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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迟子建 当前章节:154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9

八、女人花

王秀满被杀,至少让三个女人,看见了婚姻的曙光。她们中有两个是为自己看见的,另一个是为别人看见的。

辛七杂丧偶,陈美珍觉得让女儿摆脱陈媛的大好时机到了。因为唐眉只要外出,会把陈媛送到辛七杂那儿一送别处陈媛也是不干的,除了卫生院,她只乐意呆在辛七杂家。陈媛喜欢看辛七杂宰猪,喜欢吃他炒的辣椒腰花,喜欢闻他烟斗弥漫出的香气,甚至搭在晒衣绳上的辛七杂的衣服,她都钟情,每每见了,会把脸贴上去。辛七杂爱穿古铜色的衣服,跟他的脸色一致,所以陈媛的举动,人们都理解为她在婉转亲吻辛七杂。最让人惊奇的是,一到下雪天,她就从西坡来到北口,捕捉辛七杂的脚印。辛七杂中等身材,但脚出奇地大,是龙盏镇唯一穿四十六码鞋子的男人。他留在雪地的脚印,又深又大,每一个都像一眼泉!陈媛把脚伸向这样的雪窝时,会发出陶醉的笑声。所以王秀满在世时,曾对辛七杂说,万一她哪天没了,就把陈媛娶回家吧,这傻丫头一门心思对他好,嫩成’丰满,一副旺夫相!

唐志得知姐姐把一个痴傻的女同学带到身边,曾在越洋电话中提醒母亲’同性恋在国外屡见不鲜,唐眉和陈媛没准是对恋人,否则她怎么会为她,牺牲自己的青春和爱情呢!陈美珍觉得儿子说得在理儿,几次三番“棒打鸳鸯”。陈美珍先是要把陈媛送 到松山市老年公寓’院长那儿她都说好了’可唐眉威胁说,陈媛要是进老年公寓,她就跳崖!陈美珍以为女儿怕陈媛缺乏家庭温暖,不舍得送,特意跑了趟陈媛的老家,说通陈家人,只要他们肯接回陈媛,精心照料,她每年给他们一万五千块钱。陈家老小,无不欢喜,因为陈媛一夜之间从家中的包揪,变成了金条!陈媛的父亲立马放下农活,跟陈美珍北上,来到龙盏镇。可唐眉坚决反对,说是陈媛回老家,他们会把她当牲口使,日日往田里驱赶。陈美珍无奈,做出妥协,说是可以让陈媛留在龙盏镇,但不能和她住一起,让陈媛寄居红日客栈,费用她出,唐眉每周见一次陈媛。

红日客找的老板娘刘小红,是青山县水利局长屈承业的妻子。当年屈局长在外养小,要和她离婚,刘小红气不过,去纪委告他生活作风腐化,屈承业怕受处分,回家住了,不再提离婚的事情。但他们依然同床异梦,屈承业一直找机会摆脱她。刘小红在电业局上班,按当地政策,女性工人到了五十岁就得退休。屈承业熬到她五十岁时,在龙盏镇西南角的云水街,给刘小红买下一处门面,随她退休后做点什么,变相把她驱逐出家。如今屈局长和刘小红的独子在外读大学,刘小红十天半月才回家一趟,屈局长独自在青山县,明目张胆地住情人家了。

刘小红的婚姻名存实亡,可她与人说起丈夫’还一口一个“我们家老屈”,好像别人都不知道她的家事似的。她的客栈规模不大,上下两层,两百多平米,但布局合理,没一米是浪费的。楼上八间客房,楼下两间小屋,一间灶房,其余是餐厅。红日客栈之所以生意好’因为有两个金字招牌,一个是厨子葛喜宝,一个是服务员林大花。

葛喜宝是安泰的小舅子,鄂伦春人,四十来岁,扁平脸,小眼睛,大嘴巴,一头鬈毛,又矮又胖,喜欢烈酒。他原来是古约文乡招待所的厨师,鄂伦春风味菜做得地道,青山县领导接待上级领导,往往去古约文乡,很大程度是为了品尝葛喜宝烹制的佳肴。葛喜宝从古约文乡迁居到龙盏镇,是因为他妻子因病去世后,他常常酒后去山上的墓园,睡在妻子的坟旁,也不管他年幼的孩子。有一年冬天,他醉倒在坟旁,几近冻僵,被拉烧柴的人救下。葛喜宝活下来了,但被冻掉两个脚趾,从此他走路就跟鸭子一个风格了。安泰的妻子葛秀丽怕弟弟长此下去,会疯癫了,劝他离开古约文乡。赶巧那年刘小红的客栈开张,正缺一个厨师,就把他介绍来了。安泰夫妇在东南岗帮葛喜宝买下两间屋,他带着儿子葛小宝,搬到龙盏镇。改换环境后,葛喜宝果然变得活泛了,客栈常传出他的笑声。青山县的头头脑脑知道葛喜宝来到龙盏镇,也都高兴,因为来这儿享用鄂伦春风味菜,比去古约文乡近便多了。而唐汉成接待上级领导,必定有一顿饭,会安排在这里。红日客栈有两个大冰柜,藏满了松山地区的野物,飞龙,熊掌,狍子,野鸡,犴鼻子,雪兔等,大都是国家禁猎的动物。它们从什么渠道来,食客们心照不宣,但没谁戳穿这个。摆在客桟明面的菜单,罗列的都是小鸡炖松蘑、酸菜汆白肉、鸭血豆腐、地三鲜等家常菜,看不到一个野味。但进出其间的熟客,都知道它是靠野味装门面的。

