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雪儿叫了一声单夏,可他没听见似的,不吭不响,依然埋头干活。倒是黑驴偏过脸,鼓着眼看了一眼安雪儿,“啊呜一”叫了一声,勾了下左前蹄。
单四嫂摊完了一天该卖的煎饼,正抱着它们出煎饼屋,打算放到独轮车上’推到南市场去卖。猛一眼看见安雪儿,竟未认出,问:“你找谁呀一”,安雪儿抿着嘴,调皮地眨着眼睛。单四嫂从她眼底的波光中,看到了熟悉的光芒,仔细再瞧,认出她来,惊叫一声,怀抱的煎饼掉地上了!好在煎饼用纱布裹着,没怎么脏,可是新摊的煎饼鲜香酥脆,是小姐的身子,经不起摔打,没一张完整的了。
安雪儿从单四嫂的表情上,看出了自己的惊人变化,她期待她能够说出来。语言在此刻就是老师手中的判题笔,虽说她知道自己做对了一道难解的题,可不被打上对号,心里还是打鼓。
单四嫂捶着胸说:“老天爷,小仙,这些天没见,你怎么长这么高了?!石碑坊来了仙人了吧?怪不得我叫门你总是不开!”
安雪儿吁了一口气,说:“哪有什么仙人啊。”单四嫂指着笼中的松鼠,期期艾艾地说难道
它就是仙儿?”
安雪儿摇着头说这是绣娘送我的,我正想问问您,它爱吃什么呀?我这几天净喂它馒头渣了,它好像不大爱吃!”
“它要是普通的松鼠,我知道它爱吃啥;要是仙儿,人家吃啥喝啥,咱咋能知道呢。”单四嫂说。
“它就是一只平常的小松鼠嘛。”安雪儿说。
单四嫂说松鼠牙齿好,凡是带壳的东西,它没有不喜好的!松子,瓜子,花生,榛子,核桃,对它来说都是亲娘!”
安雪儿点着头,将猪心递给单四嫂。
单四嫂一看,惊喜地说单夏最爱吃它了!他没得病前,还说一头猪要是长着七八颗心该多好哇,这是你给我们买的?”
安雪儿如实相告,这是辛七杂送她的。
单四嫂立刻灰了脸,将装着猪心的塑料袋,挂在门把手上,失落地说:“他给你心,你给了我,他知道了不生气吗。”
安雪儿说又不是人心,他生的什么气呢。”单四嫂红了脸,不再纠缠这颗心,她吆喝单夏停下来,说是再洗刷下去,黑驴就成白驴了。
安雪儿提着松鼠笼出了单四嫂家。
松山地区的冬天,太阳通常很低,低得就像一只吊在头顶的输液瓶,面色昏黄,无精打采。夏天的太阳却不一样了,它经过一个长冬的疗治,再经过一个春天的颐养,丰盈美丽,光芒四射!而且它跟安雪儿一样长个儿了,高高在上!这时节的太阳很有点大管家的意味,山林,河流,庄稼地,道路,房屋,没有一处不见它影子的。安雪儿感觉太阳细心得连她的身高也管,她穿鞋的时候,感觉阳光在鞋底聚集,凝结成一副金色鞋垫,无形中为她增高了。
快到龙脊路时,安雪儿放慢脚步。这条路是南北两翼人们走动的必经之路,人多,车多,游走的牲畜也多。不用说别的,镇子里的路灯都是单排的,而龙脊路却是双排的。不过这双排路灯,平素只亮一排,只有重大节日和上级领导来视察,它们才同时亮起。若不是节庆,人们见龙脊路两翼通明,便骂:“他妈的上头又来人了!”
安雪儿一踏上龙脊路,就感觉气氛不对。路上的行人三三两两的,都在议论着什么。一辆警车从镇政府方向疾驰而来,朝西坡驶去。警车屁股后面跟着三条狂奔的狗,汪汪大叫。狗的身后,远远跟着一群老人。安雪儿诧异,碰见挑着担子卖豆腐的老魏,连忙叫声“魏叔一”,打听镇子出什么事了。
老魏跟单四嫂一样,开始也没认出她,他说:“你是外乡来串亲戚的吧?没听说以后再死人,不能用棺材下葬了,得炼成灰,装进骨灰盒?预备下寿材的老人不干了,去镇政府闹,一生气砸了玻璃,我们镇长这个小妈养的,这不让派出所的警察,来抓带头闹事的老人了吗?”安雪儿这才明白,那三条跟着警车的狗,是因为它们的主人在车上。其中两条狗她认得,白蹄花母狗是王铁匠家的,黄公狗是李木匠家的,他们都是高寿之人。
“你咋知道我姓魏?”老魏忽然反应过来,“嗵一”地放下担子,定睛看着安雪儿,看出真面目后,咧着大嘴“嗨哟一”叫了一声,上了什么大当似的,拍了一下大腿,晃着脑袋说:“是小仙呀!你能出门了?怎么几个礼拜不见,模样和声音都变了,个头也蹿了?”
安雪儿盯着老魏的豆腐担子,木板上那些莹莹欲动的豆腐,把她馋坏了,虽说早饭她吃了一碗粥,两个馒头。她放下松鼠笼,掏出钱对老魏说:“我想吃两块豆腐。”
老魏从兜里扯出一只塑料袋,吹开袋口,用木铲撮了两块装进去,递给安雪儿说:“小仙好久没吃我的豆腐了,白给你吃!”
