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群山之巅(出书版)》作者:迟子建【完结】 > 《群山之巅》作者:迟子建.txt

第 6 页

作者:迟子建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9

那夜猫头鹰不祥的叫声,将安平带出深山。次日薄暮他赶回龙盏镇时,在北口辛七杂家屠宰棚外的草垛前,遇见抹着眼泪的葛小宝。安平问他怎么啦?他说爸爸偷着给他报名上学了,他来气,用弹弓打碎客栈一摞碗,被爸爸揍了一顿!他委屈地说:“爸爸原来答应我十岁上学的,我今年才八岁!我干娘说,他这是不讲信誉!干娘还说,他扇我耳光没事,顶多把我打迷糊几天,可他不该踢我裤裆,干娘说被踢了裤裆的男孩,长大了会成虾米腰!”刘小红喜欢葛小宝,认他做了干儿子。安平对葛小宝说,你干娘那是吓唬你呢!男孩子从小哪个不被踢裤裆?他说自己小时淘气时,父亲不能用腿踢他,也没少用拐杖捅他裤裆,他没成虾米腰,他自然也不会!葛小宝破涕为笑,他告诉安平,绣娘嘴歪了,住进卫生院了,他姑姑姑父从古约文乡过来了。安平大惊,他知道安泰夫妇回来,母亲一定病得不轻。都不用安平打马,白马驮着他直奔卫生院而去。

绣娘当时被抬进卫生院时,意识丧失,嘴歪眼斜,甘芷生一看情形不妙,一边让人联系车辆转院,一边给唐镇长打电话。绣娘是老英雄的遗孀,甘芷生觉得这事得上报政府。在等待青山县派来的120急救车的时候,甘芷生怕绣娘万一性命不保,她的儿子都不在身边,自己会落埋怨,赶紧打电话通知他们。安平独自搜寻辛欣来去了,深山没有手机信号,甘主生只联系上了安泰。

绣娘被送到青山县人民医院后,立即做了脑部01’扫描,还好,她只是轻微中风。还没等医生用药,她就苏醒过来了。不过她的嘴像上弦月那样歪着,吐字艰难。绣娘对赶来的安泰说,她不喜欢青山县,死也要死在龙盏镇,坚持回去。安泰不答应,她就发出蒙冤似的无望呐喊。为稳定她的情绪,利于康复,医生们经过会诊,答应她只在县医院住三天,然后回龙盏镇后续治疗。绣娘答应了。

安平见到绣娘时,她能拄着拐杖,在卫生院的院子,磕磕绊绊地行走了。那副榆木拐杖,还是安玉顺拄过的。他去世时,家人说要把这副拐杖烧掉,给安玉顺带走,绣娘没同意,她说不希望老伴在那一世还瘸着,再说拐杖在身边,也有个念想。这副拐杖绣娘用着比较长,所以在底部锯去一截,但安平还是一眼认出了它,它被父亲用了一生,被磨得光滑如玉,其它拐杖没有这种光泽。

绣娘的嘴巴依然有点歪斜。在落日时分,这种表情,很有点嘲笑夕阳的意味。她见着白马,热泪盈眶,一步一挪,到它跟前,嘴唇哆嗦着,吃力地说:“没白给你吃好草,到底把我儿子带回来了哇一一”绣娘哭了,安平哭了。白马也呜咽着,它大概想不通,为什么安玉顺留下的拐杖,绣娘又用上了?

三天后绣娘出院了,安平在龙盏镇陪伴母亲,让安泰夫妇回古约文乡去了。很多时候,母子俩对坐着,看着彼此的眼睛,一言不发。绣娘试图拈起绣针缝制婚服,可她的手不听使唤了。她每日都要拄着拐杖,到马厩和白马呆一刻,这时马厩会传出低沉的呜咽声。安平不知道这是母亲的呜咽,还是白马的呜咽。老去的白马和垂暮的母亲的呜咽,是那么的相似!

这日黄昏,安大营提着一篮李子探望奶奶,他看上去神色黯然,只坐了一刻,说是执行任务,匆匆走了。

安大营是奉命来龙盏镇接林大花的。

一周前,林市军分区于师长一行来到野狐团,他们先后视察了步兵营、坦克连、特种侦察排以及后勤保障部的养殖场。于师长五十二岁,他戴着军帽时看上去很威武,可一摘帽子,秃顶一露,老态毕现。他是苦孩子出身,没什么架子,下连队时与士兵们拉家常,回到团部在饭间,喜欢讲个笑话活跃气氛。总之,他看上去是个好首长。

于师长完成了视察任务,要回林市了。按照以往惯例,汪团长让团部准备了各色土特产品,送给于师长一行。下午时伙房杀鸡宰羊,准备送行宴。午后两点,汪团长突然把安大营叫去,递给他一篮李子,说李子是新摘的,听说他祖母病了,请他代致问候,即刻送去。安大营没想到汪团长这么有人情味,正感动着,汪团长又说司机在外等着呢,快去吧。看完老人家,还有项任务,顺道去红日客栈,给我接个人。”

安大营一听说去红日客找接人,立刻想到林大花。汪团长轻描淡写地说,这里早晚温差大,于师长下去视察,连日舟车劳顿,受了风寒,现在低热咳嗽。团部的医生给他看过了,也开了药,可于师长出身寒微,不喜用药,他说从小生病,习惯了拔火罐,而团部的医生不会拔罐这类民间土法,有人向他举荐了红日客栈的林大花,说她擅长此道,他托人找到她,她也应允了。

安大营问,今天把她接来,拔完火罐再送她回去,是吗?

