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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迟子建 当前章节:154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9

配型结果出来的当晚,麻三和陈庆北都很高兴,他们约上大货车司机,在一家酒楼相聚,商量换肾的具体事宜。大货车司机表示,只要五十万到他账户,他立刻就上手术台!但几杯酒落肚后,他出去接了一个电话回来,立刻变卦了,说他不卖肾了!陈庆北以为他是有意抬价,主动说可再加五万,但大货车司机说没接电话前,他的肾是他一个人的,可以做主,现在他的肾是两个人的了,他说了不算了!原来他离婚六年,对前妻念念不忘,一直想复婚,百般乞求,就是没用;可刚才前妻打来电话,同意复婚了!大货车司机说,他失去一颗肾,身体等于少了一轮太阳,万一伺候不了自己的女人了,这个家还得散!大货车司机说完,作揖求饶,主动买单,带着要复婚的喜悦,哼着小曲离开了。

麻三气得两眼冒火,掴了自己一巴掌,连声跟陈庆北道歉,说:“哥哥,相信我,下一个绝不会这样了,我马上找第三个!要是再出事,我麻三立马把自己的肾割下来给老爷子,分文不要,你打听打听去,江湖上谁不知道,我麻三做事讲究,说话算数?”

陈庆北嘴上夸赞麻三够哥们,并顺势和他干了一杯,心里却开始犹豫了,毕竟黑器官的交易风险大,万一惹上麻烦,得不偿失。他回到医院,把母亲徐金玲叫出病房,道出顾虑。

徐金玲告诉他不要紧,因为陈金谷刚刚说出一个秘密’他干涸的肾源,峰回路转了。

徐金玲比陈金谷小两岁,年轻时是林场食堂卖饭的。她长得甜,嗓子甜,笑容也甜,那时龙盏镇人都叫她“甜妹”。陈金谷看上甜妹,除了她的“甜”,还有她的名字中也有个“金”字。金字累加,他们家还不得富得流油!徐金玲结婚后,陈金谷给她换了工作,去供销社当出纳员了。随着陈金谷升迁,她也一路跟着换工作,越换越清闲,等到陈金谷调到松山地委,徐金玲的关系落到一家事业单位后,提前退休了。

徐金玲是个有心计的女人,她提前退休,为的是当好官太太。在她看来,一个女人把家牢牢掌握了,就是把自己的男人牢牢掌握了!她在家里,能让丈夫按时按晌吃上可口的饭菜,能让子女们一回到家,就能看见一张笑脸。家里风和日丽了,家外忙活的人,才会踏实!她不工作,还有一个好处,方便收礼。那些忌讳到陈金谷办公室行贿的人,往往选择上班时间,到家里来。徐金玲像个家庭会计,每收下一笔,会分门别类地登记在册’并问清他们的诉求。因为这儿,她家从未请过保姆,外人在场,总归碍眼。

徐金玲觉得拿了人家的钱物,就要替人办事。她的财物登记簿上,凡是收了礼后,将事情解决了的,她就用绿颜色的笔,打上一道勾,与这道勾相连的钱物,她拿着就心安理得了。而那些悬而未决的,她会用红笔画个问号,督促陈金谷尽快办理。陈金谷也有落实不了的,徐金玲就把这样的财物看做地雷,在登记簿上标注黑色的三角号,及早排除,送还给人家。所以坊间那些有求于陈金谷的,都说他老婆徐金玲讲究,送去的东西不会打水漂。

徐金玲居家,还学会了在电脑上炒股。她炒股赔的时候多,但她每每盛装华服招摇过市了,别人夸赞她衣服漂亮时,她一定会说她炒股赚着了,犒劳自己。每到腊月,是送礼的高峰,这时她空前地忙起来,送走一拨,又迎来一拨,客厅的茶桌上,摆着果盘、糖盒、茶碗和烟缸,让送礼的人感到家一般的温暖。而等到过完年,正月的时候,她会以看病为由,和丈夫去外地存钱。儿子在公安局,给她另办了一张身份证,用了个假名一徐淑琴。他们家在北戴河和三亚的房产,都在徐淑琴名下。

徐金玲不上班,还有个好处,可以细致观察丈夫有无婚外情。她心底清楚,在官场上,不沾腥的男人微乎其微。但只要不拆散她的家庭,偶尔的风花雪夜,她权当过眼浮云。她不像别的女人,一天数个电话追踪丈夫,没有特别的事情,她从不在他工作和外出期间,打过多的电话。

徐金玲对付丈夫的法宝是什么?是她的鼻子!对于一个官太太来说,嗔觉实在太重要了!陈金谷进了家,只要儿女们不在场,徐金玲总要给他一个拥抱。她比他矮半头,相拥时刻,她的头刚好搭在他脖颈上。她会深深吸口气,闻闻他体息的变化。复杂的烟草味,说明他从会议室回来;而他视察豆制品加工厂、面粉厂和烟花爆竹厂,带回来的是豆腥味、小麦味和火药味。倘若他睡了女人呢,因为心里有鬼,拥抱她时会很用力,但眼神却是飘浮的;而他若与女人缠绵过,脖颈总会留有微妙的气息,淡淡的香水味,或是女士香烟特有的薄荷味。陈金谷换下的衣物,更是徐金玲检查的重点,尤其是内衣内裤。她像刑警一样,把它们当作案件的物证,在洗涤前,反复察看,百闻千嗅。有一回她居然嗅出了陈金谷的背心上,弥漫着哺乳期女人特有的乳香味。她留了心,私下打听,才知道丈夫和发改委的一个科长关系暧昧,这个女人刚休完产假,常到陈金谷办公室汇报工作。丈夫的办公室是个套间,外面办公会客,里面有张单人床,可供休息。徐金玲猜测,那女人有求于陈金谷,把工作汇报到了里间的床上。此后不久,那女人果然提升了,丈夫身上的奶香味也就越来越浓。徐金玲怕他们日久生情,第一次有了危机感。她约了那女人出来喝茶,送她一条上好的狐狸皮领子,说狐狸纵使美,但没有一个好命的!哪只狐狸逃得过猎人的枪?从那以后,丈夫身上的奶香味彻底消失了。

