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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黄昏之岸·晓之天 第七章 .2

作者:小野不由美 当前章节:147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9

“对百姓来说,您即使失去了角,台辅依然是我国的麒麟。台辅是我们的希望,我们不能轻易地再失去您了。如果一定要有人回到戴国,寻找主上、拯救百姓万民,由我李斋去。不,其实我本来就有这样的打算。所以,请台辅千万要留在安全的地方。我恳请您,放弃回去戴国,这太危险了……”

泰麒和李斋所失去的不仅仅是那些。李斋有着更深沉的恐惧。

在鸿基发生异变之后,李斋为平定乱事前往承州,途中救下了二声氏。根据二声氏的证词,已可以确定阿选的谋反。同时,李斋却因此事而被冠以大逆不道的罪名,但是比此更为痛苦的是:为什么李斋救下了二声氏这件事会被阿选得知。李斋只向芭墨和霜元送去了密函。那两个人都是极为忠诚的人,断不会将之泄漏给他人。大概只有骁宗麾下的少数人员知道了李斋传达的内容。然而,却被阿选知晓了。

无法想象骁宗麾下的强将竟会没有注意间谍或是盗听之类的。他们在暗地里集会,应该是在保持着充分的警惕而进行密谈的。尽管如此,还是泄漏给了阿选,这就意味着,那些人当中有人跟阿选暗中勾结。

骁宗,在自己的麾下,饲养了背叛者。

李斋回望眼前正投以真切目光的泰麒。她不愿告诉泰荫这一可怕的事实。但是,戴国国存在着双重的危机。回到戴国,就必须想办法联络旧部,召集士兵。但也许背叛者就潜伏在那儿。他或许会以旧识的面貌出现在泰麒身边,李斋却没办法防范他接近泰麒。

对着反复说着不可以的李斋,他露出了为难的微笑。

“你真是一点儿都没变啊。”

李斋微微倾首。

“常常烦心于我的事,让我远离恐惧跟痛苦。连骁宗不见了的时候也是如此。”

“……台辅。”

“我很担心骁宗,然而谁也不告诉我真相。不……也许你那时告诉我的就是真相。然而我知道,周围的大人们常常在我面前隐瞒了可怕跟痛苦的事。所以,我才会信赖将可怕及痛苦主事告诉我的阿选……”

李斋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阿选告诉我,骁宗可能有不测。那一天……不断遭受伏兵的袭击,致使陷入了绝境。我没有采信你们所告知的,骁宗己平安到达文州的言词。而相信了阿选所说的,在到达文州前遭到奇袭正在苦战着。一心想要救他脱离危境,我命令使令去支持骁宗。根本不曾想到要怀疑阿选,那是因为我信赖阿选,或许不只是那样,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将可怕的事情说给我听的,才是没有说谎的人。”

说着说着,泰麒转为了苦笑。

“……的确,我其实还是个小孩子,不懂得什么叫知足。想要为大家做些什么,却反而给你们添了乱子……那时候也是如此。”

“台辅,不是这样的。”

“但是,李斋我己经不是小孩子了。不,或许说到能力的话,我现在已经比那时候能办到更多的事情了啊。但是,可以说,现在反而没什么用处了。然而,我己经不再幼小,不会再为自己的无能叹息,为自己的无能而安子现状。”

“……台辅。”

“必须有人来拯救戴国。戴国的百姓不救,又有谁会来救呢?”

“那么……那么,我们再访一次蓬山,跟玄君商量一下吧。看看你跟我能为戴国做些什么?”

“可以顺便请求玄君帮我们做些什么吗?”

李斋无言了。

“难道你想指望上天吗?有资格朋待拯救的,是那些归属于上天受上天所庇护的人们。戴国的百姓什么时候成了上天的了?”

“泰麒……但是……”

“我听说了你向庆求助的经过。说实话,若不是你来到庆寻求帮助,我也回不来。我也承认有些事是人所无能为力的。而且,以现在戴国的现状而言,或许已下是没有角的麒麟跟独臂将军能独立救回的。但是李斋……”

泰麒抓住李斋那剩下的另一只手。

“原本,只要是能靠自己的手支撑事情的人,就能被称为‘我’吧。这时候我们如果再不支撑戴国,做不出一点实际行动,或者根本不去做的话,我们就永远失去了称戴国为‘那是我们的国家’的资格了啊。”

