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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rama之梦三章 第三章 半兽.3

作者:小野不由美 当前章节:148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9

「……我还在担心万一没有射中,或是在射箭之前,陶鹊就掉落就惨了。」

「起初我也提心吊胆,但很快就知道没问题,就很放心地欣赏了。太美了——真希望你也能亲眼看到。」

「是啊。」青江喜极而泣地点了点头。

难得一见的景象,真的很希望青江也能够亲眼目睹,但是以罗人的身分,即使身为监督,也无法参加在天上举行的仪式。

「幸好最后按照你的建议,采用了白色。」

丕绪看向院子外,冬阳正渐渐沉向巨大的峡谷。一年中生命最短暂的太阳滑落的远方,是刚迎接新王的尧天街道。萧兰种植的梨树树叶落尽,正陷入沉睡,等待新春的来临。

「……景象吗?」

青江说得很小声,好像在呢喃,所以丕绪并没有听清楚,但他知道青江在说什么。那的确是萧兰期望的那片春天的景象,洁白的梨花云悬在山谷间,风一吹,花瓣齐舞。青江看向谷底,仿佛注视着记忆中的那片景象。

「对。」丕绪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丕绪、青江和工手一起举杯庆祝时,射鸟氏冲了进来。因为兴奋而涨红脸的遂良说,王要召见丕绪。

丕绪并不想听到任何评价,他对自己打造的景色感到满足,别人的评价都是多余的,但他当然没有权利拒绝,只能跟着兴高采烈的遂良再度前往云端。经过路门后,在天官的带领下,前往王正在等待的外殿。丕绪沿途感到心情沉重,这是他第二次前往外殿,上次的失望如今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但仍然在内心涌起苦涩。

外殿是举行朝议的巨大宫殿,玉台高耸在中央,周围围着帘子。丕绪听从天官的指示来到王的面前,立刻跪地磕首。帘子内传来一个声音,叫他抬起头,因为是男人的声音,所以并不是王对他说话。丕绪抬起头,同一个的声音要求天官退下,并叫丕绪平身后继续向前。

丕绪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偌大的宫殿内只剩下丕绪一个人,只有龙椅周围亮着灯火,丕绪所站的位置无法看到建筑物的角落。因为身处巨大的空洞中,他有一种无助的感觉,诚惶诚恐地走向前,再度跪地行礼。

「……你就是罗氏吗?」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虽然声音很近,但因为隔着帘子,所以无法看到主上的身影。

「臣正是。」

「听说射仪都是由你亲自操办,众官说你是绝伦超群的罗氏。」

「臣不知有此等评价,臣只是有幸和罗人一起制作了陶鹊。」

「是吗?」年轻的女王小声嘀咕,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措词。

「……很抱歉,特地召你前来,不瞒你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想说……」

王对着屏息敛气的丕绪说:

「……美得让人心痛。」

丕绪内心惊讶不已,忍不住伸长了耳朵,听到了轻微的叹息。

「你让我看到了难以忘怀的景象……感谢你。」

听到这句真挚的话,丕绪觉得自己的意图终于传达给主上了。虽然这次他并未试图借由陶鹊表达任何意图,但新王应该理解制作那些陶鹊的丕绪——还有萧兰和青江的心情。

「臣受之有愧。」

丕绪行了一礼后,觉得已经了无遗憾了。终于可以辞职了,自己完成了所有该做的事,其他的就交给青江吧——当他正在想这些事时,再度听到了新王的声音。

「期待下一次的射仪。」

丕绪还来不及说「不」,新王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可以,我真想拉起烦人的帘子独自观赏。可以举办小规模的射仪,只有我——和你。」

新王的声音率直而诚恳,丕绪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夜晚的庭院,月亮或是篝火映照的庭院内没有其他人,射手也躲在暗处,只有自己伫立在庭院,新王也在一旁,在没有交谈声,也没有欢声的宁静庭院内,只有一个又一个美丽的陶鹊碎裂。

丕绪透过陶鹊诉说,新王倾听他的诉说。他觉得新王刚才那句话是表达愿意和他交谈。

要采用白色的鸟。丕绪心想。即使在夜晚也格外明亮,破裂后的碎片映照了篝火闪着光亮。夜晚的海犹如反射着月光般飘落,所以也要配合海潮的声音,催人人眠的、似有若无的宁静海潮声——

丕绪深深磕头的同时,脑海中有一只白色的鸟。那是在海潮中飞舞的最后一只,只有那只鸟闪过了射手的箭,直直飞到新王脚下。这位新王应该不会觉得不吉利而拒绝。

「……只要主上吩咐,臣随时听命。」

丕绪回答。

——庆国进入了新的王朝。

第九卷 丕绪之鸟 落照之狱

1

「爸爸,你会杀人吗?」

听到背后的问话声,瑛庚猛然停下脚步。他感觉好像被人从背后用刀子抵住,转过头,一个小女孩站在他身后,一双充满稚气的眼睛望着他。

她可能刚从庭院回来,在穿越走廊的途中停下了脚步,双手捧着玻璃水盘。透明的水盘中装着清澈的水,水面上浮着一轮洁白的睡莲。夏末的艳阳被屋檐挡住,在走廊上洒下很深的阴影。女儿胸前的白花宛如发出微微光亮的灯。

