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次在南伊岭法场,深秋时令,安平处决一名女犯。这女人因恋上一个有家的男人,而那男人离不了婚,一时糊涂,在食物中投毒,杀了那男人的老婆。她才二十一岁,水汪汪的大眼睛,皮肤白皙,长发飘飘。那天风很大,她穿一身火红的衣服,化了淡妆,像个新娘。临刑前她提出两个请求,一是不能打她脑袋,以免毁容;二是给她松绑,她想毫无束缚地走,不然另一世行路艰难。这两个请求,第一个不难满足;第二个实难应允,死刑犯临刑时,没有不被五花大绑的。行刑官拒绝了这女人的第二个请求,安平和另一名法警,将枪瞄向她的心脏,正要扣动扳机的时刻,意外发生了!一条老狼忽然从林中窜出,奔向那女人。现场的人吓了一跳,以为它要充当法警,吃掉那女人。谁知它在女人背后停下,用锐利的牙齿,咬断她手脚的绳索,不等人们将枪口转向它,老狼已绝尘而去。松了绑的女人像一棵旱苗得到了水,挺起腰了。行刑官待她把腰完全伸展开,才悄悄挥下令旗。安平扣动扳机,子弹准确地飞向她的心脏。事后他听说,这女人十四岁前,住在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山村。有年春天的黄昏,一头孱弱的小狼出现在家门口,她父亲说这小狼失去母亲,自己还没学会捕食,饿坏了,才寻着人烟来乞食。他们把小狼抱回屋,女孩精心喂养它,几个月后它强壮了,他们才把它放归山林。人们说为那女人松绑的老狼,就是当年他们救过的狼!
这样的刑场故事,听得李素贞泪涟涟的,直说天地有灵,说安平的手虽然毙了人,但让他们走得如意,他的手积德了!她亲吻他的手,说它们是她的手套,她的护耳,她的毡靴,总之,都是抵御严寒的物件!
而李素贞讲述的发生在殡仪馆的故事,也令安平感动。他亲吻她的手,说它们是他暗夜中的蜡烛,是严冬中神仙送来的灶火,是他生命的莖火虫,总之,都与光和热有关。
李素贞最初做理容师,跟安平第一次执行死刑任务一样,心情是忐忑的。安平首次从法场归来,像是干了什么坏事似的,形神不安,吃不下饭,夜夜做噩梦,眼前总萦绕着死刑犯中弹后,“噗一”地倒向沙坑的情景,鼻腔漫溢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李素贞第一次给死者理容,也是同样的感受。那是个车祸而亡的人,他从太平间的冷柜被推出来时,脸上血肉模糊。李素贞用药棉签蘸着酒精,花了四个小时,一点点地清理掉他伤口的血污,然后用温水擦拭尸体,换上寿衣,让他焕然一新地入殓。而她回到家中,足足三天,除了喝点水,一口饭也吃不下去,连曰失眠,一合眼就是死者的模样。熬过第一关,到了第二次,她为一个八十岁的老人理容,看着他微笑的遗容,她的心境平复了,原来死亡也可以这么安详!及至她跟安平一样,经历了几次与死相关的令人动容的事情’她对这个职业的恐惧感,才彻底消失了。
李素贞做理容师的第三年,冰消雪融时节,她为一个因宫颈癌死亡的年轻女人化妆。死者的丈夫是美术老师,深爱妻子。殡仪馆门前停放的棺材,一般都是通红的,而他为妻子备下的却是口花棺材。他在棺材的里外,画满了妻子喜欢的花卉,红百合,白芍药,黄玫瑰,粉杜鹃,紫马莲,姹紫嫣红的,吊唁的人都围着棺材转,说这女人睡在花园里了,到了另一世,起码是个花神。当李素贞要给死者化妆时,美术老师嘱咐她,他妻子不喜欢浓妆,要化淡妆。李素贞点着头,一边给那女人理容,一边跟停尸床上的女人悄声说着话。她说妹子你命真好,你走了,你男人送了那么多花儿,你不是带着春天走了么!我命苦,当家的瘫在床上,怕他一个人在家闷得慌儿,我给他养了鸟儿,养了花儿。鸟儿倒是叫得欢,可那一盆盆花儿,除了玻璃翠,都是干长叶,不开花,要是我家窗台的花儿,也开成你家男人带给你的那么鲜亮,该多好呀。李素贞动情地说着,眼睛湿了。她忍着泪,给那女人化妆。死者被病魔折磨得脸颊凹陷,李素贞给她敷了层淡淡的粉,在凹陷处打上几抹胭脂,她的脸顿时生气浮动,宛如山谷的落霞,有了几分明媚;她又在她眼睑处,涂了浅蓝的眼影,让她紧闭的眼睛中族生的睫毛,就像一排湖畔的翠柳,充满柔情,不显得突兀;最后她给她的嘴唇,微微涂上唇膏,使它好像美美呷了一口红酒,有了醉人的光泽。她没有在她眉毛上动用眉笔,它们生得实在太好了,又弯又黑,描一笔都是多余的。李素贞给她化完妆,叹息一声说,生活多不公平啊,你生得这么好,日子过得这么和美,老天却叫你去;我生得一般,吃了这么多苦,身体却啥毛病没有,要是我替你去多好呀。可惜老天不会要我,你去能做花神,我去能干啥?当个扫街的?天上也没灰尘呀。李素贞说到这儿,寂静的太平间里,突然响起一个女人的笑声,她以为来了人了,四下一看,未见人影,而她再低头望她,发现她的唇角漾着笑意,李素贞叫了声“好妹妹”,热泪
奔流。
最奇的事情发生在这女人出殡之后,李素贞家窗台的花儿,居然次第打起骨朵,春风还不浓烈,可盆里的花儿,争奇斗艳地开了,煞是热闹。李素贞的男人欢喜得不得了,直说花神到他家了。
还有一朵花儿,比真的花儿还绮丽呢,那是一枚戒指开出的花朵。
李素贞跟安平好的那年,她的邻居张老太没了。对待那些死在家中的老人,殡仪馆也提供上门服务。张老太八十一寿终,属喜丧,一些家长牵着病弱的孩子来钻棺材,说是可以祛病增寿。办白事的人家,对待这样的孩子,都满怀怜惜,随他们钻棺,可张老太的儿子们却不,非要收人家的钱,钻一次五十块,弄得孩子家长很不高兴。李素贞当时正在屋里给张老太理容,听到外面因钻棺材起了争执,就走向灵棚,劝说张老太的儿子,说是老人家心善,病孩子钻她的棺材,等于帮她暖了炕,她睡在那里,身上就不会有寒气。若是你们做后人的收费,她怕是不会开心的。张老太的儿子非常生气,说你算哪根葱,管上我们家的咸淡了?顶得李素贞哑口无言。
张老太的儿子们没一个穷的,但他们对待母亲,却出奇的吝啬。张老太的男人死得早,她跟大儿子一起过,另外两个儿子出赡养费。张老太有次想吃鱼,大儿媳阴阳怪气地说,你那俩儿子给的养老费,只够吃素,我只好把你当姑子养,想开荤,就让他们多给俩钱儿!夏天时家家开着窗,张老太的大儿媳嗓门又高,这话被过路人听见,给传了出去,人们哀叹张老太命苦,她含辛茹苦养大仨儿子,怎么都狼心狗肺!
