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瑛庚小声嘟哝,「州典刑认为骏良的案子是贼杀,你认为呢?」
「……我对此存疑,目前无法了解他到底是一开始就为了杀骏良而跟踪他,还是原本只是想抢那些零钱。如果一开始就打算行凶,就是贼杀,如果只是为了抢钱而跟踪,为了怕骏良叫喊而杀人,就属于斗杀。」
「他自己怎么说?」
「他说只是为了抢钱而已。」
「但是,如果完全没有打算行凶,只是害怕骏良叫喊,可以带他到没有人的地方再动手啊。」
「应该不太可能——因为狩獭听到骏良在店门口和他母亲说话,所以知道骏良只是去附近的小店买桃子。」
骏良打算出门,母亲叫住了他,问他有没有带钱。骏良摊给手掌给母亲看。
——一个桃子要四钱,三个十二钱,我带了。
「骏良的家境并不富裕,八岁的骏良没有零用钱。如果他想要零用钱,就必须帮父母做事赚钱。每次帮父母做事,父母就给他一钱。他存了十天左右,才终于存了十二钱。因为他很想吃桃子。」
如翕用哀悼的语气说。
「他想吃两个,给妹妹一个,这就是骏良的愿望,所以他帮父母做事,把拿到的钱存起来。」
瑛庚点了点头,内心的疙瘩再度隐隐作痛。骏良好不容易存了十二钱,母亲问他有没有带钱出门,骏良应该很自豪地出示了钱。他似乎可以看到年幼的孩子自豪的笑容,也可以看到母亲充满怜爱的眼神。母子的对话充满温馨,然而,这番对话却决定了骏良的命运。
「狩獭听到了他们母子的这番对话,如果不立刻采取行动,骏良不会经过没有人的地方,直接去那家小店。所以狩獭跟在骏良身后,把他拉进了第一条小路内。」
「但是周围的情况不是一目了然吗?他明知道会被别人看到。既然不希望把事情闹大,一开始就知道抢钱的时候会动手杀人,不是吗?」
如翕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所以州典刑认为是贼杀,但我对此存疑。狩獭在跟踪骏良时,真的有这么明确的杀机吗?我觉得狩獭更加病态,他只是因为想要,所以就想要抢夺,进而实际动手,最后顺利抢到了钱,而且杀了人——我觉得应该是这样。」
「嗯。」瑛庚发出呻吟。如翕的看法很微妙,但也能够理解他无法断定狩獭是贼杀的心情。最终必须判断到底是不是贼杀,到时候无法只凭印象做结论,但今天是第一天审理,不需要一直在这个问题上打转——瑛庚这么想道,看向率由。率由看起来六十岁左右,感觉是比瑛庚更加老练的老人,但其实三个人中,他的年纪最轻。
「司刺的意见如何?」
司刺的工作是掌管三赦、三宥和三刺之法,如果宽恕罪犯所犯下罪行的因素,就可以在审理时提出,要求减免罪责。三赦是指可以赦免其罪的三种人,分别是七岁以下的幼弱、八十岁以上的老耄,以及缺乏判断能力的庸愚。
「首先——狩獭不符合三赦,这点毋庸置疑。」
率由说道,瑛庚和如翕都点了点头。
「同时,他犯下的所有刑案都不符合三宥。」
三宥是指不识、过失和遗忘。不识是指并不知道该行为是犯罪,或是不了解行为的结果会导致犯罪。比方说,从高处往下丢东西,当击中下方的行人,导致行人死亡时,如果并不知道下面有行人,就是不识。过失就是指失误,指原本并不想丢东西,但失手掉落的情况,或是原本想要避开行人,却失手击中行人。遗忘就是忘记,虽然知道丢东西下去会打中人,但忘了下面有人的情况称为遗忘。狩獭当然不符合所有这些情况。
瑛庚叹着气。
「问题在于三刺……」
率由点了点头。
三刺是指征询众臣、征询众吏和征询万民的意见。一旦有人提出应该宽恕其罪,就要以此提出减免其罪。率由基于职务,征询六官的建议,倾听官吏的意见,并了解百姓的声音。
「完全没有人要求宽恕其罪,百姓皆曰该处以死刑,要求非处以死刑不可。众吏也几乎持相同意见,但也有人对死刑持保留意见。六官几乎都要求谨慎处之,虽然大部分人都受到主上意向的影响,但有不少人担忧,一旦处以死刑,将导致日后滥用死刑。」
「果然有这种想法……很庆幸六官提出了谨慎处之的意见。」
「既然有人提出谨慎处之的意见,就不能说没有三刺,但百姓的怒气很强烈,很多人扬言非死刑不可,甚至有人说,如果司刑不判死刑,干脆把狩獭交给他们。」
