节因为辛开溜一个人而兴旺,他不去旧货节就不开,他一去旧货节就开始的细节充分说明了,乡村文明的规则都是以人的认定为准则为条例的,写在纸上的多不管用,但人的脸却是一张通行证。
迟子建的写作充满了入世的痛感,世俗生活里的那些规则和见识,她既同情,又保持着警惕。同时,迟子建的写作又充满了出世的启蒙意识,她不露声色让愚昧与愚昧相碰撞,让愚昧的人拿起了刀子,杀人。并因为愚昧受到制裁。这种启蒙意识,既不枯燥说教,又有着流血的疼痛感,高明而有效,充分体现了一个女性作家的感性与理性兼而有之的优质特性。
这部长篇里,迟子建杀了近二十个人,用笔可谓狠毒。同时,她也用尽力气靠近常识,穿过旧观念的束缚,在让人哭笑不得的乡村逻辑那里停下笔来,叹息一声。《群山之巅》,一部人性的博物馆,一部女作家的杀人简史。
一、斩马刀
龙盏镇的牲畜见着屠夫辛七杂,知道那是它们的末日太阳,都怕,虽说他腰上别着的不是屠刀,而是心爱的烟斗。
只要太阳好,无论冬夏,辛七杂抽烟斗是不用火柴的。他的两个裤兜,分别装着一面拳头般大的凸透镜,和一沓桦树皮。抽烟斗时他先摸出凸透镜,照向太阳,让阳光赶集似的簌簌聚拢过来,形成燃点,之后摸出一条薄如纸片的桦树皮,伸向凸透镜,引燃它,再点燃烟斗。当然,取天火不那么容易,阳光灿烂的夏日,凸透镜瞬间就把火给他盗来了,而隆冬时节,北风呼啸,太阳精气不足,火来得就慢。不过辛七杂也不怕慢,他说用太阳火烧的烟斗,有股子不寻常的芳香,值得等待。那面凸透镜在他身上,像他雇来的长工,被吆来喝去,尽兴使唤着。
除了烟斗和凸透镜,辛七杂的宝贝还有形形色色的屠刀一那是他赖以为生的家把什,他也不能不爱吧。但他的这种爱,却是牲畜们的恨!他在龙盏镇做了几十年屠夫,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对有着灵敏嗅觉的牲畜来讲,就是一条隐秘流淌的死亡之河,再熟悉不过了。所以他去江边,在岸边吃草的牛马羊见了他,不管身处的草地多么肥美,也要扬蹄奔向别处;他走在街巷中,晒太阳的猪见了他,趴着都哆嗦,有的甚至遗下尿来;而邻家的狗逢了他’不是缩头缩脑地溜回主人身边寻求庇护,就是讨好地凑向他,用舌头舔他的鞋子,好像在为自己争取永久的死亡豁免权。辛七杂不穿皮鞋,不然,他都不用擦皮鞋了。
辛七杂不宰也不吃家禽,说它们弱小无力,对它们下手下嘴太残忍,所以龙盏镇的鸡鸭鹅是不在乎他的。鸡看见他,照旧蹓跶它的;鸭子也敢晃着膀子与他并行;而那公主似的大白鹅觅食时,发现他的裤脚沾着牲畜的碎肉,会毫不客气地探出长脖子,取而食之。
辛七杂的屠宰用具齐全,杀猪刀,杀牛刀,宰羊刀,剔骨刀,刮毛刀,解牛刀等,大大小小,形制不同,但无一不是锋利的。他爱惜屠刀,从来都是自己磨刀。青灰的长方形磨刀石,摆在屠宰棚西北角,像块巨砚。他磨刀时,将方脚矮板凳放在磨刀石上,横跨着它,像在驯马。
这些手工打制的屠刀,都出自王铁匠之手。如今王铁匠还活着,可他的铁匠铺早就黄摊儿了。跟铁匠铺一样消失了的,还有供给制时期的供销社,粮店,以及弹棉花和锔缸锔碗的铺子。而这些店铺,在三十年前的龙盏镇,还是名角。
