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开溜被连夜拉到青山县人民医院。他腿上的伤让他失血过多,输了大量的血。但致命的不是腿伤,而是他脑袋磕在座椅上,造成的颃内出血。因为他年龄太大,医生不建议给他做开颅手术。辛开溜在重症监护室,始终处于重度昏迷状态。一天两天三天,他昏睡着;七天八天九天,他依然昏睡着。医生会诊的结果,辛开溜恐怕醒不过来了。也就是说,他成了植物人了。唐汉成心急如焚,他怎么也没想到,工程师安然无恙,辛开溜却成了牺牲品!他认为这是李来庆公报私仇,但李来庆跟他起誓,纵使憎恨辛开溜,但他真没想对他下手,是黑珍珠领会错了!不管怎么说,辛开溜在斗羊节上受伤了,唐汉成不能不管。辛开溜躺在重症监护室,他的每一次心跳,燃烧的都是铜板,医疗费直线上升,已经花掉了两万!李来庆公开表示’不是他挑伤的辛开溜,是黑珍珠!想要他出医疗费,没门!其实唐汉成也不敢让他出一分的,怕他说出真相。所以这笔医疗费,辛七杂出一半,镇政府出一半。如果辛开溜活个三年五载,不光是辛七杂的屠宰场,镇政府恐怕都要被他拖垮了。唐汉成盼着他苏醒,或是死去,因为辛开溜昏睡的代价太大了。他每次进重症监护室探视,都会趁医生不在,用手指弹弹辛开溜的脑门,挠挠他的脚心,见他毫无反应,他会在他耳边,大声说着能刺激他神经的话,比如他的黄狗爱子让车给撞了,比如他的炭窑钻进了一只会说话的红狐狸,再比如上面要来人,在镇政府召开公开大会,给他平反,他不是逃兵了!不管唐汉成怎么说,辛开溜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沉沉睡着。
绝望的不仅是唐汉成,还有辛七杂。不管怎么说,躺在病榻上的都是他的父亲,他不能不尽孝心。他在县医院旁一家小旅社住下,每日到医院看护父亲。他时常坐在重症监护室外走廊的长椅上,垂着头,呆呆地看着往来者的脚,他觉得所有运动着的脚,都是那么的美丽!外面阳光灿烂,走廊却阴冷潮湿,辛七杂常常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很奇怪,这时候他想起的,都是父亲的好!他曾在月亮地里,用旧自行车里带,给他做弹弓;每年学校开运动会前,他都会进城卖草药,让他能穿上崭新的白球鞋上运动场;他感冒发烧了,他给他熬汤药,刮痧;一进腊月,他会去商店扯块布,拉着他去裁缝铺,让他过年有新衣穿。辛七杂一想起这些,眼睛便湿了。这时他会起身,到医院门前的花坛前,取了太阳火,烧袋烟抽。太阳火与烟丝是神仙眷侣,它们的结合令人陶醉,辛七杂吸这样的烟时,心境会平复许多。
有一天辛七杂在县医院门前抽烟,老魏垂头丧气地走了过来。他说王铁匠前日死了,今天出殡,他不想听送葬的哭声,所以进城找乐,谁承想这段公安部门扫黄打非,歌厅舞厅洗头房洗脚屋成了秋风中的黄叶一一没有不挨扫的,做人肉生意的都跑了,老魏扫兴,无处可去,于是来医院找辛七杂,想看看他爹咋样了。
老魏苦着脸对辛七杂说还是有老婆好哇,找自己的婆娘耍,随时随地,又不犯法!”
辛七杂说:“那是啊,还能把卖豆腐的钱省下 来!”
老魏讪笑着,跟着辛七杂去看辛开溜。当他见他的脑袋插满了银白色的细管,直说辛开溜变成大蜘蛛了!他吹了吹他的眼皮,捏了捏他的手指,挠了挠他的脚心,见他毫无反应,于是撇着嘴对辛开溜说看来人家没冤枉你,你真是逃兵啊!不是胆小鬼,咋会死得这么拖泥带水!快到八月一号了,你要是不想进焚尸炉,学学王铁匠吧,人家可是真英雄!前晚上王铁匠吃了一海碗的羊肉水饺,喝了半瓶烧酒,在仓房抡起大铁锤,把自个儿的脑袋给开瓢儿了!人家今天带着放在北口铁匠铺的棺材,心满意足去西天了,你还磨蹭啥?快跟着去吧。你躺在这儿,就是躺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谁还能给你平反呐?趁早歇气吧,还能弄个全尸下葬!”
老魏数落完辛开溜,把辛七杂拉到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上,说你爹除了喘气,跟死人有啥区别?不如让医生把他头上的管子拔掉,让他轻松走了算了!老魏见辛七杂不语,又开导他,他是个逃兵,长得跟你也不像,还不知是不是你亲爹呢,你为他尽孝傻不傻呀!再说了,他找了个日本女人做老婆,害得你婚姻不幸,连个自己的孩子都没有,王秀满要是不抱养辛欣来,哪能被杀!你有那钱接济穷人不好吗,干吗让他这么作践你?老魏没想到,辛七杂满含热泪地说不管咋的,他都是爹啊。只要他能喘气,就不能不让他活!”