汪团长没有看安大营的眼睛,而是望着窗外,说晚宴结束后拔火罐,估计会很晚了,今天让她在团部住一夜,我来安排,明早送她回去。”

安大营心里“咯噔一”了一下,他不愿意他在意的姑娘,在非他主宰的地方过夜。可他只能奉命接人。

龙盏镇人对汪团长的挂着军牌的越野座驾已熟悉了,他们没想到这次安大营坐在里面,更没想到,被接的人不是唐眉,而是林大花。

林大花穿深蓝的裤子,蓝地红花的齐腰棉布紧身衫,布衫的荷叶领和马蹄袖口,滚着水红的流苏,白袜,蓝布鞋,用一方蓝地白花丝绸手帕髙高束起马尾辫,不施粉黛,像山野间一枝摇曳的雏菊,说不出的俏丽。她提着一个压花的条形桦树皮提匣,这是葛喜宝为她亲手制作的装火罐的匣子。

林大花没想到安大营来接他,见着他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将提晅递给他,说:“给你们师长拔火罐,你也不知道接一下,真没眼力价!”

安大营接过提匣,低声说拔火罐打扮什么?又不是去选美!”

林大花的脸由红转白,一边上车一边嘟嚷着:“你又不是首长,管得着吗。”

汪团长的司机在,安大营没再和她斗嘴。汽车驶出云水街时,安大营望见了烟婆。她像个树墩似的,一身素服,伫立在街角。车经过的一瞬,她望见女儿,害冷似的,双手抄袖。坐在后座的安大营,清楚地看见坐在副驾驶位置的林大花转过头去,没多看母亲。

一路上他们没怎么说话,林大花只有看到夕阳中的林间野花时,才会开口,比如“这片火柴头花儿真精神”,比如“百合花儿怎么都打蔫了”,再比如“白菊花给映照成金菊花了”,安大营没搭腔,觉得她是跟花儿说话,无需回答。接近团部时,天色昏暗,别说野花,树的形影都模糊了,林大花不再慨叹。安大营知道她怕黑,说:“月亮就要升起来了!”

那是一个明净的夜晚,安大营一夜无眠,伫立窗前。月色皎洁,他甚至看得清月面上的阴影。他想太阳也是有阴影的,人们之所以用肉眼看不见,是因为太阳在白昼现身,它的阴影被光明遮蔽了。而月亮的背景是黑暗,所以它光明中的阴影,在夜晚会像花朵一样绽放。

按照汪团长的吩咐,林大花到后,由安大营单独安排吃晚饭。晚宴结束,汪团长从安大营处,将林大花带到于师长下榻的小白楼。

李奇有任团长时,在团部东北角僻静处,盖了一栋三层小白楼,专为接待各路要人。一层是餐厅和警卫室,二层是六间标准客房。三层两个大套房,辟有桑拿间、棋牌室、电影厅和台球馆。套房的北阳台可看格罗江,南阳台对着养殖场的果园,风景绝佳。一般首长入住,团长为表尊敬,会在小白搂二层陪住。但于师长离开团部的前夜,林大花进去后,安大营在果园看见,不仅汪团长走了出来,于师长的随员也走了出来,他们住在了小白楼前面的团部宾馆。小白楼三层东向的套间初始有灯光,但灯光亮了不到一刻钟,就消失了。这消失的灯光,对安大营来说,就像亲人永远停止跳动的心脏,令他悲伤欲绝!他知道拔火罐起码要二十分钟以上,而且不能摸黑,以免烫伤。小白楼三层的灯光,这一夜再没亮过,而月亮却一直没有熄灭它的光焰。但它的光焰像钢针一样,刺痛了安大营的心。

次日天清气朗,早饭过后,汪团长为于师长一行送行。为表诚意,他们要一直护送到青山县。即将登程的于师长红光满面,喜形于色,而站在欢送者人群中的安大营却面色黯然,心如死灰。汪团长把安大营叫到一旁,夸赞林大花拔火罐的技艺好,于师长一夜就好了病!他差安大营找台车,把林大花送回去。

于师长一行上路后,团部的院子立时就冷清了。好车都随汪团长送行去了,安大营只得驾驶后勤部一辆客货两用的微型车,去小白楼接林大花。这车刚运过一批活鸡,有股鸡屎味。

林大花还是来时的装束,不同的是没有高高吊起马尾辫,而是低低地梳了条独辫,垂在脑后,这使她看上去好像矮了一截。她没睡好吧,眼圈发青,眼里漂浮着血丝。她上车后,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像哺乳期的女人怀抱着婴儿,紧紧地抱着桦树皮提匣。

安大营没走大路,那上面有于师长汪团长的座驾驶过的痕迹,与这样的车辙交集,他会觉得自己与之同流合污了,他沿着格罗江的小路行驶。

“怎么不走大路?”林大花歪着头,气恼地说,“小路多颠簸啊。”

安大营握着方向盘,看了一眼江水,没有说话。

“你是想让我看格罗江吗?这条破江,我看了这么多年,看够了!”林大花嚷着,“我想走大路!”

安大营冷冷地说:“走小路省时间,能早点把你送回去。”

“不就是不想跟我多呆着吗一一”林大花瞟了一眼安大营,蹙着鼻子,摇下右侧的车窗,说这车怎么一股鸡屎味?”

“拉你不是正合适吗?”安大营意味深长地说完,加大油门,一路狂奔二十多里,伴着林大花的阵阵惊叫,在一片野花繁盛的江畔草丛旁,猛然刹车。他“嘀嘀^”地按着喇叭,命令林大花打开提匣,让我看看火罐颠没颠碎!”