张老太身上唯一值钱的物件,是右手无名指上的一枚金戒指,十二克重,这是开蔬菜店的老李头送她的。老李头比张老太小五岁,晚年丧偶,看上了常去他店里买菜的张老太。俩人情投意合,很想一起过日子。张老太的儿子们很高兴,他们就手可以把赤贫的老母送到李家,由李家子女赡养,可老李头的子女坚决反对,他们以死相挟,不许父亲娶张老太,在他们眼里,那是张家儿子联手扔来的一个大包揪,他们不能接。两个老人没办法,断了再婚的念头。但他们对彼此的牵挂,却是断不了的。张老太能走能撂时,每周都借着买菜的由头,去蔬菜店看看老李头。而她生命中最后两年,因脑血栓瘫痪后,老李头只好来#她了。他也不白登门,每次都拎着一兜时令蔬菜,所以张老太的家人也欢迎他去。他娶不了她,还是给她买了枚金戒指,亲手为她戴上,表达对她忠贞的爱。
没想到这枚金戒指在张老太咽气后,成了麻烦。张老太的三个儿媳都说它该归己所有,大儿媳说婆婆住在她家,她出力最多;二儿媳和三儿媳叉着腰强调她们出钱了,如今出钱的人,才算出力最多的。她们为这枚戒指口角时,主事的出来和稀泥,说干脆将这枚戒指在金匠那里毁了,一分为三,爱打制耳环的就打耳环,爱打戒指的打戒指,嫌克数小的,可以添钱打大的。三个儿媳一想独吞不可能,同意了。可从张老太手指褪这枚戒指,比登天还难!戒指没留活口,不能伸缩,张老太卧病在床后,身体空前胖了,这戒指就像她身上的一块肉似的,死死地嵌在无名指上,即便用肥皂水,也褪不下来’三个儿媳傻了眼!她们终归不敢剁掉婆婆的手指,那枚戒指,也就成了葬礼上她们最沉重的叹息。
令人啧啧称奇的事情,发生在张老太入殓前,老李头上门吊唁,想最后看她一眼。初始三个儿子摇头,可老李头在灵棚前的随礼账本上,分别在他们名下随了三百块钱,三个儿子点头同意了。李素贞刚给张老太梳妆整齐,老李头便进来了。他像个害羞的孩子,站在张老太灵前,怯怯地拉着她的右手,深情地望着,说你走了,我卖的菜给谁吃呀!张老太的大儿子在一旁催促,说看一眼就行了,是入殓的时辰了!老李头恋恋不舍的,最后紧紧握了一下张老太的手,他撒手的一瞬,张老太无名指上的戒指,竟然自动脱落到他掌心!张家的三个儿媳,听说老李头只是握了一下婆婆的手,便取回了诱人的金戒指,知道张老太有灵,吓得魂不附体,跪在灵前,捣蒜般地磕头,祈求婆婆不要加罪于她们。
当然,法场和殡仪馆,也有令他们愤怒的事情发生。单说法场吧,安平处决的犯人中,就有个二十来岁的大胖子,至死气焰嚣张。他是一家酒店红案的名厨,因看上一个女孩,这女孩心有所属,拒绝了他,便残忍地将女孩的男友杀害肢解,喂给狗吃。当他在法庭上陈述自己如何将尸体喂给狗时,庭审的法官们,无不作呕。枪毙他的那天,法警将他押到法场的沙坑前,按其跪下,他梗着脖子,一口咬掉舌头,将血喷了法警一脸。安平实在没忍住,飞起一脚,将他踹倒在沙坑旁’而他刚回到行刑者行列,未等发令旗举起,一名愤怒的法警,已让子弹射穿那人的喉咙!