七月的最后一天,晚上八点,辛开溜打算从人间出逃了。他的血压直线下降,心率每分钟三十多拍,各脏器衰竭,脸色青灰得像出土的陶俑,瞳孔开始扩散。民政部门的领导已经坐镇医院,对濒临死亡的重症患者进行监督,不许医院瞒报患者的死亡时间,零点一过,必须执行新的殡葬法。火葬场得知辛开溜可能成为第一个服务对象,把运尸车都开来了。辛开溜此时成了火葬场投下的一注彩票,他们渴望着中彩,为他们的生意开张。除了火葬场,关注辛开溜生死的,还有电视台的记者,他们在医院摆开阵势,准备做殡葬改革的报道。只有主治医生,他同情这个瘦骨嶙峋的老人,悄悄关掉钢瓶的氧气阀门,想让他在零点前结束生命。二十三时过去了,辛开溜的血压和心率持续下降,监护仪上的生命指标就像一条逐渐干涸的河流,不断呈现枯竭的迹象,可他依然顽强地呼吸着。辛七杂从未听过这样的呼吸,沉重,缓慢,哀愁,更像是一声声叹息。二十三时五十分,各路人涌进重症监护室,想做一个历史时刻的见证人。所以当八月一日零点零七分,辛开溜吐出最后一口气时,人们众星捧月似的围绕着他。火葬场的人为他的死暗暗击节叫好,主治医生却扼腕叹息。辛七杂很木然,不相信一个人说走就走了。
因为辛开溜是青山县火葬场迎来的第一个服务对象,所以费用减免了一半,即便这样,辛七杂还是花费了一千九百块,这其中包括停尸费、理容费、焚尸费、骨灰盒费以及护卫灵骨回龙盏镇的车费。龙盏镇的老人们,听说辛开溜死了,火葬场开张了,不约而同地乘车来到青山县,到小西山火葬场,名义上是送辛开溜,其实是想看看焚尸炉是怎么烧人的。辛开溜被推进炉内的那一刻,他们无不战栗,捂着胸口,惊恐地睁大眼睛!而等到炉门打开,一缕热腾腾的轻烟散尽,人们发现一具血肉之躯,果然成了一堆灰烬,有的当场晕过去,有的吓尿了裤子,还有的呕吐起来,嚷着回家。因为焚尸的师傅是初次烧人,温度控制得不好,个别部位的骨灰还呈焦炭状,这样辛七杂戴着白手套,握着橡皮锤,按照师傅的吩咐,将没烧透的骨块研碎。辛七杂就是在这个过程中,蓦然发现父亲的一截呈蜂窝状的腿骨里,竟嵌着弹片!它指甲般大小,还散发着金属的光泽,就像一粒出土的金子!辛七杂的心顫抖了,他仔细察看,寻觅,最终从父亲的骨灰里,又找到四片弹片。他攥着这把弹片,仿佛攥着父亲的灵魂’悲恸欲绝地说:“爹,你不是逃兵,不是逃兵哇一一”。
辛开溜的塞地,是黄狗爱子选的,靠近一条小溪。辛开溜出事住进县医院后,安雪儿每天给爱子喂食。爱子早晨出去,晚上回来看家。镇子里采野葡萄的人,看见爱子在西山的松林刨坑,人们那时就议论辛开溜活不了几日了。
辛开溜的灵车到达龙盏镇时,爱子在北口迎接,呜呜哀叫。它在西山刨的墓穴,澡盆那般大,印满花形爪印。坑底渗出一汪水来,看上去像嵌着一面圆圆的镜子,反射着阳光。墓穴上空飞着一对蜜蜂,它们大概把墓穴的阳光当成了花枝,想在它们身上采蜜。
辛七杂把父亲葬在这里,他的墓碑是安雪儿提供的,是当年安泰捡来的那块青石碑。她将石壁上祖父、鹿和树的形影用錾子去除,刻上“辛永库之墓”。
青石碑在辛开溜的坟头,依然做着鸟食钵。辛七杂给父亲上坟时,总会揣一把谷物,撒到墓碑凹陷处,喂着南来北往的鸟儿。
十七、土地祠
毛边一岁多,有两根筷子高了,能喝米汤,吃鸡蛋羹,也会走路了。
毛边是在墓碑上学会爬的。他出生后,安雪儿觉得该挣钱养活孩子,又开始刻碑了。只要是温暖的时节,晴朗的日子里,安雪儿在院子干活,会把一块墓碑平放着,让阳光晒暖它,在上面铺了毯子,把毛边抱上去。毛边在墓碑上学会了翻身,爬行。玩累了,他就躺在上面睡觉。他睡醒的一刻,若是哇哇哭,一定是因为他看到的天空没有云;而有了云彩,他就像望见了母亲的奶,口水横流,挥着小手咿呀叫着,做出要的动作。
大雪覆盖了山林,毛边就不能去院子玩了,安雪儿也只得在屋子刻碑了。毛边大概不明白,为什么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好享受,说没就没了,天也亮得晚了?有时安雪儿还没起来呢,他就醒了。毛边也怕孤独吧,他啃手指头和自己作伴。所以只要毛边醒在了安雪儿之前’她会发现儿子的手指沾满涎水,被啃得通红通红的。
入冬之前,安平给石碑坊的外墙抹了黄泥,屋顶又加了层锯末子。虽说屋子的保暖比往年好,但架不住北风和寒流的吹打,零下三十多度的夜里,晚上烧得很热的屋子,凌晨却是凉的了,像是短命的爱情。不过这也带来了一样美事,就是有霜花看了。安雪儿喜欢在早晨生起火炉后,抱着毛边看玻璃窗上的霜花。
霜花跟云彩脾性相同,姿态妖娆,变幻万千。它们有的像器皿,如锅碗杯盏;有的像动物,如牛马猪羊;有的像植物,如树木花朵;还有的像珠链,像房屋,像星辰,像田垄,像闪电,像人,像飞鸟。一扇挂满了霜花的窗户,就是一个大千世界。毛边总想做这个世界的主宰,每回安雪儿抱着他看霜花,他都要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摸。霜花脸皮薄,一摸就破相了。像蝴蝶的,踪影全无了,好像谁把蝴蝶拍走了;像花朵的,只剩光杆儿了,好像小姑娘把花儿给采了;像碗的,出了个大窟窿,好像淘气的葛小宝用石子给碗砸破了;像猪的,没了脑袋,好像辛七杂提着屠刀来过了;像树的,枝桠间有了圆孔,就像吊了个鸟窝,如果霞光好,圆孔里金光流溢,这个鸟窝就成了金鸟窝了!安雪儿每次看到霜花,都会想起绣娘,她后悔没有从奶奶那儿学来刺绣的本领,不然可以用绣针,把霜花的情景绣出来。