林大花更紧地抱着提匣,说我的东西你凭什么看?”

安大营不语,他夺过提匣,还没等他打开,林大花已经呜呜哭了起来。

提匣打开的一瞬,一股油墨味扑鼻而来。提匣的火罐上,铺陈着一层百元面值的崭新钞票。安大营用颤抖的手数了数,一共八沓,如果每沓百张,那就是八万元!他将提匣哆哆嗦嗦盖好,交还给林大花,冷笑一声,说你真的是只鸡啊,八万元一把自己卖了一你是贵呢还是贱?!”

林大花抬起头,泪光闪闪地说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我想做什么,那是我的自由!自由你懂吗?要说贵贱,不怕你笑话,像我这样出身的女孩,八万元卖掉初夜’能让我在云水街盘个铺子,像刘小红一样做老板娘,直起腰杆做人,不用听人吆喝,这就是贵!于师长有权有钱,他的钱来得也不会干净,而我让他尝到了睡处女的滋味,对他来说,他尝了鲜儿,在肮脏的交易中花笔肮脏的钱,八万就是贱!”

“我要去军部告于师长一一这个道貌岸然的嫖客!”安大营挥舞着拳头说。

“那你最好连汪团长一起告,于师长是嫖客,他就是皮条客!”林大花擦干眼泪,不无嘲讽地说,“对了,还得加上一个人,你心爱的唐眉,别以为我傻,你对她比对我好!跟你说实话吧,就是她把我介绍给汪团长的!她跟着汪团长,谁不知道呀?也没见你动人家一根毫毛!你要真在意我,也知道我昨晚干什么来了,你端着冲锋枪,把于师长干掉啊。我早看透了你这种男人,表面正气,内心软弱,你算什么英雄的后代!我宁可把初夜献给金钱,也不献给一个窝囊废!再说了,你在一个大染缸里,也干净不了,肯定比我还早就失身了!”

林大花一生都不会忘记这一幕情景,安大营叫着:“我让你看看什么是处男身一”,他打开车门,深吸了一口气,跳下车,在江畔草丛,拨云见日似的,将衣服一件件脱掉,还自己一个晴朗身!

伫立在没膝草丛中的安大营,有如铜铸,身体散发着古铜色的诱人光泽。他胸前突起的肌肉块,像沼泽中丰盈的塔头墩,充满了生机和力量。草丛中的粉红色柳兰随风起舞,想为他遮羞似的,在他私处摇曳。林大花想起昨夜于师长的大肚腩和松弛的肌肤,有种吃了馊饭的感觉,突然想吐。她明明被他健美的身躯征服了,可她跳下车后,故意仰望天空说:“天呐,世界上还有比他更黑的人吗?黑得太吓人了!谁能把这家伙扔进江里,给我洗白了?”

林大花仰着头,一直把一片白云看破了,才低下头来。这时安大营已经穿好衣服,走出草丛。

再次上路的安大营泪流满面,将车开得很慢。

林大花说你不是要早点把我送回去吗?”

安大营便加速了。

林大花多么想跟安大营多呆一刻,多么希望通往龙盏镇的小路,永远也走不到头,可她嘴上嘟嚷的却是牛车都比这儿快,真笨!”

安大营猛踩油门,车剧烈颠簸,嘶吼着奔跑,像只下山的猛虎。车窗对流,风呼呼叫。在格罗江的一个急转弯处,路面横着一块暴雨时从山上滚落的大石头,由于车速太快,安大营避让不及,微型车被撞得瞬间飞旋起来,跌入江里。

格罗江在那一段水深流急,微型车侧豳人水,很快灌进水来。林大花一生都不能饶恕自己的是,出事的一瞬,左侧车门被江水淹没,车身右侧悬在江面的一刻,她先是把提匣从车窗口,奋力抛到岸边,然后才去打车门。可是晚了,车身灌了铅似的急遽下沉,驾驶室很快被水淹没。水的巨大阻力,让驾驶室成了牢房,车门牢不可破。就在她即将窒息的一刻,安大营拼尽全力,将她推出车窗。林大花挣扎着游向岸边的时候,微型车沉入江底,在江面留下一个巨大的漩涡,不见了形影。

那个狭窄的逃生窗口,是他们命运的隘口,它把一个姑娘送到生的此岸,却束缚了一个男人伟岸的身躯,将他留在死亡的彼岸,让他成为深渊中的一条鱼。

一个月后,安大营成了英雄,人葬青山烈士陵园,与他祖父为伴了。

十、从黑夜到白天

安大营成为英雄人物,靠的是两支笔。一支笔是林市军分区宣传处的笔杆子萧然,另一支是松山地区文联的创作员单尔冬。也就是说,安大营人主烈士陵园,军队的一支笔冲锋在前,地方的一支笔也起到了助阵作用。

单尔冬和单四嫂离婚后,一直没回乡。这次组织上安排他来写安大营,他很为难。一是怕见曾经的妻儿和乡亲。二是他不喜欢写英雄人物,这类人物要拔高,这不是他的长项。可他不能不来,松山地区文联主席说这次采访任务是林市军分区下达的,关系到部队与地方的关系,很重要。因为他文笔好,且被救的女孩又在龙盏镇,他熟悉这一带的情况,是采访的不二人选。

