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安平最早从大徐那里,知道辛欣来第二次入狱是冤枉的。最近公安局抓获了一个纵火贼,他居然是青山县山林防火队的工人!他交代说他们正常巡护森林时,每月的工资只有一千多块,可一有火灾,他们奔赴火线扑火,当月的收入就能翻倍。所以没有自然的火灾时,他们就纵火。法院判定辛欣来有罪的那场林火,就是他放的。虽说辛欣来在这个案子上,确实蒙受了不白之冤,可安平还是认为,这并不能抵消他犯下的累累罪行!安平绝不会原谅一个对含辛茹苦把自己养大的母亲下手的冷血的杀人犯,绝不会原谅一个强奸了精灵般女孩的禽兽!
辛欣来擦干眼泪对安平说,经过这一年多的逃亡,他无比崇拜他爷爷!他竖起大拇指说辛永库同志真他妈的智慧,是指挥官的料儿!”他告诉安平,爷爷助他逃亡,一直在幕后,从未现身。他给他送东西,都是不同的地点。比如一心山的“地库”,比如乌鸦岭的“熊洞”,再比如三村附近的百合坡坟场。
辛欣来说他犯案后逃入森林,就跑到一心山,他知道那儿有爷爷的一个地库。辛开溜常年在山里转,怕万一哪年雪大,烧炭时被困在山里,在一心山的樟子松林中,紧贴山崖,挖了一个隐蔽的地库,放置着火柴,食盐,面粉,食用油等物品。地库密封得好,不会被动物所害,四周植被又丰富,所以没人发现过。辛欣来少时跟爷爷进山,知道这个地库。辛欣来说他最初逃亡的时候,就围绕着一心山转。他去地库取物资,都是晚上,白天他怕搜捕,躲在一心山西侧的白石砬子里。初秋的一个晚上,他去地库时,发现那里多了一套迷彩服,一双鞋,还有一把斧头和一个手电筒。迷彩服的兜里有张纸条,就四个字:花老爷洞。辛欣来一看是爷爷的笔体,欣喜若狂,连夜奔赴那里。
辛欣来说他到了花老爷洞,发现地铺和火塘都已搭好,铺上有狗皮褥子,火塘边堆着乌黑油亮的煤!煎饼鱼干等食品充足,生活用品一应俱全,重要的是,洞里居然有水源!爷爷不仅给他准备了马灯,还有收音机。也许离野狐团近的缘故,他打开收音机,居然能收听到松山人民广播电台的节目。他想爷爷给他收音机,是想让他能及时了解外面的情况,便于转移;更怕他陷入孤独,让收音机充当他的伴侣,因为那里有人说话,有人歌唱。他就是在收音机里,得知了陈庆北带队对他的大搜捕的。那期间他居于洞中,一次都没出去。爷爷备下的煤很好烧,很奇怪不起烟,所以他从不担心在洞里烧煤而暴露目标,因为不会有烟飘出去的。
安平打断辛欣来的话,问:“你是从收音机里,听到安大营的死讯的吧?就是你去了长青烈士陵园,划了墓碑?”
辛欣来激动起来,梗着脖子骂他妈的英雄也世袭吗?救个落水的人,算个屁呀,广播里没完没了地宣传!我来气,没把碑给砸了,算是给你们安家面子了!”他啐口痰,接着讲逃亡经历。
辛欣来说他进洞的第七天,在狗皮褥子底下,发现了一张爷爷亲手绘制的地形图,除了一心山的地库,还为他标注了另两处物资转运点,一个是乌鸦岭的“熊洞”,一个是百合坡的坟场。乌鸦岭的熊洞很好找,它是一棵被雷拦腰劈断的落叶松,脸盆般粗,像截烟囱,黑黢黢地伫立着,中空,离地一米处有洞口,熊看好了它,常在此冬眠。可是近两年偷猎不绝,熊弃洞而逃,辛开溜就用它给辛欣来转送物资。百合坡的坟场,在一片杨树林中,埋的都是三村人。不到春节、清明和鬼节,这里一片死寂,无人涉足。辛开溜非常狡猾,他放置在这里的东西,多为罐头。肉类罐头和水果罐头,以及各种酱菜。动物们即使发现了,抓挠一番,无从下嘴,只好弃之。而罐头要是被人意外发现,也无风险,他们一定以为这是谁带来的上坟的供品。
安平问:“你爷爷绘的地形图呢?”
辛欣来“哼”了一声,说我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的,早把爷爷留下的地图和纸条扔火塘烧了!你们休想得到,定他包庇罪!他这把年纪了,多活还能活几年?不能牵连他!”辛欣来摸了摸光光的下巴,又摸了摸蓬乱的头发,责备爷爷给了他刮胡刀,却忘了剪刀,害得他剪不了头发,他在水潭边照过自己的脸,真是难看!说完,他又责备爷爷在杜鹃花开后,就不给他提供给养了,他去地库、熊洞和坟场找吃的,可连根面条也没得到!他以为爷爷死了呢,就去喜温猎场偷了杆猎枪,打算逃出去。可是偷到手的猎枪和子弹,阴阳两隔,不能相融,他只好又回到花老爷洞。
辛欣来边说边吞掉了一条蛇,他打着干隔,眼神飘忽,坐立不稳,语无伦次,一会儿骂松毛虫,一会儿骂白蛇。他说不叫松毛虫害,飞机不会喷洒农药,春天时可食的东西多了,他怎么会饿着呢!林中倒是随处可见死鸟死鼠,但那都是被药死的,他不敢吃。他说想来想去,终于想到了陈年的橡子果。它的肉包裹在壳里,不怕农药,绝对安全!他开始捡拾橡子果,用潭水洗了吃。可它外壳太硬,他嗑橡子时,好不容易做的烤瓷牙,给镑掉了多半!他自嘲在洞里呆的时间长了,脑力退化了,连猴子都不如了,直到掉了牙,才明白该用斧头和石块砸橡子的!说起白蛇,他说如果不是饿极了,绝不会动念吃它。去年森林下过白霜后,花老爷洞确实爬进不少蛇,它们大都靠近洞壁,给自己的身体拧成朵花儿,盘成一盘,头像花蕊似的竖在中间,偶尔吐下舌头,开始了冬眠。它虽然不动弹了,但蛇皮还是那么紧致,散发着光泽!在冬眠的蛇中,辛欣来发现了这条白蛇,它与众不同地在水潭边冬眠。春天一到,别的苏醒的蛇纷纷出洞,不再回来,只有它待罪修行似的,依然呆在水潭边,偶尔出去,当夜就会回来。辛欣来说自己与它一直相安无事。有它的气息,他感觉身边有个卫兵,能够安然入睡。但这个春天里,它是唯一可食之物,遂起杀心。他选了根树杈做捕蛇器,可当他凑近它时,还没等他用树杈按住它的颈部,白蛇耸身咬了他的腿!