辛开溜成为火葬的第一人后,龙盏镇那些在生死纠结中,挣扎着活下来的老人们,一想死后反正要被烧成灰了,活短了不划算,又都想往长了活了。他们恢复了正常的生活,吃喝拉撒,一如从前。不同的是,他们喜欢正午时’去南市场的茶馆聊天,这乐坏了开茶馆的。他们聊得最多的,是棺材的去处和火葬的费用。殡葬新规实施后,上级民政部门下派的工作人员,下到各个乡镇,清理棺材。他们挨家逐户地走,发现棺材,勒令主人三日内处理掉,否则没收烧毁。棺材料都是好料,没收了谁家都舍不得。有的人家将它劈成柴,有的拆开后打成面板、木桶、桌椅,换种方式用着;还有的把最好的一块料卸下,让安雪儿给提前刻成墓碑。当然更多的人家,是听了算命先生的,在棺材里放上主人的相片、衣物、鞋子,然后拉到坟场烧了。算命先生说这么做,等于在另一世造好了屋子,他们走上黄泉路时,自然就去了新居。当然也有心存侥幸的,将棺材藏起,期待有一天还能用上。但工作人员心明眼亮,他们会仔细察看柴垛、草垛、仓棚这些能藏棺材的地方,跟找出敌坏分子一样,一一揪出。
人们不能在家办白事了,白事主持也就失了饭碗,满心不悦。普通大众也不高兴,因为大家习惯了多年流传的老葬礼,有灵棚,有棺材,有长明灯,有供品,有庄严的人殓仪式。病弱的小孩子可以钻棺祈福,儿女们可以长明灯前守灵。最重要的,人们可以吃丧饭。丧饭对葬礼来说多么重要啊,悲伤在丧饭中,往往被化解了。
龙盏镇的老人们想不通,骨灰盒土葬和棺材土葬有啥区别,山林里不是照样隆起一座坟吗?又不像大城市,骨灰盒是存放在殡仪馆的。他们嫌火葬场收费髙,不如在家出殡便宜。就说理容费吧,在家死是没有的,家人给洗洗身子,穿上寿衣就是,可进了火葬场,按照一条龙服务,必得理容,仅此一项,收费就是六百。钱让谁赚去了呢?是开火葬场的,而不是理容师。理容师是李素贞,她因为丈夫被煤烟熏死,愧疚得慌,现在把一半的工资,都捐给火葬场了,可火葬场却没减免理容费。老人们见着安平都说,你那个相好的,脑子咋那么不灵光?她想捐一半工资,捐给个人呀,别捐给火葬场。捐给个人,俺们都念着她的情;捐给火葬场,等于捐给了小鬼,那里都是见钱眼开的东西啊!安平只好讪笑着,说她没犯罪,却要为前夫蹲监狱,脑子确实不灵光,谁拿她都没招儿啊。
辛开溜死后一个多月,绣娘从古约文乡回来了。她佝偻着腰,耷拉着眼皮,整日哈欠连天,好像很困,可躺下却又没觉儿了。安泰说她得知白马走失后,一直说要追它去。她每天吃过早饭,就去鄂伦春民俗博物馆呆着。她不是坐在展厅的一只桦皮船里,把桨板当孩子抱着,就是坐在用电光制造的通红的篝火旁打盹。有天晚上,她打点好东西,对安泰说她要回龙盏镇了,这个博物馆缺一个刺绣的马鞍垫,她得回去绣。安泰答应了。
绣娘回来后,先去石碑坊看了看安雪儿和毛边,然后到南市场,买了五瓶烧酒,吃力地拎回家。安平贴着她的耳朵问,您不是不喝酒了吗?她叹息着说:“不喝酒没有梦,我想梦见白马啊。”安平听了心里难过,他多次去山上寻找,却不见白马踪迹;她问遍了附近村镇的人,也没谁看见它。它像一朵云,说散就散了。
绣娘每天吃豆腐,喝烧酒,绣马鞍垫,安平则去山里寻马。时值秋天,蘑菇长出来了,安平找白马时,顺带就采了蘑菇。雪白的桦树蘑,褐色的松茸,金黄的榆黄蘑,这些植物界打伞的公主们,个个娇媚,安平带回它们的同时,也带回了沾在蘑菇上的落叶。落叶有金黄的,有酒红的,有半青半黄的,还有半红半绿的,五彩缤纷,胜似春花!绣娘拿起落叶,总要痴痴地看上好久,像是看着她隔世的恋人。安平知道,母亲怀念进山的日子,而这样的日子对她来说,一去不复返了。有了鲜蘑,绣娘的下酒菜就不是豆腐了。她亲自下厨,用桦树蘑炒白菜,用松茸炖肉,用榆黄蘑配韭菜,烙馅饼吃。也许吃了蘑菇的缘故,绣娘的气色好看了,眼皮也能抬起来了。她绣的马鞍垫,本来勾勒的图案,都是花草树木的纹饰,现在她把蘑菇也加进来了。每绣完一个蘑菇,她会说:“真俊啊”。
深秋的一个正午,风很大,龙山上秋叶飘舞,绣娘放下绣了多半的马鞍垫,对安平说烧酒喝完了,她要去趟南市场。安平说风太硬,出去容易感冒,他给她买就是了。可绣娘说她眼睛发涩,头昏,胸闷,正想在风中走一走,清爽清爽身子,安平也就由着她去了。
绣娘在漫天秋风中走走停停,吃了一肚子凉风。她到了南市场后,进了一家茶馆,想先喝碗热茶暖暖身子。龙盖镇的茶馆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没有闲座。可绣娘一进来,大半的位置都空出来了,腿脚麻利的老人,都起身给她让座。绣娘拱手谢过大家,拣了张靠近火炉的木椅坐下。火炉上的铜壶呼呼作响,冒着热气。绣娘坐在火炉旁,被水蒸气映衬得恍若仙人。店主见绣娘来了,赶紧给她上了一壶热茶;见她气色灰暗,又上了一块枣泥糕。
老人们正在议论辛开溜身上烧出的弹片,它们像逆时令而开的花朵,令人惊奇。听说辛七杂把一片颜色和形态都不错的弹片,稍做修饰,钻了个小孔,用红绳穿上,当护身符,戴在身上,其余的与他心爱的屠刀摆在一起。辛七杂相信父亲是战士了,可老人们还是持怀疑态度。有人说弹片是他逃跑时,被我方追击留下的;有人说他做了逃兵后,在深山遭遇土匪,被土匪打的;还有人说他厌战,是自己打的,因为受伤后可到后方医院,趁此离开战场。
议论完辛开溜,人们又议论起辛欣来,他啥时能被判死刑呢?听说死刑执行也有新规了,不用吞子弹了,打上一针,一眨巴眼的工夫就能死,一点痛苦都没有。大家都说,辛开溜没赶上个好死,辛欣来倒是赶上了!