更年期的缘故,徐金玲近年来睡眠不好,跟丈夫各居一室。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听着丈夫屋里传出的呼噜声,她会胡思乱想,他与许多女人有染,在外有没有私生子呢?万一他退休后,没有忌讳了,突然告诉她,他还有另外的子女,她该怎么办?她最怕出现的事情,在丈夫得了尿毒症后,她却巴望着出现。如果陈金谷有私生子,那个孩子的家境,想必不比他们家优裕。她可以保下自己的儿女,给对方钱,让陈金谷的私生子,给丈夫一颗肾!所以陈金谷转院到林市后,她和他独自呆在病房时,她不止一次暗示他,如果他在外面有私生子,能救他的话,她会认下孩子。

陈金谷一直忍着,但在徐金玲的诱导下,绝望之际,他还是说出了压抑在心头的秘密。

这个秘密,他一年前才知道,虽说他是这个秘密的制造者。

去年深秋时节,陈金谷下班时,在传达室门外,被一个老女人叫住。

她看上去很老了,穿深蓝色丝绒旗袍,外搭一件黑色毛开衫,半高跟黑皮鞋,戴一顶灰绒帽,又矮又瘦,面色暗黄,一脸褶子,但眼睛却很明亮。陈金谷以为她是上访户,告诉她如果有冤屈,可去信访办。这时那女人颤抖着叫了他一声“金谷一”,然后轻声说您不记得一个叫刘爱娣的知青了吗?三十年前,在青山林业局一一”

陈金谷愣了一下,眼前浮现出三十年前的刘爱娣,她是桦岭林场学校的美术老师,上海知青,长得娇小玲珑,白白净净,皮肤嫩如豆腐,弯弯的眉,月牙形嘴,一笑唇角隐现出两个甜甜的酒窝,二十多的人了,看上去却像十七八岁的少女。那时正是知青返城高潮,青山林业局所属的知青,大都来自上海和温州,从事教学工作,陈金谷当时是林业局副局长,兼任知青办主任。知青们为了尽早返城,没有不巴结他的,想着法子送礼,其中就有投怀送抱的女知青。但陈金谷不吃这一套,他有妻儿,而且仕途刚起步,不能不谨慎。

陈金谷和刘爱娣相识,非常偶然。符合政策的知青,纷纷返城了,可他听说桦岭林场学校有个上海女知青,却不愿回城。赶巧那年腊月,林业局领导纷纷下基层,进行春节前的慰问走访,陈金谷去的又恰好是桦岭林场,他特意安排一站,去慰问留守在学校的老师,就这样见到了她。

学校放寒假了,刘爱娣一个人住在宿舍。陈金谷永远不会忘记刘爱娣那天的装束:高领白毛衣,黑色背带裤,用一块银粉色丝绸手帕,高高吊起的马尾辫,看上去像是一株蓬勃的杜鹃!户外白雪苍茫,她的屋子却是春光无限!挂满霜雪的南窗下,放置着一个松木画架,画布上展现着春日森林的情景,溪流潺潺,野花吐蕊,蜂飞蝶舞。陈金谷问刘爱娣,你怎么画反季节的风景?刘爱娣笑着说,冬天画春天,日子就好过了。陈金谷问她为什么不想回上海?她说父母不在了,只有哥哥在沪,回去没奔头。再说她喜欢桦岭林场,这里四季都是风景,她愿意留在这儿,一辈子教孩子画画。

陈金谷这次走访归来,再也忘不掉刘爱娣。从此之后,他常去桦岭林场检查工作,反正从青山到那里,也就一小时的车程。他每次去,总要找借口看看刘爱娣。刘爱娣与他熟了以后,到青山县买绘画用品时,也顺道去看陈金谷。他们相识的第二年’一个冬天的周末,刘爱婵来青山时赶上大雪,交通阻断,只得住进招待所。大雪’寒流,北风,午后三点就陷入黑暗的天色,让陈金谷在探望她时,热血沸腾,忍不住上前拥抱她。刘爱娣没拒绝,他顺势把她抱在床上。刘爱娣在招待所住了三天,陈金谷每天都去一次。招待所的服务员一见局领导来,赶紧躲出去,反正雪天也没其他的客人。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刘爱娣回到桦岭林场一周后,青山林业局党委书记找陈金谷谈话,说你这么年轻,前程无量,有家有业的,千万不能在女人身上栽跟头啊。陈金谷害怕了,刘爱娣再来找他,他让秘书给挡在门外,找借口不见。怕她赖上他,陈金谷积极联系上海方面,令其返城。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林业局办公室,刘爱娣在返城的一系列手续上签字。已经春天了,她却穿着灰布棉袍,臃肿不堪,气色灰黄,像块咸菜疙瘩。她要离开时,陈金谷拿出备好的一千五百块钱,递给刘爱娣,说是回到上海后,处处需要钱,这是他的一点心意。出乎陈金谷意料,刘爱娣没有把钱撇在他脸上,她不但接过去,而且紧紧攥住,这使得陈金谷内心对她的愧疚,烟消云散了。