「怎么了?」

瑛庚露出尴尬的笑容,弯下身体对女儿说:

「我不会杀人。」

他抚摸着女儿李理的头,女儿一双清澈的眼睛望着他,欲言又止地抬眼看着瑛庚片刻,用力点了点头。水盘里的睡莲摇晃起来。

「要拿去给妈妈吗?」

瑛庚看着水盘,李理嫣然而笑。那是天真烂漫的笑容。

「要给蒲月哥哥,他今天要从茅州回来。」

「是吗?」瑛庚也露出微笑,「小心点。」

女儿点了点头,一脸认真的表情再度往前走。走起路来一副好像在做大事的表情,小心翼翼地不让水盘里的水洒出来。

瑛庚情不自禁地望着女儿的背影,她沿着走廊的台阶走去院子,在铺着白色石板的院子内走了三步左右,走出了屋檐形成的阴影。当她走进白色阳光中,身影仿佛在白光中溶化了。

女儿的轮廓变得朦胧,娇小的背影变得半透明,好像消失般渐渐远去。

呼吸间,眼睛终于适应了阳光。被周围的建筑物围起的小院子洒满阳光,女儿身穿鲜艳色彩的襦裙,仍然一脸认真,小心翼翼地端着水盘往前走。

瑛庚松了一口气,内心隐隐作痛。因为被阳光迷惑在刹那间看不到女儿的失落感变成又重又硬的疙瘩,留在他的心中。

李理八岁了。住在芝草的那个孩子也八岁。他的名字叫骏良,如今他应该是芝草最有名的孩子。

——因为他被狩獭这个惨绝人寰的凶手杀害了。

芝草是世界北方柳国的首都,芝草是一国首都的同时,也是朔州的州都,以及深玄郡、袁衣乡和蓊县这三个行政府的所在地。袁衣乡土师在今年夏初抓到了狩獭。

狩獭在芝草附近的山路上袭击了一对母子,将母子两人杀害后,试图从他们的行李中夺走财物时,听到惨叫声赶来的民众制伏了他,由取缔犯罪的士师加以逮捕,但狩獭被认为同时是在芝草附近发生的另外四起命案的嫌犯。由于罪行重大,因此立刻将他押解到深玄郡的郡厅。虽然县以上的行政府都有审判刑案、审理诉讼的狱讼,但只有郡以上的行政府才有审判被称为五刑重罪的刑狱,因此,狩獭被送往袁衣乡所属的深玄郡秋官府,但狩獭在审理时招供,除了那四起刑案以外,他还犯下了另外十一起刑案,连同导致他落网的那起命案在内,总共有十六起命案,而且都是杀人案,总共造成二十三人死亡。骏良只是这二十三名死者之一。

骏良才八岁,他的父母在芝草经营一家小店,他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孩子——这是周围人对骏良的评价。如此平凡的孩子,在一年前,被人发现陈尸在离家不远的小路上。

骏良遭到杀害前不久离开店铺兼住家,出门去买桃子。附近的摊商看到一个男人把骏良拉进小路,那个男人动作自然地拉着骏良走进小路,很快就独自走了出来。虽然男人的样子看起来没有可疑之处,但摊商看着骏良长大,从来没有见过那个男人,所以感到很奇怪。不一会儿,刚好路过的附近邻居发现了骏良的尸体。可怜的孩子被掐死,喉咙几乎掐断了。

没有人知道把骏良拉进小路的男人是谁,但既然一拉进小路,就毫不犹豫地下了毒手,显然是为了杀他而把他拉进小路。难以想像到底有什么理由要杀害八岁的孩子,只是周围都找不到骏良离家时拿在手上的零钱,金额只有区区十二钱。

怎么可能为了区区十二钱杀人?但如果不是这个原因,到底为什么要杀害骏良?不可能只是为了杀人而杀人,而且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住家附近,在有许多店家的市井内,附近有很多来往的行人。不可思议的命案让芝草的百姓深感不安。

——然而,骏良就是因为「区区十二钱」遭到了杀害。

狩獭刚好看到骏良拿着钱走出家门,于是跟在身后,把他拉去暗处后杀害,抢走他手上的零钱。狩獭用这十二钱买了一杯酒喝下肚,他的怀里还有不久之前杀害一对老夫妇所夺取的将近十两。