「是喔。」瑛庚嘀咕道,果然必须担心如果不判死刑,可能会发生暴动的情况。平息暴动并非难事,却无法平息民众对司法的愤怒、对国家的愤怒,如果强行镇压,会破坏百姓对司法的信赖,百姓更会丧失对国家的信赖。
「死者的家属呢?」
瑛庚问道,有时候犯罪被害人或家属会提出原谅罪犯的要求,通常都是罪犯真心悔悟,向被害人道歉,甚至弥补自己的罪过,认为罪犯有悛改可能时,才会发生这种情况,在三刺中具有极大的效力。
「没有人提出赦免的要求,狩獭没有和任何死者家属联络,反而收到了死者家属希望判处狩獭死刑的强烈要求,也有人每天都来国府报到。」
瑛庚并不觉得意外。
「……我能够想像家属内心的愤怒,他们会觉得凶手死有余辜。」
「没错,有人要求并非斩首而已,而是要像芳国一样使用极刑。狩獭犯下十六起杀人命案,造成二十三人死亡,因此要处以凌迟之刑,割二十三刀。」
凌迟是指以刀刚罪犯的身体致死的刑罚。有的在以刀剐身体致死后枭首示众,也有的在将死之际腰斩或斩首致死。不同的国家、不同时代的凌迟刑并不相同,但有时候也会事先决定刚几刀,因此瑛庚之前也曾经听说,有人建议根据死者人数对狩獭处以凌迟刑。最近芝草甚至有人调查他国的酷刑,研究到底哪一项死刑适合用在狩獭身上。
如翕语带愤慨地说:
「说要处以凌迟刑的人,知道凌迟刑是多么残酷的刑罚吗?那是让人活活被千刀万剐而死,会徒增莫大的痛苦,而且痛苦会持续很久。为了让痛苦持续,故意避开要害。他国的王中,甚至曾经为了让罪犯的痛苦延长,让罪人加入仙籍,如今也有人提出要用这种方式对待狩獭。」
「但是,狩獭正是用凌迟的方式杀害了被害人。」
听到率由这么说,如翕陷入了沉默——没错,狩獭的确把一对夫妇凌迟至死。为了逼迫他们拿出隐藏的财产,狩獭当着妻子的面,把丈夫千刀万剐,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割下来,然后又割下耳朵、鼻子,削下他的肉、肚子,当丈夫疼痛至死后,他又用相同的方式凌迟了妻子。那对夫妻一开始就告诉他,家中没有钱财,事实上也的确没有。那对夫妻变卖所有的土地,让想要读少学的儿子住进私塾的宿舍,卖土地的钱早就付了学费。那对夫妻白白受苦,白白送死。
「他凌迟了无辜的百姓,为什么觉得处以凌迟刑太残酷?狩獭本身没有资格说残酷这两个字,我们也不能轻易说太残酷这种话,必定会有人骂,把狩獭处以凌迟刑太残酷,难道他凌迟那对无辜的夫妻就不残酷了吗?」
瑛庚和如翕只能沉默以对。
「我不知道该如何说服百姓。」
「但是,」如翕开了口,「狩獭希望被判处死刑……」
瑛庚讶异地看着如翕,如翕露出无奈的眼神看着瑛庚,又看了看率由。
「他说,与其被关一辈子,不如死了更痛快。如果是这样,死刑对他来说就不是惩罚,监禁才是惩罚他。」
率由有点不知所措。
「有什么理由可以证明,他并非嘴上说说而已?即使狩獭真心这么想,实际带到刑场,死到临头时,也可能会哀求饶他一命。」
「那是……没错啦。」
「即使直到最后都没有求饶,也可能是狩獭虚张声势。我不认为狩獭不怕死,没有人对自己的死亡和痛苦不感到害怕,无论再怎么自暴自弃,内心深处都会感到恐惧。正因为内心深处有这种恐惧,才会自暴自弃。」
如翕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也许是他在虚张声势,但狩獭并没有自暴自弃。我说不太清楚,狩獭似乎觉得被判处死刑,他就是胜者。」
瑛庚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率由似乎也一样,只有曾经见过狩獭的如翕思考着该如何表达。三个人都陷入沉默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争执声也渐渐靠近。
「大司寇——请留步。」
门外传来司法知音的声音。
「目前正在审理,即使是大司寇也——」
知音的话还没有说完,门就打开了,大司寇怒气冲冲地站在门口。