他们一别三十年,再无音讯。

突然现身的刘爱娣,不像五十多岁的人,看上去完全是个老人了!陈金谷不知她为何而来,本想步行回家的他,连忙打电话叫来自己的司机,说是招待老战友,带她去了一家酒店,在一个包间坐下,细问究竟。

刘爱娣先是告诉他,自己得了子宫癌,已是晚期,化疗没有起到作用,癌细胞扩散到全身,她看不了几回日出了,叫他不要紧张,然后才说此行的目的。

她说自己千里迢迢赶来,是想死前悄悄看一眼他们的儿子!可他们的儿子在监狱,她只得找他。

原来她当年离开桦岭林场时,已有六个月的身孕,孩子是陈金谷的。她那时太瘦小了,胎儿三四个月时,根本不显怀。她的月经一直紊乱,三四个月不来一次,也是常有的,所以没引起她的怀疑。她把自己偶尔的恶心,当做了胃肠不适。直到胎儿五个月时,她才感觉异常,因为她的腹部鼓了起来。她知道孩子很难打下来了,就是做流产,她也没有证明,所以她离开桦岭林场后,没回上海,而是到了桦岭林场北部的秀木工段,把陈金谷给她的一千五百块钱,给了张秀芹,在那产下孩子。

张秀芹和丈夫是养蜂人,有三个孩子,刘爱娣是来此写生时认识这家人的。她跟张秀芹撒谎,说寒假时她独自在教工宿舍,有天晚上一个男人撬门进来,将她强奸了,她怕事情张扬出去对己不利,没有报案,谁承想怀上了呢!张秀芹是个好心人,说你带着个强奸犯的孩子,回上海还怎么嫁人?干脆送人算了。张秀芹听桦岭林场的人说,龙盏镇一个杀猪匠的老婆做了绝育手术,正四处踅摸孩子,便想办法联系到她,孩子刚出满月不久,就让她抱走了。张秀芹怕王秀满忌讳,没说孩子是强奸的产儿。只是告诉她,这孩子的母亲是上海知青,跟当地人有的孩子,如今她返城’两方都不要这孩子,托她送人,永不相认。这样王秀满喜滋滋地把孩子抱走了。

他就是辛欣来!

刘爱娣回到上海后,在一家国营工艺美术店做店员,三十多岁嫁了个公交车司机。她说也许是上天报复她遗弃了亲生儿子吧,她再未怀孕。婚后第四年,丈夫和她离了婚,从此她就一个人过,把国营店靠黄了,也把自己熬成了食脸婆。她说如果不是因为死期临近,她不会想着来看孩子。当她从张秀芹那儿得知,他们的孩子,被送到了龙盏镇一个杀猪匠家,便去那儿寻。谁知去了跟人一打听,这孩子却在狱中!她觉得孩子入狱,他们都是有罪的,所以来找陈金谷。她说自己活不过仨月,管不了儿子了,而以陈金谷的身份,等孩子出狱后,他可暗中相助,给他安排个工作。孩子有了稳定收人,就不会学坏了!

陈金谷答应了她,这并非发乎真心,而是习惯。这习惯是他多年来在官场养成的,不管能不能办成的事,只要对方有求,都先答应着。

刘爱娣大概发现陈金谷始终处于紧张状态,分别之际,她摘下帽子,让他看她因化疗而变得光秃秃的头,说你看,我都是黄土埋到脑袋的人了,跟骷髅没什么两样!你放心,我不会去你家,更不会跟别人说出这个秘密。可怜我这一场病,把辛苦攒下的二十万块钱,都折腾空了,没给孩子留下什么。我住的房子,是父母留给我和哥哥的。我死以后,房子归我侄子所有,已经做了公证。侄子负责料理我后事,把我骨灰带到插队的地方,撒在桦岭林场。我这辈子见到的最美的风景,都在这里!”刘爱娣扣上帽子,凄楚一笑,说我回上海后就不画画了,不然还能给孩子留下几张画。不过就是留的话,也没什么价值,谁知道我是谁呢。”

陈金谷最终要了她上海家中的电话,表示找机会去看她,而他没有把自己的电话给她。他要她电话的真正目的,是想三四个月后与她联络一下,看她是否活着。只要她死了,他完全可以不理会这个人狱的私生子!

四个月后,正月里,陈金谷忐忑不安地拨通了那个电话,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接的,问起刘爱娣,他有些不耐烦,说他姑母已经去世两个月了,以后不要往这儿打电话了!陈金谷放下电话的那刻,悲喜交集。

刘爱娣不在了,没谁知道他私生子的事情,可陈金谷的内心却未因此安宁。开春的时候,他有次跟陈美珍通话,还装作无意,询问辛七杂的近况。陈美珍说辛七杂倒挺好,就是他们抱养的儿子不着调,是色篱于的常客,这不刚出狱,跟他老子学宰猪呢。可仅仅一个月后,辛欣来就犯下命案。陈金谷看着通缉令上儿子的照片,那特有的小眼睛,那难看的鼻子,甚至是耳朵的轮廓,都比陈庆北更随他,他的心颤抖了!

徐金玲跟儿子讲完陈金谷和刘爱娣的故事后,陈庆北骂了一句该死的老爷子一还有这花花事!”

