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体两面?」
广濑皱起眉头。他记得后藤之前也说过这句话。后藤点了点头。
「就是同一件事情的正面和反面。你的这种思考还有另一面,你认为这里并不是属于你的世界,你想要回去你的世界,从另一面来看这种想法,就是希望所有的一切都消失。」
广濑瞠目结舌。
「希望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上的人全都消失,希望不是自己梦想中的世界全都消失——不就是这样吗?」
后藤说完,直视着广濑。
「王八蛋,你给我赶快消失——这和梦见一个没有对方的世界,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同?这就是一体两面,你现在能够理解我所说的话吧?」
广濑不想理解,他不想理解这种道理。他摇了摇头。
「那不是梦,我真真切切地看过那个地方。」
「那是梦。」
后藤果断地说,广濑瞪着他。
「那高里的情况又怎么解释?如果是,他那一年去了哪里?那一年他在哪里,又是吃什么活下来?为什么回来的时候,他比之前长高了?」
后藤点了点头。
「我不相信有那个世界,也不相信灵魂不灭这种事,同样的,我也不相信神隐。高里小时候曾经失踪,这的确是事实,但并不是所谓的神隐。现实生活中经常发生一些乍看之下匪夷所思的事。高里八成是遭到绑架,被带到某个地方过了一年,只不过他本人忘记了而已。」
广濑觉得他找到了破绽。
「既然这样,高里周围的那些家伙是怎么回事?高里身边经常有人死亡,也纯属巧合吗?」
广濑有点得意地反问,后藤静静地点着头。
「广濑,你说到重点了,这就是高里令人费解的地方。无论我的理智怎么否定,在高里的问题上,都有无法彻底否定的部分,所以我才说,高里是异类。」
「但是——」
「你的梦完全可以否定,虽然我无法证明那只是一个梦,但你也无法证明那不是梦。这就是你和高里最大的不同之处。所以,不要再陷进高里的事,你可以同情他,但不要以为你们是同胞,那只是天真的梦。」
「天真的……梦。」
「高里的梦无法完全否定,你似乎紧紧抓住这一点不放,把自己的梦托付在高里身上,试图让高里来证明那个世界的确存在。广濑,这对你并没有好处。」
广濑凝视着后藤,一时说不出话。
「人类是肮脏卑贱的动物,这是我们人类背负的宿命,只要生为人类,就无法逃避这种宿命。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不自私,没有私欲的人就不是人。」
广濑低下了头,不由得觉得,原来他也不了解我。
眼前这个男人不是我的盟友,说到底,他也只是这个世界的人。后藤无法理解广濑,广濑也无法理解后藤。他突然觉得很遥远。世界原来这么遥远。如果可以回去,他很想回去,回到那个白花盛开的乐园——
这是一体两面。他似乎听到了后藤的声音。
——为什么想要回去?
因为这个世界的人终究无法理解广濑,所以他想离开这个世界。
——这意味着想要一死了之吗?
不是想要一死了之,而是想要回去。
——回去之后,那里的人能够理解你吗?
我想,应该能够理解我。
——那只是一体两面。
只要逃离这里,在某个地方,就有另一个世外桃源,那里的人完全了解自己,一切都配合自己的需求。
好想回去。眼前这个世界并不属于自己,没有人了解自己——消失吧。这种世界赶快消失,另一个世界中,有了解自己的人。
——到底有什么不同?
广濑深深地低下头。
泪水突然滑落。
「广濑,不要拒绝我们。」
后藤深沉的声音响起。广濑无法回答。
人身为人类这件事本身竟然如此卑贱。
广濑低着头自问自答了很长时间,然后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那是很微不足道的疑问,几乎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这个疑问有点像是违和感,他忍不住用手摸着额头,思考着是怎样的违和感。
※※※※※※※※※※
她在深夜醒来,躺在被子里一动也不动,集中自己的注意力,思考为什么醒了。
她缓缓眨了眨眼睛,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奇怪的是,她已经睡意全无。看了一眼枕边的钟,发现才睡了两个小时。她转过头,看着躺在旁边那床被子里的丈夫熟睡的脸。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一阵子经常睡不着,整天感到惴惴不安。接下来的生活到底会因为那个孩子发生怎样的变化?