「决狱呢?」
瑛庚感到惊讶,但还是立刻下跪行拱手礼。
「才刚开始审理。」
「好,」大司寇渊雅看着瑛庚和其他人,「我有言在先,不可以判死刑——务必要了解这一点。」
瑛庚和其他人面面相觑,司法和其他高官在审理之前可能会表达意见,而且司刺也会基于三刺向六官长等高官征询意见,但审理过程由典刑、司刺和司刑三个人凭自己的见解进行。
「大司寇,此言逾矩了。」
知音毫不掩饰愤慨地说。司法的结论不得受他人影响,即使是大司寇也不例外。大司寇和冢宰等位高权重者可以对做出的决狱内容提出异议,在谘询诸官后发回重审,但只能发回重审一次,绝对不可事先干涉决狱内容——唯一的例外,就是有王的宣旨。
想到这里,瑛庚看向知音。
「该不会是主上的意向?」
如果是这样,问题就简单了——他不由得这么想,但知音摇了摇头。
「主上说全权交由我决定,可以交由你们三人决定。」
「主上此举令人难以理解。」渊雅推开知音。「为什么事到如今感到害怕?也许你们是顾虑到民意,但这能够成为破坏现有康庄大道的理由吗?」
渊雅说完,巡视着瑛庚和其他人。
「——用刑乃以期无刑。刑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惩罚,而是为了能够避免使用刑罚,亦可称为刑措不用,即把刑罚放置而不用,亦为天下太平,犯罪的罢民减少,不需要使用刑罚,不用说,这是国家的理想,至今为止,柳国一直向这个理想迈进,没有理由放弃这种理想。」
「是这样吗?」
率由反驳道。
「既然这样,为什么会有像狩獭这种豺虎出现?这不是代表我们该重新检讨刑制的时期到来了吗?」
「身为司法官,岂可口出豺虎二字?」
渊雅严厉地说道。
「虽然狩獭犯了罪,但他也是柳国国民。豺虎这两个字,是把难以理解的罪犯贬低为不是人的话,一旦认为他不是人,就无法教化罪犯。」
的确有道理。瑛庚不由得感到羞愧,但率由并没有退缩。
「为了十二钱不惜杀害八岁男童的家伙当然不是人。」
「率由!」瑛庚小声制止道,但率由没有回头看瑛庚,渊雅用严厉的眼神看向率由。
「之所以会出现像狩獭这种难以理解的罪犯,不正是这种把罪犯不当人看待的司法造成的吗?不把罪犯当人看待,却要求罪犯悔改,会有人听从吗?正因为用这种心态和罪犯接触,所以罪犯才会一再犯罪。」
「但是——」
「况且,怎么会有人真的为了区区十二钱杀人?虽然听说狩獭在州司法的鞫讯中如此回答,但可能是州司法认定他是非人的豺虎,所以狩獭才会一派胡言。把人不当人看待的行为,就会造成新的罪犯。」
率由不再说话。
「无论狩獭杀害那个孩子的行为再怎么难以理解,他一定有他的理由。只要能够查明原因,即使像狩獭那样的罢民,也可以加以拯救,进行教化,可以拉他一把,不是吗?」
「恕我反驳,狩獭说,他杀人并没有特别的理由。」
如翕回答,渊雅摇了摇头。
「那可能只是他嘴上这么说而已,也许他自己也无法清楚表达,或是他自己也搞不懂自己,所以需要谆谆教诲,循循善诱,和狩獭一起寻找原因,对今后治理百姓、教化罢民有所贡献,这才是司法的功能。」
如翕没有吭气。
「司法的职责并非惩罚罪犯,而是加以教化,促进反省,让他们重新做人,千万不可忘记。」
渊雅说完,看着瑛庚和其他人。瑛庚想要开口,站在渊雅背后的知音用眼神制止了他,所以他没有说话。知音走到渊雅前面说:
「我等已了解大司寇的意向。」
渊雅点了点头。
「绝不可用大辟——知道了吗?」
渊雅语气强烈地说完,转身离开了。知音没有说话,深深地垂下头。瑛庚也跟着垂下头,听着脚步声远去。当脚步声消失后,知音抬起头,愁眉不展地说:
「虽然大司寇这么说,你们一如往常,尽自己的职责,不要受任何人影响。」
「但是……」
「主上亲自说,交由司法处理,不需要对大司寇察言观色。」
率由诚惶诚恐地问:
「主上是否知道,交由我们处理,代表主上必须收回『不用大辟』这句话吗?」
知音把脸皱成一团。
「……不知道。」
「不知道是指?」
率由问。知音摇了摇头,示意瑛庚和其他人坐下,自己也无力地坐在长椅上,但那是审判时,传唤证人和犯人时所坐的位置。知音发现了这件事吗?