屠刀也得吃喝,也要睡觉,这是辛七杂一贯的说法。屠刀吃什么呢?在辛七杂眼里,它们最爱牲畜的油脂,所以屠刀越使越锋利,而放置久了,就会饿出锈来。屠刀睡觉时呢,跟人一样得盖被子,被子要轻便、隔潮、透气,不然它们会喘不过气来。辛七杂用过屠刀,擦拭干净后,会将它们依次摆放在屠宰棚南窗的松木条桌上,蒙上一块油渍溃的白麻布。南窗照见月亮,屠刀上的白麻布便透进月光了,辛七杂说月光是最好的擦刀布。
有两把刀,辛七杂近年是不碰的,一把是七寸长的杀猪刀,还有一把是斩马刀。辛七杂最初宰猪,都是百八十斤的,七寸的屠刀游刃有余。后来的猪呢,即便属于绿色养殖,买来的饲料中,也难免有各类添加剂,一头当年的猪,少说也能长到二百斤,用七寸刀结果它们,明显局促了。为了打制九寸杀猪刀,辛七杂还破费不少,给王铁匠买了一箱高粱烧酒,让他回到废弃的铁匠铺,重启烘炉。王铁匠的力气江河日下,拉风箱时气喘如牛,在铁砧上锻打烧得红彤彤的屠刀时,抡铁锤的胳膊像遭遇了狂风的树,颤抖不已。所幸他技艺未失,淬火回火恰到好处,那把九寸杀猪刀,形态大方,刀身厚薄适中,亮白如雪,刀尖弧度优美,锋利无比,为他续写着一个铁匠的传奇。九寸杀猪刀在握,辛七杂为它镶嵌上柞木刀柄后,又求绣娘镌刻花纹。
辛七杂使用的屠刀的木柄,为防滑而镌刻的花纹,均出自绣娘之手,这把九寸杀猪刀当然不能例外。为此,他给绣娘送去了两斤自制的牛肉干,一包花茶。辛七杂晒的牛肉干味道好,但是出名的难嚼。别看绣娘上年纪了,牙齿仍是冲锋陷阵的勇士,消受得起。绣娘也没白吃肉干和茶,她给这把杀猪刀,雕刻了两只展翅的鹰!鹰那刚健的羽翼,在刀柄留下细密幽深的纹理,华美,耐用。九寸杀猪刀出世后,七寸杀猪刀虽说还和其他屠刀一起摆在桌上,但已派不上用场了。
另一把闲置起来的屠刀是斩马刀,不过它不在屠宰棚,而是挂在辛七杂家厅堂的墙上。王铁匠说斩马刀是旧时步骑两用的战刀,杀人的兵器,杀马并不适用’所以当年辛七杂让他打制斩马刀时,他抵制过,说这样的刀命相不好。但最终他拗不过辛七杂,或者说抵御不了他接二连三奉上的酒肴,打制了这把刀。它形制如剑,一拃来宽,长约一米,水曲柳的刀柄上,镌刻的尽是天上奇迹:闪电纹和彩虹纹。为了试锋刃,辛七杂曾和王铁匠携其人林,砍向一片春天的红柳。刀起刀落之际,一片红柳倏然折腰,倒伏在林地上,宛如落霞。辛七杂将斩马刀磨得雪亮,挂在厅堂的墙上。那面墙从此就拥有了一道永恒的月光,从未黯淡过。辛七杂说,他手中的屠刀,没有不沾血迹的,他要拥有一把干干净净的屠刀,不然睡不踏实。
这把没沾过一滴血的斩马刀,那些年杀倒的,不是红柳,就是碧草,锋刃横溢着植物的清香气,好像他家吊着一只香水瓶。不过自从辛七杂的父亲辛开溜,说他在山中发现了一条白蛇后,辛七杂的老婆就不让他拿斩马刀出去了,说白蛇都是得道成仙的,万一伤及它,神灵降罪,家里就会遭殃。
辛七杂不待见父亲’在龙盏镇人心目中,他是个贪生怕死、假话连篇的人,不足尊重。可辛七杂心疼老婆,这个比自己大六岁的女人命苦,为她娘家和辛七杂父子操碎了心,没多少欢乐,所以他凡事都依她,不给她添堵,斩马刀便束之高阁了。月亮好的夜晚,辛七杂起夜路过厅堂,总要多看它几眼。月光在刀上行走,似在燃烧。他曾将烟斗凑向它,企图点燃,可斩马刀上的月光,一副舞娘的姿态,无意做播火者,根本不理会他。
雪藏在岁月之河的斩马刀,并没有伤到辛开溜说的白蛇,可还是在冰消雪融时节,闯下大祸!