红日客栈的另一块金字招牌林大花,是烟婆的女儿。她初二就辍学了,说是再读下去,她会和单夏一样疯掉的。她喜欢音乐,会拉手风琴。烟婆怕女儿出去受欺负,不让她离开龙盏镇,给她买了手风琴,还让她跟绣娘学习刺绣。别看烟婆衣着不整,一口黄牙,随意吐痰,她深知琴声和绣品,对女孩来说,是身上的两道华美流苏,会为女儿找个好人家增加砝码,所以她舍得花钱,请音乐老师上门,提高林大花的琴艺。林大花在学琴上听了母亲的,但她讨厌刺绣,一拈绣针就头疼,她去了绣娘那里三五回,再不去了。

不知是来自煤矿的缘故,还是父亲的死,给她留下的阴影太深了,林大花惧怕一切与黑相关的事物。天一黑她就不敢出门。她不吃黑木耳黑豆黑芝麻,连黑鞋黑袜都不穿。一见着黑狗黑马黑猪黑鸭子,她就像撞见了鬼,吓得掉头就跑。烟婆给她的零用钱,她都买了各色美白霜,涂了脸了。她住屋的窗帘是白色的,像是病室。夏天无论阴晴,她总是打伞出门,当然,她从不打黑伞。冬天北风呼啸时’她怕吹黑了脸,用围巾把脸包住,只露一双眼睛。

烟婆个头矮,骨盆大,壮硕,大脸庞;林大花中等个,小骨架,单细,瓜子脸,细眉细眼的,加上皮肤白,格外秀气。刘小红开客栈时,看上了林大花的灵巧,雇她做服务员。烟婆想女儿在家干闲着,也没更好的前途,红日客栈有背景,来这儿吃饭的头头脑脑多,女儿被有权有钱的人相中的机会多,所以刘小红一约,烟婆谈了个好工钱,让她来了。

林大花不仅自己来,还带来两样东西,手风琴和一套火罐。王庆山常年腰骨酸痛,烟婆给他拔火罐时,把这手艺传给了女儿。林大花除了打扫客房,客人有个头痛脑热时,她会拔火罐助疗,所以红日客栈的老熟客,哪怕身体没有不适,也会让林大花给拔火罐,图个舒坦。打她主意的客人,不是没有,但林大花从不上钩。烟婆一再跟她说,她没有好出身,没有好工作,也没有惊人的美貌,这在现世,等于是个“三无女人”,前途出现彩虹的几率少,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处女身,这对某些看重它的男人来讲,就是豪车宝马!所以烟婆跟警察似的,晚上常去红日客栈巡查,看看她都和什么人在一起。

陈美珍想把陈媛安置在红日客找,一方面为了唐眉,一方面也是为自己,她怀疑丈夫和刘小红有染,因为没有上级领导来,唐汉成也常去那里,说是馋葛喜宝做的菜了。每次从红日客栈回来,陈美珍为了试探他是否偷腥了,主动求欢,但唐汉成总找各种借口推脱。那样的夜晚,唐汉成呼呼大睡,陈美珍辗转难眠。她心里清楚,唐汉成从未爱过她,虽然他们有了两个孩子。近年来陈美珍数次到大城市,做过多项医疗美容,割眼袋,点痣,去除脂肪粒,隆鼻,打瘦脸针等,受了不少皮肉之苦,想塑造一个全新的美丽的自己。开始时起到奇效,皮肤变得滋润了,脸颊秀气了,人也年轻了许多。但新皱纹层出不穷,她动刀带来的新鲜,保持不了多久。陈美珍一再做医疗美容,恶果终于显现,脸部就像经历了大地震似的,鼻子歪斜了,脸颊不对称了。最恐怖的是眼角,一再缝合皱纹的结果是’眼皮绷得鼓似的,眼睛闭不严了,睡觉时欠着条缝儿,一副死不瞑目的表情,唐汉成不止一次说他是跟鬼睡在一起,伤透了陈美珍的心!而这个刘小红,相貌倒不出众,一张马脸,细长的眼睛,平淡无奇的鼻子,嘴有点大,但她有两大优势,一是皮肤白皙,二是头发乌黑柔顺。这一黑一白,占尽了女性的风流!陈美珍与刘小红年龄相仿,可她头发白了多半,三四个月就得染一次头,不然鬓角就像悬了支鹅毛笔。而刘小红的一头秀发,就像茂盛的锻树丛,充满生命力。龙盏镇人背后议论刘小红,说她以客找为家,看来客栈有她喜欢的。有人说她喜欢的是唐汉成,还有人说是葛喜宝。陈美珍觉得刘小红不会喜欢一个厨子,再说葛喜宝说过,他喜欢鄂伦春女人。

如果陈媛住进红日客栈,既可让唐眉与之疏离,唐汉成来客栈吃饭的夜晚,陈美珍也能以探望陈媛为由,上门盯梢。可唐眉说红日客栈气场不好,刘小红也不像个善主儿,陈媛去了那儿,没准被逼卖淫呢,坚决不许。陈美珍虽遭拒绝,但因为女儿说刘小红不好,她心里很是受用,所以常把这话当做武器,在丈夫面前亮出,敲打唐汉成。

陈媛没去成红日客找,但陈美珍从此不再怀疑女儿与她是同性恋了,因为这个计划落空之后,她耳闻女儿与驻军部队的汪团长交往甚密。汪团长常驱车来卫生院开药,也常派车接唐眉去部队为他诊病。谁都知道,驻军部队的医疗设施,比镇卫生院要好得多,而且唐眉学的是药剂专业,看病并不精通。人们背地议论唐眉做了汪团长的情人时,陈美珍倒是长出一口气,这毕竟证明了女儿性取向正常。但陈美珍并不希望唐眉与他交往下去,因为汪团长有老婆孩子,即便他为唐眉离婚,陈美珍也不愿女儿做后娘,所以她还是想搬开陈媛这块绊脚石,给唐眉找个称心如意的郎君。