单尔冬历时五天,先后去了野狐团和古约文乡,采访安大营的生前战友和他的父亲,最后一站来到龙盏镇。因为部队的报道在先,林市军分区的军报已经发表了萧然的署名文章,单尔冬要做的,就是为安大营的事迹增添点血肉。受访的部队战士,异口同声赞美安大营,比如说他感冒发烧了坚持训练,经常帮助后勤部的人喂猪种菜,他家在当地,但春节总在部队过,除夕夜还和哨兵一起站岗。他会剪发,常帮士兵义务剪发。他爱百姓,巡逻时看见失散的牛羊,总要打听着,送回主人家中。单尔冬从这些士兵的讲述中,感受到有些话是真诚的,有些则是虚构的。虚构的事迹,一定是领导授意的,这个他懂。但无论真假,采访做了录音,诉诸笔端,就算真实的声音了。

单尔冬在古约文乡的采访收获甚微。那些鄂伦春乡民太实在了,说话毫无遮拦。有人说安大营算不得英雄,因为救人的前提是自救能力强,不该搭上自己的命!有人说安大营小时喜欢吃生肉,那时他身体才棒呢,都能把石头踢开花!他被困车内,不能像娇小的林大花从侧窗出来,但他可以用脚踢碎前挡风玻璃逃生啊,他没这么做,说明部队的伙食没热量,把他吃得一身寒气,腿软了,这才出事。还有人说他小时往河里撒过尿,得罪了水神,这才罹难。总之,都是他不能采用的素材。而关键人物安泰呢,对他更是抵触。安家接连出事,他的精神几近崩溃。他受访时耷拉着脑袋,抱以沉默。只是在单尔冬离开古约文乡的前夜,他看了半晌他,沉沉地说:“你对过去的老婆孩子那么绝情,有什么资格采访我?你又怎能理解,一个父亲失去儿子的痛苦?!”说得单尔冬低下头来,不敢看他的眼睛。他本想在葛秀丽那儿得到采访上的弥补,可她不在。安大营死后,在林市民族学院上学的安大庆赶回奔丧,安大庆走个儿子,竟一路撵去,在林市租屋住下,每天影子似的尾随着安大庆,无论晨昏。

为采访当事人方便,青山县文联的人,将单尔冬安排在红日客栈。他离开龙盏镇时,林大花还是个孩子,这家客栈也还没有呢。

不过他住进来才知道,安大营出事后,林大花不在红日客栈做了。要采访她,必须去她家。烟婆的难缠是出了名的,单尔冬有点打休。

单尔冬在南市场买了两条香烟,求助老魏。他不敢求助公家,怕唐汉成啐他。当年他抛妻弃子,唐汉成骂他把龙盏镇人的脸都丢尽了,扬言他胆敢回来,宁肯犯法,也要打折他的腿!按照唐汉成的说法,他妻子是龙盏镇第一丑女,他都没离,单尔冬不要单四嫂,丧尽天良!单尔冬当时顶撞他,“要没你大舅哥,你也早就不要陈美珍了,别跟我唱高调!”

这是初秋的早晨,老魏正在呵气浓重的豆腐房忙碌着,听见门响,以为哪家饭馆的伙计提早来上豆腐,赶紧说:“还得压七八分钟呢,您稍等!”

单尔冬说:“魏大哥,我是尔冬!”

老魏“咦嗬一一”大叫了一声,说;“真是你呀!昨晚儿我听说你来了,还不信呢!你也真有胆儿,不怕这儿的人用唾沫淹死你?”

单尔冬当年离开龙盏镇时,只有一个人为他饯行,就是老魏。老魏请他到当时镇上最好的龙家小酒馆,要了四个小菜,把酒话别。喝到兴处,老魏用筷子“啪啪一”拍着桌子说不喜欢一个女人了,跟她离婚,不算不男人!抬起头来,爱谁就跟谁快乐去,反正快乐完了,人总归得死,还有苦等着你吃!”这番话被龙家小酒馆的主人听到,气得他咬牙切齿,骂他们狼狈为奸,是男人中的渣滓,没等他们吃喝完,将其轰走,酒钱都不要了,说就当喂狗了!饯行宴不欢而散,但老魏对他的理解,单尔冬铭记在心。

老魏把单尔冬拉到豆腐房外,在清亮的阳光中仔细打量他,嚷着你怎么这么瘦?一个靠笔杆子吃饭的,有死工资,吃穿不愁,不像我风里来雨里去的卖豆腐,怎么头秃得见亮儿了,脸上的褶子比我还多?是不是娶的小老婆太年轻,床上把你耗干了?再不就是写东西写得太累了’费脑壳了!”

单尔冬苦笑一声,说是啊,魏大哥,你比我大两岁,怎么就一点不见老?看来这些年没少吃豆腐哇!”

老魏从话中听出了双关语,笑着说:“那是啊,我卖了豆腐,赚点小钱,隔个十天半月的,想吃那口豆腐了,就骑着自行车进城!我一个无职无权的人,用不着偷偷摸摸的。青山县城站前广场,一溜儿发廊,谁都知道那是红灯区,你随便进哪一家,相中哪个,谈好价,想怎么痛快就怎么痛快!早先我喜欢年轻的,爱玩个花样,现在我得意年纪大的,便宜,实诚,我也省力气,不然回来蹬自行车都没劲儿,不服老也是不行的!”