这事还得从辛七杂的养子辛欣来出狱说起。
而说辛欣来,不得不说辛家复杂的家史。
辛七杂的父亲辛开溜,在户口本和身份证上的名字,是辛永库。他生于上世纪二十年代,祖籍浙江萧山,九旬之身了,腿脚依然灵便,夏季采药,冬季烧炭,一顿能吃两个馒头,是龙盏镇最高寿的人。关于他的履历,他自说的是一套内容,民间流传的是另一套内容。他青年时代参加过东北抗日联军,这本该辉煌的一笔,于他却是一抹伴随一生的阴云。在传说中,他做了逃兵,可他一直辩称自己是个战士,被冤枉了。人们之所以相信他做了逃兵,理由很简单,辛永库在东北光复时,娶了个日本女人,人们因之唾弃他,包括他的儿子辛七杂。没人叫他辛永库,都叫他辛开溜。“开溜”在这儿的方言中,是“逃跑”的意思。
辛七杂对母亲并无太多的记忆,她在他六岁时就失踪了。印象最深的,是她有一张白晳的脸,长长的脖颈,高高的发髻,夏天喜欢擎一把印有菊花图案的油纸伞,冬天下雪时,则喜欢偎在火炉旁,在一册泛黄的纸页上,哼着忧伤低沉的小调,描画着什么。
母亲是日本人,父亲是逃兵,这让辛七杂自幼受尽嘲笑,也让他对父母心生憎恶。他成年后找对象,对媒婆开出的唯一条件,就是这个女人不生养,他不想让不洁不义的血脉流传。
媒婆跑断了腿,也没物色到一个不想生养的女人,但辛七杂的故事却随着媒婆的嘴,传遍了这一带的乡镇,人们都夸他是条汉子。
辛七杂二十六岁时,一个姑娘挽着个包袱,黄昏时分找上门来。
这姑娘又高又瘦,梳两条麻花辫,长瓜脸,眉毛疏淡,眼角下垂,大鼻孔,肥厚的紫嘴唇,尘灰满面,只有眼睛是清澈的,身上散发着一股咸腥气。她见着辛七杂,说她叫王秀满,来自长林镇,三十二岁,因家贫,貌丑,没工作,一直嫁不出去。听说辛七杂要找一个不生养的姑娘,她背着父母,去卫生院做了结扎术。术后刚恢复,见今天日历牌的日子是红色的,太阳也好,于是投奔他来。辛七杂明白那股咸腥气,是她一路走来,汗水湿透了衣衫所致。从长林镇到龙盏镇,步行得一小天儿呢。
不等辛七杂答应,王秀满放下包衹,抱柴点火。院子有两棵白桦树,时值秋天,落叶堆积。王秀满引火就不用桦树皮,而是用金黄的落叶了。她说用它点火,省了桦树皮,还干净了院子。灶火咝咝燃起后,她问辛七杂想吃什么?辛七杂没吭气,转身去仓棚舀了两碗面,将面盆端给她,说葱花油饼和面条都中,看你哪样在行吧。王秀满扎上围裙,和了面,将面板支在里屋的炕沿上,取来擀面杖,拉开阵势,熟练地擀起面条。她擀面条时,两条麻花辫在肩头鼓槌一样跳跃着,分外喜人。那锅又宽又长又勻称的汤面,因为放了油渣和白菜,鲜香可口,俩人蹲在灶台前,“噗噜^噗噜一-”地吃个底朝天。吃完面,刷过碗,天黑透了。王秀满打着饱嗝了一盆清水,洗了脸,从包揪里取出桃红色对襟花袄,换上,幽幽地问辛七杂,这样的新娘,你愿意要么?辛七杂一股热泪涌上心头,顾不得点头,抱起王秀满,上了温暖的火炕。
第二天早晨起来,王秀满梳洗后对辛七杂说,昨晚你在我身上动了刀子,今生今世我就是你的人了!咱啥时去我家,跟父母言语一声,取来户口簿,登个记,名正言顺过日子吧。辛七杂尝到了有女人的甜头,快活地答应了。王秀满又说,都说你爹是个逃兵,你瞧不起他,可不管咋的,他是老的,咱是小的,我得去叫声“爹”。
王秀满的提法,让辛七杂不悦,但他还是把她领到后院的父亲那儿。
辛七杂带着王秀满走进父亲的院子时,辛开溜正在灶前打苞米面粥,他抬头见儿子领着个女的来,心中明白了八九分。这些年来,辛七杂为履行赡养义务而给他送吃的用的东西,不是放到大门口,就是隔着门楼撇进院子。辛开溜养的狗听见动静,就得充当家丁,进屋给主人报信,提醒他取回东西。
辛七杂见了辛开溜,也不叫爹,开门见山地说:“这姑娘叫王秀满,从长林镇来,为我做了结扎,我得娶她了,跟你吱一声。”
王秀满望着面容清癯,头发花白,眼神凄凉的公公,动情地叫了一声“爹”。辛开溜抽了一下鼻子,没有答应。倒是那条依偎在灶台前烤火的黑狗,殷勤地站起来,朝王秀满摆摆尾巴,哼哼两声。辛开溜低下头,用勺子使劲搅了几下苞米面粥,叹了口气,再用勺子敲了下锅沿,抬头仔细打量王秀满。他见这姑娘像根干柴棒,老气横秋,五官不济,心上为儿子屈得慌;再一想她还不能生养,他握勺子的手就哆嗦了。王秀满倒不介意辛开溜对她的冷漠,当勺子从公公颤抖的手中滑落的一瞬,她眼疾手快地上前接住,一副要做辛家掌勺人的姿态。
辛开溜明白这个儿媳不能不认了,只好屈就,苦着脸从箱子里翻出三百块钱和二十尺布票,递给王秀满,让她做套衣裳,买块手表。钱是他在山上窑厂烧炭攒下的。
王秀满一看辛七杂阴云满面,知道若拿了公公的钱物,阴云会化作惊雷,劈在她脸上,连忙说自己缝好了婚服,而且有太阳和月亮这两块天表,根本不需要手表,坚持不要。
事实证明她不要对了。
辛七杂带着她一出父亲的门,就跺着脚对她说:“你要了他的钱和布票,小心我剁掉你的手!”