李斋回看泰麒。……想着,原来如此啊。

李斋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戴国。同时,发现那样的想法在泰麒的面前迅速地消失了。对,对李斋而言,只要泰麒安然无恙能用自己的双手保护好泰麒就是保护了戴国。即使那是处在庆中的安全,也没有任何所谓。只要泰麒平安无事,李斋心中的戴国就守住了。然后,保护戴国,也就是说,戴国是李斋的一部分是她的祖国。没能保护好而致使它的灭亡,那是属于戴国的李斋自身的责任。即使李斋失去了戴国,只要能保住泰麒,对他来说就等于没有失去。

“我们是戴国的百姓。身为戴国的百姓,就负有对于戴国的责任眼义务。放弃那些的话,我们也就失去了戴国……”

失去所属地也就等于失去了自己。

李斋失去了朝廷、失去了同伴,失去了旧识。也离别了花影。除了所属地之外,名叫戴国的国家已经一无所有了。所以,她想要拯救戴国。因为她不想再失去自己。

现在,李斋重获了泰麒。没有失去泰麒,李斋也就没有失去戴国。他们还在庆找到了容身之所。对李斋来说,失去这里的一切才是更为可怕的。但这对于戴国,对于戴国的百姓,对于骁宗,对于现在仍被封锁在戴国的人们,对于在那里消亡了的生命,事实上却是一种背叛。

……不错,李斋他们必须离开这里回到戴国去。

李斋将被泪水模糊了的视线转向了自己的手。那握住自己手的小手,跟李斋自己的已没有什么差别。

“台甫己经……成长了这么多了啊……”

初秋的拂晓,李斋伴随着泰麒,悄悄地出了太师府。

跟泰麒长谈之后,景王什么都没说只表示了赞同。想要离开是因为认为内宰他们起事是由于他们的缘故,如果不这样说,即使能说服她,也将迫使她面临痛苦的选择。尽管如此她还是再三挽留,因为庆既然已经介入了戴国的事,再把他们送走,等于是对戴国弃之不管。至少,那位年轻的女王,不禁会这样想吧。

另一方面,李斋的心中轻轻叹息着。

如果为那位女王的真诚所挽留的话,她没有自信不会动摇决心。即使现在,李斋还是认为这样做实在是太蛮干了。必须要回去戴国,泰麒所说的理由他也十分明白,也认为说的很正确。确实,李斋必须要带着泰麒回到戴国去。但是,在另一方面泰麒对戴国来说是决不能失去的希望,这也是既定事实。他没有守护周全的自信。也十分明白归路上等待着的是无法想象的危险。直到现在,转变泰麒的看法,说服泰麒留下的想法仍然十分强烈。作为人是非回去的不可的,但是作为臣子却不该让泰麒回去。两种想法分庭抗争,好不容易才因为泰麒毅然决然的意志而倾向于回国。

“李斋……你要留下吗?”

泰麒像是看穿了她的迷惑而问道,李斋慌忙摇头。

“怎么会。请您别开我玩笑了。”

“还是……不舍得与景王告别?你很受庆的诸位的照顾,所以就这样离开觉得很不好受吧?”

面对如此安慰的话语,李斋笑着答道:“不,没什么的。”

“只是梢稍有些离别之情。景王……还有庆的各位,之所以如此亲切地对待我,是为了要救戴国。如果我因此而畏怯了,才真正无颜面对他们。”

对,这一切都是为了戴国。李斋是作为戴国的百姓来到尧天。在这里享受安逸、抛却戴国就是忘恩负义之举。李斋如果做出这种遭人唾弃的事,戴国的百姓也将被人瞧不起。因为无论如何,自己都是戴国的一个子民……身为戴国的百姓,这是极为自然的。

李斋重又吐了口气,打开了太师府后面马厩的大门。塞得满满的马房里有一匹,像是认出了李斋他们,飞燕高兴地站了起来。

“飞燕!”

泰麒靠过去。飞燕梢梢露出了警戒的样子,但是,大概是很快就认出是谁,乘势探出了身子,撒娇地叫了起来。

“你还记得我呀。”

被泰麒轻轻地抚摸着,飞燕眯起了眼。李斋一边微笑着看着这一切,一边备鞍做准备。悄悄地牵起缰绳,将飞燕领出了马厩。李斋抬首望向天色末明的天空。

“要是能回到云海之上,就能一口气飞行到某一处州城。那里不见得一定是落入阿选的手中,因为在云海之下有妖魔徘徊。无论哪条路都必须排除障碍才能前进,所以也没什么大的差别。”

很规矩地对正做着说明的李斋应了一声,泰麒仍是抚摸着飞燕。

“没有休息的地方,对飞燕来说太辛苦。”

“没问题的。飞燕一定会努力办到的。毕竟就是它将我带上了尧天。”

嗯,泰麒点头答应。飞燕自喉中发出轻柔的呜叫将头搁到了泰麒的肩上。

就在这时候。

“这时候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对于这唐突的声音,李斋迅速回首,却看到六太站在黑暗的园林中。他背后可见的黑乎乎的影子应该是虎啸吧。

“……延台辅……为什么。”

六太扫视着束手而立的李斋跟泰麒。

“那是因为我站在这里听啊。”

说着,六太微微笑了起来。

“不好意思,为了保护你们两个派了使令暗中跟随。所以知晓了你们的行动。”

“……延台辅,我。”

六太对欲说话的泰麒摆摆手。

“不用担心。阳子什么都没说。不过,你们这么任性妄为还真是让人头疼啊。你现在是我国的太师,记得吗?”