说到辛欣来,老人们又议论起白马,安平因为捉辛欣来,将它弄丢了,至今下落不明。大家把头转向绣娘,七嘴八舌的,有人说白马可能被狼吃了,有人说可能被毒蛇咬死了,还有人说可能被黑熊吞了,总之,在他们的想象中,白马被野兽害了。正在此时,住在北口的老于来了。他每次打渔回来,喜欢到茶馆喝碗热茶。一身腥气的他见绣娘在,说他正想找她呢,他早晨去小星河捕鱼,在岸边的白桦林里,发现了一副马的骨架!虽说它已被鹰隼和乌鸦啄食殆尽,但从散落的白毛和它蹄子上的铁掌看,就是绣娘的白马!因为王铁匠不打铁后,知道绣娘爱马,将铁匠铺剩下的几副不同型号的马掌,都送给了她。绣娘的马,挂的都是王铁匠打的铁掌。这马掌别具一格,钉孔不是圆形的,而是六角星孔。
小星河是格罗江的一条支流,水不深。绣娘年轻的时候,常扛着鱼叉,去叉大嘴鲶鱼,那儿的鲶鱼又大又肥。老于说完白马的下落,绣娘推开茶盅,喊店主结账,说她要去小星河。店主说您今天找着白马了,相当于找着亲人了,大家都高兴,茶和枣泥糕我请客啦!但绣娘坚持付账,而且要把老于的茶钱也付了,乐得老于眼睛眯成一道缝。店主见状,也不推辞了。绣娘付了账,缓缓起身,拱手跟大家道别,说你们好好享受着,我见白马去了!”绣娘走到门口,也许腿太沉了吧,绊倒在门槛,瞬间就没了气息。
按照新殡葬法,青山县所属乡镇的人去世,要第一时间上报给青山县火葬场,由他们派出殡葬车,将死者拉到火葬场,火葬后再运回来。绣娘的尸体被抬回家后,老人们都跟到安家,想看看火葬场派来的车什么模样。
但安平并没有给火葬场打电话,等到安泰赶来,他们悄悄商量了一下,决定把母亲风葬在发现白马骨架的小星河畔。为了使计划顺利进行,他们给母亲净身,换上她早就为自己备下的丧服,谎称火葬场的殡葬车坏了,他们要自己驾车送母亲去火葬场。这样跟到安家的老人们,与绣娘道过别后,各自回家了。安平求老于做向导,加上葛喜宝,由安泰驾车,他们四人护卫着绣娘,上了吉普车,连夜去了小星河。那晚的月亮又大又圆,像一盏天灯,照亮了绣娘的归程。
他们在午夜时分找到了白马的骨架,它刚好在四棵两两相对的白桦树间,这正是绣娘喜欢的树,像蜡烛一样明亮的树!他们在天明前,在树间搭就一张床,铺上松枝,把绣娘抬上去。白马的骨架像一堆干柴,在绣娘身下,由月光点燃,寂静地燃烧着;绣娘在白马之上,好像仍在驾驭着它,在森林河谷中穿行。
安雪儿那夜没有去小星河,她听了父亲的,告别奶奶后,背着毛边回到石碑坊。那一夜她伫立窗前,一直望着月亮。当月亮隐去,天色微明时,她背着毛边又回到了童年的家。安平刚刚回来,他见了安雪儿,没说把绣娘风葬了,而是告诉她山里下霜了,然后转身去了空荡荡的马厩。安雪儿知道父亲是去哭了,她再也看不到绣娘了’也很想哭,但她不敢,怕吓着毛边。
绣娘被风葬的事情,最终还是传了出去。安泰身为乡长,违反殡葬新规,上级组织部门说他缺乏原则性,不宜再担重任,将他调整到乡人大做主任。安平觉得弟弟冤,去县委申明风葬母亲,是他的主意,与安泰无关,但这种解释无济于事,新乡长很快走马上任了。这位乡长是县委书记的表侄,人们说他早就想换掉安泰,安排亲属,苦于没有合适的理由,安泰这次是自己犯错,送上门来。
人们都为安泰抱冤,说他父亲是英雄’儿子也是英雄,鄂伦春人又有风葬的习俗,纵使犯错,也不该将人家的乡长给撸掉啊。安泰倒不介意,他说母亲能与心爱的白马和清风明月同眠,他所背负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绣娘死后三个多月吧’旧历新年将至时,辛欣来一审被判死刑。出人意料的是,他竟未在规定的时间内,提起上诉。安雪儿作为受害人出庭时,尽管辛欣来对强奸她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但她站在法庭上,却并不认同。公诉人问她是否被强迫时,安雪儿摇头,说上天认为她该有个孩子,于是辛欣来给她送来了毛边。而王秀满的娘家人,联名上书至法院,请求严惩辛欣来,让杀人者偿命。
辛欣来是在松山市被执行死刑的,那已是腊月了。小蒋代表青山县法院,将辛欣来的骨灰领回,交给辛七杂。小蒋回来跟大家说,负责执行辛欣来死刑的法警说,他被注射了那种致命的黑色药水后,脸上竟然泛起婴儿红,鲜润粉嫩,非常好看。但这种颜色很快潮水般褪去,他停止了呼吸,面色青灰,像一片落人深渊的枯叶。小蒋还听说,辛欣来被押解到执行车上后,还不相信死到临头,脸上始终挂着嘲讽的笑,梦想有人把他解救出去,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马上会有人叫你们刀下留人的,你们等着瞧!”