还有一次枪毙一个强奸杀人犯,那男人四十多岁,身高马大,虎背熊腰’一脸的络腮胡子,他流窜于乡镇之间,蒙面强奸了多名妇女,弄得人心惶惶,女人们晚上都不敢出门了。他第六次作案是在麦田,深秋的黄昏时分,遭强奸的妇女奋力反抗,撕下他的面罩,他怕暴露,掐死了那名妇女,慌乱中遗失了钱夹,警方从中获悉了重要破案线索,侦破此案。这个死刑犯临刑前夜,喝了他人生最后一顿酒后,提出一个要求,要女法警行刑,说是他这辈子是为女人生的,死也要死在她们手里。次日到了法场,他见清一色的男法警,便骂司法机关养着一群太监!当他被按到沙坑前时,又嬉皮笑脸地说打他身体哪个部位都行,就是不能打裤裆,要是他的老二废了,另一世不能睡女人,他就化作厉鬼,折磨朝他开枪的人!安平忍无可忍,发令官一举令旗,他没有犹豫,让子弹在他裤裆开花。那人抽搐着身子咒骂安平时,另一位法警开枪击中他的脑袋,结束了他的污言秽语。那是安平唯一一次被同行补枪。事后他为自己的行为自责过一段时日,但一想那人死不悔改的模样,他就原谅自己的那一枪了。
对死刑犯施以人道的处决方式,虽说安平早已耳闻,但当它终于变为现实,而且是在辛欣来强奸杀人案发生后,他难以接受!也就是说,辛欣来如果落网,最终判决死刑,按照刚颁布的法令,他将被押解到一辆执行车上,平静躺着,以注射方式’毫发无损地离去,感受不到痛苦!而安平是多么想在庄严的法场,用枪亲手毙掉他啊。
安平认为对罪大恶极的人来说,法场是必不可少的。失去了震慑力的处决,在人道上胜利了,但对罪恶惩治的色彩却减淡了。当然,对于那些痛悔罪行的死刑犯来说,给他们安然洁净的死法,是人性的抚慰。可辛欣来在他眼里,不配这样的死法。
安平曾经跟法警们讨论过,如果上帝给人两个脑袋,这个世界会怎样?最后他们一致认为,如果每个人可以掉一个脑袋的话,不管这世界有多少教堂和庙宇,都阻挡不了杀人犯的横行。所以上帝让人只有一命,而且法律规定故意杀人者偿命,是维护人间秩序的有效手段。
青山县人民法院,在接到松山地区中级人民法院收枪令后,指派身为法警队队长的安平,带领两名法警,将法警队的五支半自动步枪,上交到松山地区中级人民法院。押运枪支,对安平来说不是第一次,但惟有这次最让他痛心!他领命后心如刀绞,在办公室拿椅子撒气,打瘸了它一条腿,之后出了法院,到和李素贞第一次约会的羊蝎子小馆,喝酒吃肉。他越喝越怕自己,平素他半斤就醉了,可那天两斤烧酒下肚,面不改色心不跳。安平想醉,又要了一斤高粱烧。店主认识他,以为他刚执行任务回来,心情抑郁,小声提醒他高粱烧酒后劲大,千万别喝多了,回家没个人照应不行。安平一拍桌子,吼道谁说老子回家没人照应?!”店主吓得赶紧把高粱烧递给他,溜进后厨,差店小二出来跟安平说,老板有话,安警官是老主顾,今儿的酒钱免了!谁知安平又一拍桌子说老子又不是叫花子,堂堂一个警官,还付不起这点酒钱了?哼!”
安平把那瓶高粱烧喝掉,付过账,出了小馆子。夕阳正好,可他觉得脊背冷飕飕的。他没有回家,去了殡仪馆,见门前没摆棺材,也无车马,知道这小城今天没有见阎王爷的,李素贞应该在家,便到街头的水果摊买了袋水果,拎在手上,朝她家走去。
李素贞家离殡仪馆,也就十分钟八分钟的路程。那一带是低矮的平房,住的多是吃辛苦饭的人,卖菜的,拉脚的,修鞋的,扎纸花的,做寿衣的,擦排烟罩的,刷墙的,打家具的,拔火罐的,卖种子和农药的,剃头的等等。他们将自家的山墙当作了广告牌,文字数字彩蝶似的,满墙飞舞。文字写的是他们从事的行当,数字是联系电话。李素贞家房屋的灰色山墙上,就写着“理容师”三个大字。在这座小城,理容师只她一人,都知道她是干什么的。初始那字是蓝色的,因为李素贞说死者的家属都希望已故亲人升天,得用跟天空一种颜色的字。若是用黑字,人家以为死者下的是地狱;用红字呢,又以为亲人此去赴汤蹈火,都不妥。李素贞和安平好上后,安平对她说,其实绿字比蓝字好,绿色有生机,养眼。李素贞想想也是,特意请了个漆工,将蓝字抹去,涂上绿字。青山县有半年是冬天,北风呼啸的时令,这三个绿字,就成了这座小城不凋的绿叶,鲜润夺目,麻雀都爱往这儿飞。
李素贞对安平的到来非常吃惊,她正在外屋给丈夫榨芹菜汁。这两年他进食困难,蔬菜水果,都得榨汁来喝。安平放下水果,便去清扫院子。他每次来,总要帮她干点活。李素贞闻到安平身上浓重的酒气,知道他心情不好,她服侍丈夫喝完芹菜汁,赶紧榨了杯柠檬汁,捧给他解酒,小声埋怨着,“再不痛快,也不能喝这么多酒啊一”
安平直起身子,放下扫帚,也不吭气,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光柠檬汁。
李素贞叹口气,对他说她今儿心情也不好,民政局接到上级部门下发的殡葬改革通知,从明年八月一号起,死者一律火葬,青山县将在小西山建立火葬场,殡仪馆要迁往那里。小西山离城里六七里路,往后照顾家就没那么方便了。安平问火葬仅限于县城的人吗?李素贞摇着头说,县里管着的乡镇,都得遵照新规了,以后那里死了人,由县里的殡葬车统一拉到火葬场,烧完了再拉回去埋。
安平弯腰拎起扫帚,说那殡葬车往返的费用谁出?”