陈美珍快到辛七杂家时,没闻到熟悉的蒿草味,便知他今天没做生意。辛七杂宰猪,怕猪的呻吟骚扰邻居,总是用一根细麻绳捆住猪嘴,所以你不能从声音判断他有无生意,但他宰猪时会烧蒿草除秽,从气味能探明屠宰棚的情况。

辛七杂站在院子,望着晒衣绳上的衣服发呆。

辛七杂与父亲长得一点都不像。辛开溜刀条脸,小眼睛,鼻孔像号角似的朝外翻,薄唇鼠牙,头发和胡子稀稀拉拉的’走路很轻,像风一样,整个人就像一只螳螂,细脚伶仃,有几分怪诞;而辛七杂国字脸,浓眉大眼,厚唇,大板牙,浓密的头发,黑茬茬的胡子。脚大,走起路来咚咚响;手也大,臂力过人,拎起一头两三百斤的猪,毫不费力,说话粗声大气。女人们背地说起这父子俩,都说他们没有骨血关系,因为实在找不到相像的地方。

辛家的住屋与屠宰棚,好像妻妾关系,共用一个院子,但地位不同。住屋是正房,面积大,地势高,东西向,南北通透,敞亮;屠宰棚是偏厦子,南北向,屋檐低,只有三十平米,正中央是一个两米来长七八十公分高的松木架,是屠宰台,也可说是猪的尸床,油汪汪的,沾着各色猪毛。东北角一口大锅,烧水褪猪毛用的,西南角是一口压井。压井水质差,只能洗涮,不能饮用。屠宰棚不像住屋只开一个门,它两面开门。东门是对开的高门,或者说是猪门,待宰的猪和肢解了的猪,是从东门运进运出的,因而东门外有个可以停车的空场,还有一个小化粪池。杀猪产生的垃圾,人了化粪池沤肥,被辛七杂上到田里,种了黄烟了。西门是单扇的窄门,走人用的。没有生意时,东门反锁着,西门虚掩着,辛七杂可以随时走进屠宰棚,磨磨刀,或者打扫一下屠宰架。一般的屠宰棚都有股血腥味,辛七杂家的却没有。诀窍在于他屠宰时,会点燃一盆蒿草。蒿草盆就放在屠宰架下。蒿草燃烧产生的奇异香气,抹灭了杀猪的气味。所以屠宰棚东门外的一角,还有一个蒿草垛。龙盏镇的农人,知道辛七杂需要蒿草,清除田里杂草时,碰到这种草,有心眼好的,就把它们挑出,顺手带回,也不告诉他,直接扔在蒿草垛上了。

辛七杂是屠夫,他爱屠宰棚一直甚于住屋。在他家的院子,以往得宠的是妾,可王秀满遇害后,他开始恋着住屋了。王秀满枕过的枕头,盖过的被子,穿过的内衣,趿拉过的拖鞋,还都散发着她的体息,他想她时,会忍不住闻它们。王秀满持家所用的鸡毛掸子、笤帚、拖把、铲子、锅刷,像一行行离人泪,更是令他心碎。没她把持,这些物件就像陪葬物一样丧气。最让他受不了的是,以往晒衣绳像一条彩虹,搭满了一家人的衣服,五彩缤纷,悦人眼目,现在只剩下他的衣裳,有如乌云压顶,令他压抑。原来没有女人的日子,是这么没有生气和光彩啊。

辛七杂看见陈美珍,以为她是为猪蹄上门的,她喜欢吃这口,在龙盏镇是出了名的,为的是美化肌肤,所以他见着她就说今儿没宰猪。”

陈美珍说她今天来不为猪蹄,而是为了人。辛七杂想猪蹄的事情可以在院子里敞开说,人的事情通常复杂,就得进屋说了,把她让进屋。他要泡茶时,陈美珍摆摆手,说你给我卷棵黄烟,用太阳火点着,我馋烟了。”

辛七杂扯过炕头装着黄烟叶的桦皮笸箩,用裁成条状的废报纸,卷了支喇叭烟,走出屋子,踌躇一番,去了屠宰棚,用火柴点着,回屋递给陈美珍。她深吸一口,赞了声“好香”,左手夹烟,右手如探测仪,在火炕、桌子、窗台一一’抚过,然后张开右手对辛七杂说看看,这屋子灰多大!屋里没个女人,日子就没个光鲜劲,灰呛呛的!”

辛七杂赶紧拧了一条湿毛巾递给她。

陈美珍叼着烟,擦掉手上的灰,目光放在五屉柜顶的废报纸上,说我瞅着没几张了,回头让人再送一摞,反正镇政府订的几份报纸,都是上面摊派的,也没人看,倒不如裁了卷烟。”

辛七杂叹口气,说:“秀满不在了,她不卷黄烟抽,要报纸也没用了。”

陈美珍知道辛七杂抽烟斗,用不上报纸的。她“唉一”了一声,说我上次来这儿,嫂子坐在院子里卷烟,还跟我开玩笑,说是老天知道她识字不多,才让她使报纸卷烟,边抽边学字了。她让我看她卷的烟,烟身都是些什么字,别说,那些字中,还有个‘喜’字呢!我告诉她后,她还把那支烟揉碎了,换了张纸重卷,说是儿子还没结婚,得给他留着‘喜’字,不能抽掉了,唉!”

辛七杂揉了下鼻子,说字有什么对错呢,就是抽掉‘悲’字,剩下的也不都是喜哇。”

陈美珍说:“就是,说穿了,人得认命!命里无子莫强求,命里不能白头的,你就是死死拽着对方的手,也是白搭,阎王爷想让谁散,谁就得散!可是命里注定的姻缘,你就是隔山隔海,历经七灾八难,最后还得在一起,真正的鸳鸯是拆不散的,就像你和陈媛!”