辛欣来拍着肚子,一脸得胜的神情,示威地说:“白蛇啊白蛇,这下我吃了你,你再想咬我,只能变成我肚里的蛔虫了!你变啊,变啊一一”
安平不想再听他啰嗦,提示他吃饱了喝足了,该上路了。
辛欣来撇下酒壶,怪笑两声,从腰间抽出杀猪刀,在脖颈晃了晃,在心脏部位晃了晃,又在肚腹晃了晃,问安平怕不怕他自杀了,公安局来勘验现场,从刀柄能提取到安平的指纹,而认定是他干掉的他?如果那样的话,他也算死得值,因为他能把他拖下水。安平也笑了两声,告诉他法医没那么愚蠢,自杀的刀口和他杀是不一样的。辛欣来很失落,沉默片刻,突然将杀猪刀朝向心脏。安平以为他真要对自己下手了,急切地问他:“要是你做了父亲,你会想着活下去吗?”
辛欣来晃着刀子,撇着嘴说托生在我家的孩子,哪他妈会有好命,我才不要那个累赘呢!再说我也不会有孩子。”看来他除了从广播里听到的一些消息,对龙盏镇发生的其他事,一无所知,辛开溜什么消息也没传递给他。
安平的心被刺痛了,再问他:“你不想要自己的孩子,那你想要自己的父亲吗?如果你的亲生父亲有权有势,可他重病在身,需要你的一颗肾,你愿意给他吗?不过我得提醒你,你就是把肾给了他,最终还得死!”
辛欣来的眼睛瞬间变得通亮,高叫着:“那我可是红日当头了!要是有这样的爹,我死了不要紧,我的一颗肾还活着啊,它能跟着他坐官椅,享富贵,也算我发达了!话又说回来,真要有这样的爹,他要了我的肾,就会救我的命!他会想办法判我个死缓,从死缓到无期,从无期再到有期,不断减刑,我有生之年出狱不成问题!只要有这样的爹,啥都难不倒!嗬,你说的是真的吗?没有诳我吗?”
安平向他肯定地点点头。
辛欣来哈哈笑着,激情澎湃地说:“天呐,我吃了白蛇,喝了美酒,真他妈的交了好运了!”他腾地一下站起来,腰也不佝偻了,将杀猪刀“嚓一一”地一声撇向火塘,主动向安平伸出双手,说铐我走吧,我要见亲爹!”
其实辛欣来不将刀扔掉,安平也要夺刀,将他绑走。在他看来,一个灵魂彻底腐烂的人,不配自杀。在他眼里,真正的自杀是清洁的,自尊的。他要让辛欣来活一段时间,让他经历灵与肉的审判,让他知道他以为的光明,是人世真正的黑暗,会将他送上不归路。’
安平用绳索捆上辛欣来的手,拽着他走出花老爷洞。
暴风雨过去了,满天是豆腐似的雪白的云了!看来闪电是卤水,它将先前空中的黑云,全然点化了!
可是白马不见了!安平千呼万唤,也不见它的踪影,他们只得徒步。辛欣来拄着木棍,一走一晃,安平也仿佛受了伤,步履沉重。他突然改变主意,不想让辛欣来出现在龙盏镇了,因为他不想让安雪儿和孩子看见他,于是押着他朝三村走。晚炊时分,他们终于到了金素袖的榨油坊。安平在那儿,拨打了报警电话。青山县公安局的警车到达时,辛七杂也骑着摩托车赶到了,看来是金素袖暗中打了电话。辛欣来一见辛七杂,咆哮道:“臭杀猪的,你来干屁呀!”
辛七杂从腰上抽出烟袋锅,敲着辛欣来的脑壳说我来是要问你,你临刑时想穿啥衣服?我好提前给你预备下,你再不义,我也算是你爹啊。”
警察给辛欣来戴上手铐,他一脸不屑,辛七杂已老泪纵横。
十六、黑珍珠
辛欣来落网后,又下了两场雨,森林绿了一层,空气也一如从前,清香四溢了。因为喜好不同,有人说闻到的是樟子松的香气,有人说是百合花的香气,有人说是白桦树的香气,有人说是野菊花的香气,还有人说是紫花地丁的香气。百无聊赖时,人们为着香气,也会生发口角,好像谁不认同自己的嗔觉判断,就是瞧不起自己的鼻子似的。但今年夏天,人们可谈的事情多着去了,谁说闻到的是什么香气,大家都点头附和,反正不管什么香气,终归一家。
人们热议安平该不该抓辛欣来,说该抓的都是喜欢王秀满的人,觉得这女人死得冤,辛欣来该为她偿命;说不该的都是喜欢安小仙的人,说她生下了辛欣来的孩子,管咋的是一家人了,不能让毛边一出生就没有爸!围绕着辛欣来藏匿点的花老爷洞,人们议论的内容就更丰富了,那里不是蛇洞吗?辛欣来怎么可能与蛇共存?听说他能活下来,是因为洞里有泉水,这泉水是从天上来的,还是地下冒出来的?如果是天上来的,是不是月亏时,从月亮里流出来的?喝了这样的水,是不是就长生不老了?如果是地下涌出来的,是不是阎王爷吐出的哈喇子,谁喝了谁就得下阴曹地府?天上说和地下说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人们也议论辛开溜,他为啥把换来的马卖了,为啥在孙子落网后,沦落为酒鬼,腰像是被一夜大雪给压弯的树,突然就直不起来了,腿脚也不灵便了,而且天天晚上带着那条叫爱子的狗,在镇子里乱转,逢人就骂安平不是个东西?
