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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迟子建 当前章节:156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9

安雪儿刻碑的本领,无师自通,有如天赐。她十五岁那年,镇子里开鞋店的老杨,被松山地区人民医院诊断为肺癌晚期,医生说他挺不过仨月。老杨像片枯叶飘回龙盏镇,凄然等死。他的家人怕他一口气上不来,连仨月都熬不过,赶紧为他打棺材,做寿衣,选墓地,甚至连出殡用的招魂牌都叠好了。老杨唯一的心愿,是请安雪儿给他刻墓碑,说她是下凡的仙女,他的坟前竖着她制的碑,灵魂定能脱离苦海,翩然升天。

老杨拄着拐杖,面色苍黄地出现在安家门口时,绣娘正给一对新人做婚服。她将老杨让进屋,搬了把带靠垫的圈椅给他坐,端上热茶。当老杨将他的心愿说与她时,绣娘说安雪儿倒是会毛笔字,字也周正,可要让孙女把这样的字刻在碑上,她可没这本事;即便有的话,她个头这般小,哪有力气使凿子?他们说这话时,安雪儿正坐在窗台望云彩,绣娘话音才落,她便回头对老杨说,备好碑石和斧凿吧,我去你家给你刻碑。绣娘愣了,说你没那金刚钻,可别乱揽瓷器活,再耽误了人家。安雪儿不理会绣娘,将目光放回云彩上。她惊诧这一回头的工夫,先前那团病马似俯卧的乌云,竟有了生气,支起了两条前腿丨她期待着它完全站起,变成一匹奔腾的马,可它终究还是破散了。安雪儿叹口气,回头问老杨是不是属马的?老杨点了点头,安雪儿说你今年死不了,碑还刻吗?老杨说,不可能,最权威的医生都说了,癌扩散了,最多仨月了,刻吧!

安雪儿答应后’老杨赶紧差儿子进城,买了一块石碑,以及一套刻字工具,各种型号的扁凿尖凿,一应俱全。安雪儿在杨家开始了第一块碑的打制。她不用尺子量,字符的间距却掌握得毫厘不差!她使凿子,如同使了多年的筷子,灵活自如。她瘦小的身体里,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埋藏下无穷的力气,斧凿在手,如握笔管,轻盈自若!她的头上蒙着一块雪白的纱巾,不然字在碑石上次第绽放,粉尘会像飞蛾一样迷了眼睛。安雪儿俯在碑上悉心刻字时,就像栖息在船上歌唱的夜鸟。

那块碑一周刻成了!碑上的字,遒劲豪放,洒脱大气,带着股飞扬的气势,不像女孩子的手笔,老杨很满意。更让他欣喜的是,安雪儿在碑上给他刻的阳寿年龄,比他料想的多出两年。

老杨也的确多活了两年。他如愿地看到了孙子出生,带着做了爷爷的喜悦,心满意足地去了另一世界。安雪儿刻碑之神灵,自此流传。从这以后,龙盏镇人都叫她安小仙了。那些年过七旬的老人,在预备寿材的同时,也不忘了选好墓碑,嘱咐儿孙,等他们踏上黄泉路,找安雪儿刻碑。

绣娘是远近闻名的缝制婚服的能手,因为安雪儿刻碑的名气越来越大,附近乡镇出了丧事的人家,都带着墓碑找她,安家的院子就成了墓园,石碑林立,做婚服的新人嫌晦气,都不上门了。这样,安雪儿便从绣娘那儿搬出,在镇子北口临近格罗江的地方,将一座废弃的板夹泥小屋改造了,开起石碑坊。

安雪儿是成人的年龄了,可因为身高,家人都把她当孩子看。他们不反对她找事做,但不主张她刻碑谋生,说一个女孩子整天匍匐在墓碑上干活,等于趴在地狱之门,日子过得丧气!可安雪儿说刻碑养活自己,是人间美事,没什么忌讳的。安平心疼女儿,想给她雇个帮手,安雪儿回绝了,说她一个人足以应付。绣娘让孙女白天在石碑坊,晚上仍回家住。说如果她不回去,她就来陪她。安雪儿笑了,说绣娘别担心,雪儿有陪的!

安雪儿对家中长辈很有礼貌,该叫什么就叫什么。但对奶奶,她却像别人一样叫她绣娘。绣娘说孙女这么叫她,把她叫得辈分低了。当安雪儿说她晚上有陪的时,着实吓着了绣娘,连忙问是谁来陪?安雪儿说,夜里有月亮和星星,它们的脚长,能跳过窗子,跟我一起躺在枕头上,陪我睡呀。要是赶上哪一晚没月亮没星星,风总该有的,风吹得窗户叫,就是和我说话呀。绣娘说,要是没风呢?安雪儿说,我心里装着好多风,我吐出风儿,和自己说话呀。绣娘无语了。

石碑坊开起后,人们更加相信安雪儿来自另一个世界。北口那儿人烟稀少,加上与格罗江为邻,江风大,雨雪也大。北口柞树很多,这树是灌木丛的常客,黑漆漆的,树皮老相,皱纹累累,虽然长不高,但枝桠纵横,是乘凉的好伞。风从树间穿过,凄厉之声顿起,胆小的孩子夜里都不敢走北口。可安雪儿住在那儿,却没被阴气缠绕,眼睛仍是水汪汪的,肤色比以往还鲜润。

随着她精灵名声的远播,石碑坊广为人知,长青县那些经营石材生意的人都找上门来。安雪儿开始用赚来的钱,买进各色碑石,随客人挑选,并且购进了石碑雕刻机,更为省力了,生意自此做大。

安雪儿对人死期的预卜,几乎都是突然而至的。

她开石碑坊的当年,有天在院子刻碑,见太阳好,便将葱绿的缎子被抱出来,搭在柞树上晒。晚上收被子时,发现阳光吻过的缎子被,除了有股好闻的太阳味,还有一片褶痕,權痕中竟嵌着“井川”二字,好像太阳把锻子被当成了写字板。