单尔冬被老魏逗笑了,说还是你过得逍遥!”老魏不无得意地“哼一”了一声,说:“穷欢乐呗

单尔冬呈上香烟,求老魏两件事,一是求烟婆,让他能采访到林大花;另一个是带他去看看单四嫂和单夏一他担心被拒之门外。怕老魏不领他去,他说自己给他们母子私攒了一万块钱,要送给他们。

老魏使劲眨眼,本意是想让眼睛跟正常人一样,谁料这一折腾,黑眼仁又像孪生兄弟似的对在一起了,他那大面积的白眼仁给人一种虚空的感觉。

老魏说不是我不帮你,这两件事都难!你也知道我喜欢郝百香,烟婆自打跟了王庆山,不许她家男人吃我做的豆腐倒也罢了,后来还不许王庆山给郝百香上坟!你说小年一过,谁家不给死去的亲人上坟啊?郝百香那儿没人去,冷冷清清的,我心里不落忍,每年腊月二十六七,我就带着豆腐、酒和肉,再买上捆烧纸,给她上坟去。谁知我给她上坟,让人看见了,传到烟婆耳朵里,从此她更恨我了,嫌我管她家的私事!你说跟死人计较的人,还算是人吗?”

单尔冬说那她确实荒谬了。”

老魏大约不解“荒谬”这个词在此处何意,他又使劲眨了眨眼。这回他的黑眼仁不聚堆儿了,从眼角溜到中央,他的脸瞬间变得周正了,老魏接着说第二件事如何难单四嫂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好强,可生活没让她在一处比别人强!一个没男人的女人,带着个半傻不茶的儿子,是个啥滋味,你一个写东西的人,该能体会到!不叫你和她离婚,单夏也许不会坏了脑壳,她也能过上平安日子。这娘俩儿这些年的辛苦,哪是一万块钱能偿还的?这儿的人谁不知道她恨你,我可不能带你去找那个不自在,别像辛七杂家似的,再闹出一条人命来!单夏精神不好,他砍死你,也是白砍,不用服刑,你掂量掂量吧!”老魏把香烟搁在院子的窗台上,说该起豆腐了,返身回了豆腐房。

单尔冬坐在院子的石磨旁,抽起烟来。他知道王秀满被养子杀了,也听说辛欣来杀完人,潜逃前强奸了安雪儿。安雪儿在他心目中,是下凡的仙女啊。看来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本来他也想采访一下绣娘的,谈谈她对孙儿的印象,可他听说,绣娘在病中,安大营的事情,家人都瞒着她。至于单四嫂,他倒不太怕见她,反正自己在她眼里,残忍冷血,猪狗不如。他怕见的是傻掉的儿子,那是一把抵住他胸口的无形的枪。

老魏起完豆腐回到院子,单尔冬已抽掉了七支烟。老魏看着地上遗落的黄白相间的烟蒂,心疼得眼珠子快掉下来了,“啧啧一”叫着,说:“到底是又挣工资又拿稿费的,扔下的烟屁股这么大!”

单尔冬苦笑一声,实际上他也心疼烟,只不过他今天心烦意乱,嘴里发苦,总觉得烟不对味,所以没有一支烟抽到头。

老魏将豆腐放在担子上,把单尔冬送他的两条香烟,插到随身的军用挎包里,说是可以带他去南市场,将香烟献给烟婆,说点好话,碰碰运气。要是他能采访到林大花,希望他也帮自己一个忙。

单尔冬问什么忙?

老魏挑起担子,瞪着眼说:“你笔杆子厉害,帮着呼吁呼吁,把网络给咱通了吧。我买台电脑,在网上安两个家!一个家娶个好老婆,也不让她计划生育,给我养一群孩子,种田养花,再喂点鸡鸭鹅狗,过清闲日子!”

单尔冬插话说:“你想做陶渊明?”

老魏不知道陶渊明是谁,他瞪了一下眼睛,问,“这个姓陶的干啥的?”

单尔冬现出嘲讽的笑,但老魏并不理会,接着勾画第二个家的图景,“另一个家我还是要单身,弄栋别墅,置辆豪车,开一家赌场,一家妓院,一家屠场。让那些发不义之财的人下赌场,揩干净他们身上的油!让结婚前的男子都下妓院,将来好知道怎么伺候好老婆!屠场嘛,专门杀贪官污吏!”

老魏关于网上两个家的设想,让单尔冬笑出声来,他说:“你想象力这么丰富,当作家得了!”他让老魏把香烟留下,说这是送他的,给烟婆可以另买东西。

老魏说咱俩客气啥?等我卖完豆腐,晚上你请我去红日客栈喝一顿,不就结了?那儿的酒菜贵,咱腰包瘪,平时也不敢进,正好敲你一顿竹杠!”

单尔冬也不客气,说好吧。”

老魏说你跟着我走安全,单四嫂这工夫也快去南市场卖煎饼了,她要是逮着什么东西打你,我还能用扁担帮你挡一挡!”

单尔冬便有点心惊肉跳了。

老魏挑着担子在前,单尔冬垂头跟在后面,出了北口。他不敢抬头看人,但老魏沿途吆喝豆腐,就把目光吆喝过来了。认出单尔冬的人,大都听说他回来写安大营来了,有的问他写英雄人物能赚多少钱?有的问他混没混上汽车坐?有的问他出啥新书了?有的问他火葬场烧人是不是很吓人?有的问他松山市的公厕真的收费么?还有的问他小老婆真的比他小一旬吗?总之,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人们问得都很家常,没谁跟他剑拔弩张,也没人啐他,这令他感激涕零,对每个人的问话,都报以热情周到的回答。最有意思的是陈美珍,她在龙脊路见着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嗨一”一声,像多年前一样,把他当镇政府的文书看待,一副官太太的做派,习惯性地把手中的拎包递给他。单尔冬红了脸,缩了缩手,但最终还是接了包,想着老魏那里万一不灵,可以求陈美珍帮忙,她是南市场的女王,正管着烟婆。