深玄郡的秋官在鞫讯厘清案情后,芝草的百姓无不感到愕然,更对骏良毫无意义的死感到愤怒——瑛庚也不例外。

瑛庚难以理解,柳国百姓的平均月收入约五两,狩獭口袋里有相当于月收入两倍的钱,没有理由去抢夺区区十二钱,而且狩獭是成年男人,八岁的骏良无论在体格和力气上都不是他的对手,既然已经把骏良拉到暗处,只要威胁他把钱交出来就好。即使骏良不愿意把钱交出,只要抢走钱就好,但狩獭还是杀害了骏良。

对狩獭来说,这种滥杀只是常态,骏良只是他杀死的二十三人之一。

——十六起命案,二十三人。

瑛庚坐在书房的桌前看着堆积如山的卷宗。这些卷宗详细纪录了狩獭的所有罪状。

事件之一发生在芝草旁的一个小庐内。去年底,一对夫妻、年迈的母亲和两个孩子遭到杀害。住在庐里的人在寒冬期间都会回到里生活,庐基本上是为了耕种时期而存在,但是,这户人家在里内并没有房子可以过冬。因为之前小孩子生大病时,他们把国家配给的房子卖掉了,整个庐内只剩下这户人家过冬。狩獭闯入那户人家,杀了全家后住在那里。邻居担心那户人家在冬天期间的生活而前来探视,敲门之后,见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个男人态度亲切,说那户人家去附近的里旅行,自己是那户人家的亲戚,帮忙照看房子——但是,那个邻居从来没有听说那户人家有什么亲戚,离开的时候感到很纳闷,几天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再度登门造访,陌生男人说,那户人家还没有回来。邻居感到事有蹊跷,向里府报案,里府的衙役登门时,男人已经不知去向。屋内的一间卧室内堆放着一家人已经结冰的尸体,但唯独少了丈夫的尸体。衙役在周围展开搜索,在屋后的水池旁发现了尸体,忍不住怒不可遏。横架在水池上方的尸体上有多次来回走动的脚印,那个男人杀害全家后,为了前往水池后方的农田,把结冰的尸体当作桥使用。

那个自称是亲戚的男人年约三十左右,中等个子,身材偏瘦,黑发黑眼,没有特征,但在右侧太阳穴上有将「均大日尹」这四个字图案化后所刺的一小块刺青。那是黥面——也就是在脸上刺青作为刑罚。

当犯下杀人等重罪时,罪犯就会被剃除头发,在头上刺青。刺青在十年后渐渐消失,如果在刺青尚未消失之前再犯重罪,就会在头上再度刺青。一旦再犯重罪,会在右侧太阳穴刺青。刺青都是将四个字图案化,只要看那四个字,就可以知道是谁、曾经在哪里接受审判。「均」代表在均州受到审判,「大」代表年分,「日」是指服刑的园土,「尹」是代表那个男人的字。根据这四个字,立刻查出了男人的身分,此人称狩獭,姓名为何趣,出生于柳国北方的道州,曾经在道州、宿州和均州三州受到审判,罪状均为杀人罪。最初的案件是为了抢钱殴打对方,导致对方死亡。在宿州的那起案子也是在抢夺财物扭打时打死对方。在均州犯下的案子一开始就打算置对方于死地,动机还是为了金钱。

瑛庚看着摊在书桌上的纪录,忍不住频频叹气。

徒刑是惩罚的同时,也具有教化目的,让罪犯认识到自己的罪行,但对狩獭而言,徒刑显然没有任何意义。他在均州受到审判后,服刑六年,回到市井的半年后再度犯案。之后的两年期间,总共犯下十六起案子。

深玄郡秋官司法审判了狩獭的这些案子,但像狩獭那种重罪罪犯至少必须一度接受上级行政府的审理,因此狩獭被移送到州司法。狩獭在此再度接受决狱,但州司法为了谨慎起见,将他移送到国府。狩獭接受国家的三次审判,由司法进行审判,司法之下的司刑、典型和司刺合议进行审理,最终由司刑做出判决。

——也就是说,必须由瑛庚做出判决。

2

夏末的太阳渐渐西斜,瑛庚心情忧郁地看着卷宗,当天色渐暗时,妻子清花拿着灯火走了进来。

「你不休息一下吗?」

她为书房烛台点了火,同时问道。

「嗯。」瑛庚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果然不会判死刑吗?」

清花低声问道。瑛庚惊讶地抬起头,放下卷宗,看着妻子年轻的脸庞。茜色的灯火映照下,清花白皙的脸庞宛如泛着红晕般被染红了,但她的表情很凝重。

「李理告诉我,你说不会杀狩獭。这就是你的结论吗?」

清花的语气中带着责备。瑛庚硬是挤出了笑容。

「这是在说哪件事?李理问我会不会杀人,所以我回答不会。」

「你不要装糊涂。」

清花冷冷地说道,瑛庚沉默以对。当李理问他时,他当然知道这个问题的意思,这一阵子,芝草的百姓都很关心司法府,其他官府也不例外,就连在官府的官邸工作的下人也都关切司法—狩獭到底是否会被判处死刑。