龙盏镇真有个叫井川的人,是镇政府办主任,一天到晚忙于接待工作,陪吃陪喝,年纪轻轻腆着个肚子,脸上油光闪烁。安雪儿知道他寿路已尽,问井川哪年生人。井川一听安雪儿问他生年,吓得毛骨悚然,赶紧请了病假,闭门不出,想躲过灾星。然而三天后他还是突发脑梗,一命呜呼!他咽气时,安雪儿已为他刻好了碑。想着他脖子上终日戴条金链子,安雪儿特意将他的墓碑描金。

老杨和井川的死,拉开了安雪儿预卜人死期的帷幕。

龙盏镇以前的电是属鬼的,夕来朝走,从山间架设过来的电线杆,都是临时的木杆,天长日久,电线杆被风雨侵蚀得东倒西歪,像逃荒的,一场大风就能要它们的命,倒伏断电。那年龙盏镇终于盼来了二十四小时长电,高大的水泥石柱的电线杆,取代了参差不齐的木电杆。当电杆更换到龙盏镇时,正值盛夏,人们吃过晚饭,喜欢到架线工人住的工棚,听他们聊外面有兴味的事情。

有一天阴云密布,气压很低,安雪儿去杂货店买蜡烛回来,路过工棚,听一个工人正讲荤段子,他眉飞色舞的,逗得众人捧腹大笑。这工人黑红的脸膛,宽额头,高眉骨,鼻梁有颗黄豆般大的黑痣,双下巴颏。安雪儿走过工棚时,雷电骤起,她抬头的一瞬,见被闪电撕裂的云层中,隐现出一个人的形影,其轮廓与讲荤段子的工人相差无二!安雪儿叹息一声,回身几步,嘱咐那工人,这位师傅干活可得加小心呀。那人的兴奋点还在床笫之事上,他打了声口哨,阴阳怪气地冲安雪儿说,这位妹妹,你是指哪样活儿呀?人们笑得更欢了。在场的龙盏镇人提醒那工人,别人的话可以不听,但安小仙是神人,还是小心为妙。他不以为然地一摆手说,神仙鬼怪那一套,全是扯淡,老子才不信呢!他的话音刚落,大雨倾盆而下,人们一哄而散,回工棚的回工棚,回家的回家。安雪儿没有带伞,她顶着雨回到石碑坊,浑身湿透,所幸蜡烛掖在怀里,烛芯是干爽的。安雪儿点燃蜡烛,想着那工人年轻的脸庞,眼睛湿了。

第二天雨过天晴,临近中午时,那个工人的死讯传来。他在髙空作业时,腰上的安全带突然脱落,他就像被箭射中的鹰一样,从电线杆坠落。他与大地的最后一吻,竟是死亡之吻。

当时在场听那工人讲荤段子的几个龙盏镇人,想起安雪儿的话,更加坚信她就是神灵!他们纷纷奔向石碑坊,有给她送糖果和肉的,有给她送刚从格罗江打上的鱼的,还有把自家园田半熟的甜瓜摘给她的。人们对她愈发崇拜,有人甚至说她不是肉身,没见她的皮肤那么透明么。还有人说她走路轻得没有声响,是因为真身在天,在大地飘移的不过是她的影子。慕名找她算命的,得了绝症来讨灵丹妙药的,甚至与人结仇,要把对手悄悄“做掉”的,都来找她。

安雪儿说她只制碑,将他们一概打发了。

可有一个人打发起来比较难,她就是全凌燕。

一直对安雪儿不闻不问的全凌燕,有天也会找上门来。

全凌燕不到五十,看上去却仿佛六十了,头发半白,形容枯槁,像一册刚出土的薄薄的线装书,似乎轻轻一翻就会掉页。她当年离开安平,经人介绍嫁了个丧偶的税务员。那男人有个十一岁的男孩,非常难缠,处处跟她过不去,嫌她做饭难吃,嫌她说话时喷唾沫星子,嫌她衣服洗不透亮,嫌她屋子收拾不利索,对她百般挑剔。夜里她和丈夫行好事时,这男孩就趴在门口学鬼叫。他不爱上学,穿奇装异服,染着黄毛,打架斗殴,网络兴起后泡在网吧,沦为小混混。孩子让全凌燕身心俱疲,不料丈夫又出了事,因挪用一笔税款’他被开除公职。为了养家,他们只得东挪西借,开家小药铺,维持生计。当丈夫听说龙盏镇出了个神人,而神人竟是全凌燕所生’他认定安雪儿能医治百病,逼着妻子来认亲’想把安雪儿弄到小药铺坐堂,带旺他的生意。

听完生母诉求,安雪儿没说什么。自从搬到北口,她不再敲打器物了。可那一刻她又拿起炉钩子,照着灶房的锅盖、水缸、搪瓷盆、炉圈儿和水壶,一通猛敲,好像它们触犯了天条。全凌燕问她这是干什么?她不作答,转而敲向母亲的腿,将她敲得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全凌燕扶住墙,失神地望着安雪儿,仿佛寒冬腊月,嘴里却含着一块冰,彻骨寒冷。安雪儿放下炉钩子,咬着牙对母亲说,我探明了,灶房里的东西都还活着,你~死了。

全凌燕用手指挠了一下墙壁,背起行囊,离开石碑坊。她留给安雪儿的,是墙壁上两道深深的指甲痕;而她带走的,是嵌在指甲里的黄泥巴。

那夜安雪儿的院子,第一次起了哭声。

安雪儿被辛欣来破了真身,龙盏镇人便觉得她与天再无关系了。他们开始探寻她坠落凡尘的先兆:她的肤色不那么透明了,走路有了声响,爱吃肉了,而且不像以前那么喜欢望天了。大家对她的来历,又有了新的演绎。说安平是法警,这么多年枪毙的人中,不也都是罪大恶极的,屈死鬼当是有的!辛欣来强奸安雪儿,真凶不是他,而是附在他身上的冤魂!冤魂借辛欣来的躯壳,来报法警的杀身之仇。这种说法,深深刺痛了安平。