王秀满缩了下舌头,吓得把手抄在袖间。
辛七杂又说太阳月亮能当表使,牲畜也能!早晨公鸡叫晨,中午驴子叫午,晚上牛羊叫着回栏,你听它们的动静,就知什么时辰了!”
王秀满赶紧点头,说太阳月亮是天上的表,牲畜是地上的表,她记住了。
跟辛七杂过起日子,王秀满才知道,辛七杂也是―块表。无论冬夏,他早晨六点起炕,起来后不洗脸,先坐在窗前闷头抽袋烟。黄烟是自种的,兑了罂粟粉,很香。冬天的早晨,六点还黑着,她醒来的时候,朦胧中会闻到奇异的香气。她看不清他的脸,迷迷糊糊之中,那不寻常的香气,不止一次让她以为来自天上。辛七杂吃晌饭,是正午十二点。一到那时,他的肚子会像钟摆一样,准时打点,咕咕叫起来;而他劳作一天,喜欢泡个热水脚,这通常是晚上九点了。所以从辛七杂抽烟、吃晌饭和洗脚上,一天的三个准确时间段,王秀满也是清楚的。
婚后辛七杂依然做屠夫,种黄烟去卖,王秀满则去生产队干活挣工分。由于父母一身的病,弟妹六个,王秀满年终分红所得的钱,都贴补娘家了。这还不算,辛七杂还得倒贴一些。只要手头宽绰点,王秀满就回娘家。去时大包小裹的,肩上扛着粮食,手里拎着猪肉、白糖或是干菜,兴致勃勃;回来时则像个遭强盗洗劫的旅人,两手空空,满面疲惫。她奉献给娘家的,除了钱物,还有力气。她每次回去都像牛似的,拼命干活。
王秀满顾娘家,辛七杂从无怨言,他明白支持她,她会更恋他。但辛七杂很少陪媳妇去长林镇,有数的几次探访,都不很愉快。岳父岳母一见他,就像见了刽子手,面目冰冷,又恨又怕。他们对女儿为他做了绝育术,一直耿耿于怀,总拿话敲打他。
婚后头两年,王秀满嘴上不说,眼睛却是无声地说着孩子的事,路上遇见小孩,总想抱抱。女人们生了孩子,会在门楣挂上红布条,她路过这样的人家,就迈不动步了。那样的红布条,无疑是生命的火焰,令她神往!终于有一天,她向辛七杂提出,能否抱养一个孩子?不然有天走了,都没个后人给他们摔丧盆子。辛七杂想了半宿,子夜时分把王秀满叫醒,说家里有个孩子也好,他脊梁刺挠了,也有个抓痒痒的,抱养一个吧。只是近的不能要,免得孩子大了,知道了底细,再回到亲生父母那儿,他们的辛苦和感情就白付出了。辛七杂的话,让王秀满以为是在做梦。她点起蜡烛’照向男人,说:“刚才说话的是你吗?”辛七杂说不是我,还能是鬼?”王秀满就吹了蜡烛,脱个精光,钻进辛七杂被窝,给他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最美的报答。
辛欣来就这样来到了他们家。
他究竟从哪儿来?连辛七杂也不知道。那几年王秀满为了收养一个可心的孩子,不断外出。最终她风尘仆仆抱回的男孩,像只孱弱的小猫,出满月了,才七斤重。她告诉辛七杂,小东西的妈妈是上海知青,跟当地人有的孩子,返城前遗弃了他。至于孩子的父亲是谁,她也不知道。只是告诉他,这孩子的父母永远不会认他。孩子的归属不会起波澜,辛七杂也就放了心。
他们对辛欣来视如己出,百般疼爱,家里好吃的,好穿的,都可着他用。王秀满对他尤为娇惯,总是抱着,他两岁了还不会走路。辛欣来自幼孱弱多病,一年得去卫生院扎好几次针,比同龄孩子瘦小许多。因为他上学总挨欺负,王秀满三度让他休学。别的孩子小学毕业用六年,他用了九年。
辛欣来是在与同学打架时,从对方的骂声中,知道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从此他变得孤僻,行为异常。辛七杂让他挠脊梁,他下死手,挠出血痕,疼得他龇牙咧嘴的,再不敢向他要这享受;王秀满差他打酱油,他把买回的酱油,倒进井里,井水浑了,吃这口井的人,都骂辛家养个孽子。辛七杂和王秀满见他这样,也就不吩咐他做事。他十六岁小学毕业后,把书本文具扔到坟场,说是鬼才念书呢,彻底告别了学校。