说到安平,人们还争论他捉了辛欣来,能否领赏?因为公安机关当时发布了悬赏通告。一方认为应该,因为他病退了,是普通公民了,不是因工作而捉辛欣来;而另一方则坚持认为,安平不该领赏,毕竟他的人事关系还在法院,领着退休金,作为老法警,这是他该做的事,再说他是英雄的儿子。
围绕着安平,人们又议论与他有瓜葛的两个女人。他的前妻全凌燕刚离了婚,她与第二个丈夫没自己的孩子,安小仙可是她亲生的,她已经来龙盏镇两次了,提着奶粉去石碑坊看毛边,看样子是想和安平破镜重圆;而安平的相好李素贞,现在也是单身了,安平究竟会选哪一方呢?有人说他会选全凌燕,毕竟他们有共同的孩子;也有人说他会选李素贞,听说她男人都是安平发送的,如果对一个女人没有深爱,怎会心甘情愿帮她做这种事呢!
人们议论安平该选哪个女人时,把与之相关的话题,也都说一番。
安平介绍给林大花一个姓蒋的男友,他模样一般,但人很聪明,家境也不错,重要的是他在县法院工作,吃皇粮的,比林大花这种没正当职业的,不知强多少倍!小蒋对林大花一见钟情,说她安静,朴素,少言,本分,他最怕找个咋咋呼呼、整日描眉涂唇、跟麻雀似的在耳边叽叽喳喳叫的老婆了!小蒋常在下班后,骑着摩托车来看林大花。他很体恤她,知道她沉迷于黑色,他就一身深色衣服,袜子都不穿白的,连腕上的手表,都换成黑色表盘的,可林大花呢,真是邪门了,说她要跟自己过一辈子!烟婆气得直喊肝疼,威胁林大花,她要是不跟小蒋,她就跳格罗江!林大花毫不在乎,当着众人的面顶撞烟婆,“咱家欠格罗江一条人命,你去跳吧,你死了,我给你吊一辈子的孝!”烟婆抹着眼泪说你现在穿得跟乌鸦似的,不就是吊孝吗。你这是咒我,报复我!”人们从烟婆的“报复”一词中,分析她有愧于女儿,究竟是什么事,他们想得脑瓜都疼了,也想不明白。烟婆瘦了,脸更黑了,见谁都哭丧着脸,只有看见小蒋来了,才兴奋起来。吝啬的她会奔向红日客栈,给小蒋要上两个肉菜,打包带回,说是他太瘦,得补养补养。她嘱咐葛喜宝往好了做,说小蒋如果惦记上美食了,就会常来龙盏镇。要是林大花和小蒋成了,她给他赏钱!葛小宝听到后,出来跟大人们学舌,说烟婆这么跟他爸说的时候,葛喜宝用铲子敲着马勺说:“拴住了他的胃,拴不住他的心,有个屌用!”大家听了都乐,说葛喜宝说得在理。葛小宝听人们夸奖他爸回应得好,也不忘了表扬一下自己,说小蒋一来,烟婆就不让他找林大花了,他不听她的,有次照样去,在网吧门口,被看门狗似的烟婆给一把揪住,她说:“人家搞对象,你去碍眼,还不快滚!”葛小宝说他们搞对象,我去帮你搞情报啊,省得你在外面干着急,不知里面亲没亲上嘴!”在葛小宝心目中,搞对象就是亲嘴,这是他看电视得来的经验。大家被葛小宝逗笑了,接着又夸他回应得好。
林大花有了追求者,烟婆高兴,刘小红也高兴!她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逢人就说大花交了好运了,找了个城里的法官。”她还公开许诺,林大花要是嫁给小蒋,她会拿五千块钱的礼金,因为林大花为红日客栈出了力。人们以此判定,刘小红是在意葛喜宝的,她怕葛喜宝娶林大花,林大花名花有主了,葛喜宝也就安全了。人们从她新聘的服务员身上,也找到了她喜欢葛喜宝的佐证。葛喜宝最不喜欢个高单细的女人了,说这样的女人寡气。可刘小红从长青县招来的这名服务员,大高个,长脖子,杨柳腰,细胳膊细腿,长发及腰,一脸狐媚相。她好像在用自己的身体开着首饰铺,脖颈、耳朵、手腕和脚腕,佩戴着形形色色的饰品,虽说大都是仿制品,但一样闪闪发光。因为这一身的饰物,她干起活来叮档作响,走起路来就更不用说了,尤其是赶上风大的日子,她的身体仿佛在奏乐。她姓范,龙盏镇人因此送她一个绰号“范叮裆”。
葛喜宝不喜欢范叮档,以前灶房没事了,他会坐在靠窗的桌前歇息一刻,抽烟喝茶,眯着眼看林大花做事。范叮档来后,他去茶馆小憩了。
范叮档虽不人葛喜宝的眼,但刘小红喜欢她,客人们也喜欢她。林大花在红日客栈靠着拉手风琴和拔火罐,深得客人欢心;范叮档则以口技和剪发,笼络人心。她能模仿形形色色的声音,惟妙惟肖。除了动物的叫声,还有火车的汽笛声,雷声,屁声,刹车声,切菜声,屋檐滴水声,玻璃杯碎裂声,挂钟行走声,流水声以及北风呼号的声音。她学鸟叫,能招来鸟的和鸣;她学猫叫,能吓跑灶房的老鼠;她走在街上学汽车喇叭声,前面的行人赶紧避开让路;她经过小学门口,学打钟的声音,学生们以为下课了,纷纷跑出教室。有客人听了她表演的口技,说她应该去当配音演员。范叮挡还剪得一手好发,她使剃头推子,跟使筷子一样熟练。她免费剪发,针对客人的不同喜好,剪出千变万化的发型。龙盏镇人说,她剪发的手艺,是在城里开发廊练出来的,发廊妹哪个干净?人们从范叮档与老魏相熟上,坚信自己的判断是对的。