“那是?……”

“雁的太师私自访问戴国这不太好吧。要是在那里起了什么争执,就太令人为难了。”

看着沉默不语的泰麒跟李斋,六太深深地叹了口气不禁苦笑了。

“……因此,我要去除你们的仙籍。看来由于太师的突然解职,可以有些空闲用来发呆了。拿着,这是慰劳金。”

六太把白色的东西放了下来。李斋无意识之间想要伸出手腕把那接过来,然后自己也苦笑着把掉到脚边的那东西拣了起来。暗夜中看不确切,好像是个象胜券一样的木牌。

“不管怎么说,我想着不是还在的嘛,然后就做了这个。也许胜券是没什么必要的东西,可是在这上面盖了章就能从界身那儿取钱。但是,我也不知道这样到底能对戴国国有多大的帮助。这里是路费。”

李斋这次迅速的阻止了要放下来的钱包。

“……延台辅。”

“接着是最低限度的行李。虎背着呢。带去吧。”

李斋瞪大了眼。

“只有天马很辛苦吧。那,这只虎用完了以后要是能还给我就太感谢啦。因为我偶尔也会感到寂寞的啊。”

李斋按住了手上的东西。

“……是。我一定会的。”

嗯,六太两手叉腰的点了点头,重新来回打量着泰麒和李斋。

“真的不想让你们走啊……你们可一定要记着我啊。”

“……您的厚意我们一定会报答的。”

“我可等着你们的捷报啊。”

六太说着把背转了过去。在园林树荫的遮蔽下向前走着,然后交错着的,一个黑色的人影闪了过去。从树影下的阴影里走出来的虎啸,带着非常复杂的表情看着李斋向禁门的方向走去。

“骑兽在那一边。”

“真的,给虎啸……添了很多麻烦。”

“才没那种事呢。”

无力的说着,连心都沉到了肩上,虎啸从刚才站着的园林里走了出来。从太师府的某个内殿向禁门移去的之间,一直沉默的盯着自己的脚看。

虎啸终于返了回来,开口说话,是从出了门殿的近处以后的事。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想跟着你们去。我能派到什么样的用场,虽然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是,因为我已经是宫里的管事了,所以……”

对着带着复杂表情这么说着的虎啸,李斋微微笑了。

“我觉得景王的身边也很需要虎啸。”

“嗯。是啊,是这样的。”

“我希望你能帮我向景王传达,我对她的感谢之情。如果可以的话,请她尽量不要生气。”

虎啸点了点头,然后向着门殿继续走去。在门的内侧负责开门的小臣,打开了通向禁门的门。在宽广露台的对面被淡淡的月光照耀着的云海向外延伸着。

从内殿向禁门的门扉打开了,在那儿有两个人影和一个骑兽的影子,可以看见静静发泄不满的杜真站在那里。旁边站着的是凯之,安静的牵着雏虞的缰绳向这边走来。杜真就跟在他后面。

带着两个很轻的旅行袋。凯之把缰绳递到女将军的手中。

“我受命为你们准备这个。”

“太感谢你了。”

“……别放在心上。”

说着对行了一礼的凯之,她也慎重的回了一礼。跟在凯之后面的杜真,把手里的东西送到她面前。她非常吃惊的看着杜真。

“这是很久以前就为你保存的剑。……那个,虽然我也觉得是有些过分,可还是带来了。”

“多谢。”轻声喃喃着,她以单手接过了那把剑。那时能看出受了重伤的她的右手腕,好像己经不在她的身体里了。

“我打心里感到抱歉。”

“不,别这么说。”

“虽然可能会想不起你们的脸,可是那声音,无论我何时跌倒你们都会在我身后鼓励我。”

“好的……那个,嗯。”

杜真一点头,她就微笑着深深鞠了一躬。

“多亏你的帮忙才能见到景王,受到了很大的帮助。这完全都是你的功劳。我真的从心里感谢你。”

杜真摇了摇头。他们今后将为何目的,要前往何方,问过凯之后已经知道了。

“……请,多保重。我会虔诚祈祷你们的平安的。”

淡淡的月光照在上面,可以看出浮上了白色的露台,从那里有两头骑兽飞了过来。

“……连分别的话都没跟我说这样好吗?”