安雪儿也不客气,把钱揣回去,接过豆腐,站在路上吃起来。她吃出一股拉风匣的声音,呼呼直响。眨眼之间,两块豆腐落了肚,塑料袋只残留着豆腐溢出的一汪乳黄的汁液。
老魏对眼,他的黑眼仁平素就像做了错事的孩子,半个身子躲在眼角里,可是他瞪眼时,黑眼仁就像一对蜜蜂飞出来了,这时的老魏看上去很有神采。他见安雪儿飞快吃掉两块豆腐,瞪着眼问她还想吃吗?安雪儿盯着他的黑眼仁点点头。老魏豪迈地说,想吃的话接着吃,我一分不收!
安雪儿真的没吃够,她吃得太快,顾不上品喱。而人的喉咙像山谷一样幽深,好食物得细嚼慢咽,美味才会传扬。既然老魏舍得她吃,她便有机会让这样的山谷豆香气四溢。她自取豆腐,又吃了三块。这回她吃得慢,吃得美,软糯细腻的豆腐在她口中,是柔情似水的白娘子,由着她的舌头恣意品喔,直到软得化成泥,彻底被征服,她才送它们入腹。吃完豆腐,安雪儿只觉齿颊留香,余音袅袅。看来香气跟钟声一样,涤荡心扉,经久不散。
老魏目不错珠地看着她吃完豆腐,像是被噎住了,“呃一”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说:“安小仙,你这么吃下去,我敢说,你得把自己吃成一头奶牛!”龙脊路上的行人,本来议论着老人们围攻镇政府的事,人们瞧见老魏跟个陌生姑娘说话,以为他从外面领来了相好的,都凑过来。当他们发现那是长高了的安雪儿时,无不惊诧。他们告诉她,明年八月一号以后,亡者必须送到青山县火葬场,棺材一律销毁。他们忧心忡忡地问她,人死后挨烧时疼吗?人化成灰后,进了骨灰盒,是不是就不能转世了?
“人死如灯灭,转世个屁!”老魏说,“及时行乐吧!”
老魏是镇子的一个异数。他以前是青山县机修厂的车工,结婚不久,和他的女徒弟搞上了,被人在车间撞上。那时生活作风出了问题,是天大的事情,他被开除公职,老婆也跟他离了婚。老魏丢了工作,名誉扫地,在青山县呆不下去,就到龙盏镇生产队,跟喂牲口的住在一起,赶马车挣工分。一到年终分红,他得了钱,就跟鹅似的,亢奋地伸着长脖子走了。十天八天后,他又像遭了瘟疫的鸡似的,耷拉着脑袋回来了。人们都说,他那是进城寻欢去了。生产队黄摊儿时拍卖牲畜,老魏买了头驴,又在北口买了个带院子的房子,做起豆腐。他做豆腐的手艺,还是在生产队跟郝百香学的。
郝百香的男人王庆山是伐木工,常年的爬冰卧雪,让他四十多岁时得了类风湿,从此后累活重活一样干不了,只得病退在家,种个园子,养个鸡鸭,靠妻子在生产队做豆腐撑持家。郝百香清早从家来生产队牵驴拉磨时,住在牲口棚的老魏就被扰醒了。
郝百香相貌平平,但却是龙盏镇最丰腴的女人。丰腴的女人,自古至今都是成年男人的致命杀手。郝百香有着浑圆的屁股,高高隆起的乳房,银盆似的脸庞。她自己就像一条豆腐,肤色白润,汁液饱满。男人们逢着她总要多看几眼,夸她前后都风光。前面的风光是指乳房,后面指的是屁股。老魏迷上了郝百香的风光,可她不待见他。为了讨好她,郝百香一来牵驴子,老魏便翻身爬起,帮她套驴。驴拉磨时,他瞅郝百香忙不过来,便帮她往磨眼里添泡胀的黄豆。郝百香明白,老魏帮她干活,是想吃她的豆腐,可她不想跟他胡来。所以老魏一帮她干活,她就赶他走。赶不走的话,她也不搭理他,就当雇了一个哑巴。
豆腐房呵气重,云雾缭绕似的,即使太阳出来,也伸不进脚来,所以豆腐房里仿佛没有黎明,这样的氛围让老魏更加想入非非。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在驴于转圈的“哒哒一”声中,一把抱住郝百香,说你可怜可怜我,让我吃一次你的豆腐吧,我愿当你的驴子,一辈子给你拉磨!郝百香力气大,一把将他推开,说你再纠缠,我就把你剁碎了,塞进磨眼,磨成糊糊,压两板人肉豆腐,喂给全镇子的狗吃!老魏吓得差点没尿裤子,再不敢造次。郝百香再来牲口棚牵驴时,他动也不动。
郝百香最终在豆腐房突发心脏病死了,老魏伤心欲绝!有个夜晚他喝了一斤老白干,在牲口棚抱着郝百香役使的驴子,痛哭失声。老魏没把郝百香搞到手,但把她做豆腐的手艺学来了,他没法报答她,便报答郝百香的男人。老魏做豆腐,喜欢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地卖。他第一站去的,总是郝百香家,撂下担子,给王庆山送上一块热乎乎的豆腐。王庆山吃豆腐时,不止一次流泪说:“怎么跟百香做的一个味儿呀。”老魏白送他豆腐吃,直到烟婆出现。
王庆山本不想再婚的,可郝百香死后第四年,他们唯一的孩子,在青山县二中读高一的儿子,一个周末的傍晚,和同学下河洗澡,意外淹死了。失妻丧子,王庆山绝望了,他拿根绳子,拴在窗帘杆上,想去西天与妻儿团聚。结果他刚吊起来,窗帘杆“咔嚓一”一声断了,只磕掉他两颗门牙。王庆山认定郝百香另一世找伴儿了,不要他了。人没死成,王庆山镶好牙后,求媒婆给他找老婆,说一个人呆在家里,总觉暗无天日的。可媒婆介绍来的女人,一见王庆山像个稻草人,家里又穷,没一个乐意的。正当王庆山灰心丧气的时候,媒婆又从煤矿,给他领来一个女子。确切地说,是领来三个人,那女子带着七十多岁的娘,和一个未成年的女儿。