徐金玲说她和陈金谷的想法是,跟辛家人摊牌,告诉他们只要辛欣来与他们联系,就让他自首,他们会想方设法,帮助他脱掉死罪,认下这个儿子,然后给他家一大笔钱,让辛欣来在监狱中过得舒服,不受人欺负。当然前提是,辛欣来必须捐肾。

陈庆北冷笑一声,对母亲说老爷子糊涂了,您也糊涂了?他还没死,在岗在位,私生子的事情要是张扬出去,他就是问题干部,就得背处分,连人大政协的位子都保不住!还敢认什么儿子一笑话!再说了,一个杀人犯,配做我们陈家的儿子吗?配做我的兄弟吗?!”

徐金玲眼泪汪汪地说:“那咋办?你爸需要他的肾!有了他的肾,你才能彻底解脱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爸等死,我也偷偷让医生给我化验过了,我的肾跟他不配,不然我舍得给他一颗!没有你爸,哪有咱今天的富贵日子啊。”

陈庆北“哼一”了一声,说:“那小子的肾当然得要!他是杀人犯还好呢’直接判他死刑,想办法不让他上诉,尽快执行!取死囚犯的器官,不是啥秘密,咱连买器官的钱都省下了,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徐金玲看着一脸阴笑的儿子,第一次感到陌生’也第一次感到害怕。

陈庆北立即带着父亲的血样离开林市,他回到松山地区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父亲血样,悄悄与存在案犯数据库中辛欣来的血样,做01比对,确认他是父亲的亲生儿子后,他率领着刑侦支队几名精干的刑警来到青山县,与当地公安局一起,联合展开了

对辛欣来的大搜捕。

他给干警们下的命令是一抓活的!

十三、暴风雪

腊月正是忙年的时候。往年这时候,安平常往李素贞家跑,送年货,帮她干点男人该做的活儿,竖个灯笼杆啦,扫扫棚顶的灰啊,清理清理煤棚,收拾收拾菜窖等等。可今年腊月,安平不敢去她家了。他一进门,李素贞的丈夫就扯着脖子吼,如夜半狼嚎,令人惊悚。

他这种反常表现,源自一个电视节目。

李素贞怕她男人一个人在家寂寞得慌,给他养了花鸟不说,还特别把电视机,放在他床对面,这样他倚着床头,就能看到外面的世界。

这男人不喜欢电视剧,说电视剧都是骗人的。他最爱看《动物世界》,喜欢凶猛的猎豹、老虎和狮子。他说要是死后堕入畜生道,希望托生成猛兽,有着强健的四肢,成为林中之王!他还爱看纪录片,法制类、生活类和美食类的,只要是真实的节目,他都喜欢。

李素贞的男人在一个访谈纪实节目中看到,有个中年男人跟他患有相似的疾病,多年来瘫痪在床。他上有七十老母,下有九岁孩子,家里家外,全靠妻子。他妻子辛劳过度,三十来岁就白了头,面目苍苍,形同老妪。这女人实在撑不下去了,说服丈夫离婚,带他改嫁。女人再婚后,和新丈夫生了个大胖小子,人也变得年轻了,活泛了,但她如从前一样,精心服侍前夫和公婆。

就是这个故事,让李素贞的丈夫深受刺激。他怕李素贞会像节目中的女人一样,有一天和他离婚,带着他嫁给安平。在他想来,那样的活,还不如死!他不能想象和安平同在一个屋檐下的情景。在他想来,一个法警,杀人惯了,只要他住进来,就会顺手把他弄死!尽管李素贞跟他起誓,绝不会像节目中的女人一样,带他改嫁,可是安平一来,他就像看见瘟神,哀嚎不止!

李素贞和安平因为这事,闹了别扭。

腊月十四,李素贞去屠宰场办年货,买回一对猪耳朵,两个猪肘子,八个猪蹄子。由于住平房,这一带的居民,夏季做饭用煤气灶,冬季因为燃煤取暖,自然而然地用火炉做饭了。

李素贞家取暖,除了烧煤,还烧柴火。柴火都是她捡来的,有松树皮,碎板材,还有枝桠。枝桠是在山中捡来的,它不抗烧,一抱枝桠,在炉膛中迅猛地燃烧,十分八分就化成灰了!碎板材是她在建筑工地的垃圾堆捡来的,量少,一年划拉不了多少。李素贞家烧得最多的,是松树皮。城外有家板材厂,一到周四的傍晚,会把原木在深加工过程中削掉的树皮,当垃圾清运出来。松树皮一从厂区被推出来,等着捡树皮的人便一拥而上。

一到周四的午后,只要小城没出丧事,李素贞会骑着自行车’带两条空麻袋,风雨不误地去划拉松树皮。有时运气好,麻袋都能装满。她将它们搬起,悬挂在自行车后轮的一左一右。她蹬车回家时,心底会燃烧着红彤彤的火焰。

李素贞烀肉时,喜欢烧松树皮,它们燃烧时散发的浓烈松香气,会与肉微妙融合,产生奇香。她用松树皮烀的肉,她丈夫和安平无比喜爱!所以办年货时,手头再拮据,瓜果梨糖可以舍弃,但两个男人爱吃的肉,她是绝不会不买的!