辛欣来成了龙盏镇最游手好闲的人,除了吃就是玩,辛七杂绝望地跟王秀满说,瞧他这德性,咱们没的那天,他兴许连丧盆子都懒得给摔!王秀满有苦说不出,只能垂泪,说是前世欠了他的,老的才给小的当奴才。辛欣来是活不干,还整天怨气冲冲的。他嫌辛七杂是个屠夫,家里没好气息。嫌王秀满做菜太咸,把他的嗓子齣哑了。嫌他小时营养不良,个子没长高,其实他一米七以上,在男人中也算中等个了。他还嫌自己长得难看,大饼子脸,眼睛小得像是没生,嘴巴跟猪嘴一般难看,鼻子歪斜得像是年久失修的门框。他这样发牢骚时,辛七杂也不客气,对他说你模样差,这可怪不得我,得找你亲爹算账去,你这棵歪苗,是他撒的种子!
辛欣来也不是不想找生身父母,可他们就像隔世的彩虹,无影无形。王秀满只告诉他生母在上海,其他的一概不知。在辛欣来看来,养母把他抱来,等于把一个身在金窝的孩子,生生扔进了草窝!在他心目中,生父一定是成功人士,非官即商,生母典雅富贵,是上海滩的阔太太。他这个被遗弃的小少爷,本该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一旦气不顺,他便嚷着去上海寻亲,逼问王秀满他亲生母亲的下落。养母说不出,他就拿餐具出气,摔碗,砸锅,撅筷子,简直成了灶房的魔鬼。辛七杂伤透了心,劝王秀满把知道的都告诉他,让这混账哪来回哪去。可王秀满说,她并不知道他亲生父母是谁。
辛欣来看不上龙盏镇,说这镇子比鸡屁眼还小,就不该在地球上存在。他十九岁离开镇子,去外闯荡,说是要干番大事业。可人们从他每年回乡的变化上,看不出他有什么造就,衣着依旧花哨廉价,腕上是假冒的金表,随身的包是人造革的,谈吐依然浅薄,内里外在都没质的变化。不过他在五官上倒是大动干戈,染了黄毛,把四环素牙拔掉,镶了满口雪白的烤瓷牙,还给歪鼻子做了矫正术。即便这样,也没谁高看他一眼。辛欣来二十一岁时,因与人在深山种植罂粟、贩卖毒品而获刑三年,出狱后他安分了一段时日,在龙盏镇筷子厂做工,过着朝九晚五的规矩日子。然而好景不长,一年半后,他嫌拣筷子把他拣得眼花了,撒手不干了。他出去一年多,再度入狱,这次是因为在山中吸烟,引起森林大火,又吃了三年牢饭。
辛欣来二进宫出来,正值春天,被囚禁了一冬的树,也在春风中出狱了,新绿满枝。辛欣来回到龙盏镇,对养父说他两次入狱都冤,外面的世界并不好,他想留在龙盏镇发展了。辛七杂以为浪子回头了,特意取太阳火给他点了棵烟,说:“小子,这就对了,哪里不活一辈子?跟我学着宰猪吧。”
近些年靠打“绿色”牌,龙盏镇人过上了好日子,就连辛七杂的小屠宰场,因为用传统方法屠宰,也被冠以“绿色屠宰”的名称,生意红火。辛欣来奔三十的人了,无一技之长,别无出路,只好应允,跟着他宰牲口。劳作一天,他们父子会围桌而坐,在夕阳下喝上两口。辛欣来酒一落肚,就会唠叨他两次人狱如何冤。他说种罂粟固然犯法,可罂粟壳都卖给了酒店和饭馆,他们做火锅底料、炖肉,哪个不悄悄用?凭什么用的人不治罪,却让他坐牢?辛七杂年轻时也种过罂粟,除了抽烟斗用,秋天还熬制大烟膏,咳嗽或是拉肚子时使。就是现在,政府明令不许种罂粟了,他也在园田的花圃中,悄悄掺杂几株,反正罂粟花落得快,没谁在姹紫嫣红的花中,特别留意到它。待罂粟熟了,他会连壳带籽研成粉末,兑在烟丝里。所以在这个案子上,他是同情辛欣来的。至于他第二次入狱,按辛欣来的说法,他并没在林中吸烟,火灾根本不是他引起的。辛七杂问他为什么认罪?辛欣来苦着脸说那帮家伙审我时往死里揍,还不让人睡觉’一天只给一顿饭,饿得我前胸贴着后脊梁,谁受得了啊。我想睡囫囵觉,一夭吃三顿饭,不挨揍,就这么着认了。反正我在外吃的,也不比牢饭强多少。”
辛七杂并不相信辛欣来的话,就像他不相信父亲说他不是逃兵一样。
辛欣来跟养父干了不到两月就厌烦了,又张罗着离开龙盏镇了。他背着行囊上路时,王秀满正坐在院子的白桦树下洗猪肚。辛欣来说他这次想去上海,问她生母的名字,他想在上海的报纸登个寻亲启事。王秀满头也没抬,依然忙活她的,辛欣来生了气,取下厅堂的斩马刀相胁,说:“你是不是活腻了?”