狩獭最初由深玄郡司法做出了审判,审判结果是大辟——也就是死刑。狩獭虽然被移送到朔州司法,但也同样被判大辟,但在审理时出现了分歧,所以虽然做出决狱,但认为必须由国府做出判断的意见占了上风,因此狩獭又被移送到国府司法——也就是瑛庚和其他人的手上。

如果瑛庚做出死刑的决狱,判决就定谶,狩獭将被处以死刑。李理可能听到在官邸内工作的人讨论这件事,所以才会问瑛庚「会不会杀人」。李理还不了解杀人和死刑的区别。

「我刚才说并不是针对狩獭的事在回答,此言不假。只不过……一旦做出死刑判决,就像是我在杀人,李理一定会很难过。」

李理是个聪明又善良的孩子,幼小的心灵一定会受到伤害——正当瑛庚这么思考时,清花语气强烈地说:

「如果你为李理着想,就应该判处那个豺虎死刑。」

瑛庚惊讶地看着妻子,清花并不是官吏。虽然她的身分是胥,但那只是让不是官吏的家属加入仙籍的名目,所以只是徒有其名,目的为了照理瑛庚生活起居,清花本身完全不处理任何政务,之前也从来没有插嘴干涉瑛庚的工作。

「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这些?」

「那个豺虎杀了孩子,在那些遭到杀害的人中,甚至有婴儿。如果你真心疼爱李理,就请你想一想那些心爱的孩子遭到杀害的父母内心的痛苦。」

「我当然——」

瑛庚还没说完,清花就打断了他。

「不,我知道你还在犹豫不决。」

这是事实,所以瑛庚只能沉默。瑛庚的确犹豫不决,或者说举棋不定。

「你为什么要犹豫?那个豺虎杀害了多少无辜的人,完全没有丝毫的慈悲心,需要同情这种人吗?」

听到清花这么说,瑛庚忍不住苦笑了。

「这并不是同情的问题。」

「既然不是同情的问题,为什么不能判死刑?如果那个豺虎杀害的不是骏良,而是李理——」

「也不是这个问题。」

瑛庚训诫着年轻的妻子。清花是瑛庚的第二任妻子,外表看起来比瑛庚年轻二十岁,但实际年龄相差将近八十岁。

「那到底是什么问题?」

清花板着脸问。这一阵子经常看到她这样的表情。

「……也许你难以理解,法律不讲人情。」

「难道那个豺虎还有什么理可说吗?」

「也不是这样——狩獭的行为当然不可原谅,也根本没有同情的余地,我完全能够了解你和民众的愤怒,我也痛恨狩獭,但是死刑并不是不可原谅就要处死这么简单的事。」

虽然他尽可能心平气和,但清花的表情越来越生气,露出锐利的眼神看着瑛庚。

「你又把我当成不明事理的笨蛋。」

清花低沉的声音冷若冰霜。

「怎么——」

他原本想说「怎么可能」,但清花打断了他。

「你知道这一阵子芝草连续发生幼童失踪事件吗?」

「我听说了传闻,但那些并不是狩獭犯的案子。」

「我当然知道,」清花尖声说道:「你到底以为我有多蠢?当时他已经被关在监牢,当然和他没有关系。我是说,芝草最近持续发生这种可怕的案子。」

「是——」

「你知道春官府的下官官邸,下人全都被杀了吗?其中一个下人因为挨了主人的骂而怀恨在心,但没有把怒气向主人发泄,而是发泄在一起工作的同僚身上。柳国这一阵子经常发生这种事,这个国家到底怎么了?」

瑛庚沉默以对。最近的确发生了不少难以理解的事件——而且都是凶残的事件。

「我觉得世道越来越差,一旦轻判像狩獭那样的豺虎,就等于放纵百姓犯罪。所以不是需要严惩吗?不是要让所有人知道杀人必须偿命这个道理吗?」

瑛庚心情忧郁地吐了一口气。

「但这并无法阻止像狩獭那样的人犯罪。」

清花有点意外地看着瑛庚。

「死刑并没有预防犯罪的效果,很遗憾,严刑重典无法抑制犯罪行为。」

瑛庚用训诫的语气说道,清花撇着嘴说:

「所以,即使李理被人杀害,你也会原谅凶手。」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刚才说了,这是两回事。如果李理发生意外,我不会原谅凶手,但这和司法官如何运用法律是两回事。」

他忍不住越说越大声,清花欲言又止,用轻蔑的眼神看着瑛庚。

「因为是两回事,所以即使李理遭到杀害,你也不会判处凶手死刑,对不对?」

他原本想回答「不是这样」,但清花已经转身快步离开书房。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冷冷的夜风带来虫鸣声。

瑛庚对着妻子已经消失的背影说:

「……并不是这样。」

他想要告诉清花,法律不容人情,也不允许有任何人情,所以假设李理遭到杀害,瑛庚就必须回避,这就是司法。然而,即使他这么说,清花也无法接受,一定会问他,会不会拜托负责审理刑案的司刑判处凶手死刑。瑛庚就会告诉她,无论心里再怎么希望凶手被判死刑,也不可能说出口。

瑛庚叹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手肘架在书桌上,轻轻按着额头。

他并没有把清花当成笨蛋,至少他并不认为妻子是笨蛋,但实际问题是,人情无法更改法律,法律不可以受这些因素的影响。要如何向妻子解释——瑛庚越想越不知如何是好。

清花绝对不笨,在实际生活中,反而算聪明贤慧的人,但她无法排除人情,只根据事理思考问题。虽然清花主张自己很明事理,但她的很多事理都是以人情为前提,只要瑛庚说,这未必是真正的事理时,她就会反驳说,缺乏人情就无法成为事理。

在清花眼中,瑛庚把缺乏人情、官吏玩弄的那些功利主义当成是事理,是瑛庚搞不清楚状况,所以认定瑛庚经常用高官的眼光,把没有一官半职的她当成笨蛋。

清花这一阵子经常为此感到生气,生气时,甚至提出要离婚。她提出解除婚姻,归还仙籍,回归市井当普通百姓。

瑛庚不知道该如何说服清花。因为职业的关系,他很不擅长把事理搁置一旁,只从人情的角度讨论事情。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每次越安慰,反而越惹恼清花。这种情况持续下去,清花早晚会离开——如同第一任妻子惠施当年的离开。惠施最后留下的话正是「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笨」。

既然两个妻子都说相同的话,也许代表她们说的才正确。

他郁郁寡欢地思考着,视线落在描述凶残犯罪经过的纪录。

被害人骏良,八岁,李理今年也八岁。想到这里,他就感到坐立难安。在走廊上和李理分开后,内心的疙瘩还在,即使他频频叹气,也无法消除这个疙瘩。

3

那天半夜,有人造访他的书房。

「您还没休息吗?」

说完这句话走进书房的是蒲月。原本以为是清花而紧张不已的瑛庚松了一口气,放松了肩膀的力量。这才想起李理曾经提到,蒲月今天要回来。

「你刚回来吗?李理等了你很久。」

「是。」蒲月笑着说,双手捧着装了茶器的茶盘。

「我刚才就到家了,但陪李理玩了一阵子,因为看到您在忙,所以没有过来打扰。」

「是吗?」瑛庚笑了笑。虽然李理称蒲月为「哥哥」,但蒲月并不是瑛庚的儿子,而是孙子。

瑛庚将近五十岁时,从原本的地方府下官被拔擢为州官升仙。他和第一任妻子惠施生了两男一女,长子和长女当时已经成人,也都已经成家立业。瑛庚升仙时,他们虽然可以跟着一起升仙,但因为都已结婚,所以选择留在凡间和伴侣共同生活,之后就在凡间年华老去,最后离开了人世。只有当时尚未成年的次子跟随了瑛庚,不久之后读完朔州的少学,成为官吏后升仙,目前在柳国西方的茅州担任州官。蒲月是次子的儿子,他经常来芝草找祖父瑛庚,和父亲一样进入朔州的少学就读。蒲月比父亲、也比祖父瑛庚更加优秀,顺利进入大学,去年从大学毕业担任国官,最近对工作终于渐渐得心应手,所以请了休假去茅州探视父亲。

「要不要休息一下?」

听到蒲月这么说,瑛庚点了点头,走向窗边的桌子。蒲月把茶器放在桌子上。

「不好意思,让你费心了。」

听到瑛庚这么说,蒲月摇了摇头。

「因为您这一阵子很辛苦。」

蒲月成为国官后,对瑛庚的态度也和以前不一样了。蒲月是天官宫卿辅,是掌管王宫制令的宫卿的辅佐官,位阶相当于国官中最低阶的中士,瑛庚是官司刑,位阶是下大夫,属于高官。

蒲月把热水倒进茶器。

「姐姐似乎很不高兴。」

蒲月称清花为姐姐。虽然是祖父的妻子,但外表的年纪看起来更像他的姐姐。

「她说你打算原谅狩獭。」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真难啊。」

蒲月的眼神中带着问号,瑛庚苦笑着。

「我只是说,不能只用人情来审判狩獭,更何况狩獭的案子还没有开始审理。虽然最终由我定刑,但在此之后,必须和典刑、司刺充分合议。目前还尚未做出结论,即使内心已有定见,也不可能泄漏啊。」

「……言之有理。」

蒲月虽然点着头,但眼神中仍然带着问号。瑛庚摇了摇头,不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他向刚回到家的蒲月打听了茅州和他父亲的情况,但沉重的疙瘩一直还在心里,所以有点心不在焉。