这女子是矿工的遗孀,个子矮矮的,脸黑黑的,言语不多’跟辛七杂一样,喜欢叼杆烟袋,牙齿焦黄,整个人就像一截黑烟囱,媒婆叫她“烟婆”。烟婆的男人死于瓦斯爆炸’她说打死也不会嫁下煤窑的了。听说王庆山没家庭负担,干不了重活,一天到晚蜷伏在家,烟婆一口答应了,说这样的男人安全,不会出事。还有,烟婆厌倦了矿区弥漫着煤尘的空气,媒婆口中山清水秀的龙盏镇,对她来说是-扇充满了诱惑力的窗口,她渴望着下半生能坐在这样的窗下过日子。烟婆做事干脆利落,不留后路,也不管人家能否相中她,卖房子卖地,把值钱的家当带上,一路向北,来到龙盏镇。
王庆山一见烟婆,心里直哆嗦。如果说郝百香是块美玉的话,烟婆就像茅坑的石头!他无法想象跟这样的女人睡-张床,何况她还带着一老一小!王庆山一口回绝婚事,烟婆却毫不退却。她在王庆山家门0搭起帐篷,安营扎寨,在杂货铺买上炊具,众目睽睽下,垒锅埋灶,打起持久战。每天做了饭,无论好孬,总给王庆山递上一份。这三代女人住的帐篷,也就成了龙盏镇一景,人们饭后蹓跶时,总爱去那儿瞧瞧。烟婆话少.怛她有替她说话的,那就是半尺高的铜质长嘴茶壶。茶壶没断过茶,只要来了人,她就倒上一碗奉上,等于与客人说了万语千言:喝了热茶的龙盏镇人,都跟王庆山说烟婆是个好女人,没有不劝他娶她的烟婆一家从夏末住到深秋,风越来越凉,眼瞅着雪要来厂王庆山看着瑟瑟缩缩蜷在帐篷里的一家老小,终于咬咬牙,把她彳丨‘1让进屋,认了命、其实烟婆优点也不少,身体好’厨艺好,家务活好,还知道疼丈夫。不过她有一件事情心眼小,王庆山一和别的女人说话’她就生闷气’更过分的是’她还跟死人计较I尚她得知老魏是因为对郝西香难以忘怀,才送他们豆腐吃,从此不碰老魏做的豆腐,好像那豆腐是郝百香的肉做成的。人们都说烟婆这是丧夫之后,得到王庆山不易,惟恐再失去,心理变态才这样的。
烟婆和老魏,是最让镇长唐汉成头疼的人。烟婆从她第一个男人的矿难赔偿中,积累了丰富的诉讼经验,维权意识强。她一成为王家女主人,便进城为王庆山独子溺亡事件讨说法-当年学校没给王庆山一分赔偿,烟婆认为不该。孩子是在校期间死的,他们有责任。因为过了诉讼时效,烟婆没法起诉,她就打扮成叫花子,到了上下学的高峰期,人流最旺的时候,披头散发地坐在青山县二中门口,抚掌大哭,说是她儿子上学期间在河里淹死了,至今无人给个说法,学校不是教书育人的地方,而是小鬼横行的阎王殿了!校长差保安把她赶走,可她力气大,磐石一般,两个保安都拖不动。接送孩子的家长们知道事情原委后,都以为她是淹死的孩子的亲娘,没有不同情她的,有解囊相助的,有帮助呼吁的,校长最终受不了烟婆的闹腾,专门召开校委会,校方拿出一万,乂在教师间募捐了三千多块,一并给了烟婆。烟婆拿到钱,直奔商场。那是暑天,她先给家人各买了一双凉鞋,之后隆重奖赏自己。她买了紫地白花的雪纺绸衬衫,黑色蚕丝百褶裙,棕色羊皮鞋,然后找间厕所,换上新装,又去理发店做了头发,到饭馆吃了两海碗炸酱面,去茶馆喝了壶好茶,身心舒泰了,这才班师冋朝龙盏镇人自此对她刮目相看,王庆山也庆幸娶丫她。
烟婆不仅为死去的人讨说法,也为活着的讨说法。王庆山是病退的林业工人,每个月仅能领到一千八白’块工资,公费医疗取消后,他的大半工资都填进药篓子了,烟婆不平,说是她男人当年伐木,为国家建设出力了,不能病了自己掏钱吃药。一有药费票据,她就去镇政府。唐汉成知道她难惹,偷着帮她解决一些。后来她去得频了,唐汉成就不待见她了。不过烟婆有办法让他待见^只要看见镇子张灯结彩,大扫除了,镇政府办主任抓鸡牵羊’她就知道有重要领导要来视察。她拿着药费票据,隐藏在出口路的树丛中,看见一溜汽车驶来,便跳到路中央,拦住车队伸冤。几次下来,唐汉成只得低头,说服陈美珍,让烟婆去南市场当卫生监督员.这岗位是专为她而设的,不然也没个正3理山给她开钱、烟婆不过是戴着红袖标,每大在南市场走一遭,象征性地检查一番,每月便可领到七&块钱。因为这儿,南市场的业主背地都撇嘴,说瞧烟婆那模样,向身的卫生都没搞好,一天到晚蓬头垢面的,无论去哪儿,都跟狗舍不得扔掉没肉的骨头似的叼着烟袋,牙齿焦黄,哪有资格检査他们铺面的卫生?烟婆在南市场,还惯于做顺手牵羊的事情,检查卫生时,不是从这家摊床拿块姜,摸头蒜,就是在那家摊床拎棵葱,揣个鸡蛋,让业主们分外厌烦,但唐汉成和陈美珍,都不敢辞退她。
烟婆的闹,是为自家争利益;老魏的闹,除了为自己,也为他人他喜欢新鲜事物,但凡城里有的,他认为龙盏镇也该有的,就会向唐汉成提议。比如有线电视,固定电话,龙盏镇人都比别的镇子拥有得早,与老魏三番五次地呼吁,不无关系。在老魏眼里,这是社会进步中,人应该享受到的福利,做镇长的,就该为镇子谋取。现在老魏又在缠磨唐镇长,说是青山县早就通网络了,街上随处可见网吧,龙盏镇也该有上网的地方。唐汉成说你一个卖豆腐的,上网干啥?老魏瞪着眼说,网上花花事多,看着有意思;网上新闻来得快,哪里有个灾有个难的,第一时间就能知道;网上还能找对象,用不着媒婆;最要紧的是,要是气不顺了,在网上穿个马甲骂骂人,也没人知道你是谁!唐汉成没有好气地说你去北口找老于吧,他那儿有网!”老于是个打鱼人,家中各种型号的网都有。
因为网络,唐汉成最近见着老魏,总是绕着走。安雪儿吃过豆腐,朝南市场走去,老魏挑着担子尾随着。他见着人不吆喝豆腐,而是吆喝人,让大家看看安雪儿’“瞧瞧,你们还认得出安小仙吗?”