从接近露台的高楼里往下看,阳子正向着这边问道。

“没有什么可以表达我的谢意。”

“这样啊,……对于把你们留在这里我感到很抱歉。”

“是的。”

“能够平安抵达就好了。”

“到州城总会有办法的,云海之上总不会妖魔出现的。”

“问题是那之后如果还能让使令跟着我们就好了。”

景麒无言的点了点头,如果使令离开王或麒麒的身边,进入他国,那么就会被看作是派兵入侵。六太是这么跟我的说的。但阳子和景麒只能放弃。

云海之上骑兽们快速的行进。

“走了吗?”

六太伸出了脸。

“嗯,走了。”

阳子点了点头,然后又继续看着云海的彼端,黑点已经和海浪溶在了一起。

“胜券,我已经交给她了。我说为她准备好了,她毫无怀疑的揣入自己的怀里了,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所有的事情,如果是延台辅的话就能明白吧。”

“那是什么啊……变的这么壳,一看到它里面的样子就让人吃惊呢。”

阳子只是笑了。

只有一点点,只要最后一点都好,要是能帮到她就好了。以那种心情为接口要留住她是很容易的,可是那样救他们的只是可怜他们两人的自己的心情而己。并不能拯救戴国。庆国,肯定无法救助,因为没有救到戴国而痛苦的他们两人的心情。

要是庆国能再富有一点,要是朝廷能再稳固一点的话。在内乱不断的朝廷里,根本没办法安心信赖的寄生于此。实际上,自己也知道仅仅是留住他们不让自己后悔这样的事,现在都办不到。知道两人此去凶多吉少还是让他们走了,这种辛苦,只要制止住这种痛苦就好。

“……首先是自己要做点什么。”

“嗯?”

眺望着云海的六太回过头来。

“首先要振作自己,否则就没办法帮助别人。我是这样想的。”

阳子这么一说,六太把额头靠着窗户说道。

“才不是那样呢,是因为帮助别人,才能使自己坚强起来。”

“是这样的吗?”

“你很意外嘛。”

是吗,这么说着那一直盯着看的云海上己经完全不见人影了。

※※※

弘始二年三月,主上忧虑文州辙围之战乱,率王师亲往镇压。同月,主上于文州琳宇失踪。与此同时,宫城之中发生鸣蚀。后宰辅亦杏无音讯,百官为主失措。

然当其时,阿选密谋篡位,自立为王。丈阿选原为禁军右军将军,性朴,名高,能领兵,通幻术,施以非道,躁躏九州。

《戴国史乍节》

第七卷 华胥之幽梦 冬荣

白阳

当泰麒离开屋子的时候,他注意到整个宫殿看起来完全不同。

步履蹒跚地经过走廊,泰麒眨着眼,审视了四周几次。变化并不是来自建筑物本身。宫殿的高大建筑群排成横列,一直伸展到外面去的宫内庭院也毫无改变。洁白的墙壁,暗青的琉璃瓦,还有穿梭忙碌的下官,这些景象全都跟从前一样。只不过所有东西都似乎在躲避一种微弱闪光。

柔和的光芒包围了每一样东西。白晃晃的太阳将少见的晴朗冬日天空颜色减淡,宛如被薄纱笼罩一般。就连泰麒脚下的影子,也变得好象褪色的墨水。然而,周围的景物反而变得比早上更加明亮了。

那不是雾,而是某种不知名的东西包围了四周。这样东西美好到了难以识别的地步,其中还包含了微弱的光亮—泰麒这么相信着。

“发生什么事了?”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那是跟在泰麒后面走出宫殿来的正赖。泰麒转身过去,指给他看异常的内廷。泰麒什么也没说,就好象正赖问的是“这是什么东西”似的。

“哎呀,真稀罕。是白阳!”抬头看着天空,正赖笑出来。

正赖是泰麒的傅相,也是瑞州的令尹;而戴国的首都就坐落于瑞州。傅相的责任是教育年少的台甫。傅相总是呆在台甫身边,小从生活琐事,大到政务学习,都由他照看。

“白阳?”

“我们这么形容这种天气。现在下界一定是晴天吧。”

泰麒竖起脑袋。

“云海的云彩散开了,所以下界的雪能把阳光反射上来。”

“哦……”

泰麒再一次凝视着被白光包围着的四周。看起来就好象太阳透过窗棱照下来呢,泰麒想。那个已经成为“另一个世界”的遥远故乡,如果我在天气最好的清晨醒来,景色会跟现在一模一样吧。带着乡愁,泰麒回忆起来。

“除非云彩全都被驱散,这种现象可不会发生。所以,我们都说能看到这样的天气就代表好运气。一年里可是看不到几次的。今天还真是幸运哪!”