清花要求判处狩獭死刑的意见无可厚非。不光是清花,百姓也都有同感,瑛庚也听到了民众的意见。对瑛庚而言,从个人角度而言,当然没有异议,但站在司法官的立场,不想贸然判处死刑。正因为州司法也有同样的迟疑,才会把这起刑案送来国府。

问题并不在于狩獭——而是刘王登基一百二十多年,其中有超过一百年停止了死刑。

无论多么凶残的罪人都只判处无期徒刑或终生监禁。虽然法律上存在死刑,但并非在判决时的选项。至今为止,始终都是如此。

「主上没有宣旨吗?」

听到蒲月的问话,瑛庚才终于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在蒲月面前陷入了沉思。蒲月困惑地笑了笑。

「主上不是已经决定『不用大辟』吗?主上这次的意向如何?」

「这个嘛……」瑛庚开了口,然后又闭了嘴,手上拿着已经冷掉的茶。

「如果我问了不该问的事,请原谅,但无论我听到什么,都绝对不会外传。」

蒲月委婉地说,瑛庚叹了一口气。蒲月目前只是宫卿辅,但既然是大学毕业后被拔擢为国官,日后必定会成为高官。既然这样,瑛庚认为他有必要了解狩獭的案子,同时他也觉得蒲月应该能够理解他的想法。

「……圣意并不明确。」

「圣意不明确?」

瑛庚点了点头。

「当初是主上颁旨停止死刑,只不过既然郡司法、州司法都判以死刑——虽然国府并不是随之起舞,但也不得不将死刑列入选项。于是透过司法征询主上的意向,主上裁示,一切由司法决定。」

蒲月满脸讶异。

「由司法决定?」

「只是目前无从得知主上指的是司法这个职位的人,还是司法官——也就是司法所领导的我们这些刑狱相关人员,也许是交给秋官处理的意思。因为意思太模糊不清,再加上主上曾说过『不用大辟』这句话,所以我们也不敢妄动,正请求主上宣旨。」

「大司寇、小司寇的意见呢?」

瑛庚摇了摇头。

「大司寇坚持千万不可判死刑的立场。」

「如果大司寇不点头,恐怕无法判死刑?」

「那倒未必,审判并不受外人意见的影响,更何况既然主上裁示交给我们决定,关于本案,司法判断将成为结论。」

「司法——知音大人的意见呢?」

「正深陷苦恼,小司寇也一样。」

在刑狱审理罪犯时,关键在于视罪犯犯下了什么罪。只要罪行确凿,就可以根据刑辟做出明确的刑罚判决。由典刑明确罪犯的罪行,并求处刑罚称为刑察。

狩獭犯下的主要是杀人罪,大部分都是预谋杀人的贼杀,而且大部分都是为了抢夺财物而犯案,连根本不需要杀害的人也都照杀不误。死在狩獭手上的大部分人都是无法抵抗的老人、妇孺,为了私利的贼杀、毫无意义的贼杀、对弱者的贼杀,无论哪一项在法律上都是死罪,而且他犯下了多起案子,根本是殊死——也就是死罪情节严重,不得有任何赦免,必死无疑的死罪。

刑察一旦决定后,如有减轻罪行的要因,就可以减轻刑罚,但狩獭并无任何酌情减轻的要因,以他的犯案情节,理应被判大辟。

然而,柳国刘王亲自决定「不用大辟」,论罪行该被判以大辟者均改判徒刑或监禁,相当于殊死的罪人也判处终生监禁,这已成为理所当然的判断。

然而,百姓要求判处狩獭死刑。正因为如果狩獭这种罪大恶极的罪犯只判监禁,会引起百姓愤慨,所以郡司法和州司法都做出了死刑的决狱,当百姓得知可以判处死刑,就扬言非判死刑不可。虽然可以引用刘王所说的「不用大辟」,但如此一来,百姓就会对司法心生不满,愤怒的百姓甚至可能冲到国府。百姓要求判处死刑的声浪强烈,甚至可能会引起暴动,连司法官也无法忽视。

听完瑛庚的说明,蒲月困惑地小声说:

「……这个问题的确很麻烦。」

「就是啊。」瑛庚叹着气。虽然他也一筹莫展,但听到蒲月也有同感,有一种得到救赎的感觉。

「姐姐也强调,这一阵子芝草的治安恶化,百姓强烈要求判处死刑,也是因为对治安的不安。如果不用重典维持秩序,很担心治安会越来越恶化。」

「是啊……」

近年来,芝草的犯罪数量的确持续增加——不,不光是芝草,整个国家的治安都持续恶化。虽然实际数量并不算太高,但正因为之前治安良好,所以百姓感到极度不安,也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这种情况和刘王推行的教化主义有关,也就是认为之前的刑制太宽松了。