他想不通,人们可以万口一声地把一个侏儒塑造成神,也可以在一夜之间,众口一词地将她打人魔鬼的行列。

三、龙山之翼

辛欣来逃入山里,有如飞鸟入林,实难搜寻。

松山山脉平均海拔六百米,它像一条舞动着的彩练,春夏时节被暖风吹拂得绿意盈盈,秋季让霜染得五彩斑斓,冬天则被一场连着一场的雪,装扮得通体洁白。它绵亘数百里,一路向北,起起伏伏的,初始南北走向,到了青山县,它似乎厌倦了一个姿势向前,调皮起来,这条彩练忽然打了个结,山脉呈东西走向了。它这浪漫的转笔,给这一带的山峦,带来了不一样的气象,峰峦峻拔,林木茂盛,溪流纵横。不像它南北走向时,清一色馒头形的山,山势柔和,起伏不大,且山顶大都未老先衰似的半秃,山间的水系也不够旺盛。

一般来说,山间的乡镇,多建在地势平缓的山脚下,面向滩地和河流,这样背风,取水方便,利于出行、放牧和耕种,可龙盏镇却与众不同地依山而建。

这座山自东向西,盘桓而上,曲折有致,状如飞龙,名曰龙山。山顶生长着秀挺的樟于松,这树是林中的绿娘子,经冬不凋,哪怕寒风肆虐,它枝头的松针仍是苍绿的。山顼对称盘踞着两块雪青色圆形巨石,一丈见方,在日光下熠熠闪光,人们说那是龙珠。

龙山的南北两翼,生长的树种是有差别的。北翼临着格罗江的山坡,以柞树、鱼鱗松和白桦树为主,南翼多是落叶松和杨树。龙盏镇就分布在山的左右两翼,分四部分。南翼为东南岗和西南角,北翼为西坡和北口。这两翼的住屋和人口是不对称的,南翼多,北翼少。而且两翼的生活气象也不同,南翼灿烂明亮,所居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北翼清冷幽深,住的多是生活底层之人。镇子最高点的西坡,在半山腰上。西坡平缓,出行也还方便。

龙盏镇的主干路叫龙脊路,东西向,依着山势,渐行渐高,直达西坡。从西坡到山顶,有两条曲折的茅草小道,是人们用脚踏出来的。以龙脊路为经,南北两翼又有十几条大大小小纵横交错的路。

这里的路都是砂石路。

龙盏镇经济发达后,镇政府曾一度将龙脊路修为水泥路,还在山顶建了个八角亭。可是改造完成后,这里失去了太平。那年林中带毒的草爬子,咬死了两个人,这是龙盏镇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令人惊恐。而格罗江在那一年两次发难,春季的倒开江和盛夏的洪水,让它所辖的两个村落陷入汪洋之中,损失惨重。镇子地势最低的北口虽没进水,但洪水已逼在眼前。有会看风水的,说在龙山修水泥路,等于在龙脊上贴了一帖膏药,路不透气,龙山成了病山。更不该的,是在山顶建八角亭,这不是在龙头上打伞么!龙喜雨,你不让它接天雨,它怎么活?唐镇长一听,赶紧想辙,恢复原貌。亭子他差亲信放了一把火烧掉,就说是山顶的樟子松雷击起火,殃及八角亭,算在天灾上,谁又能追究天的责任呢?水泥路处理起来也不麻烦,唐镇长跑了两趟长青县,将龙盏镇自来水工程项目的批文拿到手。工程上马,主干路挖沟埋设管线,原路就得掘开。其实龙盏镇的人和牲畜,也不喜欢水泥路,下雨时走在上面,栽跟斗、打滑的事时有发生。

八角亭和龙脊路上的水泥铲除后,镇子不仅恢复了宁静,还比以往兴旺。人们说龙喜欢水,在它体内植入输水管线,等于给它注入新鲜血液,龙颜大悦,恩泽百姓是必然的。

然而一桩震惊松山地区的杀人案,却让龙盏镇沦为阴气沉沉的地方!

在镇长唐汉成心目中,辛欣来强奸安雪儿,比他杀掉养母更加十恶不赦!安雪儿是龙盏镇的一块招牌,或者说是一盏灯。他还想着将来在一心山建寺院时,请安雪儿做居士,参与法事,引来香客呢。

青山县原来是个林业局,龙盏镇则是它下辖的一个林场。建国初松山地区林业大开发,汇聚了各路英豪。唐汉成的父亲唐铁刚,就是最早的林业工人。因为懂技术,他先在林场开绞盘机,后来开运材车。那时已婚职工不能带家属,一年只有半个月的探亲假。女人们思念丈夫,会在农闲时节探亲。当时森林铁路只修到松山,从松山到青山又不通客车,女人们只好搭运材车或是运货的大板车,才能抵达。有时路上周折,走个十天八天也是有的。唐铁刚的车,搭过不少前来探亲的女人。这样的女人通常和助手,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省下车费的她们,会将带的好吃的,拿出部分,犒劳他们,夜晚在客栈住宿,还主动帮他们洗衣服,一路有说有笑,亲如一家。