他出生时很可爱,是在期待中出生的长子。婆婆是一个很严厉的女人,对孩子百般挑剔,不知道为什么,婆婆对那个孩子特别冷漠无情。那孩子并没有因此闹别扭,他心地善良,虽然很聪明,个性却直率温和,从小就察觉到她和婆婆之间的婆媳关系不好,每当她偷偷哭泣时,总会伸出小手安慰她。
——全都怪那次的神隐。
大儿子遭到神隐后,只有和大儿子相差一岁的小儿子留在她身边。当时她有多么悲伤。小儿子因为祖母的教育方针造成了不良的后果,他个性狡猾,很小就懂得察言观色,而且行为很粗暴,但毕竟是她的儿子,所以仍然很疼爱他。她知道自己曾经想过,如果失去的是小儿子该有多好。
孩子回来后,不记得这段期间发生了什么事。虽然她想方设法要让大儿子回想起失踪的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孩子的记忆始终拒绝她。母子之间在时间上的落差,导致了他们母子关系的龃龉。最初是小儿子受了伤,接着,邻居的孩子也发生了意外。那孩子回来半年左右,她开始觉得不对劲。不光是她,左邻右舍也似乎生出了同样的想法,一年之后,大家都知道了这件事,都用冷眼看他们母子,渐渐地,和左邻右舍的交往也发生了问题。
差不多就在那个时候,出现了作祟的传闻。大家都对那孩子敬而远之,开始欺负小儿子。那时候,小儿子和那孩子同一学年,但只有小儿子在学校遭到严重的霸凌。中学时,被同学打得右侧耳膜破裂。当她去找加害者的父母理论时,还没有开口,对方家长就说:「他哥哥不是造成很多人受伤吗?」她只好把满腔怒火吞了回去。她不得不吞下。殴打小儿子的同学并没有死,既然他有作祟的能力,为什么不让欺负弟弟的同学也去死?
话说回来,那孩子的确很乖巧,成绩和品行都比小儿子好太多了。小儿子有多次被辅导的纪录,在三年级时的升学指导时,老师建议他考最差的高中,却建议那孩子报考近郊的明星学校。
——又发生了。她忍不住想。
有人因为那个孩子而死,至今为止,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人了。
她躺在被子中掩着脸时,听到枕边有轻微的动静,好像是呼吸的声音。她抬头看向枕边,黑暗中,只看到纸拉门淡淡的白色,没看到任何东西。当她收回视线时,再度听到了清晰的呼吸声,很像是狗在急促呼吸时的声音。
她跳了起来,转过身看着枕边。这时清楚地听到了喘息声,但即使瞪大眼睛,也完全看不到任何东西。她站了起来,想要打开灯,正当她举起一只手,想要打开电灯开关时,突然有什么东西咬住她的脚,把她用力向下拖。她惨叫一声,跌倒在地,觉得被咬住的脚阵阵疼痛。
「怎么了?」
丈夫用带着睡意的声音问。她正专注在自己的事上,无暇回答丈夫的问题。
她想要确认伤口,发现自己脚踝以下的部分不见了。这时,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严重的伤势不见得和疼痛成正比。
她抬头想要找自己的脚,却只见一片漆黑盘踞在前方。她大声惨叫,却只听到痉挛般的呼气声。
「怎么了?」
丈夫终于清醒地坐了起来,那片漆黑也同时行动,扑向丈夫刚从被子中露出来的肩膀。丈夫惨叫着,从被子里爬了出来,连滚带爬地逃到榻榻米上。随着一声沉闷的声音,他的手臂掉落在榻榻米上,只听到像是水滴打在雨伞上的声音,应该是鲜血滴在什么上面。
宛如一片黑暗的黑色动物追赶着丈夫,她茫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有什么东西扑向丈夫,丈夫惨叫连连,但惨叫声越来越弱,夹杂着咕噜咕噜的恶心声音。
黑暗倏地直起身体,她终于看到了丈夫的身体。他的肚子被咬开,平时一直很在意的鲔鱼肚凹下去一个大洞,但丈夫的身体仍然不停地抽搐。
黑暗转向了她。
——我早就知道了。
她在内心自言自语。
我早就知道,早晚会死在那孩子手上。她也觉得这样的结果理所当然。
——因为我一直想杀了那孩子。
黑暗渐渐逼近,她缓缓闭上眼睛。视野完全变成了一片漆黑。
也许是那片黑暗扑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