其实辛七杂和安雪儿,都提出要见辛欣来最后一面的,辛七杂是想送他豆沙饼,让他上路时肚子有他喜爱的美食;安雪儿是想带着毛边,一起跟他合个影,但辛欣来都拒绝了,说他会活下去,不做死亡告别。
辛欣来被处死的当日,陈金谷在林市医学院附属医院,接受了肾脏移植手术,手术很成功。肾源来自哪里,院方和陈家人都没有说。
辛七杂在青山县法院领取辛欣来的骨灰时,按规定交付了焚尸费和骨灰盒费。他在交费时,想起当年为辛欣来交学费的情景,心下哆嗦,嚎啕大哭。辛七杂不敢埋葬他,一是龙盏镇人觉得一个横死鬼不该有坟,二是王秀满的弟弟放出狠话,只要辛欣来人土,会找到他的坟,给他掘了,用他的骨灰垫猪圈!
辛七杂将辛欣来的骨灰,撒在辛开溜墓旁的树林中。树林一地白雪,辛欣来的骨灰和白雪融在一起了!辛七杂觉得骨灰是人下给自己的一场雪,这雪因为带着尘土的气息,永远不会融化!
辛欣来死后一个多月,陈金谷回到了松山。他是逃出一劫,又落一劫。
徐金玲因一直在林市陪伴丈夫,把家中贵重物品都存放在儿子家,想着贼来了,也无甚可偷的。一个官员家失去防御,令小偷们欢欣鼓舞。先后有两拨贼去了陈金谷家,但他们都是失望而归,盗来的东西不过是名烟名酒,水晶花瓶,传真机,铜壶和电脑。有一个以收废品为掩护的贼听说后,不相信陈金谷家没有好东西,他信心满满地去他家行窃,把每个角落翻遍,一无所得后,将卫生间的铝扣板拆开了。他虽没在棚顶发现他期待的金银细软,但得到了一个红色缎面笔记本,扉页写着徐金玲的名字。他打开一看,是主人记载的收礼记录。无论钱物,谁送的,什么时间,数量多少,金额多少,每一笔都记得详详细细,且在后面标注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比如绿色的对号,红色的问号。这个贼统计了一下,仅记在本子上的,就有人民币四百七十万元,美元八万,欧元两万,港币三万,各式名表九块,金银珠宝各类饰品一百一十件。贼偷走了这个笔记本,如获至宝,想着以此要挟陈金谷,发家致富。可他万万没料到,这个红色缎面笔记本,被自己上小学的儿子发现了。他以为那是爸爸收来的废品,见笔记本纸页漂亮,有鹅黄色的,粉红色的,海蓝色的,淡绿色的,就撕下一沓,拿去叠飞机,课间休息时和同学在教室玩耍。其中一只落到讲台上,被老师看见,发现了其中的奥秘。老师将这些纸飞机收集到一起,复印了多份,寄给相关部门。残雪消融时,林市纪检委的调查组来到松山市,引发了松山地区官场地震,多名官员涉案被査。检察机关先后对陈金谷夫妇和陈庆北实施批捕。
这个春天陈金谷落马事件,就成了龙盏镇人的话题中心。陈家可说是一落千丈,陈银谷涉案被查,陈美珍见势不妙,以健康为由,辞去了南市场管理中心主任。唐汉成在钱物上与陈家素无瓜葛,对老婆也算约束得力,所以只有他还在镇长的岗位上。但大家说他失去靠山,恐怕也干不长了。
唐汉成不怕失去权力,最怕失去青山绿水。他在龙山顶上,在那两块巨石间,建了一座土地祠,祈求土地老护佑龙盏镇,不要沦为矿区。因为那个地质工程师回到林市后,先后又来了两拨地质勘查队,有人说探出了金矿,有人说是钼矿,还有人是铬矿。一说发现矿,唐汉成就心慌,好像矿是凛冽的白骨。
土地祠供奉的彩色泥塑土地老,有半人高。他着蓝袍,披描金红色大氅,足蹬金靴,身挎宝葫芦,手持念珠,双耳垂肩,慈眉善目,须发如月光,一副菩萨相,给人以温暖感。神像旁的对联是唐汉成编撰的,上联是:青山常在牛羊壮,下联是:绿水长流鱼儿肥,横额是:龙盏安泰。自打有了土地祠,常有人拿着香烛,带着鸡鸭鱼肉,去土地祠求土地老。人们所求不同,办喜事的求婚姻美满,办白事的求后人发达。造屋的求顺利,病弱的求强壮。想成家的求姻缘,种地的求丰收。无子的求子,对乌纱帽感兴趣的求官。土地祠香火不绝,土地老身下的长条形供桌,供品不断。而这些供品,最终都进了单四嫂家。
唐汉成差单夏看管土地祠,每月给他开五百块钱。单夏每天清晨登山打扫祠堂,晚上回家,风雨不误。他一开始不敢碰供品,后来唐汉成告诉他,要及时把供品拿走,不然山上的野物会被引进祠里,惹得土地老不高兴。单夏听了镇长的,晚上下山时,用一只竹篮,拎着各色供品。单四嫂家鸡鸭不断,水果飘香,日子好过多了。单四嫂的气色好看了,单夏也胖了。除了烟婆,龙盏镇人都乐意单夏看管土地祠,因为他们敬一次土地老,等于接济了一次单四嫂,积了善了。