王秀满仰起头,负气地对辛欣来说,这把刀没宰过牲畜,只斩过红柳绿草,要是死在它手里,跟花花草草一个命,也算走得美!只可惜你天生是个孬种,没那个胆儿!
王秀满的话激怒了辛欣来,他大喝一声,将斩马刀挥向她。
这刀闲置多年,依然锋利无比,“咔嚓一”一声,王秀满身首异处了。可怜她的头颅落地的一瞬,还努力朝向辛欣来,似乎还想望他最后一眼。
作案后的辛欣来在午后炽热的太阳下,战栗不已。他扔掉斩马刀,进屋取了条天蓝色印花枕巾,罩在养母的头颅上,然后用凉水洗了把脸,换掉沾染了血迹的衣裳,将抽屉里的两千多块钱悉数卷走,抽了支烟,走出家门,去了石碑坊,强奸了他一直觊觎的小矮人安雪儿,这才逃亡。
他强奸安雪儿,等于把龙盏镇的神话给破了。
二、制碑人
安雪儿是法警安平的独女,而安平是老英雄安玉顺的长子。
安玉顺过世七年了,但他和生前一样,仍然享受着一个英雄的礼遇。在长青烈士陵园,埋葬着不同历史时期涌现的英雄,如为开凿深山隧道而牺牲的铁道兵战士,因森林勘探而献身的森调队员,为救落水儿童而亡的知识青年,因扑灭林火而殒命的林业工人,以及因追逐歹徒而殉职的警察等等,总计三十余人。但这些墓中,最巍峨的一座,是人园处安玉顺的墓。这个位置,在他生前就被预留了。也就是说他活着时,便占尽了陵园的风光。
清明时分,残雪犹存,风还是硬的,冷清了一冬的陵园却热闹起来了。一些单位和部门组织的人党、团、少先队的宣誓仪式,不约而同选择在这里。烈士陵园成了露天会场,而无声无息坐在主席台首要位置的,是安玉顺的墓。因为这儿,安平很不喜欢清明节给父亲扫墓。他和母亲一样,不忍看做道具的父亲一无论他生前还是死去。
安平还不喜欢父亲的墓碑,它有一米五高,八十厘米宽,汉白玉的,像堵雪墙,森然凛冽,由政府出资修建的。碑的正面镌刻着父亲的肖像,他双腿直立,昂首挺胸,背着手,唇角上挑,目光炯炯地凝视远方,一派英雄气概。而实际他断腿残臂,头发稀疏,面容清癯,细咪眼,唇角下垂,更像个穷苦的放羊汉。碑的后身刻着密密麻麻的碑文,详尽记录着他荣立的各等战功,对他的配偶和后代却只字未提。他们家人的名字,也就被集体略去了。
其实安玉顺还有一块墓碑的,那是他的孙女安雪儿为他打制的。石材取自龙盏镇五里外的石头山,是块方头方脑的青石,半米见方。这块碑来得神奇,安玉顺去世那年,他的次子安泰驱车回龙盏镇探望父母,路过石头山时,突遇暴雨。电闪雷鸣中,石头山腾起一道锐利的白光,一块石头滚落,拦在他车前。安泰急刹车,待雨小了,下车察看。只见这块青石有如刀削斧砍过,质地刚硬,外表光滑如镜,隐现着数十道弯曲的白色条纹,千溪奔流的样子,煞是好看。安泰把它当成闪电催生的花朵,喜滋滋地抱回家中。
晚年患了小脑萎缩的安玉顺一见这石头,喜出望外地唤了声。[啊一”,吩咐老伴绣娘赶紧生火,给多年不见的儿子做饭。
绣娘煞有介事地挽起袖子,对安玉顺说好,给咱儿子摊鸡蛋去。”
这时安雪儿来了。她一见这石头,就说是块碑。她这一说,安家的气氛由喜转优。他们不知这石头冲谁来的,赶紧将它搬到安雪儿的石碑坊。
那个夏天,安家人做事处处小心,唯恐一不留神,自己的名字会上了那块石头。因为安雪儿在石碑上刻谁的名字,谁就性命难保,这是被多次验证了的。因为这儿,辛七杂和安雪儿在龙盏镇都是被怕的主儿。辛七杂是被牲畜怕,安雪儿是被人怕。人们见了安雪儿,都现出讨好的神情。除夕拜祖宗时,人们不忘了到安雪儿的石碑坊讨寿,给她献上年礼,鸡鸭鱼肉、糖茶果品等,安雪儿回赠大家的,是财神喜神像,以及各色灯烛。