辛七杂怔住了,喉咙发出“呃~呃一一”的声响,瞪大眼睛,定定地看了陈美珍半晌,然后转身,放开大步,逃难似地冲到院外,将她丟在屋里。等他再回来时,头上戴了顶簇新的灰蓝格鸭舌帽,嘴里衔着烟斗。

陈美珍见他平静地吸着烟斗,以为他想通了,便说给王秀满烧过百天后,她就为他们筹备婚礼。她做陈媛的娘家人,自然会陪送些东西。她问辛七杂想给家添置点什么?换一台大彩电,还是要台全自动洗衣机?

辛七杂“咳一”了一声,摇了摇头。

陈美珍以为他不想要彩电和洗衣机,说那我给你买辆摩托车吧,日本原装进口的!你那台破摩托,骑了十来年了吧?费油不说,漆掉得像得了红斑狼疮似的,看上去寒碜,再说坐垫也烂了,跟马蜂窝似的!”

辛七杂还是摇头。

陈美珍以为他忌讳摩托车是日本进口的,劝道,“小日本再不好,他们造的东西抗使,不爱犯毛病,你跟东西置什么气呢。”

辛七杂只得说这婚事我不能答应。”

“为啥?”陈美珍急了,“你嫌她傻?”

辛七杂不语,只是吧嗒吧嗒抽烟。

陈美珍说尽了娶陈媛的好处,甚至以一个痴傻女人床上应有的妙处来引诱他,辛七杂还是不动心。陈美珍气疯了,离开他家时,将五屉柜上的废报纸悉数卷起,塞到灶坑,点燃了它们。

辛七杂却不生气,他正需要一团火。陈美珍一出门,他就摘下鸭舌帽,顺势填进灶坑,借着报纸的余火烧了它。

这顶鸭舌帽是他先前到院外点烟斗时,单四嫂送给他的。由于背光,她朝他走来时,他没看清她手上拎的是帽子。等她走到跟前,扬起手,把鸭舌帽戴在他头上,他才明白自己被“加冕”了。单四嫂只是温柔地说了句“正合适”,转身走了。辛七杂明白,她一定是看见陈美珍进了他家,而且猜到她为何而来,才急三火四地示爱。

王秀满遇害后,单四嫂来过两次,一次要帮他洗衣服,一次要帮他打扫屋子,辛七杂都谢绝了。王秀满尸骨未寒,辛欣来不知所向,他哪有心思想这些。即便有一天想了,单四嫂也不对他的心思。辛七杂同情她,甚至想将来可以让单夏到自己的屠宰棚做个帮手,每月给他开个千头八百的,帮她减轻点负担,但让他娶她,门都没有,他不喜欢单四嫂的高颧骨和薄嘴唇,这样的面相一脸的寒冬气象~而娶女人不就是图个温暖么。他还不喜欢她在南市场卖煎饼时,总拿单夏说事。她挂在嘴边的话是买几张煎饼吧,就算可怜我那呆儿子了”,纵使贫穷,辛七杂也不喜欢一个女人没尊严。还有,安雪儿遭辛欣来强奸时,她撞见了,既没阻止,也没喊人来阻止,辛七杂觉得她心狠。她对外的解释是,她从小听大人说,看见动物交媾,把它们打散会交霉运。

其实辛七杂心里一直深藏着一个女人,她叫金素袖。

三村和五村,是龙盏镇下辖的两个自然村。三村四十多户人家,五村只有二十来户。三村处于山间平原,土质肥沃,日照充足,临着格罗江,气候湿润,适宜农作物生长,那里种植的小麦和大豆品质好,因而被松山地区行署划定为特供粮食基地。绿色种植、人工收割和传统深加工,是这里出产的粮油品的三大亮点。绿玉牌麦麸粉和流金牌大豆油,使三村富庶,也让它声名远播。

金素袖是流金牌大豆油的创始人,她开的榨油坊是三村最大的,采用人工作业,有四户人家跟着她做。作坊有一辆大货车,两台四轮车,七八个壮劳力。到了榨油的旺季,满村子飘荡着豆油的香气,所以三村的女人不用涂香脂,身上却总是香喷喷的。

金素袖比辛七杂小四岁1娘家是五村的。她嫁给三村的李来庆时,才十七岁。之所以早嫁,是因为家穷,哥哥们娶不上媳妇,金素袖和姐姐,便用出嫁换来的礼金,让哥哥们成家。金素袖未到婚龄,她和李来庆结婚,只摆酒席,未领结婚证。等到她生下一儿一女,方才补证。不过金素袖的两个孩子长大成人后,她却闹了场离婚,轰动一时。

李来庆是家中独子,生性顽劣,最喜斗羊。金素袖嫁到李家,等于嫁进了羊群,他家有上百头的羊。三村的居民,多是山东后裔,他们保留着家乡斗羊的传统,每家饲养一两只用于斗羊的公羊,春播之后,择个好天气,牵着它们聚在村委会的小广场上,决一胜负。李来庆家的公羊,几乎年年都拿冠军。因为喜欢斗羊,李来庆和羊的关系,比和人的关系还紧张,他总是千方百计地挑衅公羊,以激发它们的斗志。三村的斗羊,逐渐演变成节日后,龙盏镇人就有专程来此观赏的。唐汉成灵机一动,将三村的斗羊挪到龙盏镇,定名为龙盏端午斗羊节。附近村镇喜欢斗羊的人,到了五月初五这一天,会牵来各自的羊,参加比赛。金素袖的婚姻,就毁在斗羊节上。