属于情爱范畴的话题,唐眉也是绕不过去的。春末的一个礼拜天早晨,她将陈媛送到刘小红那儿,说她进城办点私事,得在外过夜,要像往常那样,把陈媛送辛七杂那儿,有点不方便,请她帮着带两天,刘小红爽快地答应了。但陈媛却不高兴,她进了红日客栈,始终撅着嘴。刘小红说唐眉那天打扮得非常人时,头发挽起,化了淡妆,穿由色高领针织衫,外披大翻领雪青色风衣,扎一条藕荷色真丝围巾,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单层羊皮短靴,看上去清新脱俗!刘小红见她妆容精致,以为她要与汪团长幽会呢。两天后的黄昏,唐眉回来了。她来红日客栈接陈媛时,弯弓着腰,眼窝深陷,面如土灰,嘴唇泛紫,刘小红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了?唐眉脱掉风衣,搭在椅背上,说她想吃碗面条,她还嘱咐葛喜宝,多卧两个鸡蛋给她。唐眉吃了一海碗鸡蛋面后,擦了擦额上沁出的汗珠,付过账,起身穿风衣时,平静地告诉刘小红,她进城是做结扎去了!刘小红大惊失色,说你将来不想要孩子了?唐眉凄然一笑,拉住陈媛的手,说:“我这不是有一个吗。”
唐眉的举动,让龙盏镇人联想起死去的王秀满。她当年结扎,是为了辛七杂,唐眉这么做,为的谁呢?有人说是为汪团长,汪团长不离婚,她做情人做够了,不再相信男人,对婚姻彻底绝望,所以做了结扎;也有人说她是为陈媛所累,她后悔把她带在身边,但又不能将她抛弃,为了不给自己留退路,她干脆做了结扎,不再梦想婚姻,这样只能与陈媛生死与共!
陈美珍本来就因哥哥找不到合适的肾源而心焦如焚,女儿做了结扎,对她来说雪上加霜,生活再没有春天了!她大病一场后出门,憔悴不堪。已是盛夏,人们都穿短袖衫了,她穿绒衣还害冷。她面色青黄,总是抬头望天,说太阳变冷了,恐怕世界末日快到了,一副厌世的表情。而唐眉也不去看汪团长了,人们把野狐团近期频繁的军事训练,归结为他见不到唐眉,而找宣泄的出口。
唐眉和汪团长关系冷淡了,甘芷生无比失落!他是唐眉和汪团长私情的知情者,汪团长为堵他嘴巴,逢年过节,总派勤务兵带着礼品来家看望,令他好不得意,常在人前炫耀,说他和汪团长是哥们儿。唐眉不去野狐团了,等于扫了他的风光。
龙盏镇气色最好看的人的是谁呢?无疑是陈媛。唐眉给她买了几个涂色本,阳光明媚的日子,她会坐在果树间,用彩色蜡笔,给动植物的图形上色。她在色彩的运用上喜欢“张冠李戴“,比如她给一棵杨树的树干涂成黑色,树叶却紫白红黄都有,好像这棵树,落着一群五彩斑镧的鸟儿!再如她给一只山羊上色,羊身倒是雪白的,但羊头却涂得鬼怪一样,脸是黑的,角是白的,眼是绿的,鼻子是红的,嘴巴是鹅黄色的!
由于家中不顺,唐汉成的心思不在工作上,再加上受松毛虫害影响,今春来龙盏镇旅游的少,所以端午的斗羊节没有如期举办。但松毛虫害过去后,龙盏镇又山清水秀了,来此消夏的游客激增,再加上老人们渐渐知道了对七十岁以上老人所谓的生活补贴,完全是谎言,八月一号火葬的日子还没到来,很多人又向往死了,他们见着唐汉成,嘟囔今年没有看到斗羊,少了一样乐,死了都会闭不上眼!唐汉成思来想去,下令补办,他也想在斗羊节上,驱散一下心中的阴霾。
三村五村的村民,听说要举办斗羊节了,兴高采烈。准备参加斗羊的人家,开始训练他们的羊了,期待拿到好名次。在参加斗羊的人中,最兴奋的当属李来庆了,他去年千挑万选了一只公羊,精心饲养和训练,调教出了在他眼里天下无敌的斗羊,本想端午拉上角斗场,一展雄风,但龙盏镇今春取消了斗羊,令他沮丧。现在好消息传来,他精神抖擞,吩咐老婆给他做好吃的,说只有他体力充沛了,才能掌控好羊,让它在场上有绝佳的发挥。他相信这头羊,是雪藏的一把宝剑,一旦出鞘,定会绝杀众羊。
李来庆因为喜欢斗羊,农闲时节,常去附近的村屯,看看有无他钟情的公羊。他是在彩云岭的-户人家,发现的这头羊。它一岁多,通体黑色,大眼,薄鼻,粗短的脖子和腿,前胸厚实,腰背微微上弓,一看就是斗羊的好料子!李来庆用手敲了敲羊角,听到了铿锵有力的回声,知道它角质厚实,可抗性强。他又踹了它一脚,这羊不像其它羊哀怜地叫,而是缩脖耸身,瞪大泛红的眼珠,愤怒地望着他,忽然一歪头,将一只月牙形的羊角,猛地顶在他胯骨上。李来庆疼得龇牙咧嘴,但心底是欢喜的。他用两只肉羊,换来了这头小羊,给它取名黑珍珠。
李来庆喂黑珍珠精饲料,不许它饱食。斗羊如果吃得肚子溜圆,增肥的同时,斗志也涣散了;但也不能不让它吃好,没有好料,它的筋骨就不会强健。他认为吃带着露水的青草,对斗羊最滋养,所以春天由于喷洒农药,他无法去山间草地放牧羊群时,李来庆将房前未被污染的田地辟出一块,不种蔬菜,任由野草疯长,待清晨露水下来时,牵着黑珍珠过来吃草。他老婆为此摔了好几次擀面杖,说这哪是养羊,是供祖宗!李来庆骂她蠢货,说别看眼前人少吃了几口青菜,端午节它在斗羊场拔得头筹后,奖金就有几千块!几千块钱能买一园子的菜!再说了,还有钱买不来的风光和美誉!