“你说我们能去看看下界的景象吗?”

“为什么不去看看呢。”

泰麒用力地点头。宫殿在云海中央,就像漂浮的岛屿。包围宫殿的云海晶莹剔透,越过它们能够看见下界。不过,冬天的时候就不可能了,因为云海下面的云封锁了视线。

正赖笑着伸出手。泰麒抓住这只温暖的手掌,抬起头看着他的傅相。

“不抓紧的话,云海又要出现了。”

正赖理解似的微笑道:“既然如此,干脆走捷径好了。”

泰麒快乐地点头。泰麒很喜爱那条正赖提到的捷径。用那种只有下级官员才走的小路跟岔道的话,他有时候可以溜出王宫去。“这个王宫里还有这种地方”的偶尔发现让泰麒深深地觉得有趣;每次有人过来都必须躲藏进树阴里这件事他也干得很是享受—他可不想吓到那些没防备的下级官员。

这天,被正赖的手牵引着,泰麒穿过那条秘密的小路,蹑手蹑脚地经过每一个转角。他们正想从塔的阳台下面溜出内廷的时候,不小心撞见了几个正和骑兽一起离开旁边建筑物的人。

“——台甫。”

停下脚步,有人惊讶道。匆忙躲起来,泰麒和正赖看着对方。

“好象被逮了个正着阿。”

“就乖乖走出去吧……假装我们没有值得挨骂的地方。”

一起笑出来,泰麒和正赖从灌木丛中现身。旁边的石阶上,几个身披甲冑的人站在那里正等着他们。王师将军严赵和阿选,以及他们的骑兽。其中,唯一身着戎装的女性是李斋,瑞州州师的将军。还有大司徒,宣角,以及他的骑兽;他的出现暗示着这不会是有关军事的什么会议。然后,人群的后面,是泰麒微笑着的主上。他浅灰白的头发和红玉一般的眸子,流露出独一无而又令人难以忘怀的光芒。

“台甫总是神秘出现又神秘消失阿。”

泰麒面前的李斋屈下膝盖,微笑着行了礼。

“我正要去看看这种罕见天气里的云海。说不定我能看见下面的景象……我能拍拍飞燕吗?”

“当然,请。”李斋和蔼地回答,“不过,台甫……下官以为在这样的天气里,您就算去了云海也什么都看不到。”

抚摩着飞燕的软毛,泰麒立起脑袋。

“那里不是没有云么?”

“是的。正因此,地面反射了所有的光,而您也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因为李斋的话而惊讶,泰麒向正赖看去。他正望向什么虚无的地方,恶作剧的笑容渐渐阴沉下来。突然,严赵晃动着巨大的身躯笑起来。这种豪爽的笑声非常适合他岩石一样的身子。

“上了正赖的当,对吧?”

飞燕低声嘶叫仿佛想安慰泰麒似的。抚摩着飞燕的脖子,泰麒深深叹息。

“正赖真是坏心眼。有一次,我问他什么是暴君,他说那是个像保姆一样的人。我这么告诉了骁宗,结果被取笑了。”

“之后正赖当然也被殿下您斥责了吧?这不就扯平了么。”

阿选笑道,泰麒也暴出笑声来。正赖同样吃吃笑着。阿选是先王的王师将军,而新王骁宗同样曾经是王师将军。两人作为同僚的关系十分友好。李斋也从以前就把骁宗当作朋友,严赵和正赖则是骁宗先前的下属。只在亲密伙伴之间存在的友善气氛,笼罩住了人群。

正赖继续笑着,并且催促着泰麒。

“下官在被殿下您再次责罚之前就会跑走休假的。虽然很遗憾我们不能看下界的景色,不过闪闪发光的云海也是引人入胜且难得一见的。”

“我能从禁门出到下界去吗?”

他们已经一路走到了内宫。如果他们再走过李斋和其他人刚刚呆过的建筑,就能到达禁门了。

李斋抬起眉毛。

“下界现在寒冷彻骨。台甫还年幼,您会立刻被冻坏的。”

“就一下子嘛~”

泰麒请求着,而骁宗,戴王——也就是泰麒的主上,站出来。

“我带你去。”

泰麒也就轻松起来,不过还带着一点小小的罪恶感。刚登基的王肯定十分忙碌,他怎么会有那么空闲的时间陪泰麒玩呢。

“可是……政务怎么办?”