李素贞那天在炉膛烧起松树皮’把所有炉圈,用炉钩子钩下来,坐上一口黑漆漆沉甸甸的大铁锅,将从屠宰场买来的肉食下到清水锅里,放上料酒和酱油,加人八角、花椒、桂皮和生姜,急慢火交替,烀了一个半小时,汤汁收紧了,肉也熟透了。香味一定是顺着门缝飘到户外了,李素贞听得流浪猫,用爪子嚓嚓挠门乞食。想着安平因为丈夫的敌意,不敢上门了,伺候丈夫吃喝完,李素贞用大头菜叶裹了两个猪蹄,准备去安平那儿。丈夫一见她穿棉袄,阴阳怪气地说:“你这是去死人家吗?”李素贞没有好气地说:“今儿没有死人!”丈夫说没有死人你出去干啥?”李素贞说我去副食店打酱油。”丈夫便不吭气了。因为这儿,李素贞出门时,心存怨气。她进了安平家,放下猪蹄,委屈地说咱学电视里那对人吧,我和他离婚’你要是不嫌弃,我带着他跟你结婚,反正你也退了,不怕人说闲话!到时我管他叫哥,他就不敢对我吹胡子瞪眼了!”李素贞没想到,安平没有呼应她,只是说如果不是为了她,他在长青了无牵挂,早就卖了房子,回龙盏镇了。李素贞觉得安平不愿为她做牺牲,对她的爱是有保留的,她找了个借口,说出门时忘了给她男人的床头放杯水,万一他渴了,喝不到水,回去又得挨骂,噙着泪花走了。

其实安平是爱李素贞的,尤其是她那双手!可三个人同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他接受不了一除非那男人是植物人,而他是傻子!

安平再给李素贞打电话时,她不是说在殡仪馆给死者化妆,就是说正给丈夫做饭,不愿跟他多聊。李素贞不需要他,安平便觉得整座长青城都是空的,怏怏不快地回到龙盏镇。

这已是腊月二十一了。

绣娘康复得很快,生活能自理了不说,还照顾着安雪儿。她扔掉拐杖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石碑坊看孙女。见安雪儿大了肚子,她一声不吭,走到院子的青石碑前,用手抚摸安玉顺的雕像,先是他的脸,然后是那群鸟,最后是他断腿处的鹿。她最后把手停在鹿的犄角上,对孙女说:“要是这鹿犄角是真的,能晾小孩子的尿褲子就好了。”安雪儿奔过来,抱住绣娘,热泪滚滚。她们抱得不紧,毕竟中间隔着一个六七个月大的孩子。

绣娘把安雪儿接过来,让安平回城上班。安平只得告诉她,他退休了。绣娘瞪着眼问:“是不是你旷工追辛欣来,被开除了?”安平摇了摇头,说以后的死刑犯,不用枪毙,改用针管注射了,我喜欢枪,不喜欢针管,所以不干了。”绣娘叹口气,接着问安大营怎么这么长时间没来探家了?安平轻描淡写地回道,绣娘发病时,安大营接到上级紧急命令,被选中到国外一所军校学习,做为我军重点人物培养,来不及跟家人打招呼就走了。因为他的培训涉密,所以无法跟家人联系。绣娘问他去多长时间?安平想了想,说好像是五年吧。绣娘生气了,说:“怎么学那么长时间?在咱国家就不能学军事吗?万一在国外学坏了,让人笼络了,将来再帮着人家打咱们,那不成了民族败类了吗?”安平赶紧说,虽说不知去的哪国,但肯定是跟咱友好的国。绣娘伤感地说等他学完回来,我这把老骨头也扔了!”安平虚弱地说哪能呢一”。

安平安泰怕龙盏镇人碰见绣娘,不经意间说出安大营的死讯,哥俩儿把母亲从卫生院接回家后,特意花了两天时间,挨门逐户地叮嘱乡邻,见着绣娘,聊什么都行,千万别提安大营的事情。对绣娘常去的南市场,他们更是重点叮嘱。

为了安雪儿即将出世的孩子,绣娘又拈起绣花针,每日苦练,终于锻炼得手不抖了,又能做活儿了。她用柔软的蓝棉布,给孩子绣肚兜,绣帽子,绣腰带,绣鞋子,绣累了她就偎在炕头喝茶,翻月份牌,在安雪儿可能生产的日子,做了多个记号。她还把安平安泰用过的桦皮摇篮,从仓房翻出来,拂去尘埃,将侧壁黯淡了的花丼图案,用彩笔重新描画了。

安平一回来,安雪儿就告诉他,单尔冬回来了,他离婚了,要陪单四嫂和单夏过个年。单四嫂不让他进屋,他就睡在驴棚的干草上。他病刚好,身子虚,驴棚没有火炉,单四嫂怕他冻死,自己再摊上官司,报了派出所,想把他赶走。可派出所的人说,单尔冬是孩子的父亲,这属于家庭纠纷,他们无权赶他。单四嫂没办法,只得在驴棚支了个铁皮炉子,每天由单夏给他送吃的。

安平说:“看来他这是想和单四嫂复婚。他病了一场,人要是不犯糊涂了,也算值了!不过他就是再混账,单四嫂也不能让他和牲口住一起啊。”

安雪儿说,单尔冬住进驴棚后,单四嫂把驴牵到

外边了,说是她家的驴纯洁,不能让单尔冬把它拐带坏了,还指望着它拉磨挣钱呢。单四嫂还把单尔冬给他的一万块钱还给他,让他去住店。但大家都说,她牵走驴,是不想让驴粪味,把单尔冬给熏着了。她还他钱,是想让单尔冬更加珍惜她!