李来庆后找的老婆,知道丈夫因斗羊场上给对手的羊下药,为金素袖不齿,从而失去她,而他虽和自己过日子了,还是在意前妻。因为她注意到了,金素袖榨油坊雇佣的男人,李来庆都恨,他见着他们,从没好脸子。李来庆年年参加斗羊,在她看来,他是想在斗羊场上,重拾威风和尊严,贏回金素袖的心。可惜近几年来,李来庆和他的斗羊走下坡路,最好的名次是第三名。这次得了黑珍珠,他认为雪耻的机会来了!他单独给黑珍珠围了个圈,牵来羊群中脾气最暴躁的公羊,做它的陪练。夜里他还常打着手电,用强光刺激黑珍珠,激怒它,看着它用羊角撞碎栏杆。修复被黑珍珠撞碎的栏杆,是李来#最惬意的事情。
斗羊节定在了七月十八日,晚上七点半。斗羊场跟往年一样,设在南市场西侧的广场,这也是龙盏镇设置的临时避难点。因为斗羊年年在此举行,这个广场尽管竖起了现代化的灯柱,地面却是砂石的,没有铺砖。
广场早已布置起来,四周搭起了能容六七百人的阶梯看台。看台后面,西侧是用蓝色铁皮围起的候场区,南侧是医疗点和简易厕所,北侧是领奖处。东侧出入口,则是商贩的阵地,卖凉茶的,卖爆米花的,卖啤酒的,卖雪糕的,卖烤串的,卖煎饼的,卖棉花糖的一字排开,支起了花花绿绿的摊子。场内各角,还备了覆盖着蒿草的柴堆,预备着熏蚊子。广场的每根灯柱下都吊着彩旗,彩旗印有广告,宣传着龙盡镇的各色绿色产品。伫立在广场中央的高音喇叭,下午就开始播送劲爆乐曲,提前预热。
青山县电视台提前做了宣传,来龙盏镇看斗羊的人蜂拥而至,这乐坏了开客栈和开饭馆的。为了抢占观看斗羊的好位置,看台一搭起来,人们就开始占座了。占座的方式多种多样,有的用人,如孩子们;有的用物,如衣物或是鞋子,当然都是不值钱的;还有的用狗。狗就是再听话,毕竟坐不住凳子,往往主人一走,它们就跳下看台,撒欢去了。当然,孩子们坐久了也受不了,夏天日头毒辣,他们看着看着,就离座奔冷饮摊儿去了。而等他们回来,座位往往成了别人的了。所以斗羊节上,因为争座儿,常有口角。
龙盏镇人占座懂得规矩,从来不占第一排的,因为首排座位,是给领导和嘉宾预留的。但今年不一样,镇政府对外宣告,东西两侧看台的第一排座儿,是为龙盏镇的老人们预留的。
三村五村参加斗羊的人,下午就领着他们的羊来了。载羊的交通工具除了电动三轮车,还有马车。这些车辆由警察引导,统一停在广场外的两条巷子里。
李来庆牵着黑珍珠到达斗羊场时,已是人潮蜂拥了。夕阳仿佛在金灿灿的泥里打滚,西天一片绚丽的晚霞。参赛的羊和它们的主人大都到了,做着最后的准备。李来庆一进候场区,镇政府办主任小孟就迎上来,埋怨他今年怎么来得这么晚,说等了他好长时间了,让他赶快跟自己出去一下,有点急事。李来庆撇撇嘴说,有啥急事,斗完羊再说,我可不能和黑珍珠分开!李来庆怕自己离开的工夫,对手会在黑珍珠身上使坏。多给它喝几口水,都可能让一只斗羊败下阵来。他牵着黑珍珠晚到,一方面为了少消耗它的体力,另一方面也是想在众目睽睽下,炫耀他的斗羊与众不同!他从其他选手羡慕的眼神中,尤其是死对手许大发满含嫉妒的目光中,知道黑珍珠光芒四射,这令他无比享受,更加不想离开。小孟见他不动,急得满面流汗,趴在他耳边小声乞求说,你出来一下吧,好处大大的!李来庆眼珠飞快转了两下,问他得多长时间?小孟说一棵烟的工夫就够了。李来庆便牵着黑珍珠,跟着小孟出去,来到简易厕所旁。
小孟见周围无人注意他们,打开公文包,飞快地抽出一张照片,拿给李来庆看。那是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长脸,小眼睛,眉心有颗黑痣,很清瘦,斯斯文文的,穿蓝色1’恤,戴蓝色遮阳帽。小孟悄悄对李来庆说,这个人是危险分子,斗羊开始后,他会坐在看台北侧第一排,希望李来庆操纵自己的斗羊,给他挑个轻伤,教训他一下!