有一年李来庆的羊,输给了五村许大发的羊。次年许大发牵来他的冠军羊,李来庆见它威风不减,畏惧自己的羊再度落败,趁人不备,在后场给许大发的羊灌了泻药。结果可想而知,许大发的羊临到上场,屎尿俱下,不战而败,李来庆的羊贏得冠军。许大发垂头丧气地牵着羊离开斗羊场时,辛开溜悄悄告诉他,他的羊被下了泻药,而这药是他配的。辛开溜懂得中草药,常自己配药。他配的泻药,动物吃了以后的情态,与兽医站开出的泻药,是不一样的,只有他看得出来。而李来庆在斗羊节的前三天,到他那儿买了泻药。

许大发本来就对李来庆耿耿于怀,他喜欢金素袖,可他家穷,拿不出礼金,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姑娘嫁给了李来庆。许大发虽说娶了媳妇,但心里总拿她和金素袖比,一比就伤悲,因为老婆无一样比得上金素袖。所以辛开溜把真相告诉他后,许大发立即将这消息在斗羊场公之于众。虽然李来庆不承认,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许大发的羊确实遭暗算了。金素袖因此和李来庆闹起离婚,她说男人可以输,但不可以用卑劣手段逞胜,她不能和人格有污点的人生活在一起。李来庆不同意离婚,金素袖就到青山县人民法院起诉。法院多次调解,金素袖的一双儿女也替父亲求情,她却毫不动摇。李来庆终于被激怒了,同意离婚,说两条腿的驴子不好找,两条腿的女人遍地都是,谁他妈的离谁不能活?离婚后金素袖开榨油坊,生意越做越红火;李来庆依然养羊,并且报复似的,离婚当年,就从绿岗镇领来一个寡妇,也没领结婚证,俩人就过上了。

榨油产生的油渣,是上好的饲料,所以金素袖的榨油坊,还开了养猪场。三村五村养猪户多,辛七杂常开着四轮车下村收猪,宰杀后卖给青山县农贸市场,或是龙盏镇南市场的肉贩,从中赚个差价。他每次去三村收完猪,总要到金素袖的榨油坊打上一壶油。那只油壶很小,五斤装的,辛七杂吃油又狠,所以十天半月的就得来打油。王秀满不明就里,曾买了个十斤装的油壶给他,可辛七杂说新榨出的油好吃,依然用五斤装的,这样他可以多跑几趟榨油坊。

金素袖明白辛七杂的心思,也钟情于他,但这个屠夫有个忠厚的老婆,她只能在他用太阳火给她点烟的那个时刻,分享一份美好。辛七杂对她说过,除了王秀满,外人当中,他只给她用太阳火点烟。

王秀满不在了,辛七杂很久没下村收猪了。金素袖怕他受了刺激消沉下去,正打算去龙盏镇信用社存钱时,顺道看看他,不想辛七杂却在黄昏时分上门了。金素袖隔着窗,见辛七杂没开四轮车,知道他不是收猪来的,她的心跳加快了。榨油坊的一个伙计在院子捡豆子,他见着辛七杂,“啊呀一”叫着,说辛哥,你真是瘦了!可得看开哇,该吃得吃,该喝得喝,该收猪还得收猪,日子不能不过啊!”

金素袖推开榨油坊的门,走到院子。她看到夕阳中的辛七杂果然瘦了一圈,但他瘦得比以前精神了,腰直溜了,显得挺拔,而且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一悲伤中的柔情,分外动人。辛七杂打量金素袖,发现她也瘦了,而她的眼睛也多了一种东西,似有星光闪烁,不像以前虽是明净的,但缺乏光彩。

辛七杂本不想这么快来榨油坊的,但陈美珍和单四嫂相继上门,让他坐不住了,眼前总是闪现着金素袖的影子。烧掉鸭舌帽后,他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换上干净衣服,骑着摩托车奔三村来了。他本该早就到的,但骑到中途,想起王秀满,他胆怯了,折了回来。他进了屠宰棚,用杀猪刀划了一下左手中指,流了些血,平静一番,然后取了空油壶,放到摩托车后座上,低声呼唤着王秀满的名字,告诉她自己本不想去榨油坊的,但家里的油壶空了,他不得不去了。如果她愿意,就跟着一道去。

辛七杂确信王秀满真的跟着去了,因为金素袖跟他打过招呼,他返身去拿油壶时,发现摩托车后轮的车圈里,夹着一支野百合!

辛七杂来的路上,经过一片开满野花的草地,知道王秀满喜欢花儿,特意岔过去,骑了一段,请她赏花,不曾想车圈竟夹了一支她至爱的花儿!这火红的野百合,让辛七杂想起多年前王秀满来找他的情景,想起他们的初夜,他心惊肉跳,羞愧不已,没敢多停留,打满油后,赶紧离开榨油坊。

九、格罗江英雄曲

格罗江是松山地区流域面积最广的河流,四百多公里长。因为地处北疆,冰冻期长达一百多天,所以冬天的时候,它仿佛成了盲人,被厚厚的冰层覆盖。但只要寒流不再成为统治者,这条江便在暖风的爱抚下,春心荡漾,在四月中下旬,涣然冰释。当冰排像熠熠闪光的报春花,从江上呼啸而过,格罗江的眼睛就睁开了!在中国的江河中,因为它流经之地人烟稀少,地貌广大,未被工业化的废水废气污染,两岸没有冒出黑烟的大烟囱,而是一座座宁静的村落,格罗江的眼睛里是少有的深沉、清澈、明媚。

这条江初始波澜不惊,江面狭窄,水浅,像个羞涩的少女;到了中段,它是一条硬铮铮的汉子了,江面开阔,波涛翻卷,水声滔滔,气势宏大。而格罗江的下游,就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江水幽深,风大的夜晚,山岭夹峙的江水,就像在唱一曲凄婉的爱情咏叹调。

一到格罗江活跃的时节,白云就是它怀里的常客了。

松山地区的白云多姿多彩,它们有像花朵的,有像老鹰的,有像牛羊的,有像房屋的,有像锅碗瓢盆的。白云变幻极快,一眨眼的工夫,像花朵的白云谢了,成了一地豆子;老鹰变成了篮子,好像谁要提着它去采摘什么;房屋从一层变成了两层三层,让人慨叹天造房的神速;而那看上去银光闪亮的碗,三秒五秒的,成了一只高颈花瓶了!白云倒映在江水的时刻,盘旋在江上的鸥鸟,会俯冲下来,用翅膀轻轻拍打着,它们大约想不通,天上的奇迹,何以到了人间?