南市场的早点摊还没散,安雪儿到了后,又在众人的围观中,吃了两根油条,一碗绿豆粥,三个糖穌饼。人们惊诧地看着安雪儿,都不做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惋惜!只有烟婆,叼着烟袋愉快地说嗬,辛欣来这小子也算有功劳,小仙让他这一日弄,嚯,这不成了大姑娘了吗!”
老魏一向护着安雪儿,烟婆这么说她,他生了气,操起挑豆腐的扁担,“啪嗒一一”一声,打落她的烟袋!这杆乌木玛瑙嘴的烟袋,是烟婆那矿难死去的男人送她的,是心爱之物,老魏打掉烟袋,等于掘了她前夫的坟,烟婆愤怒了,她捡起烟袋,红着眼冲向老魏,用烟锅“啪啪一”敲他的脑壳,骂你找死不是!”
老魏跳着脚说你才找死呢!明年第一个进焚尸炉的,一准是你这个母夜叉!”
烟婆哈哈一笑,仰着脖子说中!要是我第一个进焚尸炉,也算抢个头彩,这辈子值了!”
他们吵得正欢,绣娘来了。绣娘一到,他们立刻闭了嘴。在龙盏镇,没人敢在绣娘面前撒泼。老魏挑起担子,悻悻地接着卖豆腐去了,烟婆则用袄袖擦掉烟袋上的灰,点了一锅烟,“吧嗒吧嗒”猛抽几口,吁出一口长气,检査卫生去了。
绣娘看着安雪儿,就像望见了雪山,打了个寒战。安雪儿叫了一声“奶奶”,绣娘没应,她便又叫了一声“奶奶”。绣娘终于忍不住,颤着声说:“你不是叫我绣娘的么一一”绣娘落泪了,安雪儿却一点难过的表情都没有,她的兴趣点还在吃上。当她看见对面卖水果的摊床,挂出了一串香蕉,她的口水又不争气地流出来了。安雪儿撇下松鼠笼,奔那月牙儿似的香蕉去了。
绣娘擦干眼泪,吃力地蹲下身子,打开笼门,将亲手捉来的松鼠放掉。那只松鼠饿坏了吧,出笼的一瞬,它先是大胆地吃掉安雪儿遗落在地上的糖酥饼渣,然后才拖着蓬松的大尾巴逃跑。
绣娘提着空笼子站起的一瞬,只觉天旋地转,好像太阳掉下来,一头钻进了笼子,刺得她睁不开眼了。绣娘一阵恶心,扑倒在地。松鼠笼滚了几下,在绣娘脚畔停下。它看上去就像一只镂空花瓶,插满阳光。
七、追捕
太阳是地球的长工吧。一年四季,极少见它歇窗。
它在夏季尤其能干,早晨四点多出来,下午六七点钟才走,一出工就是十多个小时。也不知到了这时节,老天能否给它加点工钱。
安平骑着白马,在林中没追捕到辛欣来,却随处可见太阳的踪影。太阳没白出工,它的活儿干得也漂亮,山林因它而蓊郁,溪流因它而温暖,野花因它而繁盛,鸟儿的叫声因它而明丽。走在被太阳照耀的夏日山林,就是走在天堂!