然而有一次搭乘唐铁刚运材车的女人,一身素服,上车就抹眼泪,满面哀伤。原来她丈夫伐木时,一棵脸盆般粗的落叶松,倒伏那刻,因风向突变,没有惯常地顺山倒,仰山倒了,活活将他砸死,她是来奔丧的。那泪光点点的女人中等个,杨柳细腰,瓜子脸,娥眉,丹凤眼,月牙形嘴唇,一副梨花带雨的姿态,楚楚动人。唐铁刚仿佛历经严冬,猛然看见了一簇春天的绿柳,直想把她含在嘴里。他仔细打听,知道这女人比自己大三岁,还没孩子。他不顾家人反对,苦苦追求’最终娶了这寡妇,将家安在龙盏林场,生下唐汉成。没想到儿子七岁时,唐铁刚车祸身亡。再度丧夫,连她都觉得自己是晦气之人,发誓不再嫁了,吃了长素,含辛茹苦地养大孩子。唐汉成孝敬母亲,从小就给她洗脚,烧炕,捶背。他十八岁时按照政策,接了工伤死亡的父亲的班,在山场伐木。他挣的每一笔钱,都如数交给母亲。

唐汉成二十多岁时是公认的美男子,一米八的个头,偏瘦,宽肩,眉骨很高,这使得他浓眉下的眼睛,有股不寻常的味道,有几分深邃,几分忧郁,又有几分柔情,这样的眼睛就是摄女人魂魄的法器。来唐家提亲的人很多,可他最终娶的却是陈美珍,比他大四岁不说,还丑得出名,令许多姑娘心碎。

陈美珍当年在供销社做出纳员,她兄妹三人,自幼失去父母,是哥哥陈金谷,把她和弟弟带大的。陈美珍喜欢上了唐汉成,非他不嫁,求哥哥帮忙。在她眼里,哥哥是林场的场长,唐汉成一个伐木工,就得臣服于他。陈金谷明白,如果提亲,唐汉成是不会答应的,他们实在不般配。自然结合不行,只能设圈套,让唐汉成中计。冬天的一个日子,陈金谷让老婆在家做了几道好菜,请唐汉成来喝酒,把他灌得烂醉如泥,搀扶到妹妹的住屋。陈美珍毫不含糊,将他扒得溜光,自己也脱得只剩背心短裤,躺进一个被窝。唐汉成的母亲见儿子去陈家喝酒,月上中天了,还不回来,知道不妙,连忙去寻。一进陈家的院子,她就听见屋里传来姑娘的哭声。原来陈金谷料到唐母上门,早就交代给了妹妹,听见门响就哭,陈金谷夫妇则佯醉不起。唐汉成的母亲一推开屋门,陈美珍便披头散发跑过来,哭诉唐汉成喝多了酒,闯进她屋子,生生将她糟蹋了。唐母从杯盘狼藉的饭桌上捧起烛台,去了陈美珍的住屋。她见儿子睡在炕上,衣服扔在地上,知道他被算计了,叹了口气,返身到灶房的缸里@了一盆凉水,朝儿子头上泼去。唐汉成醒来,看到袓胸露臂的陈美珍,异常羞愧,以为自己真的做了糊涂事。

唐汉成只得娶了陈美珍。新婚之夜,他一入洞房,便吹灭喜烛,不想多看她。陈美珍那张浓妆艳抹的脸,比她素面朝天时还恐怖。为了遮掩脸上粗大的毛细血孔,她给脸加保暖层似的,打了浓厚的脂粉,她咧嘴笑时,那脂粉仿佛生出了翅膀,扑簌簌直落。为了给人双眼皮的感觉,她在睫毛上描出两道深黑的眼线,好像暴雨前聚集的蚂蚁;而她丰厚的嘴唇,像吃了死孩子肉似的,涂得油红。不过唐汉成没有想到,陈美珍脸上粗糙不堪,身上却光滑细腻!而且,她居然还是个处女!唐汉成在林场工段伐木时,跟给他们做饭的一个已婚女人,有过鱼水之欢,知道怎么回事。唐汉成一夜无眠,第二天老早起来,去母亲的屋子请安,懊恼地对她说,原来陈家那场酒,是给他摆的鸿门宴,他并没糟蹋陈美珍。早知如此,就不跟她结婚了!其实唐母知道儿子是被冤枉的,之所以让他娶陈美珍,一是不想让陈家人四处张扬儿子睡了人家而不负责任,二是她看上了陈美珍是个过日子的女人,虽说她有点跋扈;三是她耳闻儿子在工段和一个妇人不干净,想着他不老实在先,娶个丑女也不冤。唐母从儿子的懊恼中,知道儿媳是个黄花闺女,心下欢喜,对唐汉成说,酒装在瓶子中是老实的,一进人的肚子,就爱作妖儿,记住妈的话,以后无论跟谁,都不能喝大酒,一个人不能因一件事,一生栽两回跟斗啊。唐汉成记住了母亲的话,从此喝酒,哪怕招待贵客,只是蜻蜓点水,轻触而已。

龙盏镇人现在说起唐汉成,都觉得他娶陈美珍值得,没有他大舅哥的提携,他一个伐木工,哪有今天的地位呢。

陈金谷是仕途的宠儿,他从林场场长起步,升至青山林业局副局长,青山建县的那年,又在众多的竞争者中杀出重围,就任第一任县长,之后又从县长,高升至松山地委组织部长、副书记,可谓官运亨通。虽说他再过两年就退休了,但仰仗他的权势,三十年来,他的亲属们没一个是白丁,都混得有模有样的。

陈金谷的弟弟陈银谷是青山县副县长,他的小舅子和小姨子,一个是松山地区财政局副局长,一个是计生委主任,都是县处级干部。而他的一儿一女,一个是松山地区公安局副局长,一个在林市环保局工作。亲属中只有唐汉成官小,还是科级,不是他没机会提拔,而是他不想离开龙盏镇。陈美珍常说丈夫是井底之蛙,把自己耽误了不说,她也受了牵连,窝憋在巴掌大的地方。陈金谷做青山林业局副局长时,唐汉成夫妇双双转干;而他做县长时,唐汉成升为副镇长;他就任松山地委组织部长时’唐汉成就成了镇长了。本来陈金谷想让妹夫更进一步,在青山县给他谋个处级职位,可唐汉成认定了龙盏镇,哪儿都不去,陈美珍没办法,死了向仕途发展的心,做了南市场管理中心主任,将龙盏镇的个体商业,掌控在自己手中。