龙盡镇在格罗江的下游,而距龙盏镇五十多里的驻军部队,离三村不远,也在它的下游。

驻军部队是有番号的,番号对外是不公开的,附近的老百姓也不关心番号。因为它驻扎之地,多有野狐出没,人们都叫它野狐团。大家这样称呼这支部队,也隐含着一种美好的期许,一旦边境上起了冲突,野狐团当骁勇善战,所向披靡一狐狸是多么的精灵古怪啊!这支部队自建国时起,就一直驻扎在此。初始是两个连,其后是一个营,现在是一个团的规模。一个团有多少士兵和装备?这是三村五村的老百姓,茶余饭后最爱谈论的话题。他们把部队附近的山,全都看成工事。有人说临江的两座山被掏空了,里面装满了武器装备;还有人说夜半时,听见轰隆隆的打雷似的声音,可月亮高吊着,夜空无比明净,那是部队趁黑在运进坦克。距野狐团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无人涉足的山洞。关于山洞的成因,有两种传说。现实的传说是,这个山洞是建国初士兵们开掘的,装武器弹药的,后来因为蛇恋上了这个洞,夏季游来乘凉,冬季入穴冬眠,这个洞就废弃了,成了蛇的天下,所以洞口被经年的林木和野蒿,自然封上了。而神话的传说也与蛇有关,说是一条在松山地区称霸的巨蛇,最怕光明,于是命令小蛇们开凿山洞,供其休憩。巨蛇要求,这个山洞要有吃的,有喝的。小蛇们除了凿洞,还得掘泉,并不时捕捉蛤蟆和小鸟,运进来供其享用。不效力的小蛇,会被巨蛇咬死!所以传说中的蛇洞,充满了恐怖意味,胆大的人,都不敢进山洞。这一带的蛇多为背上有花纹斑点的草蛇,两根筷子那般长,行动迅疾,喜食蛤蟆,人们惧怕它是传说中巨蛇的后代,因而尊称它们为“花老爷”,希望在山里碰见它们,不被伤着。这个洞也就叫“花老爷洞”了。

野狐团的士兵来自天南地北,本地人极少。龙盏镇人最熟悉的士兵,就是安大营。

安泰有两个儿子,安大营和安大庆。安玉顺晚年患有老年痴呆症时,基本不认人,常把儿子当成上门讨饭的,而将上门做婚服的,当做亲戚,拉着人家的手,泪链涟地叙旧。他的孙儿们,他也基本不认。比如他把安雪儿当成地主家的丫髮,问她地主让她捶腿打扇时,偷没偷着摸她的脸蛋和屁股?他还把安大庆当做私塾的学生,问他背不下《三字经》时,挨没挨教书先生的板子?可他见着安大营,异常清醒,会叫出他的名字,对他说好男儿就该扛枪打仗,保家卫国,不然裆里的玩意儿,长不硬实!安玉顺每次这么说,安大营都会向他点头,安玉顺便教他行军礼。别看他拄着拐,行起军礼,仪容庄严,非常到位。所以安大营没人伍前,军礼行得就很标准了。安泰和葛秀丽并不愿意长子参军,因为安大营功课好,高中毕业后,能轻松考入一所民族大学。可他最终为了践行对祖父的诺言,穿起军服。安泰和葛秀丽只得尊重他的选择。但他们不愿他离家遥远,特地求松山地区军分区政委,将他分到野狐团。

安大营刚入伍时在基层连队接受了两年艰苦的训练,之后调到团部宣传处做文书,然后又下到基层,历任排长,连长,再回到团部当教导员。安泰夫妇本想让他早点转业到地方,托人安排个好工作,但看他在部队发展不错,就让他安心干下去了。

安大营相貌并不出众,肤色黝黑,如豆的小眼睛,眉毛像没出齐苗的田垄,疏淡至极,鼻子一副沉睡的姿态,软塌塌的,但他的唇角很好看,有微微的笑涡。他气质好,再加上他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身形很适合穿军装,看上去英气勃勃。他到了婚龄了,安泰夫妇也张罗着给他介绍对象,可他总说还早。他常来龙盏镇看望绣娘、安雪儿和舅舅葛喜宝,这是他至爱的几个亲人。每年清明节,安大营一定要去烈士陵园给祖父扫墓。他会起大早,在太阳升起前赶到那里,那时各路祭扫的人还没到,墓园分外寂静,他会恭恭敬敬行上一个军礼,然后跟祖父说说心里话。

他最初讲给祖父的话,豪情满怀。虽说在和平时期,但部队始终处于备战状态。军中上下,军纪严明,让他觉得当兵是神圣的。可近几年来,尤其是他回到团部之后,发现腐败像瘟疫一样,也在部队蔓延。他刚当兵时的团长郭晋,是个侠骨柔情的汉子,总下基层连队蹲点,与士兵同吃住同训练,常去驻防在边境线的连队视察,士兵们都喜欢他。郭晋离任的时候,很多战士舍不得,都落泪了。而接任他的李奇有,肥头大耳,据说家中很有背景,来野狐团就是镀金的。他贪财,好吃,喜欢打猎,不给他“进贡”的士兵,在团里别想得到提拔的机会。士兵们见着他,若没打立正,立刻就会受到体罚。最受罪的是他的勤务兵,每天要为他整理床铺不说,还得为他洗内衣内裤和袜子。他好酒,每晚都得喝半瓶茅台或是五粮液,这些酒是特供的,千里迢迢运来,所以他来后,专门挖了个酒窖。他广交各路朋友,经商的,做官的,从医的,布道的,他们常来此看他。他迷信风水,受一个道人指点,用卡车从一心山搬来一块状如宝塔的赭石,摆在团部大门口,说是这块巨石,抵得上一个团的兵力。李奇有果然神通广大,在野狐团仅仅两年,便提拔到林市军分区。而深受战士们喜爱的郭晋回军区,只是平调,而且是在后勤部一个不起眼的岗位。