安雪儿没在这块青石上刻名,而是雕像。安家人一看,这不是安玉顺吗?她在祖父断腿处雕了一只竖着美丽犄角的小鹿,在他残臂处刻了一群从树间飞起的鸟儿,完美地掩盖了祖父的残疾。
安玉顺果然在这年深秋去世了,不过政府部门不同意用这块碑,嫌它粗糙简陋,尺幅不够大,无法镌刻碑文。这碑最终摆在了石碑坊的院子里,成了鸟食钵。冬天雪大的时候,山里的鸟儿找不到吃的,会飞临居民区养鹅的人家,与鹅争食。以往到了这时,安雪儿会攀着梯子上到房顶,撒些谷物喂鸟。祖父的青石碑没派上用场,她就把它做了喂鸟的食具。
辛欣来杀掉养母,窜至石碑坊强奸安雪儿前’将一泡尿撒在青石碑上,这一幕,被煎饼铺的单四嫂看在眼里。
而在案发之前,一个放马者曾经看到,辛欣来进城时,路过长青烈士陵园,故意将一泡屎,拉在安玉顺的汉白玉墓碑下。
安平愤怒了!他两眼赤红,血流奔涌,潜伏在皮肤下的毛细血管,刹那间如苏醒的蛇,从身体的各个部位探出头来,勃勃颤动,要吞噬什么的样子;鼻子也成了埋藏着弹药的碉堡,火药味十足,要决一死战的架势。如果说他的脸先前是一张和平的地图,波澜不惊,当侵犯的风暴袭来,他脸上的山河就破碎了,自此变得扭曲。
而比不幸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是流言。
安平是长青县人民法皖的法警,三十多年来,他在不同的法场,处决了四十多个死刑犯。因为他的职业,人们都不大乐意与他握手。每次回到龙盏镇,他去南市场买副食,摊主们收他钱时,不是让他把钱放到摊床上,就是搁在枰盘上;找还他钱呢,则直接塞他衣兜了。他去饭馆吃饭,所用的筷子和别人的不是一路色儿的,店主为他单独备了筷子。好像他的手和他的手碰过的东西,附着冤魂,一经触碰,就会厄运临头。时间久了,安平知道人们忌讳他的手,便不再主动与人握手;他回龙盏镇买东西,会预备下各种面值的钞票,付钱时不劳摊主找零,免去尴尬;他随身携带一双不锈钢折叠筷,不再用饭馆的筷子;他遇见邻家可爱的小孩子,尽管心里稀罕极了,从不敢上前抱一抱;他不参加别人的婚礼,免得新人看见他,以为死神降临!当然了,也没谁给他发喜帖。
安平二十二岁结婚,新娘是长青县一小的音乐老师,生得娇小玲珑,名字叫全凌燕,大家说他们是“安全”组合,定能白头偕老。安平谈恋爱时怕吓着女友,隐瞒了法警身份,说自己在法院政工科工作。不过结婚一年,他的工作性质就暴露了。安平那年两次出差,归来情绪都很低落,班也不上。全凌燕问他为什么不去单位?他说出差可以享受休假。休假期间,他手头忽然阔绰起来,买酒买肉,一个人喝闷酒,妻子起了疑心。长青是座不大的县城,五六万人口,要想探明一个人的底细,并不困难。全凌燕留了心,仔细打听,终于知道自己的丈夫,原来是个法警!他每次出差,都是执行枪决任务。
长青县隶属松山地区,这个地区所辖四县八区。松山地区中级人民法院在下达死刑令时,都是抽调各基层法院的法警,转战不同的法场,异地执行枪决任务的。安平每执行一次任务,都会获得十天的假期,领到一笔补助金。
全凌燕得知丈夫的真实身份时,身怀六甲。本来她孕期反应就明显,一想到与她同床共枕的人是个法警’反应更强烈了,一天呕吐数次,茶饭不思,瘦得皮包骨,夜里枕着丈夫胳膊甜蜜入睡的好时候,一去不复返了。安平温柔地抚摸她时,她会惊叫着躲闪;安平给她递水杯,她接过来,要擦拭掉杯壁的指痕,才敢人口;她因孕脚肿,安平帮她穿鞋时,她的腿会不由自主地打哆嗦,好像他在给她戴脚铐!最后发展到连安平做的饭,她都不敢碰了。
安平无奈,动了转行的念头。他跟妻子商量时,没想到全凌燕却说,你都枪毙过人了,就是以后不干了,我也害怕你的手,你的手不干净!