烟婆说让个傻子看管祠堂,土地老也会被拐带傻气了,不会灵验。她认为土地祠该由她看管,因为她长得黑茬茬的,模样像土地婆,与土地老最配!虽说她一肚子牢骚,但也拜过两次土地老。烟婆不带供品,仅带香烛,烧香磕头,求土地老帮忙,让林大花接受小蒋,做她的乘龙快婿。烟婆许愿说,只要土地老保佑小蒋和林大花成就姻缘,她就宰一头猪,来此还愿。
小蒋追求林大花,满怀深情’殷勤备至,可林大花连手都没让他拉一下。初始他觉得她纯贞,后来看出她病态,也泄气了,不像以前似的来的勤了。烟婆为此心焦,一到周末,就在路口徘徊,期待那个一袭黑衣的小蒋现身。等不到小蒋,烟婆就在晚霞中咒骂唐汉成,说他不该把土地祠建在龙山顶上,应该像其他地方,建在村口,这样她能随时随地求土地老帮忙。
陈金谷案,案情复杂,涉及面广,立案半年来’还没开庭。尽管很多人上了陈金谷家笔记本的黑名单,但很少有人承认行贿了,都说徐金玲记错了。陈美珍倾其所有,想化解这场灾难,她跑了三趟林市,通过中间人,想用金钱将大事化小,但中间人回话说,陈金谷案是实名举报的大要案,会一查到底。陈美珍彻底死了心,她回到龙盏镇后,为了显示陈家并不是全军覆没,每天都打扮起来,硬撑着去南市场逛一圈,逢人微笑着,热情地打招呼。但人们看得出来,她的好气色是抹了腮红,鲜润的唇色也是口红的功劳。她的笑容里,掩饰不住内心的绝望和凄凉。这种时候,她已顾不上唐眉了。
老婆遇害,父亲去世,养子被处决,经历了这一切的辛七杂,消瘦了许多,也沉默了许多。他依然宰猪,依然喜欢取太阳火点烟。每天早晨,他会去父亲的房子,给爱子喂食。辛开溜不在了,爱子却一直守着家。当春暖花开,王秀满过了周年忌日后,辛七杂频繁出人金素袖的榨油坊了。人们都说,他这是要向金素袖求婚了。
他们的婚讯传了数月,直到深秋,才变为现实。
有一天辛七杂又去看金素袖,李来庆见他把摩托车停在院外,趁人不备,用刀子扎漏轮胎。李来庆本意是想让他滚蛋,但是晚上辛七杂要回龙盏镇时,发现摩托车不能上路了,只好住下。这一夜让他们难再分开。他们也没办婚礼,金素袖在榨油坊,炸了二十斤油条,请三村人吃油条,等于散发糖果了;辛七杂在屠宰棚宰了一头猪,卸成小块,送给与他有交情的人,也算是散发糖果了。他们过得浪漫,辛七杂还在龙盏镇宰猪,金素袖也依然在三村开榨油坊,他们谁有空闲,就到对方这儿来。金素袖来龙盏镇时,最怕碰见陈媛。她会步步紧跟,不让她和辛七杂单独在一起。金素袖要想在这儿过夜,就得做出走的姿态,到街上逛一圈,待辛七杂把陈媛哄走了,她再回来。
九月将尽的时候,一个叫季莫廖夫的俄罗斯人来到龙盏镇,住进红日客栈。他五十上下,中等个,浓眉,灰蓝的眼珠,大鼻头,厚唇,黑头发,黄胡子,一看就是个混血儿。他揣着俄罗斯护照,能说简单的中国话。刘小红问他是来旅游的还是做生意的?他摇摇头,说他找人来。可他并不说找谁,而是流连于南市场的酒馆,喝了三天酒后,才开始打听辛永库和辛七杂。人们告诉他辛永库死了,辛七杂是个屠夫,住在北口最低处,屋前有屠宰棚。
季莫廖夫问清地址后,买了三瓶白酒,一只烧鹅,两斤酱牛肉,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正午,去了北口。辛七杂那时刚宰完猪,把猪肉装车运走。他洗掉手上的血污,站在院子的白桦树下,用凹凸镜取了太阳火,点燃一锅烟,正美美抽着,忽然发现一个穿灰衣的壮汉,像铁皮烟囱似的戳在他门前,吓了一跳。季莫廖夫指着辛七杂的烟袋锅,竖起大拇指,显然他看见了他取太阳火点烟。辛七杂听说红日客栈住进了一个俄罗斯酒鬼,他想眼前的人就是他了。
季莫廖夫进了屋,把吃食放在饭桌上,搓了搓手,冲辛七杂笑笑。他的笑容讳莫如深,辛七杂有点发毛,问他找他干啥?季莫廖夫摊开双手,说找他喝酒。辛七杂说自己在龙盏镇不算能喝的,要想比试酒量,他帮他找几个人。季莫廖夫说,他只想跟他喝酒,因为他要喝兄弟酒。辛七杂一头雾水,问兄弟酒怎么讲?季莫廖夫说兄弟酒就是兄弟酒。辛七杂不解,但他想喝顿酒没什么大不了的,抽完那袋烟后,他把烟锅往鞋帮一磕,坐下和季莫廖夫喝酒。