李素贞说自然是出了丧事的人家出了!”
“长林镇离县里这么远,死了人也得往这儿拉?”安平问。
李素贞点点头,叹口气,看着西天,无限伤感地问安平:“你说能把人烧成灰的火,是不是得跟这火烧云一样红?”
安平说你是说天上早就开火葬场了?”
“看你说的一一”李素贞嗔怪着,说,“天上的都是长生不老的,哪能有火葬场呢。”
安平笑了。李素贞喜欢安平的笑,很阳刚,回声嘹亮。李素贞的男人听见笑声了吧,在里屋声声唤着“素贞”,说该是给他做按摩的时候了!李素贞先前还是一块红彤彤的火炭,喜洋洋的,突然间被浇了一瓢冷水,立刻灰了脸。安平说你忙你的去,我扫完院子就回家。李素贞的眼睛湿了,悄声说要不我晚上偷空过去一趟?”安平摇着头,压低声说不必了,他要外出三天,回来再聚吧。李素贞以为安平像以往一样,要去毙人,她伸出手,温柔地握了一下安平的手。安平握着笤帚,所以她连笤帚也一起握了。
五、白马月光
绣娘快八十了,却还像年轻时一样,喜欢骑马出行。她做好婚服,会择个好天气,给人骑马送过去。
绣娘眼里的好天气,光明是必不可少的。没有光的日子,在她生活的篇章中,就是一张白纸。
她不爱在没光的日子出门,也是心疼她的马。这样的日子唱主角的通常是雨雪,坏天气役使马,无疑是对它们的一种折磨。
绣娘骑过的四匹马,都是鄂伦春马。这个品种的马,直头大眼,腰背平直,四肢粗短有力,蹄质坚硬,即便不挂马掌,也能步步踩到实处。而且这马性情坚韧,能忍饥耐渴穿山越岭,毫不腿软。它寿命也长,鄂伦春人得了它,就是得了一个长工,有了分担生活的伴儿了。
绣娘骑的第一匹马,是黑鬃黑尾的红马,这马跟了她二十年,直到老得迈不动步了,绣娘才物色第二匹。第二匹马来她家时,绣娘已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这匹跑起来旋风似的黑马,不仅绣娘骑,孩子们也比试着骑。安平安泰的好骑术,就是在它身上练就的,所以当它十二岁时在瘟疫中死去,他们哭得比她还凶。绣娘的第三匹马,是匹有着金色鬃毛的栗色马,这也是安玉顺唯一喜欢的马,这马伴了他们十八个春秋。
绣娘如今骑乘的马,是匹银鬃银尾的白马。它奔跑起来,就像一道闪电划过大地。绣娘喜欢它,也是因为人到老年,苍凉四起,这世上的黑暗渐入心底,她希望白马那月光似的尾巴,能做笤帚,将这黑暗一扫而空。
她相信这会是她此生驾驭的最后一匹马了。
绣娘与安玉顺的婚姻,是英雄美人的传奇。
安玉顺祖籍锦州,家境贫寒。他的父亲是放马人,母亲给大户人家帮佣,两个貌美的姐姐在棉衣坊做活儿。日军人侵锦州时,安玉顺的大姐在棉衣坊,遭到三个鬼子轮奸,两天之后,她用父亲拴马的绳子,吊死在房梁下,死前特意用木梳蘸着水,将两条长辫子梳得又光又亮,扎上过年才舍得用的红头绳。安玉顺的母亲失去长女,哭得死去活来。他父亲自作主张,将次女许配给一个当过土匪的盐商,说东北已全部沦陷,做过土匪的男人,有股子蛮劲,不会让自己的小女儿在乱世中受辱。谁知成亲不久,这盐商的两处储盐仓库,在日军的轰炸中,尽遭焚毁。盐商不怪罪日本人,反说新娘子是扫帚星,败了他的家业,逼妻为娼,将钱给他赚回来。安玉顺的二姐不堪凌辱,吞鸦片死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相继自杀,安玉顺的母亲疯癫了,常把灶底灰当粮食吃,把废纸当菜叶吃,夜晚到马棚和马说话,一说就是半宿。有一天她走到城外,掉进河里淹死了。母亲去世那年,安玉顺十七岁,在街市做脚夫。父亲连遭打击,精神萎靡,有天他对安玉顺说,日本人来了,咱没太平日子过了。爹年纪大,不能扛枪打仗了,你要想过上好日子,就打鬼子去吧!炮弹不长眼,佛主是长眼的,爹会出家,吃斋念佛,保佑你平安无事!将来你想爹了,就念声佛号,爹在千里之外,心里也能听到!有一天胜利了,你也不要寻爹,爹踏进佛门,跟你就是两路人了。人生是苦的,爹这一走,笃定不会还俗了,你找也没用的!