“李斋他们要把骑兽牵回厩舍不是吗。这段时间我就陪着你吧。”

看到主上微笑的面容,泰麒也忍不住笑了。骁宗是唯一的主上,所以泰麒只要跟他在一起,就会不知不觉开心起来。泰麒转向正赖。

“我在这里等。”正赖溺爱地看着泰麒。

“真抱歉打您你的回程了。”

我一点也不在意,骁宗微笑着转过来。正好转开的门后有一扇大窗户,窗外是向远处一直延伸过去的云海。对泰麒这个生在异世界的孩子来说,这种天空之上的海洋简直不可思议。

海上传来温柔的浪涛声。永远都保持阴暗灰色的海洋,今天是洁白的。海的表面变成珍珠白,淡淡的光芒好象是海底有火焰点燃。

泰麒兴奋地喊了一声,冲向窗户。厚重的棉袄被披在他肩上。

“把这个穿上。外面很冷。”

“可是您不冷吗,骁宗主上?”

“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依然有小小的罪恶感,不过骁宗的体贴更让泰麒快乐,所以他点点头。他追赶着刚走上台阶的骁宗,脚不小心踩在长袍上,差点绊到自己。看到这幅景象,骁宗抓住泰麒的领子,把他举了起来。

“你还是这么轻。”

“因为我是麒麟的缘故吧?”

泰麒其实并不是人类,而是名为麒麟的神兽。连泰麒自己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也震惊了。他的头发其实是他的鬃毛;和那些能飞的兽比起来,他确实算是轻的。

原来如此,骁宗简短地回答。抱着泰麒,骁宗走下方才转角的台阶。阶梯间的距离绝对不短,可是当他们走下来的时候速度比刚才快了十倍。像这样神秘的地方遍布了王宫。泰麒一开始觉得自己无法适应这么奇怪的事,不过他最终也渐渐习惯了。空中飞翔的妖兽,拥有奇怪的瞳孔颜色的人们……这是一个神秘的领域。

台阶的底端是巨大的厅堂。厅前有门。门两边的侍卫认出骁宗和泰麒,开了门。刺骨寒风和强烈的光线从门缝里涌进。

禁门位于云海的高处,凌云山的山坡上。它耸立在一个深不可测的山洞里。门前的广场三面环山。泰麒从骁宗的臂弯间滑下,紧紧握着骁宗的手,偷偷瞥着外面。他们之下,白雪覆盖的鸿基城蔓延开来,高耸入云的山丘顶着被雪掩埋的锐利边缘,银光闪烁。它们在苍天中刻画出突兀的曲线。

“……了不起。”

泰麒自言自语道,喉咙里温暖的空气跟外面的冷风相撞,使得泰麒控制不住咳嗽起来。只是从禁门走到广场边缘的短短距离,他的皮肤已经因为寒冷而失去知觉。眼睛因为冷气而刺疼。四周过分明亮的阳光和空气里的寒冷带来的眩晕,只能用疼痛形容。

“这可真冷阿。”

嘴巴变僵硬而不能冻,骁宗点点头。

“戴是极北之国。冬天一旦来临,雪就迅速地下起来并且完全覆盖了整个城市。像这样的晴天只能持续很短的时间。居住在高高在上宫殿里的我们可能并没什么感觉,然而我们的人民都生活在这种寒冷艰苦的天气里。”

“真可怕……”

“如果有人无家可归,他就会立刻被冻僵。雪盖过了野外,而沙土被冻得太结实了,你连草根都挖不到。如果秋天贮存的粮食吃完,人们只能饿着等死,但是秋天的收成又完全取决于天气。过冬的准备,对人们来说意味着生或者死。—这就是戴国。”

泰麒注视着洁白冰冷而毫无生命的城市。

“这篇土地现在看起来也许美丽无暇,但是与此同时,它也可怕得毫不留情—永远不要忘记这点。”

是的,泰麒点头道。气氛变得严肃非常。

不久,泰麒肩膀上的手就催促他返回禁门了。即使冷风被挡在背后,这种冰天雪地的感觉也没有改变。短短的时间中,他的手脚已经冻僵,手指也正疼痛着。但是这些都不能解释,为何泰麒胸中有冷气凝结的感觉。

“很冷吧?”骁宗问着,语气明朗了一些,“恩,你想不想去什么暖和的地方呢?”