「我亲自求见主上,询问『一切由司法决定』的宣旨之意,但并未得到明确答复……」
知音请求面会时,刘王似乎表示,该说的话已经说了,没必要面会,但如此一来,不光是知音,瑛庚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做出判决。于是,知音多次要求面会,最后恳求冢宰和宰辅,才终于得以谒见刘王。
「但是,主上只是重申『一切由司法决定』,我问主上,是否代表撤回『不用大辟』的圣旨,主上说,这也由司法决定。如果司法判断该撤回,就照此去做。」
「这代表死刑也是可以考虑的选项吗?」
「我已确认此事,包括死刑在内,如果你们做出如此判断,那就如此,主上不会有异议。」
瑛庚的心情很复杂。这可以视为主上相信司法的判断,所以交付这等重责大任吗?还是说主上只是丢开此事不管?事实上,第一次听到主上说「一切由司法决定」时,瑛庚就起了疑心。他担心这句话并不是主上考虑再三之后的决定,更不是表明对司法的信赖,而是用委婉的方式表达,对此事毫无兴趣。
他情不自禁叹了一口气。如翕和率由似乎也有同感,纷纷发出像是呻吟般的声立曰。
柳国的刘王是治世一百二十多年的明君,但这一阵子经常出现令臣子不解的行为,有时候看起来似乎对施政失去了兴趣。如此的明君——尤其让柳国成为赫赫有名法治国家的人,竟然出现了无视法律的举动,做出一些随心所欲的判断,要求臣子贯彻一些让法律失效的法令,臣子每次都提出谏言,但刘王并不一定接受。
知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总而言之,主上说,一切由司法决定。你们不需要受到杂音的影响,继续审理案情,我会支持你们的决狱。」
「但是,如此一来,大司寇就……」
瑛庚说道。
「既然是大司寇,当然能够针对刑狱发表意见,但你们没有义务听从他的意见,更何况主上已经授权,在这起案件上,即使是大司寇,也无法拒绝你们的决狱—当然,在我报告决狱内容后,可能会由大司寇亲自说服主上。」
这并非不可能的事。因为大司寇渊雅不是别人,正是刘王的太子,除了公开场合以外,私下也可以直接说服刘王。
「有办法说服吗?」
率由小声问道,知音简短地回答:「应该很难。」
大司寇渊雅被称为比刘王更像刘王——这当然是臣子之间在背地里偷偷叫的绰号。也许是基于对举世闻名的明君父亲的竞争心,渊雅总是想要表现得比王更像王,他坚持不可判死刑也正是基于这种心态。
无论在任何事上,只要刘王做出决定,渊雅就会大力推动,好像自己一开始就有相同的意见。如果臣子对该决定提出疑问,刘王接受了臣子的意见,收回自己的决定,渊雅仍然不愿妥协。那个决定已经变成了渊雅的决定,他毫不避讳地声称自己站在正义和真理的一方,建议刘王收回成命的臣子、听从臣子建议的刘王都错了。他利用太子的特权,进入刘王的寝宫,试图纠正刘王。
——然而,残酷的是,渊雅并不如刘王杰出。如果没有刘王的决定,渊雅无法决定任何事,甚至根本没有自己的意见。在刘王表达意见之前,只会顾左右而言他,对父王察言观色。一旦刘王做出决定,他立刻大力游说,好像一开始就是他的主张。他总是跟随父王的思考,大力主张,好像原本就是他自己的思考,不仅如此,渊雅总是在父王思考的基础上变本加厉,增加论据,扩大论点,但都是一些忽略现实的空泛道理,而且总是以结论为优先,了无新意的论据往往牵强,经常本末倒置。他在谈论司法的理想时,完全没有想到已经破坏了成为这些理想基础的司法独立性。况且,渊雅并没有倾听他人意见,反省自我主张的雅量。因为他根本没有自我主张,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因此,无论渊雅再怎么试图说服父王,都从来没有成功过。刘王总是苦笑着训诫自己的儿子,渊雅无法接受父王的意见,暴跳如雷,开始无谓地挣扎,试图超越父王。
根据以往的经验,刘王不可能理会渊雅的说服。既然如此——就必须由瑛庚做出决定。
如翕心情复杂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这么说很不敬,但主上为什么如此重用太子?」
渊雅一言出口,就坚持到底,完全不接受任何意见,然而,政局随着时代潮流变化,一成不变的渊雅经常成为在他手下工作的官吏的绊脚石。刘王却重用渊雅,臣子都在背地里悄悄议论,如果让他担任天官长或春官该有多好,但渊雅偏偏中意地官长和秋官长这些重要的职务,而且也实际担任了这些职务。
「这就不得而知了,」知音苦笑道:「也许这就是父母心吧,即使是这么伟大的君王,也无法摆脱亲子之情。」
瑛庚不由得感到沮丧,渊雅的存在更让他心情沉重。瑛庚能够了解司法的理解,也不遗余力地追求这种理想,然而,狩獭这起案子的问题并不在于此。正因为问题不在这里,瑛庚和其他人才会如此苦恼。无法理解这一点的大司寇就成为沉重的负担,然而,刘王对施政丧失了兴趣。政局动荡,国家正走向荒废——