安玉顺听了他爹的,打鬼子去了。
而他父亲在那年秋天,去海城的大悲寺,出家做了和尚。
安玉顺最初参加的是东北民众自卫军,发起者邓铁梅曾率部攻克凤城和庄河,声威远播。队伍极盛时,达一万余人。他们在辽南地区打鬼子,是曰伪军的眼中钉。安玉顺小时喜欢打弹弓,所以他当了兵,枪一上手,感觉是牵着了一条忠诚的老狗,没有陌生感。那枪也格外听他的话,子弹出膛,没有白费的。家人的悲惨遭遇,是安玉顺心头永久的痛!杀鬼子,缴获武器,对他来说就是节日!由于日伪军持续围剿,东北民众自卫军陷入困境,力量削弱,最终邓铁梅在伤病期间,被叛徒出卖,在沈阳惨遭杀害。东北民众自卫军损兵折将,化为小股游击队,继续与敌人周旋。安玉顺在一次游击战中负伤,在辽南农村养伤,伤愈后参加了东北抗日联军。抗战胜利后,又随抗联队伍加人东北野战军,参加对国民党的最后决战。安玉顺的半条胳膊和一条腿,就是在锦州战役的硝烟中失去的。锦州之战惨烈,和安玉顺一个连的战友,只活下三人,个个落下残疾。
赶走了日本人,又赶走了国民党人,锦州解放了,老百姓的日子终于恢复了平静。安玉顺在后方医院养伤回到锦州,新中国成立了,组织安排他在部队后勤部工作。他思念父亲,还是动了寻父的念头。他行动不便,托人去海城大悲寺探寻,回来的人说,除了云游的和尚,留在寺里的,没有来自锦州的。向他们打听云游者中有没有姓安的,和尚们都说出家人只有法名。安玉顺明白,褪去俗名的父亲,与自己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安玉顺在锦州工作清闲,生活有保障’只是三十好几了,终身大事还没着落。组织上曾介绍一个部队医院的护士给他,初次见面,他见她哭红了眼睛,一坐下来,便低头失神地看着他的断腿,如临深渊般发抖,知道她满心不乐意,赶紧放她走,跟组织说这护士太单薄,不称他意,给她以找健全人的自由。这之后他的一个老战友,又给他介绍了一个,这姑娘倒是愿意,可他受不了她身上的味儿。她是酱菜厂的工人,比他大一岁。又黄义瘦不说,还一脸霉斑似的痦子,说话唾沫星子四派,口腔散发出恶臭。感觉她在酱菜厂,经年累月的熏染,自己也成了一棵酱菜,安玉顺找了个借口回绝了她。
在婚姻上他最终认了命,心想等吧,是你的终会来。就像人们不喜欢黑夜,可月亮最终投入的,却是它的怀抱呀。
他也果然等来了一轮好月亮。
五十年代初,安玉顺参加了军区系统组织的英模事迹报告团,巡回演讲。两个月的时间里,他们走遍了东北最重要的城市。每到一站,当地政府都会安排一场文艺演出。他们到最后一站林市,已是遍地白霜了。安玉顺一路上讲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艰苦卓绝,已讲得懈怠和疲惫了,到最后一场,他的心境与时令一样,苍凉肃杀,终于道出一直憋在心里的话,说他能够在战争中活下来,也要感激出家的父亲。他父亲说过,炮弹不长眼,佛主是长眼的。安玉顺念了一句佛号,涕泪长流,以低沉的话语,结束了一路高调的演讲。他的这番心灵话语,打动了一个姑娘的芳心,她就是坐在台下的孟青枝。
孟青枝比安玉顺小十多岁,是个热烈奔放的鄂伦春姑娘。她出现在报告会现场,是被林市抽调来,为英模报告团做文艺演出的。她的鄂伦春独舞,在松山地区很有名气,而松山地区隶属林市。
孟青枝中等身材,不胖不瘦。她圆圆的苹果脸,疏朗的眉;眼睛不大,但很明亮;虽塌鼻梁,可嘴唇丰艳,仿佛是一轮红日托起一片乌云,乌云也是美的了;她的脸颊不涂胭脂,泛着自然的红晕。她穿着鲜艳的民族服饰,足蹬轻巧的鹿皮靴,在舞台上欢快地独舞时,就是落在大地的彩云。安玉顺做梦也没想到,这团彩云会落到他头上。
“你一个亲人都没了,我嫁给你吧,你愿意跟我去古约文乡吗?”这是孟青枝在演出结束后,走到台下的安玉顺面前,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安玉顺看着这个明媚而健康的姑娘,叫了声“阿弥陀佛”’迫不及待地问:“古约文乡在哪儿?”
孟青枝说长青林业局。”
“长青林业局又在哪儿?”安玉顺再问。
“松山地区。”孟青枝说。
安玉顺倒吸一口冷气。松山地区他知道,在中国的高纬度,一个冷得不能再冷的地区。但他不怕冷,他的生命里有了一团火啊。
安玉顺向组织申请,转业到地方,跟孟青枝一路北上,在长青林业局落了脚。因为他多次荣立战功,身有残疾,地方政府将他安排到武装部当政委,可以赋闲在家。夫唱妇随,孟青枝从古约文乡调到长青林业局文工团。可他们在长青仅仅生活四年,安平两岁时,孟青枝便厌倦了那里。她嫌长青生活无聊,丈夫像个木偶被提来拎去,一到中小学的开学典礼或是职工代表大会召开,安玉顺就去宣讲他的战斗事迹,而那内容是千篇一律的。最要命的是安玉顺对出席这类活动不但不烦,反而得意,让孟青枝不能容忍。她喜欢骑马,他们结婚时,她特意从古约文乡牵来心爱的马,为它搭了马厩。可她在长青骑马出行时,人们都把她当怪物看,让她好生郁闷。林业局的领导也对安玉顺说’别让你老婆在街里骑马了,你是个英雄,影响不好。好像骑马的女子,都不贞洁似的。那匹马闲起来,威风扫地!而孟青枝生过安平后,迅速发胖,也是风采不再!她沉迷于酒中,容颜憔悴,上不了舞台,只能在文工团当道具师。孟青枝觉得自己再在长青呆下去,会疯癫的,向安玉顺提出离婚。安玉顺不同意,孟青枝就说你真想和我过下去,就随我去古约文乡吧。这个要求让安玉顺为了难。古约文乡离长青有一百多里,即便他这个政委是个闲差,每年也有事务性的工作要处理,往来不便。安玉顺不想失去妻子,他找组织谈,组织又找孟青枝谈,折中的结果,他们到龙盏镇定居,这里离长青只有二十多里,往来方便。
孟青枝到龙盏镇的第二年,生下次子安泰。为了照顾丈夫孩子,她干脆不工作了。在她眼里,再好的单位都是囚笼,进去了就失去了自由。她一喝多了酒,就嘟囔自己年轻时怎么那么傻,进什么文工团,给那些并不懂得舞蹈的人跳舞!她说好舞蹈应该跳给月亮看,跳给河流看,跳给野花看,跳给心爱的马和心爱的男人看。龙盏镇的人知道她是因舞蹈与安玉顺结的缘,都逗她,安玉顺是你心爱的男人了?她噘嘴说,起先是,现在不是了,人们就笑。
安泰出生时,安玉顺又被授予一枚三级八一勋章,这在松山地区是绝无仅有的。也就是从那年起,刚兴建的长青烈士陵园,把人园处最显赫的位置留给了他,虽说那时他人在中年。
安玉顺夫妇的隔阂,始于这块墓地。孟青枝说他不该进烈士陵园,因为那里埋的,是真正的牺牲者,而他衣食无忧地活着。安玉顺则说他在战争中失去了胳膊和腿,早就做了牺牲,组织安排他进那块墓地,合情合理。盂青枝讥讽说,那该由他丢掉的胳膊腿进烈士陵园,而不是他!安玉顺被激怒了,说你是想让我到阎王爷那里,把炸飞的胳膊和腿弄回来,埋进烈士墓?孟青枝也不客气,说她就是这意思。安玉顺咆哮道,你这不是咒我死吗?孟青枝不卑不亢地说,你是英雄还怕死吗?