然而,瑛庚和其他司法官都知道,柳国的犯罪在数量上并不算高,刘王登基以来,犯罪率明显下降。即使因为王的意志停止死刑之后,也没有事实可以证明犯罪增加。尤其在刘王重新采用他国已经逐渐废止的黥面取代死刑后,犯罪人数明显减少。

有人认为在罪犯脸上刺青作为刑罚,会妨碍罪犯的更生,至少在奏国废止之后,其他国家也倾向废止。虽然有些王朝会重新采用,但基本上都认为黥面有违仁道,因此柳国很久以前也曾经废止,刘王重新恢复了黥面,只是前两次都刺在头顶,只要头发长长,就可以遮住刺青。虽然在罪犯身上留下了烙印,但可以遮住,而且因为冬官使用了日久会褪色的沮墨,所以十年左右就会消失。

沮墨最初是黑色,但日子越久,颜色越浅,由黑转蓝,再由蓝变青,由青变紫,再变成粉红色,大约十年左右就会消失——因每个人的肌肤颜色不同,完全消失的时间稍有落差。只要罪犯真心悔过,之后远离犯罪,就可以恢复无罪之身。

但是,如果一犯再犯,第三次之后,就会刺在无法遮蔽的地方。第三次刺在右侧太阳穴,第四次在左侧太阳穴,之后依次为右眼下方、左眼下方等不同的位置,只是很少有人超过四次。因为一旦黥面超过四次,称为刑尽,会被判以徒刑或监禁,直到所有刺青都完全消失为止。只有一个刺青,沮墨会在十年左右消失,但如果在前一个刺青未消,又再度刺上新的刺青,消失的期间就会延长,如果黥面四次,至少要三十年才能消失。虽然和其他刺青的深浅也有关系,但如果所有的刺青颜色都很深,恐怕一辈子都无法消失。通常在消失之前,罪犯的寿命就已经走到终点。

起初有人担心黥面会导致罪犯受到民众虐待,妨碍罪犯的更生,没想到反而促进了罪犯的更生。因为罪犯真心悔改后,都会努力希望刺青早日变淡。民众看到罪犯的剌青变淡,也感受到当事人的决心和努力。虽然民众对很深的刺青都会敬而远之,但在这段期间,国家会提供各种援助,只要刺青变淡,就会受到国家和周围人的称赞,当事人也更乐于积极进取。事实上,黥面三次的罪犯再犯率急速下降。

因此,即使是被认为治安恶化的现在,和其他国家相比,柳国的重大刑案少之又少,根本不需要和实施死刑的国家相比较,也可以因此证明死刑并无法遏止犯罪,但百姓经常拿目前的状况和以前相比较,常说几年前还不是这种情况,这也的确是事实。

「不光是治安变差,像狩獭那样的豺虎层出不穷——难道你没这种感觉吗?」

听到蒲月的话,瑛庚忍不住叹气。

「我承认的确有这种情况。」

「狩獭已经接受过三次审判,毫无悔改之心,又犯下了十六起刑案。这代表以前的刑罚无法让像狩獭这种罪犯改过自新。」

「也许吧……」

虽然国家努力协助罪犯更生,但还是有人不愿悔改,他们拒绝更生,对国家的援助不屑一顾,再度犯下犯罪行为——瑛庚深切了解的确有这种人。

「既然徒刑无法使他悔改,不是需要更严厉的刑罚吗?」

「我并不是对判处狩獭死刑有任何犹豫,问题在于死刑本身。」

蒲月讶异地看着瑛庚。

「一旦判处死刑,就等于实质恢复了死刑。」

蒲月似乎不太了解瑛庚的意思。

「正如你所说,国家的治安陷入混乱,正因为如此,我对恢复死刑感到不安。」

「为什么?」

「……难道你不知道吗?」

瑛庚反问道,蒲月倒吸了一口气,露出了害怕的眼神。

没错,蒲月心里也很清楚——不知道为什么,但柳国近来渐渐荒废。妖魔跋扈,天候不佳,灾害层出不穷。这并不是因为刑罚太轻的缘故,而是因为国家开始荒废,人心也开始荒废,所以犯罪才会增加。

不光是犯罪增加,瑛庚最近参与国政时,也经常感受到各种摩擦。以前直线推动的事情如今开始歪斜,原因五花八门,但总而言之,国家再度开始荒废。在这种情况下,赫赫有名的贤君应该拨乱反正,只不过这一阵子的刘王似乎失去了治国意愿。

「……主上到底怎么了?」

蒲月低声问道。

「身为天官的你应该知道得更清楚,天官怎么说?」

「也……不太清楚。主上看起来并不像失去分寸,也没有失道。」

「但是,主上明显和以前不同。」

蒲月点了点头。

「这句话虽然不是我说的,有人说,主上变得无能了——」

此话是对主上大不敬,瑛庚想要斥责蒲月,但同时觉得言之有理。王并没有变得残忍,或是走上邪道。虽然史上有很多欺压百姓的王,但刘王并不像要欺压百姓,然而,国政的确渐渐偏离了轨道。没错——刘王的施政手腕的确衰弱了。