5
渊雅的闯入让所有人情绪低落,于是只能结束当天的审理。翌日之后,三个人连日在司法府内审理案情,但始终无法得出结论。
司刺率由渐渐开始主张死刑,典刑如翕则主张监禁。率由因为三刺的关系,见过死者家属,一开始就对他们深表同情,但率由并没有强烈主张判处狩獭死刑。因为这个缘故,所以率由只是站在同意判处死刑这个主张的立场而已。相对的,如翕就站在否定死刑的立场,双方只是扮演分别站在不同立场的角色而已。瑛庚很清楚,他们内心也很犹豫不决。
瑛庚感到纳闷的是,为什么他们三个人都如此举棋不定。在率由和如翕的论战中,如翕显然处于劣势。瑛庚默默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不得不得出这样的结论。
率由曾经以百姓的不安为由,主张判处死刑。
「国家的治安恶化,百姓深感不安。为了改善治安,必须以刑止刑。」
以刑止刑——也就是从重量刑,严惩罪犯,防止其他犯罪于未然。如翕则用本国和他国的例子证明,从重量刑无法有效遏止犯罪。
率由仍然坚持他的主张。
「即使如此,死刑并没有导致治安恶化。虽然无法防止犯罪于未然,但百姓需要死刑。只要他们认为像狩獭那种罪犯必处以死刑,不就能够感到安心吗?杀人必须偿命——这种威吓力有助于百姓的安宁。」
「我知道应该让百姓安心,也知道乱世令百姓惶惶不可终日,但是,犯罪之所以会增加是因为国家动乱,人心荒废的关系。也就是说——虽然我不想提这件事,但国家的确走向荒废。刑罚无法阻止国家的荒废,相反地,有百害而无一利。一旦恢复死刑,就等于让荒废的国家可以滥用死刑。」
「司法的责任,不就是防止这种情况发生吗?司法的作用不是让百姓安居乐业,为了保护百姓而存在吗?当然必须为了安抚民心动用死刑,为了保护百姓而避免滥用死刑。」
如翕只能沉默。瑛庚他们虽然担心恢复死刑会导致日后滥用死刑,但司法的功能就是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司法并非只是动用刑罚而已。
有一次,如翕以可能误判为由反驳率由。
「审判难免有误。」如翕愁眉不展地说:「你能够说,我们从来不曾有任何差错吗?有时候也曾不幸地将无辜的人判为有罪。如果事后得知是冤罪,当事人已经被判死刑而死,就无可挽回了,所以必须维持随时可以修正的状态。」
「那我问你。如果是监禁,就允许误判吗?以徒刑为例,根本没有犯罪却受到审判,被迫服苦役,百姓白白浪费了宝贵人生中的一段时间,又该如何挽回?百姓无法像我们一样长生不老。」
如翕默然不语。
「百姓的生命只有六十年,即使只是短短三年或一年,也是短暂人生中宝贵的三年或一年,失去的时间无法弥补。当事人的痛苦和家人被人指指点点所承受的痛苦根本无法弥补,原本就不应该有任何误判。」
「然而,既然不是由上天,而是由人进行审判,就无法完全排除误判的可能性。谈理想很容易,但如果认为只要努力就能够做到就是超越了本分。」
「可是,」率由仍然试图反驳,「至少狩獭这起案子不可能误判。当事人已经认罪,而且有五起命案有人目击是狩獭动手杀人,也有好几个证人作证。如果因为担心误判而排除死刑,把不可能有误判情况发生的狩獭判处死刑应该没有问题吧?」
如翕为难地皱起眉头。
「目前不是在讨论狩獭的问题,而是死刑本身——」
「这是同一件事。既然你说因为有误判的可能,所以不能动用死刑,就代表在可以完全排除误判可能性的情况下,就可以动用死刑。天纲中既然存在死刑,就代表死刑不是是非的问题,而是个别刑案的问题。」
瑛庚听着他们的讨论,独自点着头。如翕再度处于劣势。死刑当然是是非问题,但误判绝对是「非」,两者当然不可能相提并论。
又有一次,率由以被害人家属的心情为由主张死刑。
「毫无理由地被豺虎夺走家人的人内心有多么痛苦。」
「我能了解这种痛苦,但即使判处狩獭死刑,也无法让死者复活,被夺走家人的痛苦也无法愈合。」
「当然,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改变,即使是天帝的力量,也无法消除已经发生的事件,但正因为如此,他们需要救赎,哪怕是一点点的救赎。虽然无法消除他们失去家人的痛苦,却可以消除他们因为上天竟然允许狩獭这种人活在世上而感受到的痛苦,只要能够消除这种痛苦,就确实可以得到救赎——反过来说,明知道判处狩獭死刑,可以消除死者家属的痛苦却继续让他们承受痛苦,这算是仁道吗?」
「但是,」如翕继续表达自己的主张,「刑罚并不是为了代替家属复仇。」
「那到底是为何而存在?为了教化罢民吗?狩獭已经被判处三次徒刑,前两次是斗杀,第三次是贼杀。第三次在均州审判时,如果根据刑辟判处狩獭死刑,那二十三个人就不会死。」
既然狩獭没有改过向善,说刑罚是为了教化罢民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就缺乏说服力。如翕虽然说,是教化的方法错误,目前需要的不是恢复死刑,而是寻找更有效的教化方法,但率由反问他,什么是更有效的教化方法,如何确认罪犯真心悔过时,他答不上来。释放狩獭造成了二十三名牺牲者,这个事实太沉重了。