安平心想,单尔冬这是用苦肉计,让单四嫂低头呢。

搜捕辛欣来的行动,进行了半个冬天,出动了不少警力,对附近村屯,山中的窑厂、采金点和伐木点,逐一清查,对辛七杂和辛开溜,秘密监视,但依然未发现辛欣来的行踪。这期间陈庆北三度来龙盏镇坐镇指挥,都是无功而返。时值年关,队伍解散,只有龙盏镇派出所的民警,还象征性地,每天在公路口,对进出山的人做一两次盘查。

安平注意到,警方对辛欣来的搜捕松懈了,安雪儿的神色愉悦了许多。前段时间,龙盏镇遍布警察时,她一直皱着眉头。

虽说安雪儿不住石碑坊了,但隔个三五天,她会回去看看,生把火,怕房子冻裂了。辛七杂留意着她的行踪,一见石碑坊的门开了,赶紧过去送吃食。五花肉,卤煮豆干,血肠,酱肘子,猪肝等等,有的是加工好的,有的则是冻货。辛七杂说了,不管辛欣来多么混账,安雪儿怀的孩子都是辛家的,他这个当爷爷的得负责任。他不敢到绣娘家中送东西,怕老人家见了他恼怒。安平说了,绣娘再不能受刺激了。

腊月二十三的早晨,安泰冒着严寒,驱车到龙盏镇,准备接上安平,一起去给父亲上坟。安平怕安泰见着安大营的墓受不了,让他在家陪母亲,说自己去就行了。绣娘有点警觉,问安平为什么不让安泰去?安泰赶紧说,哥哥看他一大早从古约文乡开车过来,一路辛苦,怕他累着。绣娘说:“老头子埋在那儿,你们每年这时候,还是要尽孝心的!不然他发现一个儿子没去,还以为我不让去呢。再说你们是开车去,累不着人,累的是车轱辘!”

安平安泰点头称是。

绣娘凌晨五点就起来了,像往年一样,为儿子们准备上坟的东西,安玉顺爱吃的黑面馒头,红焖肉,豆豉蒸鲶鱼,以及他爱喝的小烧。安雪儿则用锡纸,叠了一篮元宝,让父亲带到祖父坟前烧了。

安平安泰要出发时,绣娘把他们叫到跟前,说:“趁我还不糊涂,你们哥俩儿都在,我得把后事跟你们交代了。哪天我死了,不进坟墓!要是我运气好,死时还没实行火葬,就把我风葬了。我喜欢白桦树,把我葬在白桦树上!大年三十的晚上,你们吃团圆饭的时候,往院外给我淋点酒,叫我声妈,我就能喝着!要是我运气坏,多活了几年,赶上火葬了,你们也不要因为咱是鄂伦春人搞特殊,把我抬到火葬场去吧。骨灰不留,找片向阳坡的白桦林撒了!”

安平说:“您且活着呢,说这些干什么。”

安泰看了一眼安平,沉沉地对母亲说:“您说的我都记住了。您放心,真到了那一天,绝不让您进坟墓,我知道,您的坟墓在风中!”

绣娘对着安泰笑了。

安平安泰把上坟用的东西拎到车上后,安平说他开车,让安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安平驾车直奔红日客栈,把车停下,让安泰下去看看葛喜宝和葛小宝,说他一个人去就行。安泰明白,安平是怕他见了儿子的墓,承受不了。他对安平说:“让我去吧,我想儿子啊!你就是把我甩在这儿,回头我一个人还会去。说实话,我也不是没偷着去过。你放心,我不会哭的!”

安平看了一眼安泰,见他满眼的思念,答应了他。

汽车一驶上公路,安泰便问安平你跟殡仪馆那个女的,现在还好着吗?”

安平点点头。

安泰说你们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啊,毕竟她是别人的老婆。我看有合适的,你还是再找一个吧。”

安平没吭气。

安泰又说:“幸亏咱是鄂伦春族,可以多生孩子,不然一对夫妻只一个孩子,那就惨了。现在大营没了,我们还有大庆!大营他妈做下病了,怕大庆再像大营似的,非要再生一个。你说她比我还大四岁,这岁数的人了,还能开怀吗?”

安平打趣道,“那得看你的种子还是不是优质的!”

安泰难得笑了,说那也得看她的土壤还是不是优质的!”

安平听安泰有了笑声,便把心存的疑虑说给弟弟听。他说侄儿虽然被宣传成英雄,但他总觉得事出蹊跷。因为龙盏镇人没见过林大花以前给部队战士拔火罐,可她这次去了不说,还是大营接送的她。还有,烟婆手头忽然阔绰了,在南市场盘下一间铺子,正在收拾,说是过了年,让林大花开网吧。因为没有网络,老魏去县里告了唐镇长两回了,红日客栈的刘小红也帮着呼吁,说是客人来了上不了网,非常不便,而上头也有精神,让旅游城镇普及网络,唐镇长抵挡不住了,这样春节一过,龙盏镇就能上网了。安平说以烟婆家的经济状况,存款不会多,也没见她去信用社贷款,她开网吧的钱哪来的?

安泰沉默片刻,然后把手伸向方向盘,摁响喇叭,说:“大营的死,就是他自己按了命的喇卩八,他走得明白,咱念着他的好就是了。孩子不在了,我不想听到更多的杂音。”

安平的眼睛湿了,他加大油门,冲上一道山岭。山岭下是茂密的灌木丛,山岭之上,一片绿云似的樟子松托起的,是不朽的太阳!太阳把山岭的道道雪痕,照出彩虹般的颜色。

安大营的墓,在安玉顺的左前方,墓碑是青色大理石的,描金碑文,碑身比他祖父的要高,成为长青烈士陵园最显赫的墓了。安平在给父亲摆放供品时,发现墓碑有几道清晰的划痕,划痕中有幽微的石粉,该是用尖利的石头划的,安平心下一惊,再看安大营的墓碑,居然也有划痕!深色墓碑的划痕,比安玉顺汉白玉墓碑的还要明显。安平连忙去看其它的墓碑,却没发现划痕,说明这是针对安家的!安平马上想到辛欣来,感觉脸颊仿佛被尖刀刮伤了,火辣辣地疼!