陈美珍是从西坡过来的,她一大早去了女儿家。她听说松山市喜顺家具厂的老总林善财,恋上了唐眉。林善财二十八岁,虽长得老相,额头有很深的抬头纹,眼袋大,但身形魁梧,有男子汉气魄。最重要的是,他家底厚实,资产千万。而且有政治资本,是林市人大代表,松山地区企业家联谊会常务副主席。在陈美珍看来,林善财是个全才人物,唐眉嫁他,享不完的荣华富贵!林善财这次是和朋友去古约文乡狩猎场的路上,认识的唐眉。他起了一脸的风疙瘩,奇痒难耐,所以路过龙盏镇卫生院时,令司机停车,下去开药音,结果他望见了唐眉,这一望就不能忘怀了。林善财在狩猎场只住一夜,便奔回龙盏镇,住进红日客找,对唐眉展开爱情攻势。可唐眉对他毫无兴趣,林善财只能哀叹离开。

陈美珍是来劝说女儿的,她觉得她不该拒绝林善财。

唐眉说他一身肥肉,一脸俗气,一看就是个暴发户,有什么好!”

陈美珍急了,说这些年富起来的人,哪个不是暴发户?”

唐眉一边给陈媛梳头,一边淡淡地说:“我说过了,这辈子我就和媛媛一起过,你就别瞎操心了。”

陈美珍急赤白脸地说那你和汪团长算什么?别以为我没听说!汪团长有老婆孩子,你这是破坏军婚,懂不懂?他就是真离了婚娶你,我和你爸也不答应!哪有大姑娘不缺鼻子不少眼睛的,平白无故给人当后娘?再说汪团长是个小白脸,靠不住,哪像林善财,我和你爸去红日客栈见着他了,一个黑脸汉子,怎么端详,都是个忠厚人!”

陈美珍话音刚落,陈媛咕哝一句:“杀猪的黑脸”

陈美珍知道她是在说辛七杂,连忙问:“媛媛愿不愿意嫁个杀猪的黑脸汉子?”陈媛未答,但她乐了,乐得直流口水。

唐眉不愿母亲纠缠下去,赶紧打发她走,说是昨天安雪儿呕吐得厉害,来卫生院看病,大家都以为她是吃坏了肚子,差点要按胃肠病给她开药,幸亏唐眉给她做了尿检,才知道她怀孕了!唐眉说安顿好陈媛,她马上要带安雪儿进城,做进一步检査,看看胎儿发育情况,以她的身体条件,能不能保下这个孩子?

陈美珍一听安雪儿怀孕了,惊得大张着嘴,鼻子沟立刻成了排污口,所敷脂粉,簌簌直落。她缓过神来后,跟唐眉打赌,不出三天,安雪儿一定会刻一块墓碑,给她未生先死的孩子,因为她那身板不可能生下孩子!就是能生的话,安家也不会让一个杀人犯的后代降生!

其实安雪儿怀孕,是有迹象的。她高了胖了不说,肚子也圆了。只不过大家把这儿归咎于她近段时间的暴饮暴食,没人想到一个侏儒会怀孕,更没人想到,辛欣来的强奸会让她受孕。安雪儿每天流连于南市场,像一只羽翼鲜艳的鸟儿,穿得花里胡哨的,而所有的副食摊床和饭馆,对她而言都是秀木,乐得栖息。她去哪家饭馆,就能带动哪家的生意,食客们会追过去,看着她吃,所以每家店主都欢迎她。有的给她免单,有的给她打半折,还有的赠菜给她。她吃东西的时候,会留意着哪道菜好,吩咐后厨多做一份,打包带给病中的绣娘。安雪儿怕绣娘看到自己胖得走形了会心酸,每次送菜,都送到马厩。绣娘每天拄着拐杖看白马时,发现马槽旁有吃的,就知道孙女来过了。

陈美珍把安雪儿怀孕的消息传给老魏,老魏晃悠了一下,豆腐担子差点没从肩头滑落。他站稳后直说这是世界末日,安小仙怎么会怀上强奸犯的孩子?

单尔冬文绉绉地说:“世界从来就没有日出,也就没有末日,人世间没有什么事是不能发生的。”好像安雪儿怀孕,在他意料之中似的。

老魏一路走,一路卖豆腐,一路把安雪儿怀孕的消息传播出去。对龙盏镇人来说,安雪儿怀孕,就跟他们听说将来会被火葬一样,令人惊悚。老魏挑着担子走走停停,等他到了南市场,发现陈美珍和单尔冬不见了。他们什么时候走开的,他也不知道。而老魏在南市场遍寻烟婆,未见其影。等他豆腐卖了多半,单四嫂才推着独轮车来卖煎饼了。

单四嫂变了个人似的!她平素总穿灰色肥腿裤,今天却是一条黑色直筒瘦腿裤,秀出了她姣好的腿形。她上身是一件藕荷色高领绒衣,而不是惯常的老绿色低领棉绒衫,将脖颈松弛的肌肤完美地掩盖了。最惹眼的是,她居然穿了一双簇新的半髙跟黑皮鞋,将头发盘起,发髻处系了块蓝地白花的手帕,人显髙了,也显贵气了!而且,她的脸涂了淡淡的脂粉,有了鲜润之色。老魏目瞪口呆地看着单四嫂,忍不住说今儿怎么了,女人们个个让人吃惊!安小仙怀孕了,你呢,一夜之间变成狐狸精了!”