他们边喝边聊。辛七杂知道了季莫廖夫是个农夫,住在西伯利亚一个有一千多人口的农庄,有个比他小四岁的老婆,他们育有一儿两女。说完这些基本情况后,他像个小品演员似的,开始展示才艺,一会儿唱歌,一会儿跳舞。他每表演完一项,入座后都要和辛七杂碰杯,为自己喝彩。看着单纯快乐的季莫廖夫,辛七杂不由得喜欢上了他。黄昏时分,他们喝干了酒,吃光了肉,季莫廖夫用湿纸巾擦掉手上的油污,郑重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三张照片,两张黑白的,一张彩色的,递给辛七杂。
黑白照一张是单人照,一张是合照。辛七杂觉得单人照中的中年妇女看上去似曾相识,她坐在收割后的麦田里,头顶白云,戴一块三角巾,瓜子脸,娇俏的鼻子和下巴,目光秀丽,但透着忧郁之色,具有东方女性的神韵。另一张是她怀抱婴儿,坐在窗前一棵花树下的情景。她的脸圆润了许多,梳着光亮的发髻,眼睛里有了笑影,她怀抱的婴儿两三岁的模样,胖墩墩的,虎头虎脑,煞是可爱。最后一张彩色照片,是这女人老年的形影,她头发花白,皱纹满面,目光平静,和一个胡子拉碴的灰眼珠老头坐在中间,他们左右,立着两对青年男女,膝下则蹲着五个孩子。季莫廖夫指着黑白单人照的女人,对辛七杂说,她是我们的妈妈!辛七杂以为听错了,说你说她是谁妈?季莫廖夫再次指着照片中的东方女人说:“我妈妈,你妈妈,一个妈妈,秋山爱子,日本人!”辛七杂本来喝得晕头晕脑的,这下完全醒了酒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看照片,又看看季莫廖夫,然后把他拉进里屋,在东墙的镜子下和他并排站定!辛七杂发现他们的脸型、眉骨、嘴唇惊人相似,不同的是自己是黑眼珠,而季莫廖夫是灰蓝的眼珠!辛七杂的心颤抖了,他撇下季莫廖夫,来到院子。斜阳四射,他取出凹凸镜,想取太阳火点烟,但没有成功。他进了屠宰棚,从灶前取了火柴,点燃烟锅,抽完一袋烟,走到摆着屠刀的松木条桌前,看着父亲身体里烧出的弹片,无比伤感,嚎啕大哭。
辛七杂的哭声没有惊着季莫廖夫,他已躺在里屋的炕上,像回到自家一样,呼呼大睡了。
龙盏镇人听说季莫廖夫是秋山爱子的儿子后,都说幸亏辛开溜死了,不然他知道自己终生怀恋的女人,竟然跑到对岸,嫁了个老毛子,同他生下孩子,白头偕老,他气也气死了!季莫廖夫说,他父亲老季莫廖夫是个猎民,那年秋天,他在山中打猎,发现了迷路的秋山爱子。她是趁着薄暮的黄昏,偷了打鱼人的小船,从界江逃出中国的。她踏上那片土地,是为了寻找她的日本丈夫。她上岸的地方,山高林密,荒无人烟,如果不被老季莫廖夫发现,她早就没命了!老季莫廖夫正愁身边没女人,救下她,把她带到林中小屋。季莫廖夫说,他父亲怎么征服的日本女人,他们村庄流传着多种说法,但不管怎么说,秋山爱子在林中小屋,给他父亲生下一双儿女一季莫廖夫和他妹妹。
老季莫廖夫有了老婆孩子,走出森林,回到农庄。他见秋山爱子对日本丈夫念念不忘,便托在西伯利亚兵营的哥哥打听他的下落。结果令老季莫廖夫大喜过望,秋山爱子的日本丈夫,当年作为战犯,在苏联修筑铁路时,死于伤寒。战犯死亡档案里,有他的姓名,籍贯,死因和照片。秋山爱子不信,老季莫廖夫就带着她去找哥哥,让她亲眼看到那页档案。秋山爱子确认了她日本丈夫的死讯后,消沉了两年,最终认了命,和老季莫廖夫平静地过日子了。
季莫廖夫说从他记事起,母亲就教他学说中国话。她从来没说过她在中国有丈夫孩子,直到老季莫廖夫去世,秋山爱子风烛残年时,才告诉季莫廖夫,他有个哥哥叫辛七杂,在中国松山地区的龙盏镇。她的中国丈夫叫辛永库,待她很疼爱的。秋山爱子说自己对不起他们,希望有朝一日,他能见到他们,代她杆悔,她之所以教季莫廖夫学说中国话,为的就是这个。
辛七杂不知九泉之下的父亲,能否原谅母亲,反正他是不原谅的。那天他在屠宰棚哭过后,用一盆凉水,把季莫廖夫泼醒,叫他滚蛋,说他此生只有父亲,没有母亲和兄弟!