安泰也注意到了墓碑的划痕,安大营落葬后,他悄悄来过两次,后一次是入冬时,那时还没划痕呢。他见安平气得直哆嗦,劝慰道,“现在人们不仅仇富,也仇恨英雄人物。一个烈士陵园,咱安家就占了两席,人家气不过,划几道也是正常的。”

“肯定是辛欣来这该杀的干的!他他妈的还活着,根本就没离开这儿!”安平说完,赶紧给父亲烧纸磕头,祭奠完毕,未等离开墓地,就急三火四地给唐眉打电话,问她表哥陈庆北的电话,说发现了辛欣来的踪迹,让他赶快带人来!

想必是最近流感频发,到卫生院看感冒的人多了,唐眉的话语里,夹杂着一片咳嗽声。唐眉说:“我正想找您呢,今晚有时间吗?有事情想单独跟您说。”

“你先把陈庆北电话给我,要不你帮我给他打电话也行,告诉他赶快带人上来,辛欣来没离开咱这儿!”安平说这话时,安泰拉着他的袖子,轻声提醒,“未必就是辛欣来干的一”。

唐眉大概从卫生院走了出来,风声代替了咳嗽声,她说好吧,我马上就给表哥打电话,但今晚我真的有重要事情跟您谈,跟雪儿有关的,晚上六七点钟,您到我西坡的家来一趟,好吗?”

安平一听唐眉要说的事情,与女儿有关,赶紧答应了。安雪儿现在是个尽人皆知的孕妇,安平想唐眉身为医生,找他谈女儿的事儿,一定与胎儿有关。是不是她怀的是怪胎或是死胎?如果那样,他倒是庆幸,就手可把辛欣来的孩子除掉。只是她怀孕数月了,只能引产,万一引产殃及性命怎么办?

返程是安泰驾车。他把哥哥送到龙盏镇后,直接回古约文乡了,年底前乡里一堆杂事,等着他处理。他告诉安平,除夕他们一家三口回来,陪母亲吃完团圆饭,初一早晨就回去。他怕呆的时间长,母亲和妻儿拉起家常,万一葛秀丽把持不住,再把大营的死讯给走漏了。

安平回到家,安雪儿将一盆清水端给他。上坟回来的人,进家得洗手。

绣娘不在屋,她去马厩了。

安平边洗手边问女儿:“你没觉得不舒服吧?”

安雪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搭在肚子上,说:“孩子能踢人了,他喜欢夜里踢,把我踢醒好几回了!”

安平说:“当年你也这么踢过你妈。”

安雪儿说:“我妈那年来石碑坊求我,我真不该那么对她。”

安平没接话茬。他知道全凌燕过得不好,可想起这个女人,他没有心疼的感觉,只有同情。

安平洗完手,去马厩告诉母亲,他明天要骑马进山,让她给马喂点好料。

绣娘抚摸着白马的脸颊说:“快过年了,你上山干啥?

“我在家闷得慌,进山透透气。”安平说。

“死冷寒天的,你不心疼自个儿,我还心疼白马呢!”绣娘明白安平进山为啥,干脆挑明了说,“前几天我帮你收拾背囊,看见里面那把七寸杀猪刀了,刀柄的花纹是我刻的!我知道你朝辛七杂要的,也知道你要来想干啥!”

安平说您不也骑着马,进山去找过那个该杀的了吗?”

绣娘把手从白马脸上,颤抖着转向儿子。她老了,身子缩了,双手捧着安平的脸,明显吃力了,她含着泪说你真想去也行,第一不能骑马,第二不能带杀猪刀,我要我的儿子啊。”

冬季在雪原穿行,没有马助力,绣娘知道他走不远。他走不远,儿子相对就是安全的。

安平深深地理解母亲。在父亲的葬礼上,作为长子,他曾拥抱过哀思深重的母亲。自那以后,他多年没拥抱母亲了。在白马温柔的鼻息声中,安平在马槽旁,俯下身来,拥抱母亲,向她保证,如果抓到辛欣来,绝不自行处理,会交到公安局手里。

绣娘说:“那我给白马烤块豆饼吃,让它明儿带你进山。它走不动时,你可不许抽鞭子啊。”

安平哽咽着点点头。不过他并没按计划骑马进山。

小年的晚上,安平吃过饺子,六点钟离开家,去唐眉那里。走前他跟母亲撒谎,说过小年了,想去看看单尔冬。绣娘说:“好啊,你劝劝单四嫂,人家回来,就是跟她认罪了,别不依不饶的,总不能让他在驴棚过年吧?”

安平答应着出了家门。

从东南岗到西坡,不到一里路,安平步行去。腊月黑天早,三点多钟太阳就落山了。安雪儿出事后,安平喜欢走夜路,夜晚少见行人,他不用看人家同情的目光。他一出门,就被冷风呛着了,西北风呜呜叫,他赶紧落下皮帽子的护耳,不然走到西坡,耳朵就沦为落叶了。零下三四十度的低温,对龙盏镇人来说,司空见惯。天黑沉沉的,一颗星星都不见,看来又要下雪了。安平迎着冷风,走到龙脊路时,已有零星雪花飘落。龙脊路亮着的那排路灯,将飞舞在灯柱之间的雪花,照得玲珑剔透。雪花如颗颗水晶,闪闪发光。

安平是第一次到唐眉家。温柔的灯影下,笑意盈盈迎候着他的唐眉,穿着嫩绿的羊绒开衫,像春天的一枝柳!