又有一次,如翕提出终身监禁的主张。
「既然担心再犯的问题,只要让他终身不得释放就好。目前只要重罪累犯,在沮墨消失之前,等于实质判处了终身徒刑或监禁。不妨让所有相当于死刑的人都判终生监禁。」
「让狩獭这种罪大恶极的人一辈子吃牢饭吗?这些都是用百姓的税金在支付,像狩獭这种罪人增加,就会变成庞大的经费,要让百姓承受这种负担,就必须让百姓接受为什么要让他们活下去的理由。」
如翕哑口无言,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才有误判的可能性吧。既然无法杜绝误判的可能性,就应该保持可以随时修正的状态。虽然会因此增加民众的负担,但这也是百姓在保护自己。因为既然发生了误判,也可能随时发生在任何一个无辜的百姓身上。」
「所以呢?只要留着不杀,随时可以更正误判吗?那我想请教一下,在怎样的契机下修正误判呢?」
「那当然是——当事人的上诉……」
「那我再请教一下,如果狩獭声称遭到误判,司法就会接受,再度在刑狱审理?到时候你会和这次有不同的主张吗?」
「再度在刑狱审理时,负责的典刑当然也会换人。」
「只要换人,就会改变主张吗?在审判罪人时,典刑的刑察可以因负责的官吏不同而轻易改变吗?」
如翕无法回答——如翕当然是带着坚定的信念进行刑察工作,即使当事人声称是误判而上诉,他也不会轻易改变主张,况且,也不可以轻易改变。虽然说,再度审理时更换典刑听起来更公正,但更换典刑后,典刑的刑察也发生改变,就代表典刑的刑察缺乏客观性。当然不可以发生这种情况。
「为了有机会修正误判,所以就留着不杀听起来很公正,但如果没有平反的机会,根本没有意义。为了平反冤罪,就要倾听囚徒的申诉,然后在刑狱重新审理,会对司法造成庞大的负担。如果为了减轻司法的负担,设立重审的部门,平反误判的机会就必然会减少——不,根本不允许误判存在。如果假装判处终生监禁或徒刑,就有修正误判的机会,会使刑狱松懈。既然担心会发生误判,更应该有死刑这个选项,带着绝对不允许任何误判的决心投入审理工作。」
如翕只能沉默。
瑛庚甩了甩头。如翕再度处于劣势——他也感到很纳闷。
瑛庚生活在刘王停止死刑后的世界。对他来说,停止死刑是理所当然的事,刑罚当然也是为了教化罢民。虽然因为狩獭的出现,百姓提出要判以死刑,但他认为不用大辟是理所当然的事,问题在于如何让百姓接受这个结论。
然而,在实际讨论过程中,反而觉得停止死刑处于劣势,开始对之前为什么没有对停止死刑产生质疑感到不可思议。至于是否干脆趁此机会接受恢复死刑,他也觉得不太对劲,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说:「绝对要守住这件事。」
瑛庚左右为难,问率由:
「率由,你的真心想法是什么?」
瑛庚没有用职务名,而是用名字叫他。率由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然后垂下了双眼。
「……老实说,我也迟疑不决。如果论狩獭的案子,觉得只能判处死刑,但又觉得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率由说完,又苦笑着说。
「其实我暗自期待典刑能够很坚定地反驳我,绝对不可以这样。」
如翕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我努力寻找活路,但还是找不到。虽然无法以理驳倒司刺,但还是觉得不应该判死刑。」
「我原本担心恢复死刑会导致滥用死刑。」率由说:「但是,我在拥护死刑后,觉得好像不是这个原因。虽然之前是脱口说,既然担心滥用,司法就应该制止——我觉得事实也应该如此。如果其他官吏担心还情有可原,我很纳闷为什么我们司法官担心恢复死刑会导致滥用。」
「的确如此。」瑛庚点着头。
如翕吐了一口气。
「像这样越讨论,就越觉得杀人偿命好像不只是理论而已。被害人家属当然会这么想,但连完全是局外人的百姓也都这么认为。这是根本的正义——应该说是超越了理论的反射。」
「反射……吗?」
「对,」如翕点了点头,「寻求死刑当然不是理论,但否定死刑就真的沦为理论了,总觉得在牵强附会地搬弄理论,缺乏面对现实的真实感。如果硬要说的话,就只能说,死刑很野蛮。就像大部分五刑因为太野蛮而避讳,死刑也应该避讳,恐怕只能这么说而已。」
「原来如此……」
五刑是指黥、劓、刖、宫和大辟,这是用于杀人罪等重大刑事犯罪的五大刑罚,现在几乎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继续沿用所有的五大刑罚。五刑太野蛮,违背仁道,必须避讳的认识逐渐成为趋势。在柳国的「五刑」也只是词汇而已,代表「相当于以前的五刑」意思。