唐汉成和陈美珍有两个孩子,女儿唐眉,儿子唐志。唐眉二十七了,还没男友。而在加拿大留学的唐志,虽说二十三,却换了四个女友,这其中包括两个洋妞。唐眉唐志相貌迥异,不像一奶同胞。唐志跟母亲一样五短身材,稀疏的眉毛,大鼻头,小眼睛,厚嘴唇,虽说耳朵生得好,是讨喜的元宝耳,可惜它们长在人脸的侧面,他这五官中最明亮的旗帜,无法为面部增色。唐眉长得则随父亲,她一米六八的个头,高颈细腰,胸臀凸起,苗条而性感。她柳叶眉下的眼睛随了祖母,是双会说话的丹凤眼。一个女人有魅人的身段和撩人的眼睛,已经令人心旌摇荡了,偏偏唐眉还有白皙的皮肤作为五官的底衬,有秀挺的鼻子作为面部骄傲的领航者,有下巴优美的弧线作为妖娆的收笔,真是把女人的风光占尽了!

唐眉高中毕业后,考取了林市医学院。刚人学时,她的眼睛就像溪流上的云朵,湿润明媚,顾盼生辉。可一场学读下来,那双丹凤眼宛如被霜打了的花儿,黯淡无神。陈美珍说不该让女儿读医学院,尤其不该学药剂专业’整天在实验室接触药水,把女儿的眼睛熏坏了!

唐眉医学院毕业后,本可以靠着大舅陈金谷留在城市,可她非要归乡。回到青山倒也罢了,起码是个县城,可她偏偏要到龙盏镇卫生院工作,往深山钻,气得陈美珍大病一场,哀叹命苦,撞上一对傻透腔的父女。现今人们都找各路关系,不惜血本地往大地方奔,他们家有便利条件,一老一小却不为所动,难道这龙盏镇是天宫?她想将来能让唐眉离开的,只有出嫁一条路了。她爱上一个人,就会死心塌地跟着他走一就像她无论如何也得跟着唐汉成一样。所以唐眉刚回来时,她发动亲朋好友,给她在龙盏镇外介绍对象。那些未婚的条件优越的男士,只要来龙盏镇见到唐眉,没有不被她的气质打动的,可她看他们,却个个是俗物,总说气不相投。看着一个个俊男靓仔被唐眉挡开,不仅陈美珍急,连唐汉成都急了,声言他厌倦这里了,要举家进城,唐眉这时就会淡淡地说,你们走你们的,这辈子我就呆这儿了。

转年他们明白了唐眉为什么留在龙盏镇。唐汉成夫妇住东南岗,唐眉毕业后只与他们住了半个月,就要搬出,说她是大人了,需要独立的私人空间。唐眉看上了西坡一座废弃小屋,那是当年林业工人住过的马架子,土坯墙,草屋顶,几十年风雨侵蚀,有如中风患者,歪歪斜斜的,成了野猫野狗的聚集地,照陈美珍的说法,如今叫花子都不住这样的房子了,可唐眉喜欢,说住那儿听得见格罗江的水声。陈美珍阻止不了女儿,只好把马架子推了,用上好的松木,原地盖起一座木刻楞小屋。它清隽挺拔,小巧玲珑,像座乡村教堂,为西坡增添了一抹亮色。为了唐眉的安全,唐汉成挖空心思,说北翼是龙盏镇治安差的地方,派出所应该进驻那里,对潜在的犯罪分子是个震慑。这样镇政府斥资,在唐眉的木屋旁,盖起一栋二层小楼,将东南角的派出所搬迁过来。派出所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等于给唐眉找了个全天候的卫兵。木屋建成后,陈美珍又特意从松山农科所,移植过来耐寒的沙果树和李子树。每到花开时节,唐眉的院落一片粉红,芳香四溢。赶上风大的日子,花瓣四处飞舞,眼神不好的见了,会说今年的蝴蝶来得可真早!

木屋是当年秋天竣工的,唐眉落雪时节搬人。转年春天,她出了趟远门,领回一个人。这个人就像一道魔咒,从此深深地箍在陈美珍和唐汉成的头顶,令他们头疼不已。

她叫陈媛,是唐眉的大学同学。据说她毕业前夕,得了怪病,全身麻痹,畏寒,流泪,幻听,记忆丧失,智力直线下降,休学在家,没有拿到毕业证。陈媛家在农村,母亲早逝,父亲再娶,为她添了一弟一妹,所以陈媛退学,家中上下,一片忧戚。他们无钱给她治疗,眼见她一天天衰败下去,几近瘫痪。唐眉说她看不得好友受难,做出了一生一世守护她的决定。

唐眉到陈家表明心意后,陈家人都喊她大救星,迫不及待地把包揪甩给她。怕她反悔,陈媛那精明的继母,在唐眉带走陈媛后,特意跑了趟林市,找到晚报的记者,把唐眉的善举张扬出去。那份整版的报道,对陈家人来说,就像一份不成文的公开契约,把陈媛永远地绑架给唐眉;而对唐汉成夫妇来说,却是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压得他们透不过气来。

女儿一夜之间成了道德模范,陈美珍直说唐眉的脑袋让驴踢了。

唐眉每天去西南角的卫生院上班,总是牵着陈媛的手。她们同龄,但逐年发福的陈媛,越来越像个大妈,所以从身材看,陈媛像唐眉的长辈。可从面貌看,唐眉却像是陈媛的长辈了。陈媛只有五六岁孩子的智商,一脸天真,而唐眉的眉宇间总有挥之不去的愁云。