其实孟青枝对安玉顺的失望,源于安玉顺愿意进烈士陵园,意味着放弃百年后与她合葬,因为她是没资格进烈士陵园的。跟一个不想和自己葬在一起的男人过日子,对孟青枝来说,无异于抱着一坛馊酒,美味不再。
孟青枝就从别处寻找生活的滋味。她在古约文乡时,练就了一手刺绣的好手艺,她开始缝制婚服,招揽顾客。她拈着绣花针,在柔软光滑的丝绸上描龙绣凤。荷花鸳鸯、牡丹蝴蝶、喜鹊红梅、碧草蜻蜓、明月彩云、溪流红鱼,都是她热衷勾勒、也是深得新人喜欢的图景。她绣东西不重样,就说她绣的蝴蝶吧,没一只是一样的。而她绣同一种花儿,在姿态和颜色的处理上,也一定不同。她凭赏收费,家境殷实的人家’多给她钱,她也收着;贫寒的新人,不给她一分钱,她也乐意效劳。当然有人以物抵资,她也高兴。安雪儿童年时,最喜欢那些带着物品来做婚服的人了。物品的内容相当丰富,烟酒糖茶,肉干点心,衣裳鞋帽,手电筒,刺须刀,暖水瓶,甚至马吃的豆饼,都从酬劳的通道进人安家。
自从做起婚服,人们就管孟青枝叫绣娘了。
但安玉顺不叫她绣娘,他说这名字听起来像青楼女子的艺名,不名誉,仍叫她青枝。
安玉顺一天要叫她三遍“青枝”,天明、正午和夕阳西下的时刻。他喊她也没别的事情,只是因为一个时辰到了,百无聊赖地唤一声而已。孟青枝也不答应,她觉得他叫的其实是太阳,她不能代太阳说话。有时绣娘出去了,安玉顺就去马棚叫一声“青枝”,所以绣娘骑乘的马,至少有两匹,都以为自己的名字叫“青枝”。
绣娘除了做婚服,还喜欢冬季骑马打猎,夏季去河里叉鱼。绣娘打猎最浪费子弹了,不是她枪法不好,而是她一进山,拿酒敬奉山神时,自己也蹭上半壶。她的眼力和手力,被烈酒一烧,成了逼近西山的太阳,一路下滑。她眼花手抖,自认看准了狍子或松
鸡,可子弹掠过,它们毫发无损地逃掉了。她也曾把黑漆漆的树墩当成野猪,一通扫射,看着树墩不倒,她还嘟囔:“轮到你转世了,别硬挺着了一”,落为笑柄。她叉鱼却是十拿九稳,这时她不喝酒,心手一致。她站在河湾,瞅准了鱼,用人字形鱼叉奋力一叉,水面的涟漪中,立刻泛起鱼血的鲜红,一条鱼随着鱼叉浮出水面。绣娘喜欢叉大鱼,她嫌小鱼刺多,吃起来麻烦。她不用挂网逮鱼,除了为了独享站在水中的那份快乐,也是想让鱼死得痛快。挂网打的鱼,往往欢蹦乱跳着,它们离死,还有一段挣扎的路途,而鱼叉能干脆利索地让鱼气绝。
后来政府收缴了鄂伦春人的猎枪,绣娘就没法上山打猎了。鱼叉她也懒得用了,因为水里的鱼和山上的野兽一样,连年减少,成了黑夜尽头的星空,很难发现闪光点了,渔猎工具在不知不觉间成了摆设。
安玉顺在生命的最后几年,因老年痴呆,不再出现在报告会现场。这时的他成了儿童,忽然可爱起来。绣娘从外面回来,他会拈着她脱下的衣裳,觑着鼻子闻味。若是闻到花香草香和肉香,他会咧嘴乐;要是闻到厕所味和集市的辛辣气,他就撇嘴。他上午通常安静,抱着拐杖,坐在窗前的圈椅里,呆呆地看天,可午饭一过,他就像接到了出征令,开始躁动不安了。他拄着拐杖,一会儿去灶房摸火柴,说他饿得慌,要点火做饭;一会儿又去找雨伞,说要下雨了,爹娘在地里干活忘了带伞,他得接他们回家。绣娘怕他玩火,把火柴都藏起来。而雨伞无论冬夏,总帮他备下,免得他找不到时心急。晚饭后的安玉顺,眼睛异常明亮,这时他会将铺盖用绳子捆起,背在肩上,在院子里驴拉磨似的转圈。绣娘问他这是干啥?他有时说逃荒,有时说迎亲,有时说打鬼子去。他转上两三个小时后,回屋放下行李,站在穿衣镜前’照上一刻钟,把自己看个够’叫一声阿弥陀佛,这才睡觉。龙盏镇人都慨叹,一个战斗英雄,没倒在枪炮下,却倒在了疾病的隘口,真是命呀。
安平不忍看小脑萎缩后痴呆的父亲,所以他探望他,通常上午来,午饭后离开。如果过夜,他不是去安雪儿的石碑坊,就是在酒馆混到夜深,待父亲睡了,这才回家。安平站在父亲床前,看着他熟睡的面容,默默垂泪。安玉顺去世时,在送殡的队伍中,作为长子的安平没哭,人们背地说了不少闲话。只有绣娘知道,他的泪流干了。