“暖和的地方?”泰麒抬起头。

“是个由盛开的繁花代替漫天飞雪的温暖地方。”骁宗回答。

“可是现在是冬天呀,不是吗?”泰麒疑惑道。

骁宗轻轻地倾低下来,把手放在泰麒的肩膀上,微笑着。

“我想请你帮个忙,蒿里。”

泰麒又一次抬起他的头。他不明白“温暖的地方”和“帮个忙”是怎么联系起来的。

“我想要你去涟。”

“涟……涟国?在遥远南方的国家。”

骁宗点头。

“蒿里,你在蓬山的时候,欠了廉台甫不少情。我想你去代我转达谢意。而且,我也希望能告知他们,多亏涟的帮忙,戴终于安定了。不过,我没有空闲的时间。”

“但是,为什么是我?”

“其实加冕仪式之后我们本应送大使去,但是听说不久之前涟爆发了政变。加冕仪式的时候,政变刚刚被镇压,涟应该正忙着解决遗留问题,所以最后我们把访问延期了。现在,一切似乎都复归平静了。所以,我希望你能代替我访问廉王。

“我……单独去?”

泰麒开始小声嘟囔起来。

“当然会有人陪你—这可能会是分量很沉重的任务,但是你能为我而做这件事么?”

离开骁宗,泰麒跑回正赖等待着的内廷。认出了泰麒,正赖走近他,并且立刻疑惑地抬起他的头。

“怎么了?”

“我被送去访问涟了。”

“哎呀,秘密终于被泄露了。”

“你已经知道了?

“陛下他一直在跟我们商量,这项任务对台甫来说会不会太重大了。我毫无疑问地确信,台甫能够顺利完成。”

这么说着,正赖凝视着泰麒的面庞。

“您不不介意下官问吧……您不喜欢去涟吗?”

“不是。”

泰麒用力摇头。他一点也不讨厌那个,而且他也不想给人他在讨厌着的印象。

“那么,您是没有勇气吗?”

泰麒摇着头,看着地方。

“……不是。”

“这件事责任重大,而骁宗没有跟您在一起。”

正赖曾经是骁宗军队的下属,所以有时候他可以省略“陛下”的尊称。

“涟非常遥远,所以旅途要花些时间,不是吗?”

“对。即使您乘坐骑兽并且走捷径,单程也要大概半个月。就算您在路上抓紧,您可能还是会错过新年祭典。”

“我不在也没关系吗?”

“其实,王和麒麟都应该在祭典上。不过,即使是陛下他也认为这正是您作为大使去访问的最佳时机。在这段准备新年祭典的时间,实际上并没有太多重要事情要解决。而且,如果您现在不去,那边也会被困扰吧。”

“我想是吧……”

“或许您是因为不能在骁宗身边而觉得寂寞?”

泰麒抬头看着正赖,而正赖理解似的点点头。

“因为骁宗今日正忙碌着阿。”

事实上,目前骁宗忙碌到了混乱的地步。冬至之前他就一直忙着,而冬至之后情况并无好转。正赖当上傅相之后,他们午后一起计划行政工作的时间也没有了。他们不经常一起进餐,也罕有时间在会议之前交谈。

“你们连闲聊的时间都没有。现在我亲爱的殿下您又被派去这么长途的旅行,您觉得绝望,是吗?”

“对……”

泰麒完全了解骁宗有多繁忙。但是,泰麒也觉得不安。我做了什么让他烦恼的事情吗?当泰麒还在他故乡的时候,他就常常有类似这样的想法。

泰麒曾是个永远无法完成他人期望的孩子。他知道身边的人在期望着,但是他不知道他们到底想要他干什么。他作过的每件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结果都是让他的家庭失望。我的存在让每件事都不能好好进行下去,泰麒总是这么想着,而且他的这种想法一点也没有改变过。

“你觉得我在这里很烦人吗?所以我才被派到涟去,对吧?”

怎么可能,正赖忍不住笑出来。

“您这么沮丧吗?您知道这不可能是真的,不是吗。您是唯一的台甫阿!”

“因为我是麒麟?”

“完全正确。”

“但是……”

泰麒拖长了声音。正赖翘起头等着接下来的话,但是最后,泰麒闭上嘴摇着头。正赖温柔地苦笑着。

“所以您还是觉得如此绝望吗,殿下?其实,我认为您应该尽您所能,并且最后成功。如果那样的话,好事会在您身上发生。”

“好事?”

对呀,正赖笑着举起手。

“这是秘密。”

“喂!”

不假思索地,泰麒卷起正赖的袖子。

“告诉我啦,正赖!”