卫生院规模不大,算上院长甘芷生,才六个人。院里医疗设备简陋,只能做个8超、血常规尿常规的化验。医生处置的,不过是头疼脑热的小病和简单的外伤,连阑尾炎的小手术,都得转到青山县人民医院。其实唐汉成有能力改造卫生院,让它上一个台阶的,之所以维持现状,他是有私心的,他想让唐眉对一个衰落的卫生院心生懊恼,最终别它而去。可唐眉就像踏着枯枝依然歌唱的鸟儿,对它没丝毫的厌弃。

安雪儿被辛欣来强奸,最初的医学鉴定是唐眉做的。唐汉成想恢复安雪儿精灵的名声,得找两个关键人物,一个是参与鉴定的唐眉,一个是目击证人单四嫂。

龙盏镇人都知道,唐眉对两个人最好,一个是陈媛,一个是安雪儿。她们住在龙山北翼,走动频繁。唐眉进城买东西,总不忘了给安雪儿带点礼物,彩虹条的衣服,黑白格的背带裤子,红雨靴,绿裙子,带水钻的发卡,海蓝的围巾,这些让安雪儿出彩的服饰,都是唐眉送的。安雪儿回赠唐眉的,是她制碑之余,亲手做的物件:桦树皮糖盒、白杨木牙缸、青草手镯。当然,她送唐眉礼物总是双份,从不落下陈媛。

唐汉成走进女儿的院子时,唐眉正和陈媛坐在果树下,迎着斜阳,晾着她们刚洗过的头发。安雪儿出事后,唐汉成是第一次见到女儿。

唐眉瘦了一圈,脸色暗黄,眉头紧蹙,唐汉成知道她是为安雪儿的事情难过。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李子树枝条垂下的碧青的果子,恰好触着他的额头,好像那果子是鼓槌,认他的额头做鼓面,非要敲出点响声似的。唐汉成痛骂了一番辛欣来,长叹一声,问:“安小仙真的被那混账给糟蹋了?”

唐眉咬了下嘴唇,“嗯一-”了一声,甩了甩头。她发丝间的水滴瞬间迸射出来,像无数个句号,飞溅到唐汉成的脸颊上。陈媛见状,跟着甩头,看见也甩出水滴了,咯咯乐起来。

“那个医学鉴定,我跑趟县公安局,想办法给它撤销了,你别问为什么了!你要做的是,将来谁问到你,就说又给她检査过了,安小仙真身没破!”

“鉴定又不是我一个人做的。”唐眉说,“再说辛欣来是个畜生,干吗为他推脱罪责?”

唐汉成说:“他杀了人,只这一宗罪,就够判他死刑了,何苦再搭进一个可爱小人的清白名声!”

“公安局通缉令都下了,悬赏缉拿辛欣来,他一落网,就会承认强奸了安小仙,而做医学检査时,法医也在现场,从她体内提取到了精液,鉴定结果是辛欣来的。就算你能把鉴定给推翻了,也堵不住单四嫂的嘴啊。辛欣来强奸安小仙,她看到了。”唐眉说完,进屋给爸爸泡茶,而等她捧着茶壶出来时,唐汉成已走了。没有风,可父亲坐过的椅子旁的李子树,在果园中兀自摇晃着。看来唐汉成走时,拿这棵树撒气了。陈媛指着那棵树,带着哭腔对唐眉说它挨打了一一”

唐汉成从唐眉那儿出来,没去北口找单四嫂,这个时辰,她应该在南市场卖煎饼。市场人多嘴杂,他想晚上去她家谈。他不相信辛欣来会落网,因为松山地区也就七八十万人口,却有一个法国那么大的面积,境内群山环绕,无人区多,好隐蔽。再说季节也帮他忙,山里到处是可吃的东西,水源充足;而且正值防火期,一般人不允许进山,等于给他提供了广阔的逃亡空间。而辛欣来小时常跟辛开溜进山,野外生存能力强。综合种种因素,唐汉成认为,追捕到辛欣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龙盏镇,唐汉成就是龙头老大。为了长坐镇长的交椅,他在首个镇长任期结束后,曾象征性做过一年镇党委书记,然后又杀回原岗位,说是这样还能连干两届。他卸任书记后,县里派来一个大学生接任,唐汉成嫌其碍眼,将他起走,连书记一并兼上,将权力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这些年,他每次到沿海和发达地区考察,总是丧气而归。那些地方的经济发展,往往以牺牲资源和环境为代价。尽管高楼大厦林立,空气和水却是污浊的。而他在山里长大,热爱大自然。每当他疲惫地回到青山县,看见山,看见清澈的河流,呼吸到新鲜空气,他的血流就畅通了,一路的风尘也被洗去了。所以这些年松山地区招商引资,关乎龙盏镇的,凡影响到环境的产业,他总找借口搪塞。在他眼里,破坏资源的发展,就跟一个人为了抵御严冬,砍掉自己的腿当柴烧一样,会造成终身残疾。

春夏时节的龙山,简直就是一只倾倒了的巨大的香水瓶。落叶松、樟子松、鱼鳞松、白桦树、各色野草野花,没有不放香的。植物的香气跟人的脾性一样,各不相同,有浓有淡,有甜有涩。在唐汉成眼里,安雪儿是一株仙草,一年四季释放香气。龙盏镇气息好,与她的存在大有关系。可以说,她潜在地帮他治理了镇子,让人知道人终有一死,诸恶莫作,敬畏神灵。

太阳总算落山了,天渐渐黑了。唐汉成吃过饭,朝北口走去。他喜欢模糊的天色,这为他免去了许多不必要的寒暄。做镇长的这些年,他最累的不是心,而是嘴。人们见了他只叫声“唐镇长~”,他就得回上很具体的问候。每家情况不同,他的问候就得不同,不然显得不亲民。