李奇有走后,汪团长来了!汪团长看上去很有城府,不苟言笑,不爱表扬人,也很少批评人。他气质文弱,脸本来就窄,却戴着一副茶色宽边方框眼镜,等于削弱了他半张脸,给人一种苦相。据说他并非近视眼,那副眼镜是天然水晶石的,除了护眼,还为了抵挡松山地区的蚊子小咬。这里一到夏季,蚊子小咬成团成团地飞舞,小咬爱往人的眼睛和鼻孔里钻。汪团长惧怕它们,所以他一上任,给士兵们最大的福利,就是给每人发放一顶蚊帐。他曾在全团的一次比武大赛的总结讲话中,讲到一个故事,说是抗战胜利后,国共在东北战场交战,被敌方抓到的抗联战士,若是在夏秋时节,会被敌人扒光衣服,绑在林间树上,活活让蚊虫给咬死!汪团长讲到此,热泪盈眶,他摘下厚重的眼镜,用纸巾拭泪时,抽泣着说:“战士们,我们的江山来之不易,是无数先烈用鲜血换来的,我们一定要时刻提高警惕,寸土不让,保卫好我们的大好河山!让抗联战士被蚊子小咬给咬死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他前面的话庄严,后一句则充满了喜剧色彩。台下的士兵为了忍住笑,都咬着牙,握紧拳头。

汪团长最怕过冬了,所有军务,他会抢在落雪之前做完,寒风一起,他就猫冬了。他不像李奇有好酒,没有接待任务,他滴酒不沾。他所食清淡,不喜大鱼大肉。他有洁癖,衬衫一天一换,居室一尘不染。他使用的餐具,每日必得消毒。他不信任消毒柜,让伙房用土办法,将餐具放到闷罐里,填上水,煮沸消毒。他最喜欢冬季去军区开会了,这样他会离开团部一段时间,避开寒流。汪团长虽然不喜冬天,但他爱雪花。一到雪天,他会穿得暖暖的,走到格罗江畔,静默地站上一刻,在纷飞雪花中,仿佛凭吊着什么。警卫员远远跟着,不敢上前打扰。这样的夜晚,他会彻夜读书,有时从他的寝帐,会传出低低的吟诵声。

这样一位风雅的团长,一个有家室的人,却贪恋风月,这是安大营没有想到的。更让他想不到的是,从林市医学院毕业的唐眉,会心甘情愿做他的情妇。这在野狐团,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唐眉每次来,都是日暮时分,吃过晚饭,她就进了汪团长的寝帐。说是诊病,可半小时后,那里会传出唐眉的呻吟和呼喊。尽管汪团长吩咐了,唐眉给他看病时,警卫员不必守卫,他们远远避开,但唐眉的呼喊像冲锋号一样嘹亮,传到帐外。不仅警卫员听得到,连站岗的哨兵也听得到。他们私下嘀咕,原来病的不是团长,而是唐医生啊!

安大营清楚地记得汪团长和唐眉相识的情景。

不论哪里的驻军部队,在当地老百姓受到自然灾害威胁时,都会参与救援。格罗江倒开江引发洪灾时,野狐团就曾驾着冲锋舟,营救三村五村为洪水所困的百姓。汪团长接任团长的第二年,也是唐眉带着陈媛回来的那年,龙盏镇遭遇了百年不遇的雪灾。从腊月十七开始,雪连着下了一周。山间公路被大雪封住,成了死路。正值年关,外运物资进不来,人们也无法进城办年货,堆积在山下的烧柴和畜草运不上来。冬天断柴,在极寒的松山地区,跟扼住人的咽喉一样可怕,挨冻的人不在少数,牛羊大批死伤,人们蹚着齐腰的大雪,站在龙山上,望着脚下这个白茫茫的世界,不知大雪会不会成为整个龙盏镇人的裹尸布。在紧要关头,汪团长率领着野狐团的士兵,开着挖掘机,调动一个营的兵力,机械和人工作业双管齐下,鏖战三昼夜,硬是将公路打通。由于户外零下三四十度,北风呼号,很多士兵冻伤了。伤兵被就近送到卫生院治疗时,汪团长前来探视,与唐眉相遇,当时安大营就跟在汪团长身后。

虽然跟别的医生一样穿白服,戴白帽,但唐眉的美还是一览无余。那天她穿一件藕荷色高领羊绒衫,白皙的脖颈那儿就像落着一只紫蝴蝶,衬着她姣好的五官,忧郁的神色,异常美丽。汪团长在走廊遇见她,就像踩上地雷,惊了一下,问她你是外来实习的?”唐眉摇摇头,说我就是这儿的。”

雪灾过后,春节来了,汪团长回林市探亲,正月初五就回来了,而以往他总要过了元宵节才归。他回到团部,委婉地跟安大营打听唐眉的情况,安大营把知道的都告诉他’包括唐眉的家世,她在哪儿读的大学,以及她毕业后带在身边的陈媛。他甚至找出报道唐眉事迹的旧报纸,给汪团长看。汪团长有无数疑问,为什么这么标致的人,家庭背景又好,会回到龙盏镇?为什么她心甘情愿带着一个痴呆的同学?为什么她不谈恋爱?别说安大营了,就是唐眉的父母,也回答不了他的问题,安大营只好跟团长摇头。但从这儿开始,汪团长开始去龙盏镇卫生院看病了,偏头疼啊,胸闷啊,手脚畏寒啊等等,都是些看不好也看不坏的毛病。院长甘芷生懂点中医,给他针灸和推拿,说这是绿色疗法,可汪团长总说不见效,后来他主动提出让唐眉给他看病,说是医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医术一定差不了!甘芷生这才反应过来,汪团长的病,因唐眉而起,唐眉是他的药!