“不行,不行。台甫太擅长哄骗人了,要是告诉您哪怕一点我也会觉得上当的。再说,如果我告诉了您,骁宗一定会骂死我的。”

出使

那之后,戴和涟的国府频繁地讨论行程安排,并且最终定下了日程和随行人员。

泰麒是主使,之后是傅相正赖和侍卫潭翠。副使为瑞洲军左将军霜元,以及禁军右将军阿选。四位随从都带了自己的部下,一共是九人的团队。他们故意没有举起王使的旗帜,并且身着便装向涟出发。尽管出使被称作是官方的行动,看起来还是像泰麒自己派人去涟国的私人旅行。

涟国在世界的东西方,和戴国相似,同样被虚海与大陆割开。那是离戴国最远的国家。事实上,戴和涟无论如何都毫无关联。至今为止,两国之间没有任何外交关系。坦率地说,两国根本没有建立关系的必要。其实只是泰麒曾经受恩于涟的麒麟,廉麟。泰麒曾经被冲到异世界,而廉麟是把泰麒从“故乡”带会他的世界的人。

“你说廉台甫是什么样子?”

离开鸿基之后,泰麒立刻问正赖。他们使用了骑兽,不过泰麒当然无法驾御骑兽。所以,他就舒服地坐在一个由两匹像马一样的骑兽拉着的,笼子似的车厢里。正赖在泰麒身边伺候。

“天哪,”正赖惊奇地说,“泰麒也不知道她吗?”

“不知道。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她。我曾经看过她的脸,不过那是我刚被带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太害怕了以至于没办法清楚记得她的面孔。”

泰麒袒露出一点羞怯:“其实我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过还是哭了。我哭着哭着就睡着了,醒来以后,廉台甫已经回去涟了。”

“是那样呀……下官自己并不知道廉台甫。在戴国,应该没有人知道涟的王和麒麟。”

“一共有十二位王和十二位麒麟,如果我们能成为朋友该多好。”

泰麒说着,正赖忍不住笑出来。

“的确如此……不过,台甫迟早会知道为什么他们不能这么轻易地成为朋友。

听到这句话,泰麒茫然地盯着正赖。不过,不久以后他的确明白了这个原因。

想要频繁联系的话,距离未免太远了。

就算使用飞毛腿的骑兽,走出戴的边境也要一天一夜。然后,渡海同样需要一天一夜。之后,从港口城市出发到了柳国,他们经过虚海的海岸线,到达了恭国。沿着范国的海岸线向南旅行了一段时间后,他们再次渡海,最终看见了涟的海岸。整个空中的旅程花了他们半个月。

“我现在完全知道了。”

在涟的首都重岭着陆的时候,泰麒嘟囔着。正赖竖起脑袋。

“我们不可能成为朋友!这可太远了,如果我们来这里玩玩再回去,我们就没有任何时间做其他事情了!”

您明白了,正赖笑道。

“这可真是个漫长的旅途,不是么。您累了吗?”

在重岭边界上的空地里,泰麒和其他人从骑兽背上下来。他们面前的重岭城,为了迎接新年而被华丽地装点着。

“一点也不。我们今天才飞了半日。”

“真的吗。”正赖似乎有点沮丧似的,叹气道,“多亏台甫您坚定不移的伟大精神,老人家觉得非常无聊呢。”

泰麒抬头,茫然地看着正赖。

“正赖,你觉得无聊?”

“当然了!我的职责是抓着调皮捣蛋小孩的脖子,不停地跟他唠叨。对这位老人来说,除了偶尔搞个恶作剧,生命里根本就没有任何乐趣了呀!”

正赖淘气地做了个鬼脸,泰麒吃吃笑出来。

“我会试试的。”

“那下官就太荣幸了。”

正赖就这么笑着的时候,巨大的午门在他们身边打开,两个早前就被派来的下级官员立刻走出重岭来。另外两个官员一开始去了旅店,而且给使者团的日间逗留做了安排。

“阿,他们来接我们了。我可真是希望今天的旅馆能舒服呢。”

重岭不可思议地暖和。每个人都感觉到,从柳到范再到恭,渐渐热起来了。戴的冬天,填充得厚厚实实的羽绒衣和里面的毛线衣是必不可少的。然而,使者团一进入南边的范,每个人就都把外套脱下来了。

因为实在太热,自打离开白圭宫后就身着正装的正赖,走进旅馆的时候看起来就好象中暑了。

“……这可真热。”

走出卧室,泰麒对正赖评论道。正赖狼狈地叹气。

“我听说涟很温暖,但是我料到会热到这个地步。这跟戴的春秋一模一样。”

“我同意。”

“无论如何,这是这个季节戴的正装,所以我们也没办法。我会去国府访问以交换问候,并且告知他们我们已经到达了。”

“我不用一起去么?”

“这只是我们到达的问候。台甫应该用这段时间来让自己凉快下来,因为您访问的时候也需要穿上正装。日落左右我会回来,我想。”

“那,在你回来之前,我可以搞很多恶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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