瑛庚叹着气。

「我们无从得知主上到底怎么了,虽然不愿意相信,但国家的确开始荒废。既然如此,人心就会持续动荡不安,像狩獭那样的豺虎也会增加。一旦恢复死刑,之后很可能会发生滥用死刑的情况。」

这才是真正令瑛庚感到不安的问题。

一旦有了先例,之后再判死刑就不会有任何犹豫。随着世道越来荒废,像狩獭那样的罪犯增加,恐怕每次都必须判处死刑。一旦松绑,以后轻微的犯罪也会判处死刑,死刑的冲击力就会相对减少。一旦这种犯罪处以死刑,更重的罪就必须使用更重的刑罚,于是很快就会发生像芳国那样残酷的刑罚蔓延的情况。一旦滥用死刑,酷刑增加,国家就会越来越荒废。

蒲月听完瑛庚的话,点了点头。

「对——的确是这样。」

「而且到时候是荒废的国家滥用死刑,现在恢复死刑,等于把百姓的生杀大权交到荒废的国家手上。一旦有了先例,国家就会按照对自己有利的方式滥用死刑。」

正因为如此,所以想要避开死刑。

避开死刑并没有问题,刘王早已颁旨「不用大辟」——只要引用这句圣旨,判处监禁就可以了事。按照惯例,这是正道。然而,如果这么做,百姓对司法的信心就会动摇。

瑛庚想起清花冷漠的眼神,如果瑛庚没有在本案中判处狩獭死刑,清花可能真的会抛下瑛庚离开——百姓也会对司法失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足以和滥用死刑匹敌的危机。

「……到底该怎么办?」

4

翌日,瑛庚来到司法府。踏进审案的堂室时,典刑如翕、司刺率由都已经到了。两个人都眉头深锁,无精打采。

三个人都到齐后,陪同他们前来的府吏立刻退下前往厢室。掌管刑狱的司法也不在场,刑狱只由负责刑案的司刑、典刑和司刺进行审理,所有会影响他们判断的因素都被排除在外。

最后的府吏关上堂室的门离开后,室内的人都迟迟没有开口。瑛庚即使不用开口问,从如翕和率由为难的表情就知道了他们的想法。

「……一直沉默也不是办法。」

瑛庚无奈之下,只好先开了口。

「先听听典刑的意见。」

如翕轻轻吐了一口气。他外表三十五、六岁,在三个人中,他的外表最年轻,但典刑如翕负责厘清罪犯的罪行,根据刑辟求处刑罚。

「没有什么特别要说明的,郡司法和州司法的鞫讯已经厘清,至少州典刑调查得很彻底,我没有任何需要补充的内容。」

瑛庚再度问道:

「你是否见过狩獭?他是怎样的人?」

「他是豺虎。」

如翕的回答很简短,而且语带不屑。瑛庚猜想他必定对狩獭感到嫌恶不已,所以就没有继续追问这件事,转而问道:

「州典刑的纪录有不明之处。比方说——在近邻的庐,不是有一家人遭到杀害吗?」

在问及狩獭犯下这起命案的动机时,他回答说,因为无处可去。狩獭在之前行凶杀人时被人看见,所以他离开了闹区,打算在无人的庐熬过冬天,但是他看中的庐内刚好有人居住,于是他就杀了那一家人。这种说法让人无法释怀。基本上,寒冷的冬天时,庐内并无人居住。如果觉得有人住在那里碍事,找其他没有人的庐就可以解决问题。附近的庐几乎都空无一人。

瑛庚提到这件事,如翕回答说:

「如果完全没有人住,就没有粮食,可能屋内也没有木柴。他原本只是打算在庐藏身,但看到有人居住的房子,就改变了主意,觉得住那里更理想。」

「——住那里更理想吗?」

瑛庚嘀咕道。

「原来是这样——狩獭把那家人的尸体留在同一栋房子内,难道他没有打算换一间房子住吗?」

「因为季节的关系,尸体也不会发臭,所以他觉得没必要。」

在一旁默默听着的率由叹了口气,摇着头。瑛庚能够理解他的心情,但狩獭就是这种人。他的价值观极度扭曲,但做法很合理,然而,既然这样,有一个问题更加令人难以理解。

「关于骏良的命案,为什么他身怀近十两,却为了抢夺区区十二钱杀害骏良?」

「他没有回答,在接受鞫讯时顾左右而言他。」

「他在隐瞒什么吗?如果有所隐瞒,就必须查明真相。」

「不知道,关于杀害行为,他只说万一骏良叫喊很麻烦,但是对于为什么抢夺十二钱这件事,他只回答说,没有特别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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