他们究竟是哪一天在一起的,安大营并不清楚。只记得有一年初春,他去侦察连蹲点两个月后,回到团部,看到唐眉背着药箱,走向汪团长的座驾。唐眉面色苍白,加上一身白服,看上去像个吊孝的人。他们的目光相遇的一刻,唐眉歪着头,眉毛和唇角上挑,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对安大营说回来了?”安大营答你来了?”唐眉说格罗江开江了。”安大营答我在侦察连,看见了一只红狐狸。”总之,他们心里想着同一件别扭的事情,答非所问。唐眉登上车,摆摆手走了。安大营没有跟她摆手,他的手沉重得抬不起来了。

安大营心里其实一直装着两个女孩子,一个是唐眉,一个是林大花。唐眉原来在他心目中,是一团遥不可及的彩云,只能仰望,谁想到她会带着陈媛,在龙盏镇扎根,这让他看到了希望。他试图接近她,每次看望奶奶时,他都要到卫生院开点常备药品。甘芷生看穿了安大营的心思,一见他来’便喊唐眉:“唐医生,部队的教官来看你了!”但安大营从唐眉的眼神中,感受不到爱意,她眼里的光芒,是雪地上冷月的反光,那股绝尘之色,让他望而却步。而林大花,虽说那么怕黑,但她眼里却溢出柔情,充满了对生活的渴望。每次他到红日客找看望舅舅,林大花见着他,都要捂起眼睛,叫着:“脸真黑,吓死人!”葛喜宝说脸黑的男人靠得住!”林大花这时会将手指微微叉开,透过指缝看着安大营,娇羞地嚷着:“谁爱靠谁靠,俺不稀罕!”

安大营为了照顾林大花的感受,每次去红日客栈,总要穿浅色衣服。如果季节好,他会顺路采把野花,说是给表弟葛小宝的,可谁又能相信呢!葛小宝是个淘气包,无论冬夏’总爱攀着梯子,坐在客栈屋顶的烟囱下,用弹弓打空中飞翔的鸟儿。所以你走在云水街,有被空中坠落的死鸟击中的危险。

安大营一带野花来,林大花就撇着嘴说:“给男孩子送野花’不是教他学坏么。”安大营便将花儿往她怀里送,说那你就养着吧。”一旁的老板娘刘小红看见这一幕,总要揶揄安大营,“你采的尽是小碎花,没有大花,人家怎么愿意养!”林大花这时会得意地“哼一”一声,说:“没有小花,哪有大花!”松开手’接过野花,低着头,直接去灶房,找花瓶栽花去了。刘小红会对着林大花的背影说瞧瞧,现在就向着人家啦!”

林大花栽好野花,喜欢将它摆在收银台上,仿佛要给俗气的金钱往来,增添点芳菲之气。

安大营在烈士陵园,跟祖父说心事时,曾问过他:一个小伙子心中有两个姑娘,是不是很不男人?唐眉和林大花,是他爱情呼吸的左肺和右肺,缺一不可。不过最初在他心目中,她们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后来唐眉做了汪团长的情人,这两个人便乾坤颠倒了,唐眉坠落凡尘了,林大花因之显得清隽脱俗,如在云端。可是很奇怪的,他每次见着唐眉,她眼里自甘堕落的神色,她疲惫的容颜,她越来越显沙哑的声音,依然那么令他心痛!

安大营还在祖父墓前问他,为什么现在当兵的,不像你们那个年代有豪情壮志了?为什么有抱负而洁身自好的团长,最终没有得到重用,而李奇有团长这样的酒肉之徒、平庸之辈,却能平步青云?一旦边境起了冲突,这样的团长能率部打胜仗吗?祖父不语,他当然是不语的一他和他那个世界,毕竟硝烟散尽。但就是这个沉默的世界,却给安大营一种无声的力量。

安雪儿出事后,安大营跑到祖父墓前,伏在汉白玉墓碑上,痛哭了一场。他问祖父,辛欣来这种人间恶鬼,如果被他捉到,打烂他的狗脑袋,算不算违反军纪?他的话音刚落,一只乌鸦从空中飞过,留下“呀呀一”的叫声。安大营抽泣着说呀呀一什么意思?答应还是反对?”

安平押运枪支出事被解职,他回到龙盏镇骑着白马进山搜寻辛欣来的那天,第一站去的是驻军部队,他不放心能拿到枪的侄儿。野狐团门口站岗的哨兵,把安大营叫出来后,安平牵着马,沉默着,带着他一直走到格罗江畔,然后对安大营说记住,你就是再恨那小子,也不能打枪的主意,一家人不能因同一件家伙犯事!伯伯这把年纪了,无所谓了,你年轻,前程无量,千万不能犯浑,要不对不起你爷爷的在天之灵,你得给我保证!”安大营看着伯父的眼睛,低声说我保证。”安平嫌他的表态不够坚决,让他对着烈士陵园方向行军礼发誓,安大营犹豫了一下,转了身,朝东南向祖父陵墓的方位,行了个军礼。因为他的手颤抖着,这个军礼像败军的旗帜一样摇摇欲坠,安平上前帮他矫正了,含着热泪说了声好孩子一一”,跨马进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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