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里摇了摇头。
「我想不起来了。」
「那就当作是联想游戏。」
广濑从旁边拿了一张纸。
「上次提到蓬山时也一样,比起绘画的影像,你对语言的记忆更加深刻。把你能够想到的字眼都统统说出来。」
「但是……」
「不是关于『王』这个字也没关系——对了,神隐。说到神隐,你会联想到什么?」
高里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中的某一点,好像那里写着答案。
「记忆。」
广濑立刻写下这两个字。
「然后呢?」
「模糊。不安。事件。异类。异邦。异境。丧失……手臂。喧嚣——」
「麒麟。」
「麒麟的图。吉兆、角端、角、孔子、转变、选定、王、誓约。」
据说孔子曾在荒郊发现麒麟的尸体,长叹道:「吾道穷矣。」至此为止,广濑还能理解,但完全不了解之后的联想到底代表了什么意义。
「……这些是什么?」
高里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只是想到什么就说出来。」
「是喔……」广濑点了点头,又继续说了下去:「白汕子。」
「水、女人、守护、海妖。」
广濑皱着眉头。
「原来是和水有关的女妖怪?」
广濑问完之后,突然张大了眼睛。
——高里之前怎么叫它的?
广濑在记忆中搜寻。是妖怪的名字。海妖的名字。对了,叫赛莲。赛莲在被抓到时,取名为慕玕。那到底是什么?
高里也茫然地喃喃说着这个名字。
「慕玕。」
那个女人就是白汕子吗?
「老师,这个——」
广濑制止了他。
「没关系,我们继续——蓬山。」
高里闭上眼睛。
「奇岩、罗赖马山、盖亚那、故乡……树、蓬庐……宫。」
广濑把纸递到高里面前,他写下了「蓬庐宫」几个字。
「——王。」
高里立刻回答:
「泰王。」
高里回答后,再度闭上了眼睛。
「誓约、麒麟、十二王。」
「十二王?」
不知道为什么,高里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
「十二国有十二王。」
说完,他看着广濑。
「泰王是称号,戴极国的国王就是泰王。」
广濑注视着高里说完后所写下的「戴极国」几个字。
「还有呢?」
高里捂住了脸。
「不知道,我想不起其他的了……」
广濑看着便条纸。高里曾经失去的记忆,那一年的片刻。他在七年前遭到神隐,然后——广濑想到这里,不禁在内心苦笑起来。这种想像太荒唐了,但是,既然那些怪兽真实存在,有这种荒唐事也不足为奇。
高里在七年前遭到神隐,在某个异界生活了一年。那里有十二国,有十二位君王,泰王是其中之一,君王和麒麟之间立下「誓约」后结合。绿色的奇岩是连绵的蓬山,在那之上的是蓬庐宫。
广濑看着趴在暖炉桌上的高里。
——你是泰王。
如果那个女人是白汕子,那只怪兽就是麒麟。麒麟不是说「有责任和义务」吗?如果这就是「誓约」的内容,只有身为君王的人才会因为这个誓约受到保护。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广濑就是无法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无法分析自己的这种心情,为此感到手足无措。高里很希望回想起神隐期间的事,希望了解所有和过去相关的资讯,但自己为什么无法说出口?
广濑感到不解,但还是无法说出这句话。
※※※※※※※※※※※
他站在温热的夜晚街头。虽然已经半夜,但还有很多人聚集在街头。他附近那片盖上蓝色塑胶布的围墙下方,有人供奉了花束。
他们都带着怒气看着眼前这栋公寓,他更充满愤怒地看着那扇黑暗的窗户。他的朋友被压在山门下死了。他无法原谅这件事。那个乍看之下温和无害的少年竟然运用怪力乱神,用恐惧支配周围的一切。
他不允许那个少年不受任何制裁,继续活在这个世界。正义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他是正义的代言人,手上握着比剑更强大的武器,罪恶必须公诸于世,必须遭到惩罚。报导的自由就是为此而存在,那个少年却用肮脏的手法加以妨碍,他绝对无法坐视这种情况发生。
他点了一支烟,把打火机放回口袋时,发现一名独自站在远处的摄影师摇摇晃晃地走进背后的小巷。
一定是太累了,这里的所有人都累坏了。他心想。
他抽着烟,注视着二楼的窗户。面向马路的窗户旁有一道门,门上有白色的纸。那是公寓的住户贴的。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是谁贴的,但他们无意报道。他也知道是住在身后那道围墙对面住户的老爹丢的石头,只是他不打算告诉少年。
他把已经抽完的烟蒂丢在脚下,用鞋尖踩熄后,不经意地看了一下四周。发现原本守在这里的六个人只剩下一半。现在的人真没毅力。他在内心嘀咕着。他打算彻夜守在这里,明天早上,会有其他记者来接班。在此之前,他要守在这里,看那个少年有没有逃走。
站在附近的一个男人走进旁边的一道门内。他看见男人进门的样子。因为光线的关系,看起来好像是被拖进门内。他猜想男人应该是进去撒尿。这家伙真没家教。
他坐在地上,靠着围墙。已经腰酸背痛的他又点了一支烟,猛然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听不到其他人窃窃私语的声音。
不知道哪里传来一道发闷的声音。他看向声音的方向,刚好看见一名杂志记者走进小巷。他看到记者的脚消失在小巷内。似有若无的微风吹来,飘来一股难闻的味道。可能是河口淤泥的味道,有点像血腥味。
他茫然地看着公寓,缓缓地抽着烟。抽完之后,把烟蒂在柏油路上捺熄。就在这时,他似乎隐约听到惨叫声。他慌忙左顾右盼,才发现夜晚的街道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了起来,左右走了两、三步,伸长脖子,向左右的街道张望,却不见任何人影。寂静的房屋如同废墟般林立,他想要去找刚才走进那道门的男人,因为未免进去太久了。如果不小心在别人院子里睡着,又会遭到投诉。
走了几步,他听到旁边传来动静。那是塑胶布发出的声音。他注视着塑胶布。盖在围墙上的蓝色塑胶布内侧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看着塑胶布,动静渐渐消失了,恢复了原来的宁静。
他走向塑胶布。塑胶布盖住了围墙上的破洞。他轻轻掀起沉重的一角,这时他才发现,放在脚边的花束不是菊花,而是金盏花。
——是奶奶供在佛坛上的花。
他不经意地想到,撇着嘴角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掀起了塑胶布的一端。
围墙上的洞内,出现一个漆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