率由点了点头。
「削鼻、砍足——如果这算野蛮,死刑当然最野蛮,至少不应该是法治国家应有的行为。」
言之有理。瑛庚在同意的同时,也感受到内心的疙瘩。
然而,狩獭毫不犹豫地把这种野蛮的暴力加诸在无辜的民众身上。
6
——一直在原地打转。
瑛庚带着无力感离开了司法府。随着审理的进行,夏季已经进入了尾声,带着秋意的夕阳映照。他先回到司刑府,和府吏把合议内容送回去后才回到官邸。一走进大门,发现清花坐在被夕阳染红的门厅等他,门厅的屋檐形成的阴影中,有两个陌生的男女站在清花背后。
「——等你很久了。」
「怎么了?」瑛庚问道,看着她身后的两个人。两个人看到瑛庚走近,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当场伏身磕头。
「他们是骏良的父母。」
清花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瑛庚大惊失色。
「你怎么——?」
「你应该听听他们说的话。」
说完,清花请他们抬起头。
「他是司刑,有什么话请说吧。」
「等一下。」
瑛庚用严厉的声音制止,看着清花。
「我不能听。」
瑛庚说完,慌忙打算穿越门厅,但清花抓住了他的手。
「为什么要逃走?请你听听他们要说的话。」
「放开我,我做不到。」
「不听被害人的痛苦,你到底能审判什么?」
「不要太过分了!」
瑛庚忍不住怒斥道,清花皱着眉头。
「你认为听取平民百姓的意见根本没有价值,所以不愿意听被害人和百姓的意见,只用云端上的逻辑来审判罪行。」
「不是这样。」
瑛庚说完,看着那两个抬起头,惊慌地愣在那里的男女。憔悴的身影和充满绝望的眼神刺痛了瑛庚的心。
「司刺应该已经倾听了你们的意见,如果还有其他意见要表达,可以对司刺说,现在请两位离开。」
「只要司刺听了就足够了吗?你的意思是,那不是你管辖的范围。官吏都这样,除了自己的分内事,不愿多看一眼。」
清花越说越激动,瑛庚怒斥道:
「一旦我私下听了,审判的独立性就会遭到质疑。」
刑狱由典刑、司刺和司刑三个人进行,除了这三个人以外,任何人都不得影响决狱,为了防止国家和腐败的官吏干涉刑狱,绝对必须这么做。典刑在鞫讯时会向被害人调查,司刺也会基于职务询问被害人和家属的意见,司刑不可以单独和被害人见面,否则,瑛庚的判决就会失去公信力。
更何况这次刘王把决定权交到司法手上。瑛庚的决断就是国家的决断,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任何人产生质疑。更何况瑛庚做出的决狱攸关百姓对司法的信心,再加上有大司寇的存在,渊雅坚决反对死刑,如果瑛庚做出死刑判决,渊雅知道他曾经私下和骏良的父母见面,就会用这件事全盘否定瑛庚的决狱。到时候即使遭到全盘否定,瑛庚也无法提出异议。
「这是也是为你们好,你们赶快离开吧。」
瑛庚背对着他们说道,但清花打断了他。
「不,我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在你愿意听他们说话之前,他们不会离开,他们是我的客人,我会让他们住在家里。」
「笨蛋!」
瑛庚斥责道,清花立刻面无血色,但很快因为愤怒而涨红了脸。瑛庚虽然知道自己说出了最糟糕的话,但他不能把这句话收回。
「你什么都搞不清楚。来人,赶快来人。」
有人回答他的叫声,但动静的声音很遥远。可能清花要求下人都离开了。瑛庚知道一时无法解决,甩开了妻子的手。就在这时,听到一个女人痛切的声音。
「请杀了那个豺虎。如果做不到,就请你杀了我。」
瑛庚猛然回头看着那个女人。
「当那孩子走出家门时,我叫住了他,问他有没有带钱,那些钱够吗?结果被那个豺虎听到了。」
——三个十二钱,我带了。
「那个孩子想尽情地吃桃子。平时我不会让他浪费钱,骏良说,也想买给妹妹吃。虽然他妹妹还不会说话,但以前给妹妹吃一小片时,妹妹很高兴,骏良说,妹妹一定很喜欢。他说因为他们是兄妹,所以妹妹一定像他一样,也喜欢吃桃子,所以他想让妹妹自己吃一个桃子。」
女人的眼中充满深沉的情绪,但是并没有泪水。
「所以,他帮忙做了很多事,只要帮忙做一件事,我就给他一钱硬币。一天又一天,他都缠着我问,有没有什么事要帮忙,这也想帮忙,那也想帮忙。因为他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太惹人怜爱了……那一天,我特别给了他两钱,对他说,一直帮忙做事很了不起,存了这么多钱很了不起。因为我知道这么一来,他就有十二钱了,所以才会给他两钱。」
瑛庚移开视线。他了解女人想要说什么,但他明知道会被别人说自己残忍,还是迈开了步伐,男人的声音对着他的背影说:
「我儿子死了,为什么那个人可以继续活着?」
男人的声音破了音,是因为声音已经喊哑了,还是因为情绪太激动了?