斗羊是循环赛,李来庆家的羊因为上届第三名,所以他牵来的羊,会作为种子选手,最后三轮才上场。李来庆大惑不解,说他既是危险分子,让警察把他控制住不就行了?万一我的羊冲撞了他,他身上带着匕首,捅死它,那不是要了我的老命吗!我太稀罕黑珍珠了,不能没有它!”
小孟连忙向他保证,此人虽危险,但身上绝无匕首。他是林市地质勘探所的一名地质工程师,来龙盏镇找矿的。要是他探到了矿,一旦开采,这里就没好山水了!龙盏镇人要过好日子,就得让他赶紧滚蛋!小孟从兜里掏出一千块钱,塞给李来庆,又将抽剩的半盒中华牌香烟送给他,嘱咐他此事不可外泄,做得利索点’千万别伤着那人的脑袋,把他的腿挑成轻伤就行。
李来庆明白小孟这是奉旨行事,让他的羊充当“枪手”,背后的指使者当然是唐汉成了。镇长要办的事儿,他不好推辞,何况还有好处费。李来庆收了钱,点头答应了。
要赶走工程师的,确实是唐汉成。十天前照片中的这个人,住进红日客找。他扛着探矿仪满山转,令唐汉成心惊胆战,感觉他这是在翻他的家底!一开始他以为这是私人探矿,属于非法,可以理直气壮地赶他走,谁知小孟出面干涉时,他拿出了工作证。他是林市地质勘探所的工程师,利用休假来到龙盏镇,一边旅游,一边工作。
唐汉成喜欢龙盏镇的自然环境,不愿它有任何的开发,因为大多的开发初始是节制的,可当金钱顺着开发的通道,源源不断地被开掘出来时’金光会晃乱人心,连政府也会眼红,适度的开发就变成无度的了,环境以此恶化。这样的现象在一些发达地区,比比皆是。深受其害的,不是官员,而是百姓。因为生存环境因污染而变得恶劣后,有权有钱的人,有能力去别处再造安乐窝,有的甚至移民海外;而贫寒的百姓,无处可逃。唐汉成觉得一个真正造福一方的领导,首先得让他的百姓,能与好山好水相伴。所以那年辛开溜在一心山发现了无烟煤,兴高采烈地说给他听时,把他吓坏了。唐汉成为了堵辛开溜的嘴,不许他跟任何人说,常偷着给他钱。辛开溜虽不给他张扬此事,但他常从一心山往回偷着背无烟煤来烧,他的烟囱不食人间烟火似的,很少冒烟,但寒冬腊月,去他家买炭和买草药的人,发现他的屋子温暖如春,都很惊奇。唐汉成为此威胁过他,说他不能连着烧无烟煤,隔三差五的,总得让烟囱冒冒烟吧,不然就不给他封口费了。这样辛开溜收敛一些,偶尔烧捆松树皮。这时他家的烟囱就成了宣讲台,那冒出的浓烟,就是庄严的宣言书。去年深秋,当唐汉成听说辛开溜在旧货集市拎出一篮乌黑油亮的煤,声言要换一匹马,如雷轰顶,赶紧差人买马,换走了那篮煤!他可不想让一心山沦为乌烟瘴气的矿山,他想尽快以旅游开发的名义,募集资金,在一心山建寺院。有了庙,那儿就是神仙圣地,无人敢掘。
从年龄上说,辛开溜已是日薄西山,唐汉成想他就是以无烟煤敲诈他,也敲诈不了几年了,但这位工程师却不一样,他年轻有为,且有来头,一旦被他探出矿藏,龙盏镇就没太平日于了。唐汉成想了多种办法牵制他’比如让刘小红指使范叮档勾引他,让他沉迷女色,无心找矿。范叮裆穿得袒胸露背,抛了无数媚眼,工程师却石头人似的,不为所动。女色绊不住他的脚,唐汉成再生一计,让小孟晚上去红日客栈找他喝酒聊天,吓唬他山里到处是杀手,草爬子、毒蛇、毒蜘蛛、野猪、狼和黑熊,不知害残了多少人!谁知工程师说他有多年的野外探矿经验,防护齐全,安全无虞。唐汉成无奈,冥思苦想,脑子灵光一闪,何不趁斗羊节之机,让斗羊挑他个轻伤,让他止步呢。而能完美实施这个计划的,在唐汉成眼里非李来庆莫属。第一他贪财,贪财的人见到钱比见到娘都亲,会丧失原则;第二他斗羊技艺好,不会有闪失,万一将工程师挑成重伤,那就惨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唐汉成听说李来庆调教出了一只黑羊,斗志昂扬,初上角斗场。没有经验的斗羊挑伤观众,在情理之中,不会引人怀疑。
太阳落了,斗羊场的灯亮了!斗羊场的灯一亮,离开赛就不远了。一到斗羊节,男人们就不在家吃晚饭了。他们坐在看台上,手持啤酒瓶,边喝边吃烤串。女人和孩子们呢,嘴也没闲着,女人嗑着榛子和瓜子,孩子们舔冰棒、吃爆米花。坐在东西看台首排的龙盏镇的老人们,嘴巴虽然不动,但几乎人手一张煎饼,就像举着一面面小黄旗。他们买的都是单四嫂的煎饼,想在人间做最后的善事。老人们也不像往年穿得随随便便的,他们不约而同盛装出席,衣帽簇新,裤子挺括,鞋子干干净净的。