单四嫂听说安雪儿怀孕了,一个趔趄。她将独轮车停靠在一棵杨树下,倚着树,失神地说她是安小仙呐,咋会怀上呢?”秋风掠过杨树,那纵横的枝条摇曳着,在她脸上留下缭乱的阴影,好像谁在切割她的脸。而那些枯黄的叶片,随风飘舞,有的就落在独轮车上,好像老天想为她增添几张煎饼似的。

老魏学着单尔冬的口气说人世间,没有什么事是不能发生的!”

老魏小声提醒单四嫂,说单尔冬回来了,看起来混得不怎么样,人挺老相的。万一碰见他,别和他计较,毕竟曾经是一家人啊。老魏见单四嫂没表现出激动,知道她已知他回来了,心里有准备,又小心翼翼地说他早晨找我,求我带他看看你和孩子,送一万块钱,我没敢答应。你要是同意,我再带他去!我怕你万一不要他的钱,再噘我祖宗!”

单四嫂“哼一一”了一声,说你告诉他,我将来就是和孩子要饭,也要不到他门下!他的钱我嫌臭,他真想给我,就扔辛七杂家屠宰场的沤粪池5巴!”

老魏打了个干隔,乌鸦似的“呀呀一”叫了两声,说那辛七杂用这肥料种的黄烟,还不得长出金叶子?这样的黄烟,他用太阳火估计都点不着了,真金不怕火炼嘛。”

单四嫂确实听说单尔冬回来了,她本想回避一下,这几天就不出摊儿了,可她不舍得生意,毕竟买她煎饼的,老主顾居多,每天都要吃的。出摊儿的话,她又不想让单尔冬看到他们母子过得艰难,所以不仅打扮自己,也打扮单夏,特意给他买了一件海蓝色条绒衫穿上,还帮他洗了头。这还不算,她给家里黑驴的左耳,挂了一朵粉色绢花,好像毛驴要去迎亲似的。总之家里的活物,凡有可能在街上碰到单尔冬的,都焕然一新。

辛欣来犯案,单四嫂打起了两副算盘,现在看来,这两副算盘都要落空了。离婚以后,她最羡慕的女人就是王秀满,因为她摊上了个好男人。辛七杂的仗义和忠诚,是单四嫂迷恋的。如果在旧时代,辛七杂娶她做妾,她都情愿,在她心目中,这样的男人的肩膀,是担得起两个女人的。王秀满不在了,单四嫂想成为屠宰场的女主人。但她给他买的帽子,居然没见他戴过一次。而且她听说,辛七杂与人私下聊天时,曾说金素袖这个女人不简单,可见他心底是有她的。单四嫂打的另一副算盘,针对着安雪儿和单夏。她听说有些精神疾患者,一旦结婚,就会奇迹般好转,早想为儿子娶一门亲。她想到了安雪儿,她身体有缺陷,正常男人不会找个小矮人,单夏却可以。可安雪儿精灵古怪,人人都当神供着,单四嫂哪敢提亲。辛欣来强奸安雪儿,她觉得好时机来了,安雪儿失身后会一夜贬值,能与儿子相提并论了。谁料她怀孕了呢!

南市场的业主们,一上午都在议论安雪儿怀孕的事情。有摊主说以后不能让她白吃了,因为她肚里怀个孽种!纵容她吃,就是犯了包庇罪。有店主说,以后安雪儿来吃饭,不能把菜给她往好了做,要弄成猪狗食,让她难以下咽,不能让辛欣来的种子,在好土壤里成长!当然也有好心人,认为安雪儿怀孕是好事,绣娘有了第四代,利于她康复;辛七杂有了孙子,能缓解他的丧妻之痛;而安雪儿有了自己的孩子,养老有保障了。只是他们想象不出,她生下的孩子会有多大?有人说有巴掌大就了不起了,有人说会有筷子那般长,还有人说以安雪儿现在的生长速度来看,孩子不会小了,起码得有辛七杂的大脚那般大。单四嫂听大家议论安雪儿肚中的孩子,心如刀绞,那一上午她总是找错钱。多找给人家的,人家想着她孤儿寡母的不容易,会还给她;少找给人家的,一看她精致的打扮,认为她心肠坏了,毫不客气地讨要,令她难堪。所幸这一上午她都没看到单尔冬,她没卖完煎饼,就收摊儿了。

单尔冬脱离老魏后,一直把陈美珍送到她南市场的办公室。

陈美珍的办公室,装扮得跟她一样,俗气热闹。窗台是明黄色大理石的,墙裙是酒红色的,地砖是黑白格的,像是棋盘。明明大白天,可她进屋就开灯,炫耀那盏硕大的枝形水晶吊灯。办公室中央的红木老板台上,摆着各类饰品,玉白菜,琉璃发财猫,水晶地球仪,泥塑财神等。陈美珍落座后,先从随身包里拿出一帖消毒湿纸巾,擦过手,再取出一瓶补水露,说是秋风硬了,这一趟走,吹干了皮肤,冲着脸一通喷;最后她摸出一个琥珀色香水瓶,一边朝腋下喷洒,一边对单尔冬说,这是最新型的夏奈尔香水。

陈美珍折腾完,示意单尔冬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说她可帮他采访到林大花,但他得帮她个忙。

陈美珍拿起桌上的笔,在台历簿上乱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竖起手中的笔,说她丈夫和女儿都上过报纸,只有她不为外人知晓,而她把南市场经营得有声有色,业主们没有不说她好的,她想让单尔冬帮自己找个好记者,来龙盏镇采写她,让她登上《松山日报》。