北口在龙山脚下,二十多户人家。这里有铁皮屋顶的红砖房,也有油毡纸做顶的木刻楞房屋,以及干草苫顶的板夹泥小屋。北口最低处是辛七杂的屠宰场,最高处是王铁匠废弃了的铁匠铺。王铁匠搬到南翼的西南角了,但他常回北口。他那割舍不下的院落里,有口水曲柳的棺材,那是他七十大寿时,请木匠为自己打下的。每隔两三年,棺材的红漆褪色了,他会重刷一遍。

单四嫂家在北口中央,与安雪儿的石碑坊相邻。因为开煎饼铺,她家有头驴,还有一盘石磨。磨盘是白的,驴是黑的。驴在院子拉磨转圈时,就像一幅黑白分明的太极图。

单四嫂的男人单尔冬,在单家排行老四,人们都叫他单四。单尔冬没和单四嫂离婚前,是龙盏镇政府的文书。他干瘦干瘦的,面色苍白,戴副眼镜,喜欢将头发留过鬓角,说话文绉绉的,不大合群。单尔冬人不坏,但心眼比针眼还小,芝麻大点的小事就会翻脸。不过他有个爱好,喜欢写作,常常投稿给报刊杂志。他们的孩子十岁时,单尔冬交了好运,在省级刊物连发了三篇小说,声名鹊起,常外出参加笔会。单尔冬成名后,腰包揣上稿费,顿时扬眉吐气了。以前他低头走路,现在昂着头了;以前他去南市场买肉,尽捡便宜的碎肉,现在他理直气壮地买里脊肉了!他嫌龙盏镇庙小,要往外调。昔日相濡以沫的妻子,他也瞧不上了。不好在相貌上鄙薄妻子,他就挑剔她的活儿,什么菜做咸了,裤线烫歪斜了,皮鞋油擦得不匀了,茶壶藏镑了,被褥没有叠整齐,花盆的花儿伺候得不精神,都能让他翘胡子,发上半晌脾气。最终他离了婚,抛妻弃子,调到松山地区文联。

可怜单四嫂跟他过了一场,什么都没落下,只落下未成年的儿子单夏,和一个因做过他结发妻子而背负的称谓。

单四嫂离婚后,将西南角的房子卖了,搬到北口,开起煎饼铺,发誓要把儿子培养成才,对他严加看管,除了学习,什么都不让他做。结果单夏在青山读完高中,四次高考落第,精神崩溃,成了呆子。单四嫂没有想到,她将儿子捆绑在书本的十字架上,没能让他飞升,反倒使其受难,这让她非常自责。她将儿子领回龙盏镇,将他用过的教材一股脑扔进茅厕沤肥,让他彻底告别书本知识,教他干活。单夏热爱劳动,干起活来眼睛就活泛了。你吩咐他一件事,只要不喊停,他会专心致志地做到底。唐汉成同情这对母子,有了适合单夏干的活儿,就分派给他,让单四嫂增加点收人,手头宽裕些。

唐汉成走进单四嫂家时,单夏在院子借着窗户透出的微光劈柴,单四嫂则在屋里泡豆子,她见着唐汉成非常吃惊,因为他从没单独来过。单四嫂手忙脚乱的,柃起板発,想到他是领导,该坐椅子,于是撂下板凳去搬椅子。椅子落的灰多,情急之下她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椅子。唐汉成坐下后,单四嫂又张罗着泡茶,可她拿起柜上的茶叶罐,却想不起茶壶搁哪儿了,急得一头汗。唐汉成连忙说不必了,他很快就走。当他说明来意后,没想到单四嫂一口回绝,说她看见的都是事实,自己已在公安局做了笔录,不能反悔。唐汉成便利诱她,说南市场越来越兴旺,一个清扫员不够用了,想再招一个,考虑让单夏去,每月挣个千八百的,够他的生活费了。单四嫂眼睛亮了起来,看得出她想为儿子争得这份工作,但她犹豫片刻,还是坚持说,她不能作伪证。唐汉成不好勉强,垂头丧气地离开了。他走出单四嫂家的院子时,单夏还在埋头劈柴。

单四嫂坚持她的说法,并不是出于正气,而是心里打着另外的算盘。

四、两双手

有一个女人不怕安平的手,而她的手也像安平一样被万人怕,她就是青山县殡仪馆的理容师李素贞。安平和她,是半公开的情人关系。

李素贞是有丈夫的,这男人年轻时在青山县粮库工作,五大三粗的。可就是这么个气壮如牛的人,新婚不久,竟患上了罕见的渐行性肌肉萎缩症。他从四肢和手脚开始萎缩’一直发展到胸肌和面部,整个人就像被蛀虫掏空了,只剩一副骨架,最终瘫痪在床,一病二十年!虽说他们没孩子,李素贞可以离婚,一走了之,但她对他不离不弃,每天坚持给他喂药、按摩。这个男人能活到今天,连医生都称奇迹!

李素贞那时没工作,丈夫病倒后,他唯一的弟弟怕受连累,不敢来他们家了,街上碰见李素贞,连嫂子都不叫,只是“哦一一”一声,算是打招呼,令李素贞寒心。而她的娘家哥哥,也惊弓之鸟似的,远远避开她。丈夫的病就像一场火,而亲情是一张脆弱的纸,顷刻间化为灰烬了。李素贞是个刚强人,她想反正两家的老人都过世了,没需要赡养的,平辈的亲戚不认他们了,权当陌路人,没啥了不起!李素贞到幼儿园当临时工,以微薄的收入,挑起家庭重担。后来青山县成立殡仪馆,要招一名理容师,月薪二千八,她动心了。她一去就聘成功了,因为没有竞争者。她的工作说白了就是给死者化妆,让他们有个好走相。每当她的手触着死者冰冷的脸颊时,她对丈夫的怜惜,油然而生!尽管他萎缩得形同枯叶,但毕竟还有温度!一个人身上的温度,多么令人迷恋啊。