季莫廖夫被逐出家门后,金素袖来了。辛七杂跟她说了季莫廖夫的事情后,金素袖长叹一声,说:“你们是一个妈养的,再不高兴,也不能给弟弟泼凉水啊。”辛七杂说凉水那是客气的,我没用杀猪刀对付他,算这毛子走运!”话虽如此说,季莫廖夫真的离开龙盏镇后,他想起他和自己相似的模样,想起南市场的业主们说季莫廖夫醉酒后的种种趣事,还是有些怅然若失。从来不信鬼神的辛七杂,有一天带着香烛和猪头肉,去了土地祠。人们说他羡慕季莫廖夫有三个孩子,他也想有,可他和金素袖已过了生育年龄,他期待奇迹出现,求土地老赐子。
自从有了毛边,安雪儿做什么事情,首先想到的是儿子。天冷了,她先给毛边加衣;天热了,她先给毛边戴上凉帽;饭熟了,她要先喂饱毛边。她出门时,看见别的小孩子穿时髦的新衣,她会想着给毛边也买一件;看着年轻的小伙子骑着漂亮的摩托车,她想毛边长大了,也要给他买一台,暗暗记下摩托车的牌子。毛边不喜欢梨子的滋味,本来爱梨子的她,就觉得梨子是天下最难吃的水果,再不买了;毛边爱吃苹果泥,她就觉得每个苹果,都是一张红彤彤的笑脸,招人喜欢;毛边爱吃鸡蛋羹和鸡肉糊,她就觉得鸡是最可人的家禽。她怕毛边长不高,将刻碑赚来的钱,都给他买营养品了。毛边很争气,没白吃好吃的,跟同龄孩子差不多高,也壮实,这让安雪儿悬着的心,渐渐放下来。她在院子刻碑时,已学会走路的毛边,像只快乐的小松鼠,在墓碑间穿来穿去。若是他在碑上发现了蚂蚁或是瓢虫,就会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捉。虫子跑了,他的哈喇子却流到墓碑上了,安雪儿刻字时,就得先擦拭墓碑。
绣娘去了,唐眉也不像从前似的,经常来看她了,安雪儿没有可说知心话的人了。她也有怅惘的时候,尤其是在深秋的夜里,窗外风声一阵紧似一阵,总让她心里涌起潮汐,无限怀念过去的自己。那时她能从云朵、石头、闪电和露珠中,看出命运。能与风雪、河流、花朵、树木、星星对话,她们的对话无需设置,随时随地。可自从她长高了,尤其是生下毛边后,虽然她看见晨曦、晚雾、溪流和月亮,依然心有所动,但与大自然息息相通的感觉,再也没有了。她在夜里怀恋着过去的自己时,泪水常常打湿了枕头。她安慰自己,一个毛边,抵得上自然界的万事万物,有他就是大千世界了,可她还是为现在的自己伤感。她常拿出毛边纸画册,看那上面的船,看船上的人,一看就是一两个钟头。她放下画册的时候,看什么都像船了。
龙盏镇已下过三场霜了。前两场是轻霜,后一场是重霜。轻霜将最后一季花朵,送回了泥土,重霜则让园田的作物停止了生长。人们开始收土豆和萝卜,下到地窖,储存冬菜;开始用菜刀“嚓嚓一”砍大白菜,在晴朗的日子里腌酸菜,让盐和水和着冬日的时光,在酸菜缸里静静发酵,为冬季围炉吃酸菜白肉汤,备好食材。从不与寒流为伍的大雁,排成人字形阵列南飞了,虫子也销声匿迹了。
但霜也有热烈浪漫的一面,它浸入树叶的肌肤,用它的吻,让形形色色的叶片,在秋天如花朵般盛开!松树的针叶被染得金黄,秋风起时,松树落下的就是金针了!心形的杨树叶被染成烛红色,秋风起时,它落下的就是一颗颗红心了;最迷人的要数宽大的柞树叶了,霜吻它吻得深浅不一,它们的颜色也就无限丰富,红绿交映,粉黄交错,秋风起时,柞树落下的,就是一幅幅小画了。这时你站在龙山之巅,放眼群山,看层林尽染,会以为山中所有的树,一夜之间都变成了花树!但霜打造的绚丽,是离了水的美丽的鱼,摇头摆尾不了多久,强劲的秋风,终会吹落树叶,最后只剩光秃秃的枝桠,空对蓝天。树叶落了,树上的绚丽就转移到了树下,林地成了一张无限宽广的柔软的花毯,但这花毯也存在不了多久,雪一来,它就被掩埋了。
冬天就要来了!
安雪儿闻得到冬天的气味。天会少有的蓝上几天,蓝得不存一丝云;空气中含着冰碴,吸一口鼻翼有被刮痛的感觉;鸡鸭鹅缩着脖子,不爱出窝了;老人们总嫌炕凉,起夜频了;摸一下石质墓碑,会有彻骨的寒意;还有,格罗江瘦了,流水声小了,雾气也不见了!这样的日子持续个七八天吧,天变灰了,太阳也小了一圈似的,哪一天忽然阴起来,雪就来了!雪的到来不像雨,雨胆子小,来到人间,常有雷声闪电为其开路;雪豪气冲天,无所畏惧,总是独自来,一夜之间,就把大地改换了颜色。初雪柔软,会形成妖娆的树挂,这时森林所有的树,又成了花树了!它们这时只开白花,无比灿烂!
十月十七号,从早晨开始,天就阴了,安雪儿察觉到雪要来了,赶紧给毛边换下秋裤,穿上棉衣。午饭过后,她哄毛边睡下,喝了一碗茶,刚在窗前坐下,准备刻碑,陈美珍来了!
陈美珍披红色羊绒大衣,拎着两只烧鸡,一只烧鹅,还有一篮子鸡蛋。她的现身让安雪儿很意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陈美珍放下吃食,先去炕上看了看毛边,夸赞他长得招人稀罕,然后坐在炕沿,跟安雪儿道歉,说是她坐月子时,自己太忙,没来下奶,现在补上。
但安雪儿感觉她来另有其事,难道她要提前为哥哥备下墓碑?人们说陈金谷就是不被判死刑的话,他遭了这么大的难,以他的身体,也活不长了。
陈美珍说完下奶的事情,接着谈天气,说外面太冷了,估计雪要来了!安雪儿附和一句,是啊,又要过冬了!陈美珍叹口气,说能过冬的,都是有福之人,也不知我哥,还能不能过去这个冬天!小仙,我家出的事情你也知道,我想现在能救下我哥的,只有你了!你不是神灵么,你发发慈悲,救下他吧!你爱毛边,我实话告诉你吧,毛边他爸死了,但他的肾还活着,活在我哥的身上!我哥陈金谷,是毛边的亲爷爷啊,你求求各路神仙,让他保住命,我们陈家几代人,给你当牛做马都行!”陈美珍说完,“噗通”一声,给安雪儿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