安平警觉起来,因为他一进门,就觑见小客厅的餐桌上摆着吃食,而且屋子洋溢着魅人的松香气。他一边申明自己吃过了,一边问怎么没见陈媛?唐眉淡淡地说,陈媛吃了半个蹄镑,她一吃香的东西,就打瞌睡,已睡下了。

安平像是踏人雷区,未敢往里走,小心翼翼地坐在门口的鞋凳上。他想以此暗示唐眉,听完她讲的事情,他就走人。唐眉见他紧张,微笑着说我又不是法官,你也不是来受审的,怎么坐鞋凳上了?

唐眉一口一个“你”,更让安平不自在,以前她是叫他安叔的。

安平说:“我一会儿还有别的事情,你现在就跟安叔说吧,雪儿怎么了?”

唐眉执拗地说:“安叔不进来坐,我就不说。”听见“叔一”字,安平松弛了一下,他摘下帽子,脱掉大头鞋,换上拖鞋,慢吞吞起身,走进屋子,在红松木餐桌旁坐下。桌上摆着酒瓶,香烟,还有四碟可人的下酒菜:卤煮花生米、香辣银鱼、酱牛肉和红烧鹿筋。一双相对着的青花瓷酒盅,斟满了酒。唐眉说安叔,先喝一个吧。”

安平问:“你给你表哥打电话了吗?跟他说辛欣来还在这一带活动了吗?”

唐眉点点头。

安平端起酒盅,他们碰了一下,各自干掉。唐眉倒第二盅酒的时候说:“安叔,咱干掉三盅,我就说雪儿的事情。”

安平点了点头,飞快地干掉第二盅。

唐眉笑了,说:“您也不能光喝酒,不吃菜吧?多少尝尝哇,看看我的手艺,将来能不能开饭馆?”安平拿起筷子’每样尝了尝,对红烧鹿筋赞赏有加,然后主动给自己倒了第三盅酒,喝得一滴不剩,将酒盅口朝向唐眉,让她看底儿,仿佛在向她献上一朵牵牛花。

唐眉微笑着摇头,说我是说咱俩同步干掉三盅,你自己干掉的不算。”

安平只好给自己再倒上酒,用第四盅陪唐眉的第二盅。

唐眉见安平蹙着眉,看出了他的不情愿,说:“算了,不难为您了一-”端起酒盅,干掉第二盅,说,“我要告诉您的是,雪儿孩子的父亲,那个辛欣来,也是我表哥,他和陈庆北是亲兄弟!”

安平懵了,仿佛挨了一闷棍,脑袋嗡嗡叫,他定定地看着唐眉,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是我庆北哥亲口告诉我的,除了家人,外人没人知道。”唐眉补充说。

安平坐不住了,他从烟盒中抽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走到北窗前,望着玻璃窗上的霜花,背对着唐眉问:“你不是在虚构小说吧?”

唐眉说我又不是单尔冬。”

安平沉默片刻,又问:“夏天开着窗,能听见格罗江的水声吗?”

唐眉柔声说夏天江水大时,不开窗也能听见水声。”

安平抬起手,要给霜花点睛似的,将烟头探向玻璃窗,用霜雪熄灭它,然后转过身来,颤着声问:“他父亲是你大舅,那他母亲是谁?”

“当年来咱这儿插队的一个上海知青。”唐眉顿了一下,说,“她已经死了。”

“哦一孽根!”安平回到桌前坐下,说,“我现在明白了,陈庆北亲自坐镇缉拿辛欣来,并不是为了给受害人伸冤,而是为了割辛欣来的肾吧?我听人说了,除了你,亲戚们没人愿意给他捐肾,是吧?”唐眉兀自喝酒,没有回答。

安平将湿漉漉的烟头投人烟灰缸,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告诉我,你是怕我逮着辛欣来,万一把他弄死,你大舅就没活肾了!哦,我也明白了,为什么这次大搜捕的时候,说是要活的,不要死的!”

“我把这事告诉您,意思恰好相反。”唐眉放下酒盅,说,“因为我表哥说了,哪怕他自首,也得要他的命,不留活口!当然他的肾,是一定要留下的。”“这是你大舅的主意?”安平冷冷地说,“绝啊。”“是我表哥的主意。”唐眉说抓着辛欣来,我表哥会不择手段,让他快死,我觉得这不公平,虽说他的确该死!我想您知道了他落网后的下场,没准会改主意,他现在是雪儿孩子的爸爸啊。这样也等于救了陈庆北,我不想他落得跟我一样一一作孽的日子不好过啊。”

安平以为她这是说和汪团长的事情,联想起自己和李素贞,也是不名誉的,于是心有感触地说:“两个人的事情,说不清楚。我想汪团长跟你,也不完全是为了玩吧。再说了,你收留陈媛,待她亲如姊妹,谁不佩服?人无完人啊。”

唐眉目光直直地看着安平,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的样子。她起身将餐桌上方六角形木制吊灯关掉,只留北墙一盏低照度的烛形壁灯发亮儿,让屋子陷入昏暗中,回到餐桌,凄然一笑,一支连着一支地抽烟,抽得咳嗽起来,又灌了自己两盅酒,然后拈起筷子,交叉成十字架,颤着声说:“我身上背负着一个十字架,你们看不到的,我将背着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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