安平出来十多天了。他带了足够一个月生活的食品,肉干,酱菜,风干肠,炒米,食盐,压缩饼干等等。当然,帐篷,吊锅,火种,刀斧,手电筒,指南针,常规药品,避蚊油,这些野外生活的必备品,也一样不少,搭在马鞍上。白马老了,力气不比从前,但依然勤恳,灵敏。狼,黑熊,野猪,这些威胁到主人性命的动物,一旦被它发现踪影,就会及时摆脱掉。聪明的马,既是主人的奴仆,也是保镖。
安平带了一张松山地形图,对辛欣来可能的藏匿点做了种种分析。他知道自己犯了死罪,一定会朝人迹罕至之地逃亡,远离居民区和公路铁路所经之地。而他成功逃脱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夏尽秋来,他还面临着食物匮乏、恶劣天气、疾病等死亡的威胁。而这其中最难忍的,也许是孤独!安平盼望着辛欣来有一天意志崩溃,走出深山自首!^
他这么判断,不是没来由的。
这次押运枪支,安平他们乘坐火车执行任务’因为火车比公路安全。安平跟两位同事一大徐和小蒋,晚上八点半,登上开往松山的列车。夏至后的日头,就像泡酒馆的酒徒,红红的脸,下山很晚。他们上车时,天刚黑起来。因为执行特别任务,院领导准许他们包下一个软席包厢。安平他们上车后与列车长取得联系,希望必要时予以协助。
大徐比安平小九岁,一米八的个头,四方大脸,大嗓门,硬朗剽桿,喜欢吃,喜欢讲笑话,是法警队的副队长。就是这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第一次执行枪决任务时,竟然尿了裤子。事后他跟安平说,他并不是怕,而是看到枪口下的死刑犯尿了裤子,想着这是他们最后一尿,忽然觉得尿裤子是件无限美好的事情,所以他一边开枪,一边恣意地也将尿撒在裤子里。小蒋未婚,二十多岁,纤细,因为气色差,脸上好像从未晴朗过,人们都叫他“小阴天”。
他言语不多,但很机灵。他来法警队三年,只是开庭时押犯人到庭,还没执行过枪决任务。上级法院一安排他执行任务’简直邪门了,他的心脏立刻跳到每分钟一百三十次以上’血压像牛市的股票一样,一路飙升,只好住进医院。而医生每次给他检查后,都说他心血管并无病变,他的症状是过度紧张和兴奋导致的,神经性的。为了这儿,小蒋专门在黑网站上,下载了几款危险又刺激的杀人游戏,闲来无事就打。那个巴掌大的游戏机成了他的好伙伴,随身带着。他在虚拟的杀人场,是个夺命高手,一路冲关,毫无惧色。他做好了实战的充分准备,可临到要执行任务,他又会像被雷电击中的树一样,倒伏在病床上。所以废除枪决的法令下达时,小蒋既兴奋又沮丧。兴奋的是他不用再那么丟人地突然躺倒,沮丧的是他在游戏中练就的高超杀人本领,永远失去了实战的机会。
那天小蒋带了不少吃食,酱牛肉,卤鸭脖,熏豆干,咸鸭蛋,五香花生米,罐装啤酒,小二锅头等,满满当当的一大袋。他说他妈知道他和领导出行,特意预备的。可押运枪支非同小可,安平下令不得沾酒,就是上厕所,他们也是轮流去,保证包厢有两个人在,以备不测。干吃酒肴,却不能碰心爱的酒,大徐抓心挠肝的,直说这是人了洞房,偏偏新媳妇不让睡她,活活憋死人!安平见状,准许他喝一罐啤酒解解馋。
大徐启开啤酒,嘴唇一触着啤酒沫,便幸福得摇头晃脑的。他敲了一下车窗,无限陶醉地说老天真赏脸,给咱这么好的出门天气,还帮咱备了下酒菜,又是烤鸡,又是虾球的,真不赖!”
大徐把大半个金黄的月亮比喻成了烤鸡,把星星比喻成了虾球。
安平说:“照你这么说,银河就是啤酒池了?”“那当然!”大徐将啤酒递给安平,说,“来两口,我知道你也馋!咱平时三四两白酒都没问题,几罐啤酒,小菜一碟,一泡尿也就没影了!”
小蒋也怂恿他,“安队喝一罐吧,我坐火车从来睡不着觉,你们就是醉倒也没事,我来守夜。再说没人知道咱们出来干啥,包厢没外人,门闩一拉,就是独立王国!你们放心,哪怕荏蝇进来,我都会折断它的翅膀!”
大徐哈哈笑了,说:“安队,你看小蒋多懂事,这么好的年轻人,一准能找到好媳妇!有他在,咱高枕无忧,来一罐吧。”
未等安平答应’小蒋巳启开一罐啤酒递上,安平只得接了。那漫溢的雪白的啤酒沫,就像一朵绽放的梨花,幽幽发光,散发着春天般的芬芳之气,安平禁不住诱惑,和大徐对饮起来。
他们慢慢喝掉一罐,大徐觉得不过瘾,趁小蒋去厕所的工夫,他咧着嘴,也不商量,像个故意耍赖的孩子,又启开两罐。安平这次主动接过来,一口气喝掉半罐。他压抑,太需要酒的抚慰了。大徐知道安平的郁闷源自何处,他隔着茶桌,将手伸向好友的肩头,拍了一下,说老哥,相信我,辛欣来没多大的尿水,孬种一个!我连襟不是在公安局刑警队吗?他跟我说当年审讯辛欣来时一哦,就是引发山火的那次,这小子开始两天嘴硬,坚持说自己没在林子里扔烟头,可他们揍他几顿,夜里不让他睡觉,一天只给他一顿饭,这小子抗不住,立马认账了!我估摸着他逃进深山,现在只有一个活的念头,不会轻易暴露行迹,搜捕也难。再过几个月,等天儿冷了,长夜漫漫,缺衣少食,他受不了,就得往有人烟的地方挪动,抓住他迟早的事儿!”
安平听闻青山县公安局的个别刑警,在审讯嫌疑犯时,如遇不畅,有私下动刑的行为。尽管大多时候,他们因此获取了真实的口供,得以破案,但屈打成招也是有的。在安平眼里,这是对人肉体的征服,而不是灵魂。那些受了冤屈的犯人,心底会埋下仇恨的种子,多少年的劳教都无济于事。这样的犯人一旦出狱,就是一颗流向社会的炸弹,十分危险。
虽说被打的人是辛欣来,让安平心里痛快了一下,但他还是对大徐说:“动刑采口供我还是反对的,冤案十有八九是这么来的。”
大徐说:“他们不动刑也不行啊!那场林火,当时松山地委领导下令,十天内必须找到火灾原因!辛欣来在火灾那天恰好从那儿经过,身上有香烟和打火机,再说他进过一次监狱,有前科,不锁定他锁谁呢?”