「我就在附近,却无法去救我儿子。他一定曾经向我们求救,但我没有听到他的叫声。不知道他当时有多么痛苦,不知道我儿子当时想什么,又是怎样的感觉。为什么偏偏是我儿子,为什么他会死?我完全搞不懂,正因为搞不懂,所以无法停止思考。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儿子再也无法回来,但那个男人还活着。」
瑛庚很想捂住耳朵,但他做不到。
「我儿子很痛苦,我们也很痛苦,但为什么那个男人没有痛苦?我们的痛苦没有任何意义吗?对你来说,我们百姓无论多么痛苦,都不屑一顾吗?」
瑛庚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回头。
那对夫妻被赶来的下人带回芝草了,清花虽然不同意,但瑛庚命令下人,一定要让他们离开,同时严格命令,不得让命案相关人员进入官邸,并关上大门,找来府吏守护,避免相同的事再度发生。处理完这些事,他去后院的房间找清花,想要好好劝慰她,但清花不愿意打开门。
「不必了,我已经充分了解你是怎样的人,也知道你怎么看我。」
清花在门内冷冷地说道,之后不再回应任何话。瑛庚只能站在走廊上。
清花或许也会像惠施一样离开——他觉得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如果清花想走,他也无可奈何。但是,清花打算如何生活?瑛庚可以给她生活费,或是为她安排工作,她回到下界后,可以再度领到农田,但清花在王宫生活了二十年,下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二十年期间,清花的父母离开了人世,兄弟也都已经老了,她的朋友也老了二十岁,她能够适应吗?
想到这里,瑛庚忍不住苦笑起来。
清花离开下界的时间并没有长到她的兄弟朋友都离开人世,虽然最近疏于联络,但在几年前,他们还频繁联络,也曾经去造访他们。这段时间的隔阂并非无法填补——和之前惠施的情况并不相同。
惠施离开时,已经远离下界将近六十年,除了父母以外,她的兄弟也都已经死了,就连他们的孩子都已经不在人世。惠施变成平民百姓后,回到完全没有朋友的市井,不知道在那里感受到什么,又想了什么?
瑛庚可以想像惠施无依无靠的生活。事实上,在惠施离开之后,瑛庚也一度辞职,放弃仙籍回到下界。他有存款,有国家的保障,所以生活无虞,但至今仍然无法忘记当时那种找不到自己容身之处的感觉。举目无亲,以前认识的朋友,包括他们的儿女,全都已经离开了人世。虽然朋友儿女的儿女或是亲戚应该还在人世,但瑛庚并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包括他的故乡在内,他以前住的地方都完全变了样,根本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处。他因为对丑闻负责而放弃仙籍,所以也无法去见担任州官的次子,更不可能去投靠知心的朋友。他克制自己想要去找他们、和他们说话的想法,只能整天躲在家里。瑛庚在这个世界完全孤立。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过程很讽刺。在瑛庚整天闭关期间,他遇见了清花,进而再婚。让瑛庚不得不闭关的原因,正是前妻惠施犯了罪。
惠施离开瑛庚身边,回到下界之后,瑛庚不知道她过着怎样的生活。瑛庚曾经提出要援助她的要求,但惠施加以拒绝,消失在市井之中。五年后,再度听到惠施的消息时,得知惠施打着高官瑛庚的名号招摇撞骗,骗取了大量钱财而遭到逮捕。在鞫讯后立刻知道和瑛庚无关,但瑛庚无法继续担任官吏,于是只能引咎辞职,回到下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