辛欣来作案潜逃后,绣娘连婚服也不做了,虽说夏季是结婚的旺季,来做婚服的人不少。绣娘几乎不着家,骑着白马在山里转。她带着猎刀、吊锅、火种和吃食,有时三四天才回来一趟。从她和白马空前的疲惫上看,他们走了很多路,却一无所获。她回到镇子要做两件事,去南市场给安雪儿买上一篮吃食,放到石碑坊门口,然后到辛七杂的屠宰场,仔细搜寻一遍,连仓房的米缸都不放过。
有一天,绣娘从山里骑马归来,带回两样东西。一个是活物,一只金毛带黑纹的小松鼠;一个是死物,一件千疮百孔的泛黄的白背心。她将松鼠装进笼子,送给安雪儿,想让活泼伶俐的小松鼠,给孙女带来些许快乐。安雪儿出事后,她不忍见她遭了蹂躏的模样,所以将松鼠笼子放到石碑坊门口,便转身走了。
绣娘接着去了辛七杂的屠宰场,她抖着手里破烂的白背心问他,这是你家那孽障穿的吗?辛七杂瞟了一眼,摇摇头说那该死的嫌白色丧气,别说白背心,狗东西连白袜子都不爱穿!”
绣娘叹口气,明白她在山里捡到的背心,不是辛欣来丢弃的。她知道再搜寻屠宰场,也是徒劳,步履沉重地离开了。
绣娘出了辛七杂的院子,碰到背着药萎、要上山采药的辛开溜。他瞄见绣娘手中的背心,就像饥肠辘辘的人看见了刚烙好的手撕饼,两眼放光,激动得面颊潮红,说在老柴岭捡的吧?那是我春天采药扔下的!你捡它做白马的汗巾?”绣娘听了,嫌恶地扔掉背心,气呼呼地说我垫狗窝用!”辛开溜抽了一下鼻子,灰着脸走开了。
绣娘讨厌辛开溜,这个逃兵一直以与安玉顺作对为乐。安玉顺没退休前,每隔十天半月的,会去武装部上上班。从青山来的吉普车接安玉顺时,辛开溜常在山路设置路障,横上两棵倒木,或是从山上推下几块石头。安玉顺失神的那几年,他更是幸灾乐祸,背地喊他安大傻。而安玉顺咽气的当晚,他居然去南市场买了两瓶烧酒,一斤猪头肉,大吃二喝的,把过年才点的红灯笼张挂出来。辛七杂知道后,气咻咻地提着杀猪刀,从父亲的门楣扯下灯笼,将它当成西瓜,杀个稀巴烂。
绣娘没心情回家,径直去了南市场,在酒馆枯坐一天。近年来因酗酒而亡的鄂伦春人接二连三,绣娘说过于贪恋酒,会毁了他们的民族,带头不碰酒了。她去酒馆,就是喝茶。日落时分,有人告诉她,安平回来了,他脸色铁青,扛着两袋东西,瘦得像个鬼。他进家后不久,骑着白马出来,马上驮着他带回的东西,先是去了辛七杂家,提了一把杀猪刀出来,然后出了镇子。绣娘听了一惊,推开茶碗,奔回家去。
马厩空空荡荡的,白马果然不见了。绣娘摸了摸马槽的草料,发现它很湿润,证明白马先前还在吃草。绣娘呜咽地叫了一声“儿子一”,摇摇晃晃走出马厩。夕阳正好,可她觉得眼前发黑。
六、生长的声音
是谁最先发现安雪儿开始长高的呢?无疑是她自己。
石碑坊的炉台,依照她的身高盘的,比普通炉台低三十公分。再低也不行了,那样炉膛吞吐量不足,劈柴燃烧不充分,屋子会冒烟咕咚的。即便这样,安雪儿站在炉台前,还得踏着炉旁一个两层砖厚的水泥平台,不然她将水壶坐到炉圈上都吃力。
安雪儿用的炉台是特设的,灶台却跟别人家一样,水桶那么高。面对灶台,她的身高应付自如。只是有一点不同,别的女人在灶台前哈着腰,她直着腰,能更清楚地看到锅里饭菜烹制的成色。她煮的粥,不会糊锅底;她炒的菜,也绝不会过火。
安雪儿突然发现自己踏上炉前的平台时,炉台比以前矮了,原先在她胸部,现在降到腰际了,好像被谁凭空削去一截。她站在灶台前,也得微微含胸了。她不相信自己长高了,又和窗台比量。从前与她比肩的窗台,现在跟胸部一齐了!好像窗台老了,身子萎缩了。安雪儿吃惊极了!她的心咚咚跳着,又拿衣柜和椅子比较,发现衣柜不那么髙高在上了,而椅子也不必翘脚坐上去了。她再奔向院子,跟院子的柞树比高,柞树也在生长,可自己明显比它长得还快,以往伸手够不到的枝桠,现在牢牢在握了。她仍不相信,又去和戳在墙根的那一块块石碑比,结果发现她与不同尺幅的石碑,都发生了高度对比的变化,她真的长个子了!