安平悲哀极了,在他眼里,罪恶是污秽,他清除污秽,让世间清明,这双手是干干净净的啊。
全凌燕在一个落雪的日子生下一个女孩,安平给她起名安雪儿。哺乳期刚过,她就跟安平协议离婚了。
全凌燕不想要安雪儿,觉得她一岁多了,比铅笔盒长不了多少,实在太弱小了,且一天到晚地哭,像是冤鬼托生的,不喜气,带在身边晦气。这样安平就要了安雪儿,他想身为法警,再找老婆也难,有女儿为伴,老了有个病有个灾,身边不缺端茶倒水的,也算有个依靠。
那时长青的托儿所还没有长托的,家庭保姆也没兴起,安平执行死刑任务时又得离开家,而他一个大男人,伺候孩子不在行,安平便把女儿送到龙盏镇,由母亲抚养着。只要他在长青,周末会骑着自行车,回龙盏镇看望安雪儿。
安雪儿身高的异常,家人很快就发现了。这孩子没筋没骨似的,两岁了还不能站立,羊奶喝了不少,可不见长个,同龄孩子有水桶高了,她比一杆烟袋长不了多少;她三岁扶着墙,勉强站得住了,个头也长了点,但也没有两根筷子长;到了四岁,她绊绊磕磕走路了,个头却没高过一只矮脚板発。及至六七岁,绣娘为了让孙女长高,一天给她吃四顿饭,她这才有炉台高了。
除了身高异常,安雪儿三岁才学会说话。她夜里不爱睡觉,常在黑暗中喃喃自语,说些什么,无人听懂。白天她也不困,喜欢握着一根捅火用的炉钩子,四处乱窜,敲打那些能发声的器物。灶房的水缸、闷罐、酱油瓶和锅,厅堂柜子上的茶壶和糖罐,院外山墙悬挂的各色农具,以及仓房的咸菜坛和米桶,没有不挨她打的。绣娘问她这是干什么?她嘟着粉红的小嘴,说她想听听它们是不是活着。不发声的器物,在她眼里是死了。当然,有时器物没死,让她生生给敲死了,比如玻璃杯、花盆和碗,有的抗不住炉钩子的敲打,粉身碎骨了。为了这儿,她的爷爷奶奶,不得不将自己最怕敲打的物件看护好,如绣娘随身挂着她做针线用的老花镜,安玉顺则把勋章包裹好,锁进箱子,钥匙须臾不离身。
安雪儿还爱看绣娘给人裁剪婚服,这时她很安静,睁着乌溜溜的黑眼睛,出神地望着那姹紫嫣红的布,心里幻想着什么似的,脸颊跟那布一样的鲜润。而到了雨雪天气,别人往屋里躲,她却往外走,伸出舌头接雨雪,说是天上的东西好吃。她平素吃饭少得可怜,也不爱吃肉’可到了除夕、清明和元宵节’喜沾荤腥不说,食量大得惊人!年三十晚上,她一人能吃一盖帘的狡子;清明节能吞下半篮子煮鸡蛋;正月十五能吃三海碗的芝麻汤圆。大家都说这样的节日里,她身上附着鬼魅,她是替它们吃。
龙盏镇人都说安雪儿是精灵,而精灵是长不大的。
在要不要安雪儿上学的问题上,安平和父母的意见是不一致的。绣娘和安玉顺担心她还没书桌高,上学会受欺负,如果再跟不上学习,伤了脑筋,更别指望她长个头了。可安平想女儿即便是侏儒,也应该有文化,她的心灵不空虚,未来才不惧这世上的风雨,坚持把安雪儿送人学校。
谁也没想到,安雪儿上学后,竟成了学校唯一连跳两级的学生!她从一年级直接升到三年级,又从三年级跳到五年级。她领悟力一流,记忆力超群。那些课本在别的孩子眼里比砖头还难啃,在她眼里却是香浓的奶渣饼,食之甘美!她十二岁念完小学,十四岁读完初中。龙盏镇没有高中,安平动员她到长青读,可安雪儿说读完高中她也不能上大学,体检时身高不会过关,读了也没用。再说她只爱龙盏镇,不愿到外面去。
安雪儿初中毕业时,身高九十二公分,从此她结束了生长,定格在这个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