七点一刻,高音喇叭停止了广播,场内刹那安静下来,很快,一列白衣红裤戴红色贝雷帽的学生,打着欢快的腰鼓,从东侧上场。他们引导的,是参加斗羊节的领导们。探照灯将所有人的脸映照成青白色,所以从脸上看不出领导是否喝过酒。但他们歪斜的步态和一路走来散发的酒气,泄露了他们在红日客找痛饮过了。领导们入座南侧看台后,腰鼓队的孩子们退场,一位穿蓝旗袍的主持人上场,一段煽情的开场白后,是各级领导的致辞。先是松山行署主管农业的领导致辞,跟着是青山县领导的致辞,最后是唐汉成的致辞。每段致辞都引起哄笑,因为松山行署的领导个子矮矮,肚腩却很大。他缓缓走上场时,就像要临盆的孕妇。本来这姿态就惹人发笑,他致辞前又对着麦克风先打了一个酒嗝,看台立刻笑声四起,但主持人很会圆场,她说领导因为饱览了龙盡镇秀丽的山水,被噎着了;青山县县长的致辞呢,开篇就说:“今天是我们所有共产党人的节日,在这个时刻,我们深切缅怀为中国人民解放事业做出过一”,读到此时,他幡然醒悟拿错稿了,这是七月一日建党纪念大会的讲话,他今天穿的裤子,是七月一号穿过的,裤兜还揣着这份讲话稿,而秘书将斗羊节的讲话递给他时,他随手揣进了一个裤兜,不曾想掏出时“张冠李戴”了。当他换第二份讲稿时,场内除了笑声,还有口哨声。青山县电视台的女主持人应变能力强,在此时又能恰当地圆场,说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没有新中国就没有今天的幸福生活,过去我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贫农得给地主放羊,现在我们是羊的主人!羊不仅带来了经济价值,还带来了欢乐!县长为了给大家带来欢乐,故意备下两份致辞。轮到唐镇长上场,他自身倒是没出差错,可他刚开始致辞,辛开溜从入口,带着他的黄狗爱子现身。他来晚了,本该溜边走,悄悄找个座位坐下,谁知他大模大样地走到场地中央。他打扮得跟去年在旧货节上一样,穿着打满补丁的土黄色小翻领衣服,戴六角形灰布帽,不同的是没穿大头鞋,而是一双懒汉鞋。他弯弓着腰,左手拎一瓶烧酒,右手攥一把烤肉串,所以跟在他右手边的爱子,一副馋涎欲滴的模样。唐汉成见辛开溜往他跟前走,停顿一下,用手指了指西面的看台,示意他去那儿,因为首排还有空座。爱子见唐汉成对主人指手画脚了,非常不满,耸身对着他汪汪汪叫起来,它的叫声通过麦克风,无限放大,游荡在看台后的狗们,一呼百应,斗羊场一片犬吠,让人以为举办的是斗犬赛。到了这时,连主持人都忍不住笑了。这时现场维持秩序的警察赶紧上场,将他拉开。辛开溜来了倔脾气,警察让他向西,他偏向北,刚好那个从林市来的工程师旁边有个空座,辛开溜一屁股坐下去,爱子摇了摇尾巴,在主人脚畔坐下来。
开场致辞本来是最乏味的,以往到了这环节,人们通常一边吃东西,一边嘁嘁喳喳说话,再不就是趁斗羊没开始,去简易厕所,把屎尿打扫干净,没人理会领导们说什么。但今年大不一样,场上发生的事情,实在比看春晚的喜剧小品还令人开怀,人们捧腹大笑,斗羊节的气氛从未有过的热烈。
唐汉成硬着头皮念完讲稿,宣布斗羊节开幕,欢快的乐曲随之响起。斗羊的背景音乐年年不同,当年流行什么热辣的曲子,播放的就是什么。所以这样的乐曲响起的时候,看台的年轻人,喜欢站起来,和着节拍舞动。按照由弱到强的出场顺序,两头斗羊被它们的主人带上场了。也许盛夏的缘故,也许是一路颠簸来到龙盏镇的缘故,五村的两头羊,在主人的吆喝下,闷头用角抵住对方,只三两个回合,其中的一只就败下阵来,主动离开角斗场。而作为胜者的那只羊,也无斗志,当它看见一只比自己威猛得多的斗羊被牵出场,要挑战它时,撤腿就跑,它的主人傻眼了,愣怔片刻,才举着皮鞭追它,这戏剧性的场面,令斗羊场回荡着无穷的笑声。
上场的斗羊被主人打扮得千姿百态。有的把斗羊当新郎官打扮,在羊角挂了朵绢制的小红花;有的将羊角涂上一缕弯曲的蓝色,看上去像闪电又像溪流;有的给羊耳朵染成绿色,让人以为一只青蛙跳上去了;还有的给羊尾巴染黄了,这样的斗羊就仿佛拖着一抹斜阳。当然最炫目的,是给斗羊穿上刺绣的花背心。而李来庆的黑珍珠,毫无修饰,他觉得它自身的光泽,足以打动人心。
循环淘汰赛到了九点,达到高潮。探照灯下聚集着成团成团的飞蛾,蚊蚋飞舞,驱赶它们的蒿草已点燃了。喝多了啤酒的男人,频频起身如厕,女人们身下的瓜子皮,铺了一地,像暴雨前聚集的蚂蚁。坐在首排的老人们,知道上一次厕所不容易,所以尽管镇政府给他们每人发放了一瓶矿泉水,但没一个敢喝的,他们也不像往年打瞌睡,每一幕情景都当成最后的人间美景,满怀眷恋地看着。
黑珍珠要上场前,李来庆打开手电筒,晃了晃它的眼睛,发现它双眼血红,知道它已在征战状态了,无比得意!他盘算好了,等黑珍珠贏得冠军后,在人们欢呼的时刻,再挑衅工程师。不然一上场就对人家下手,黑珍珠会留下恶名,而且可能丧失比赛资格,那就损失大了!