除了物体的参照,让安雪儿知道生长消息的,还有镜子。她发现自己的脸庞大了,鼻翼与颧骨间距加宽,眉毛和唇线也延长了。以往拳头般大的苹果,她要用刀切开,才能填进樱桃小嘴,而今能囫囵个啃着吃了。她的裤子都嫌小了,穿上后没有不短腿的了。衣裳上身后更是紧巴巴的,胸部的纽扣就像火线上的士兵,神经绷得紧紧的。安雪儿捂着咚咚跳动的心,对着窗外飞来的燕子说我长个儿了”,对着沉默的石碑说:“我长个儿了”,对着树下的蚂蚁说广我长个儿了”,对着夜晚的星星说:“我长个儿了”,对着她头颅压出的深深的枕痕说:“我长个儿了”!
安雪儿关门闭户近一个月了。绣娘交代她近期不要出门,说是再坏的事情,跟风一样,人们热议一阵,也就过去了。安雪儿听了她的,拔掉石碑坊的电话线,反正她出事后,生意一落千丈,也乏人问津。绣娘每次送东西,总是搁到门口,隔门提醒一声,就离开了。
绣娘在山中骑马,见多了被马蹄踏过的野花。它们折了腰,花枝零落,抖抖颤颤,一派颓唐。可过不了几天,也许就在一夜之间,那些生命力顽强的,又在清风雨露中傲然抬起了头!绣娘相信安雪儿是这样一枝花儿。
除了绣娘,常给安雪儿送吃食的还有辛七杂。他不打招呼,把吃食包裹在食品袋里,从门外撇进院子。齒煮五花肉,酱焖猪蹄,油炸猪脑,葱花油饼或是肉馅包子,都是他亲手做的。有一次油饼正落在青石碑上,那张焦黄的饼,看上去就像谁撒的纸钱。
强奸案刚发生时,对那种凌辱场面的强迫性回忆,以及身体被撕裂的痛楚,让安雪儿茶饭不思,以泪洗面,彻夜难眠。她恨不能化成一块劈柴,被人填进炉膛烧成灰!后来绣娘和辛七杂不断送她吃的东西,她尝试着在食物中忘却这一切!她开动身体的马达,让肠胃高速运转起来,将他们送来的吃食,风卷残云地吞掉,这时她的大脑一片空白,饱胀之后只有一个睡的心思,身心的痛楚都在微妙地减弱,她一发不可收地热恋上了食物。她仓房米缸的大米直线下降,三十斤装的圆鼓鼓的面袋,以往能吃仨月,现在半个月就瘪了肚子。只要看见吃食,她就流口水。夜里躺在床上,万籁俱寂时,她能听见身体生长的声音。她周身的关节嘁哩喀喳地响,像是举行着生命的大合唱;她的肚腹好像蒸腾着沸水,噗噗直叫;她的指甲嫌疆域不够辽阔,哗哗地拓展着势力范围;她的头发成了拔节的麦子,刷刷地疯长着。
她听着自己生长的声音,安然入睡。
为了证实自己长高了,安雪儿打算出门,看看镇子里人的反应。刚好绣娘给她送来一只松鼠,她有出去的由头了。
初夏时节的龙山常常云雾缭绕,安雪儿做出出门决定时,连日大雾,她只有等待。她怕雾中人们视线不好,再把她看低了。
她终于盼来了一个美丽的早晨!阳光好得能看清蜘蛛在树间扯下来的细弱蛛丝。安雪儿过年似的,愉快地装扮起来。她洗脸梳头,擦了香喷喷的雪花膏,高高吊起马尾辫’别上唐眉送她的镶嵌着水钻的蝴蝶夹。在衣裤的取舍上,她颇费周折。它们显小了,但她没有更大的,只好迁就。她选择了一条蓝地白花的锥形裤,裤腿高吊着,那些花儿就给人飞翔之感。为了配裤子的颜色,她穿了一件大翻领的白衬衫。怕纽扣吃不住劲崩断露羞,她将胸部的两颗扣子剪掉,朝边缘处挪了挪,飞针走线地缝上。她换下拖鞋时,才发现自己的脚,比个头长得还猛,鞋架上的鞋子,成心跟她过不去似的,全撂脸子,给她小鞋穿,挤得她脚耻生疼,她只好趿拉着拖鞋出门了。她的脚耻本来芸豆般大小,现在却像芍药的蓓蕾,圆润可爱,粉红娇嫩。这样的脚趾当然值得炫耀了。
她提着松鼠笼出了家门。
安雪儿揣足了钱,她这一长个儿,衣裳鞋帽全成了过季的花儿,得重新添置了。还有,仓房的米缸和面袋都快空了,她得买粮食了。
她最先去的单四嫂家。这段时间她关门闭户,单四嫂几次敲门,想进来看她,她都谓丨绝了。安雪儿担心单四嫂记恨,用塑料袋提上一只猪心做礼,这是辛七杂一大早送过来的。
单夏正握着刷子,守着只铁皮桶,在院子给黑驴刷毛。每到月中,单四嫂都吩咐他给黑驴通身清理一下,所以这头驴,是龙盏镇最干净的牲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