“他招了,可证据在哪儿呢?”安平问。
“老哥,你可真愚!这还不简单,找俩证人,给他们点好处费,就说那天他们看见辛欣来在那一带林间吸烟了,提审他时再给他几棵烟抽抽,悄悄留下烟头,就说在案发现场的公路提取的,口供物证俱全’证据链形成,不就结案了?只要在规定时间内对上有了交代,对下你就是抓一百个冤死鬼,谁会追究呢。”大徐说,“再说辛欣来不是好货,也冤枉不了他!”
“照这么办案,我毙掉的人中,会不会有屈死鬼呢?”安平忧心忡忡地说。
“就是有又能怎么着?死刑核定跟咱们无关,说穿了,你我不过是一枪手!就是真有屈死鬼,那是他自己的命!”
安平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大徐见安平阴沉着脸,以为他是因有朝一日辛欣来伏法,不用吃枪子而难过,他同情地说:“也他妈巧啊,枪决早不废除晚不废除,偏偏赶在安小仙出事这节骨眼上,我知道你心里憋屈!不过就是真的抓到他,判他死刑,你与这个案子有瓜葛,上头也不会派你去处决他。不过你放心,一旦抓着他,我找哥们,把他折磨够,再让他死’不能便宜这小子!”安平说怎么折磨他?”
“他不是强奸了咱闺女吗,放警犬咬他的屌!”大徐说,“辛欣来是个畜生,咱就用狗对付他!”
安平说大徐,要是在旧社会,你就是黑道上的老大!”
“你以为现在就没黑道了?安队,你不是跟我装糊涂吧?黑白两道通吃的领导,你就真没听说过?”大徐正想展开来说,小蒋回来了。小蒋一回来,他们就把话题转向别处了。尽管小蒋脸上不晴朗,但心底还充满阳光,他们不想让年轻人过早知道社会的黑暗。
小蒋说他上完厕所后,特意在软席过道观察了一番,往来的旅人没有形迹可疑的,叫他们放心吃喝,就当是旅游度假。
大徐说小蒋,要不你也来一罐?以毒攻毒,多喝几次,你的酒精过敏,就治好了!”
小蒋说:“万一还是过敏呢?我明早起来一脸的痘痘,咋见人呢?”
大徐打趣小蒋,“你不会对女孩也过敏吧?”小蒋抽着唇角问大徐:“那徐队说说看’对女孩过敏啥症状?”
大徐挤眉弄眼地说:“你睡一个女孩就知道啥症状了!飘啊一一飘啊一一”大徐一手拎着啤酒罐,一手握着啃了一半的鸭脖子,双臂张开,做飞翔状。
小蒋“哼一”了一声,撇着嘴说谁又不是没飘过一一”踩着踏板,一纵身跃到上铺去了。
大徐瞪大眼睛,“嗨一一”了一声,对安平说:“听听,咱还以为人家是个童子,谁知人家早飘过了,看来‘新枪’比‘老枪’厉害啊。”
小蒋从上铺探过头来,打着响指,说:“新枪哪如老枪厉害,老枪都是身经百战的!”
大徐和安平放声大笑起来。
他们将小蒋带的六罐啤酒喝掉后,大徐跃跃欲试地拿起小二锅头。他见安平坚决地摇头,只好亲了一下酒瓶,说:“小娘子,今夜朕不敢临幸,明儿好好宠你!”把小二锅头投进食品袋中。
他们清理完茶桌,大约十点半了。安平和大徐分别去了趟厕所,回来后将包厢门反锁上。让他们意外的是,声称在火车上从来睡不着觉的小蒋,已打起了呼噜。
大徐说:“少喝还真对了,靠他值宿儿别想了。”
安平说年轻人觉多,让他睡吧。这样我值前半宿儿,后半宿儿你来。”
大徐也不客气,说那我先睡了,后半宿儿一定叫醒我啊,你知道我觉沉,一觉就是天亮。”
安平答应着,熄了灯。
安平和大徐睡下铺。大徐睡眠好,头一挨着枕头,鼾声就起来了。自从安雪儿出事后,安平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每每夜半起来喝闷酒,直至天明。
以前安平乘火车,听着车轮碾压铁轨发出的“咔嚓一”声,会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这宛若冰河消融的声响,总令他想起李素贞温柔的脸庞,想起安雪儿天使般的容颜。可那个夜晚,这声音却像无形的尖刀,戳着他的心。安平知道烈酒是起效最快的止痛剂,但他明白重任在肩,不能再沾酒了。可夜深时分,他胸闷难忍,终于没能忍住,将手伸向了装着小二锅头的塑料袋。
行进在松山地区的列车,多不整洁。安平他们身处的包厢,被褥散发着一股霉味,枕头好像从煤坑滚过,黑駿黢的。而那对开的墨绿色化纤窗帘,窗帘钩缺损,拉不严实,不过这样也好,月亮能照进包厢,即便熄了灯,也不昏暗。安平没费眼神,就把二锅头拿在手上。烈酒浸润喉腔的一瞬,他觉得一缕阳光从心中倏然升起。见大徐和小蒋睡得熟,他索性将窗帘彻底拉开,对着大好夜色,畅快地独饮着。
安平记得离开包厢的准确时间一一零点一刻。因为那时火车刚好经过南伊岭法场,他看了一眼腕上的夜光手表。想起曾在这一带处决过一个女人,而那女人要求松绑时’最终是一条狼帮的忙,安平无限感慨,对着窗外轻轻说不是你怪罪我没给你松绑,报复我来了吧?真是这样的话,你冲我来啊,别冲我的雪儿,她是那么的弱小!”安平哽咽了。