安平和李素贞好起来,源自一次握手。他的一位同事的父亲故去,他去殡仪馆送葬,看到了李素贞。听说她是理容师,安平如遇知音,主动伸过手去。他们的手被人群冷落惯了,一经相握,如遇知音,彼此不愿撒手。这次长久的握手,让安平回味不已。李素贞的手弹性十足,温润绵软,与他想象中的理容师的手,大不一样。后来他们好了,安平才知道,李素贞很注意保养手。理容师工作时,通常都戴塑胶手套,李素贞却不,她觉得15是对死者的不尊。她不想让自己因操劳过度而变得粗糙的手,刮疼了死者的脸,所以格外呵护它们。每天临睡前,要仔细洗手,然后将用蛋清、蜂蜜和野玫瑰的浆汁调和而成的润手霜,涂抹在手上。她的手如丰唇,在死者脸上留下人世最后的吻一温暖而洁净的吻。

安平第一次约李素贞吃饭,是在一家羊蝎子小馆,那是腊月天,零下三十多度,他刚外出毙人回来,心里冷得受不了。一坐下来,李素贞就眨着眼睛对安平说咱俩儿都是长脸,小眼睛。”安平说长脸小眼睛的女人有味道。”李素贞莞尔一笑,说长脸小眼睛的男人知道心疼女人。”一番对话,是一条看不见的红绳,把他们紧紧地拴在一起了。吃了火锅,喝过烧酒,他们走出小馆时,北风呼晡着,两个人在夜色中情不自禁地牵起了手。虽然他们戴着棉手套,可手上的热气像火焰一样,穿透棉絮,直达掌心,让他们感受到彼此的热度!安平没吭气,一直把她牵到自己的住处。那个夜晚他们是落在室内的两片雪花,相拥的一刻,融化了彼此的寒凉!李素贞从面相看清汤寡水的,但除去衣服的她,异常丰满,青春,尤其是双乳,像两座年轻的山脉,生机勃勃。安平将脸埋在她怀里,热泪奔涌。他的泪水为这两座山脉,

引入了一股甘泉。

李素贞接受了安平。丈夫的疾病,对她而言是一次生活的塌方,她被掩埋在废墟下,是安平的力量和柔情把她发掘出来,重获新生。为交往方便,他们认了干兄妹,安平常到李素贞家帮她干活,单位节曰分发的福利,也直接送到她那儿去了。李素贞的丈夫虽瘫在床上,身体虚空,但他思维是敏锐的。尽管安平从不在李素贞家和她有任何亲昵之举,她去他那里,经过身体的雨露洗礼后,也从不一起过夜’那男人还是察觉出他们非同寻常的关系。他做出的报复举动是,安平一来,他就扯下盖在身上的毯子,露出赤条条的身子,吆喝李素贞做按摩。很奇怪,他的身体快成灰烬了,嗓音依然高亢。看着李素贞纤细的手指,在那骷髅似的身体上抚过,安平仿佛看到了末日情景,痛彻心骨。

这么多年来,安平有了不快,只要给李素贞打个电话,不需倾诉,只是听听她的声音,就像教徒聆听了圣音,顿时云开日朗。他外出执行死刑任务归来,李素贞总会在他家里,备下他喜欢的酒菜,温柔地为他洗尘。

他们无法离开对方的手了。

他们最惬意的时光,就是激情过后,软绵绵地并排躺着,互为倾诉他们的手的故事。在别人看来,这样的手下发生的故事,一定恐怖和血腥,其实不然。有时在法场和殡仪馆,也有动人的故事发生。

松山地区一共有七块法场,都在无人的山间,其中二进峰和南伊岭法场,是两个大法场,安平去那里的次数最多。法警执行任务时,一般穿便服,戴墨镜、口罩和长檐帽,这样死刑犯和来收尸的死者家属,看不出法警的真面目。枪毙一个死囚时,通常是两名法警立其身后,如果一人打不中,另一人立即补枪。安平心理素质和枪法都好,不止一次给同行补枪。当然,他们的半自动步枪里,枪膛只有两颗子弹。两颗子弹,意味着法警只能犯一次错误。

安平记得有一年春天在二进峰法场,被处决的三个死刑犯中,有个十九岁的青年。他因继父酒后殴打母亲,一怒之下,用菜刀砍死继父。他不像别人临刑前浑身哆嗦,拿不成个,他挺直胸膛,面带微笑,跟法警开玩笑,说是把他送好了,他去西天取到长生不老经,会通过梦境传给他们。他要求站着死,说自己从没给人下过跪;还要求面对枪口,说是背后放枪的人,在他眼里都是孬种!一般来说,对于死刑犯的最后请求,行刑官一般会满足他们的心愿。这个青年背对沙坑站着,面对法警。想必他那一脸粲然的微笑,让子弹胆寒了吧,安平身边的法警,两枪都打飞了,小青年调侃那名法警,说这怪不得他,而是那两颗子弹爱上云彩了。他转而对安平说,叔,你要是能让我死得痛快、干净,不毁我容,我就化作一只鸟儿,给你唱一路的歌!安平点点头,让他把嘴欠开一道缝儿,就在他张嘴的一瞬,安平扣动扳机。子弹从他牙缝中穿过,宛如风儿呼晡着越过峡谷,连一颗牙齿都没伤着,从他后颈钻出,只留下一个圆圆的弹孔,一枪毙命。小青年的脸干干净净的,连血迹都没溉上,验尸官都称奇迹。更奇的是,安平收枪的一瞬,一只黄雀儿忽然从林中飞来,低低地盘桓在他头顶,发出鼓掌似的清脆叫声。安平上了吉普车,这黄雀儿竟一路追随,直到他进了城,打开车门,探出身来,它为他留下最后几声明丽的叫声,才飞回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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