单尔冬说写你,你哥哥跟报社打声招呼,他们会派最好的记者来的,何至于找我?找我的话,不管谁来采写,这属于有偿通讯,要收费的。”

“自打唐眉的事情上了报纸,我哥说唐眉带着同学过日子,不找对象,是被报纸害了,我哪敢跟他提这事儿!”陈美珍说,“钱我不在乎,你找个好记者就行。还有,文章发表时,要配发我的单人照片。”

单尔冬说那是一定的。”

陈美珍拉开抽屉,取出一条软中华香烟和一条鹿鞭。香烟是她给单尔冬的,鹿鞭则是给陈金谷的。她说哥哥最近在电话中总说腰疼,估计肾亏,她特意从古约文乡的鄂伦春人手中,买来了野鹿的鹿鞭,给他补补。她说最近去不了松山,邮寄不安全,托别人捎,又怕被贪心的人用养殖的鹿鞭给掉包了。

单尔冬感激她这份信任,接了鹿鞭,当然,也接过香烟。这样陈美珍给烟婆打了个电话,先说她这个季度卫生监督得好,奖励她五百块,再说单尔冬要采访林大花,请她配合一下,烟婆虽不情愿,还是答应了。

单尔冬离开时,畴蹲片刻,求陈美珍对单四嫂多加关照。陈美珍挺胸拍了下桌子,高声大气地说:“龙盏镇人谁不知道?只有一个业主在南市场做生意,我是免收摊床费的,她就是你过去的老婆,还用你嘱咐?”

单尔冬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立刻红了脸。

第二天晚上,他如约去了烟婆家。

单尔冬之所以晚上去,是因为烟婆告诉他,林大花在这次事件中受了刺激,以前她怕黑,现在却怕白。白天时她蒙头大睡,夜色漆黑时,她则像夜游的动物,眼睛亮起来。

王庆山是单尔冬见到的龙盏镇故人中,唯一不见老的人。非但不见老,还显得年轻了,足见烟婆多么的会伺候男人!王庆山面色红润,皱纹很少,眉毛还是漆黑的,唇色不像以前泛紫,而是石榴红色。他在穿着上也比烟婆好,灰色毛呢裤子’黑衬衫上套着羊绒背心,见了单尔冬,他寒暄几句,就去后屋摆扑克牌了。

林大花住的西屋没有开灯,借着灶房走廊的光,单尔冬看见她坐在窗下的板凳前,一袭黑衣。单尔冬知道这光线不能做笔录,悄悄打开了录音笔。

“你常去部队给战士们拔火罐吗?”这是单尔冬抛出的第一个问题。

“没去几趟一-”烟婆在一旁抢答,“她听安大营说部队上一些南方来的兵,受不了咱这儿的风寒,腰背疼’大花跟我学会了拔火罐,心眼好,就去给他们拔寒气,算是拥军吧。谁想到这次献爱心,回来的路上出了事呢!”

“你每次去,都是安大营接送吗?”单尔冬又问。

“以前是她自己去的,这次赶巧大营回来看绣娘,顺道带了她。”烟婆说。

烟婆一直代答,引起了单尔冬的怀疑和反感。他直言不讳地说他想和采访对象单独聊聊,烟婆这才离开西屋。不过她在灶房找活干,监听他们的谈话。

林大花显然有备在先,不等单尔冬发问,主动陈述事发经过,她去部队给战士拔火罐,归来途中,遭遇意外时,安大营全力将她推出驾驶室。她说她上岸时,那辆车落日似的,沉下去了。

单尔冬在她讲述时,一直悄悄观察林大花。虽然他看不清她脸上细微的表情,但能看见她坐得不稳,像飘忽的风筝,双手颤抖得尤其厉害。

“在出事之前,他最后说的话是什么?”单尔冬问。

“他什么也没说一”林大花答。

“他开得快不快?”单尔冬又问。

“那你得问老鹰了。”林大花满怀抵触地说,“我坐在车里,感觉不到快慢,老鹰在天上,它看得比我清楚。”

她的回答,令单尔冬惊愕不已,他追问一句:“你看见天上有老鹰?”

林大花说:“我看见老鹰在云彩里做窝呢一”单尔冬无可奈何地叹口气。

烟婆借着送茶的由头,又回到西屋,说也合该大营倒霉,车坠在那段江里!这几年三村人挣钱挣红眼了,榨油坊一年比一年多。盖房得用沙子吧,那段江的沙子好,家家都雇挖沙船去那儿挖沙,结果挖出了个吃人的大坑!”

单尔冬知道面对这对母女,自己采访不到有价值的东西。而有价值的东西,在这类文章中,往往也不能人笔。只要见到当事人,文章就好组织了。他觉得是结束谈话的时候了。

单尔冬起身离开时,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出事后,你怕白天?”

林大花沉默着,单尔冬以为她不会回答了。谁知他出门的一瞬,林大花突然抽泣着说:“我不想看见自己的脸!也不想让别人看见我的脸!”

单尔冬怔住了,因为他此番归来,也是同样的感受。他不愿让别人看见他的脸,也不想看见自己的脸,他希望龙盏镇没有黎明,一直在黑夜中!

烟婆和王庆山把单尔冬送出门。

烟婆嘱咐说别把俺家大花写得太好了,她受了刺激,以后不去部队给战士拔火罐了。”

单尔冬说明白。”

王庆山说别写她现在喜欢黑夜,要不耽误孩子找对象。”

单尔冬说放心。”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