就是那一瞬,安平突然想,如果辛欣来逃到这一带山中,想着案发多日了,公路铁路的盘查松懈了,他要逃到山外去,也许会踏上这趟夜行列车。这样一想,他坐不住了,干掉瓶中酒,像战士听到冲锋号角似的,不假思索地爬到上铺,取下陪伴了他多年的那杆枪,拎着它出了包厢,朝硬座车厢走去。
他们这次是便衣出行,对枪支也精心做了伪装。上缴的五支枪,有半自动步枪,也有自动步枪,制式不同。安平用的这支56式老款,用麻绳和防雨布,单独捆扎,填充了棉花,使它上下一般粗细,从外观看不出枪的形态。另外四支枪呢,两两相捆,分别装入青山木器厂所出产的落地灯的包装盒,伪装成落地灯。
那趟车的软席在列车中部,安平先向车头方向搜寻。软席挨着餐车,他路过餐车时,发现这时辰了,那个黑瘦的留着八字胡的列车长,在享用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一个穿白服的女服务员,用不锈钢的托盘,给他端来米醋和辣椒油。辣椒油一定是新炸的,从厨房飘出浓烈的香辣味。从青山上车后,安平曾与这位车长取得联系,说是押运枪支,请他多加协助。他当时看了安平的工作证和单位介绍信后,很热情地说没问题,我们是连续千日运行无事故的列车,放心吧!”不过此刻安平拿着枪从他身边经过,他头都没抬,目光始终在那碗油汪汪的馄饨上。
过了餐车,是硬卧车厢,旅人都睡着。安平想辛欣来潜逃,是临时上车,卧铺紧张,他不可能买到票的。安平匆匆走过两节硬卧,到了硬座车厢,神经立刻绷紧了。无论男女长幼,他都怕是漏网之鱼,仔细打量。因为男人装扮成女人潜逃,不是没有的。而现在一些高仿真人皮面具,能把小伙变成老汉,把中年人变成少年。未到运营高峰期,硬座车厢还有空座。旅人大都睡着,睡得千姿百态,有的倚窗仰着头,有的趴在茶桌上,还有的把头搭在相邻旅客的肩膀上。在安平眼里,逃犯就是一副倒扣着的扑克牌中的一张,真凶未现时,所有的牌一一那些看不见脸面的人,都是可疑的。安平从未这么没礼貌过,一再将趴在茶桌的旅客推醒。他们睡眼朦胧抬头的一瞬,安平会说声对不起,找错人了。
安平搜查到第三节硬座车厢时.列车停靠在松涛站台。这是个五等小站,停车两分,上下车的旅客稀稀拉拉的。安平路过车厢门口时,无意间朝月台望了一眼,这一望不得了,他发现最后一个朝出站口走去的人,无论身形还是步态,像极了辛欣来!安平头脑一热,不假思索地跳下列车。而等他冲到出站口时,背后的列车“哐档一一”一声,像是痛快地放出一个响屁,舒舒坦坦地离开站台。
一般的小站,夜深时分的出站口形同虚设,松涛小站也不例外。你看不到验票员,出站口的栅栏门,就像站街女的裙钗大开着,安平顺利出了站,而他盯着的人,还没步出站前广场。安平快步奔向他,未等出手,那人听到身后异样的脚步声,回过头来。薄白的灯影下,安平看见了一张尖嘴猴腮的脸一哪里有辛欣来的半点模样啊。这张脸就像墓道的一块青砖,令安平绝望,他颤栗着,怒吼着:“妈的,谁让你走路这个姿势的?滚吧,快滚,不然老子拿枪嘣了你!”
那人吓得撒腿就跑。
安平茫然四顾,扔下枪,瘫软地坐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掏出香烟。广场水泥地凉意森森,沁人肌骨,他仿佛坐在冰面上,阵阵发抖。他多么希望此刻发生一场大地震,让大地的裂缝作为墓穴,埋葬他啊!
安平吸第二棵烟的时候,有两个人一前一后朝他走来。他们一高一矮,都很瘦.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好像他们拖着尾巴,给人鬼影的感觉。
这是两个在出站口揽活儿的出租车司机,高个的开夏利轿车,矮个的开摩托车。他们眼见他出了站,却滞留站前,过来问他是否用车。高个的说乘他的轿车快,矮个的说坐他的摩托车便宜。
他们的出现,让安平彻底醒过神来。他对高个夏利车主说兄弟,我想追上刚才那趟去松山的火车,多少钱都可以,帮帮忙!”车主一抖肩膀,不解地说:“你不是刚从这趟车下来吗?”安平点点头,说他有癔病’一到旅行就发作,刚才在车上喝多了酒,车到松涛,仿佛听见有人在月台喊自己的名字,迷迷瞪瞪就下来了。可车上有他的同伴,他们明晨要到松山执行任务,必须追上火车。矮个子这时靠近高个子,悄悄扯了一下他的衣袖,压低声说:“咱别是遇见鬼了一^”安平赶紧站起,将警官证递给他们,说他是人。他们看了证件后更加害怕,有癔病的人怎么能做警察呢。他们转身要溜的时候,安平把兜里的钱悉数掏出,说只要他们帮忙,这些钱可做酬劳。那沓钱仿佛最美的人间消息’留住了他们‘也团结了他们。高个的接过钱,一张张捻着,对矮个说是真钱。”矮个的抽出一张,跑到路灯下仔细照了照,回来对高个的说:“不是纸钱,他不是鬼!”