黑珍珠最先对抗的,是留在场上的一只白羊!它个头比黑珍珠高,而且已接连淘汰了两只羊,正在兴头上,可黑珍珠一人场,像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毫不怯场,不等白羊反应过来,猛扑过去,四蹄抓地,一低头将羊角顶过去。白羊仓促应战,一个趔趄被它撞倒。黑珍珠旗开得胜,场内一片喝彩声!接着和黑珍珠过招的,是一只黑白花的羊,它的主人是三村的李德田,上次取得亚军。李德田是金素袖榨油坊最得力的伙计,李来庆一直看他不顺眼。李德田的羊没太打扮,只有耳朵染成金黄色,好像挂着两片秋叶,煞是可爱。它上场后,像老运动员先要热身一样,绕着场地跑了一圈,然后不等人们反应过来,突然奔向黑珍珠,一头撞向比自己矮很多的小黑羊。它以为一抵就会击垮黑珍珠,谁知这小羊蛮力十足,相持两三分钟后,倒将它顶得步步后退。白羊哆嗦着腿,终于支持不住,主动抽出角来,投械认输了。李德田没想到白羊败给小黑羊,带它退场时,在它屁股上狠踹了一脚。最后出场的,是上届的冠军羊,五村许大发的斗羊!它已六岁了,个头高,腰背长,通体雪白,螺旋状的角,久经沙场,少有闪失。许大发觉得他的羊,应该是今晚落在人间的明月吧,让它本色出演,也没给它做任何修饰。别的羊都是被主人牵上场的,这只羊相反,是它牵着主人上场的。它昂首阔步在前,许大发低眉垂眼在后,像它的奴隶。白羊上场后很有绅士风度,先走到黑珍珠跟前,顿了顿头,算是跟它打过招呼,黑珍珠领会它的意思,也顿了顿头,然后它们共同后退,怒目对峙,几乎同时飞奔向前,发起攻击!羊角两两相交,激烈的碰撞,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像放爆竹!许大发和李来庆这对冤家,同时攥紧了拳头,发出只有他们的羊听得懂的口令,为其助威。它们头一抵不分胜负,主人把它们分开后,用各自的方式挑逗它们,使其对对手,充满更深的敌意’以利再战。然而它们的第二抵,照样是你来我往,难解难分,处于胶着状态,主人无奈’只得再次将它们分开。到了第三抵,它们僵持了七八分钟,场内的空气几乎凝固了,黑珍珠突然一耸身,抽出羊角,再迅疾地顶上去,羊角再度撞击,发出雷一样的轰鸣,好像羊角要撞出火花了!黑珍珠占得优势,直把白羊逼到西北角。这时的黑珍珠像一只滚滚的车轮,气势如虹,而后退的白羊则像一个大雪球,被黑珍珠碾压踏平了!
全场观众为这精灵般的黑珍珠欢呼时,李来庆牵着它,来到了北侧看台,他一眼就认出了蓝衣蓝帽的工程师!但同时,他也看见了挨着工程师坐着的辛开溜!李来庆很不高兴,心想北侧首排不是嘉宾席吗,辛开溜坐那儿算老几?而且,别人家的狗都在看台后游荡,他的爱子竟蜷伏在他脚下,一个逃兵配享受这样的待遇吗?他还听说辛欣来藏匿在花老爷洞,是辛开溜暗助的,他犯了窝藏罪,该进笆篱子,为啥还不抓他?难道因为他年龄大,就可以逍遥法外吗?李来庆对辛开溜当年戳穿他给许大发的羊下泻药的事情,始终怀恨在心。看见辛开溜喝着小酒,悠然自得,不由得怒火中烧,真想让黑珍珠把他给挑伤了!但一想挑伤不该挑伤的人,唐镇长会生气。镇长生气了,他一个普通百姓,就没好日子过了!李来庆咬着牙,咽下这口气,将手指向蓝衣工程师,对黑珍珠下达了冲撞的指令。黑珍珠犹豫片刻,纵身一跃。不过它领会错了,以为主人让他对抗的是那条黄狗!它永远也不会想到,主人是让它对人下手。辛开溜先前还乐着,当他发现黑珍珠扑向爱子,赶紧扔下酒瓶,飞身掩护。他护住了爱子,羊角却刺穿了他的左腿,血流如注。辛开溜倒下来,头重重地磕在座椅上。
辛开溜倒在血泊中,叫了一声“毛边一”,因为他裤兜里揣着在旧货集市上交换来的一把口琴,他以为会在斗羊场看到毛边,想要送给他。在他意识还未完全丧失前,他居然呵呵笑了两声,仿佛很享受这个时刻。他想带着快乐离世,努力回忆自己一生中快乐的事情,可是真该死,他似乎没什么快乐。唯一让他骄傲的,是他单枪匹马,与搜捕辛欣来的警察周旋,让辛欣来活到现在。他在深夜一次次从北口出发,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花老爷洞布置成了个家。为了避免频繁买东西引起怀疑,他去的是附近村镇的商店。葛喜宝跟踪他时,他为了送出给养,会在晚上将他灌醉,等他睡熟,他再行动。葛喜宝一无所获离开他后,他怕他从马蹄印和辛欣来留在雪地的脚印上,寻到那几处物资转运点,所以那一段他常骑着马,在林中漫无目的地游走,踏平辛欣来的足迹,留下广阔而纷乱的马蹄印,让人看不出究竟,在山林摆下一个迷魂阵。安雪儿生下孩子后,他觉得是结束战斗的时候了。他希望捉拿辛欣来的安平,能让孙子看一眼亲生儿子毛边,谁知他没有这么做。他对安平非常不满,觉得这不是一个好汉做的事情!他不是逃兵,可是背负了一辈子逃兵的骂名;他娶了个日本女人不假,但他依然是个战士啊。他也不是没有上访过’当年还找过当了林市军分区政委的战友,但所有人一听他找了个日本女人当老婆,没有不嗤之以鼻的,根本不听他申辩!辛开溜最终认命了,他觉得活着就好。他把自己的生命交付给山林,也将自己的屈辱交付山林,在风雪人间,不知不觉走到了熄灯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