高个的和矮个的走到一旁,商量了两三分钟,回来告诉安平,这生意他们做了’两辆车同时启动,摩托车主顺道先把他的车送回家,然后他们一起开夏利车追火车。安平拎起枪,跟着他们走到出租车前时,猛然想到应该先给大徐打个电话,告诉他和小蒋千-万别声张「他掏出手机’才发现这里没信号一松山地区还没实现无线通讯网络的全覆盖’而松涛不幸是其中之一!安平想已经这样了,只能听天由命摩托车主家离车站很近,驱车两三分钟就到了。矮个的送回摩托车,拎了一条尼龙绳出来,他讪笑着,歉意地对安平说,只有绑了他的手脚,他们才能安心上路。安平知道他们担心什么,答应了。但他提出到了能通手机的地方,请他们帮自己拨个电话。
安平他们所乘的那列火车是慢车,时速在六七十公里,他在松涛站耽搁了大约半小时,如果路况好,车的性能好,两三个小时追上火车应无问题。可那辆夏利车是二手车,性能差,时速到一百公里时,就像中风了,浑身哆嗦,要散架似的。而且那一带公路不平坦,也开不快,急得安平眼睛生疼。他们行驶了五十分钟,经过玉林站时,与安平一同坐在后座的摩的司机,说这里有信号,可打电话了,帮他掏出手机。
手机一到摩的司机手上,就唱起了歌儿,有电话呼人了,摩的司机连忙把它举到安平耳畔,是大徐打来的,“安队,你在哪儿?!”
安平说:“我不小心掉下火车了,别急,人没事,我租了车,正追火车,天亮前会合!”
大徐急切地问:“少了杆家伙,在你手上吗?”
安平说在!”
大徐带着哭腔说:“安队,你可不能干傻事,害人害己啊!”
安平的眼睛湿了。
事后青山县法院的人,都把安平携枪下车的事,当做一个笑话来讲。一个老法警,带着杆被层层包裹的没有子弹的枪,哪里是追捕逃犯,分明是追鬼啊!看来仇恨和酒一旦相遇,人就丧失理智了。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小蒋,他夜里醒来,打开床头灯,发现安平不在,以为他去厕所了,等了十来分钟,未见他归,心下生疑,仔细一看行李架,少了一杆枪,赶紧叫醒大徐。大徐一看枪不在了,吓得腿软,一遍遍拨打安平的手机,可总是无法接通,急得他直想跳车。小蒋害怕,劝大徐报警。所以安平还没追上火车,警车先把他追上了。
青山县法院院长多方疏通,最终把此事低调处理了,就说安平由于多年做法警,心理压力大,阵发性精神病发作,致使中途携枪下车,撤掉他法警队队长职务,让他病退了。大徐跟安平受了牵连,法警队有两名副职,他本来排在前面,应该在安平正常退休时接任他,因为押运枪支出事,作为同行者,他负有责任,所以排在他后面的刘副队长,一跃做了法警队队长。
大徐郁闷,怀疑小蒋陷害了他们。他明明知道押枪不能喝酒,非要带酒上车。他说自己乘火车从来睡不着觉,可他睡了不说,还在关键时刻醒来。最让大徐起疑的是,当时他打不通安平的电话,听手机提示音,安平不在服务区,应该说是手机未关,看来他行动自主,没有潜逃的可能,可小蒋非要报警。结果报完警不久,大徐就与安平联络上了。如果小蒋不夜半醒来,如果他们坚持不报警,安平会追上火车,在某一站再登上列车,浑然不觉地回到他们中间。大徐甚至怀疑那些酒菜,是刘副队长备下,让小蒋带上车的。
安平却不这么看,小蒋带上车的即便是炸弹,只要他们不碰,它怎么可能爆炸呢!错儿还是在自己身上。
安平搜捕辛欣来,手上的武器是辛七杂弃之不用的七寸杀猪刀。很奇怪的,安平出发前去辛七杂家讨要这把刀,一踏进他家院子,未等张口,坐在白桦树下的木墩上抽烟斗的辛七杂,只是扫了他一眼,就明白他来干什么了。辛七杂将烟斗灭了,起身去屠宰棚,拎出这把刀。安平将刀拿在手上时,辛七杂嘱咐着逮着那小子,想干掉他的话,捅他心窝子,他单薄,一刀就透了!看在我的面子上,给他个痛快的死吧!”
安平定睛地看着辛七杂,脊背发凉,他觉得那把刀是那么的沉重。
看来一个人心里的杀机,是逃不过一个老屠夫的眼睛的。
安平没有追捕到辛欣来,却看见老鹰追捕上了兔子,蛇吞下了地老鼠,小鸟围歼着虫子,蚂蚁啃噬着松树皮,蜜蜂侵人野花的心房,贪婪地吸吮花粉。万物之间也有残杀和凌辱,不过这一切都静悄悄地发生着,有的甚至以美好的名义。
这一夜安平宿在溪畔,内心总有不安的感觉。拴在一旁的白马不停地倒蹄,一只猫头鹰端坐在黑漆漆的雷击树上,像是丧夫的女人,发出哭一样的叫声。安平睡不着,他到溪畔洗了把脸,捡了颗石子,朝猫头鹰撇去。它不但没吓跑,更加嚣张,变着调地叫,忽而“哈哈^”似大笑,忽而“哝哝一”似低语,忽而“啊略一”似咳嗽。安平看着猫头鹰的眼睛发出的幽光,恐家里有事,赶紧收起行囊回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