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底在想什么?
瑛庚觉得惠施是善良的女人,完全无法想像她会犯罪。他心痛地觉得,一定是因为太穷困,所以一时鬼迷心窍。惠施在遭到逮捕后,曾经多次写道歉信给他,瑛庚得知她深刻反省,所以向司刺提出赦免他受害的部分,也以前夫的身分补偿被害人。惠施写了一封充满文情并茂的信感激他,但服完半年徒刑后就不知去向。一年后,惠施在均州又用相同手法犯罪遭到逮捕,瑛庚才再度得知她的消息。
即使现在回想起来,嘴里仍然有一种苦涩的感觉。虽然惠施再度写了道歉信,提出要求赦免,但她一犯再犯,骗财的规模越来越小,瑛庚终于不得不接受有些人无法悔改这个事实。在第四次接到惠施的道歉信时,瑛庚终于忍无可忍,不予理睬。当时,他已经迎娶清花,在下界生活三年后,再度回到了国府。
回到国府后不久,瑛庚用了各种方法调查了惠施的案子,发现惠施的行动超乎他的理解。惠施在郡典刑鞫讯时振振有词地回答,她的行为是在向把她当笨蛋的瑛庚报仇。她犯案的直接动机是金钱,瑛庚猜想她在下界陷入穷困,但她似乎借由犯罪行为向瑛庚报仇。惠施为了证明自己并不笨,欺骗了富商和地方官,第一次被判徒刑时,表现出深感悔意的样子,官吏也相信了她,因此释放了她。在第二次遭到逮捕鞫讯时发现,惠施根本毫无悔意——虽然难以理解,但她犯了法,躲过刑责是对瑛庚彻头彻尾的报复。
鞫讯惠施的典刑说,惠施有着异常的报复心,也对前夫充满敌意,但瑛庚无法理解惠施为什么如此痛恨自己。惠施持续犯相同的罪,在瑛庚不再理会她之后,似乎仍然过着相同的生活。她的手法相同,但久而久之,不再有人受骗上当,也就失去了她的消息。瑛庚不知道她目前人在哪里,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即使清花回到下界,应该也不会和惠施走上相同的路,但瑛庚无法忘记这段往事。
门内没有动静,瑛庚只能叹着气,走进了正堂。李理蹲在通往正堂的阶梯上,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
「李理——」
「……爸爸,你会把妈妈赶出去吗?」
女儿抱着膝盖,抬头看着瑛庚问道。瑛庚蹲在她旁边,摇了摇头。
「我不会这么做。」
「但是妈妈说,爸爸会把妈妈和我赶出去。」
李理怎么办?瑛庚想道。他无法阻止清花离开,到时候李理该怎么办?清花可能会带着李理去市井,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想到了骏良。
下界已经开始荒废,不可以让幼小的女儿去有如同狩獭般豺虎肆虐的世界。
「我不会赶你们走,希望一直陪在你们身旁。李理,你想离开吗?」
李理摇了摇头。
「李理,你可不可以保证,绝对不离开这里?」
——绝对不能落入像狩獭一样的豺虎手中。
李理一脸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瑛庚看着她的脸想道。
如果女儿发生意外……
如翕说,杀人偿命不是理论,而是一种反射。瑛庚很认同这种看法。无情地杀害这么幼小、脆弱生命的行为当然不可以原谅,绝对不可原谅,既然犯下了这种罪,就必须做好自己也赔上性命的心理准备。
如果狩獭杀了李理,瑛庚绝对无法原谅狩獭。如果司法原谅了狩獭,瑛庚会亲自拿剑杀了他,即使自己因此被问罪也在所不惜。
——只能判处死刑。
想到这里,他感到不寒而栗,觉得自己踏出了不该踏出的一步。
这种迟疑到底是怎么回事?瑛庚在思考的同时,抚摸着李理的脸颊。
「你可不可以去安慰妈妈?」
李理点了点头,猛然起身后跑向后院。娇小的背影渐渐远去,变得更加娇小。
瑛庚望着女儿幼小的背影。
7
入夜之后,蒲月冲进书房。
「——听说发生了大事——」
他气喘吁吁地问。瑛庚点了点头。
「对不起,真希望我在家,能够及时制止。」
「你不必道歉……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下人告诉我的——原本只听说司刑家里出了事,但并不知道是什么事。」
瑛庚苦笑着说:
「因为是在门厅发生的,还是有下人到处宣扬?没关系,反正本来就很难管住别人的嘴巴。」
瑛庚说完,看向窗外。凉爽的夜风从黑暗的庭院吹了进来。秋天已经来了。
「万一传入司法和小司寇的耳里怎么办?」
「我恐怕无法再继续审理这起案子。」
瑛庚在回答时,觉得即使这样也无妨。瑛庚觉得自己难以应付这起案子,但也许除了必须交出这个刑案,甚至可能会丧失司刑一职,瑛庚觉得这样也不坏。
瑛庚想到这里,看着蒲月说:
「……可能也会连累你。」
蒲月跪在瑛庚身旁,双手握住瑛庚的手。
「请您不要为这种事担心。」
「但是——」
蒲月刚才为国官不久,可能会因此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
「……希望你不要责怪清花。」
虽然不知道清花在想什么,但瑛庚心里很清楚,她做这一切并不是基于邪恶的想法。事后从周围人口中得知,清花最近偷偷去芝草,除了骏良的父母以外,还去拜访了其他死者家属。可能是听了他们的话心生同情,虽然她的行为太鲁莽,但无法否定她的这份心。
听到瑛庚这么说,蒲月点了点头。
「也许是因为我没有充分说明,也许应该更清楚地向她说明自己的职责,告诉她现在的想法和犹豫。」
虽然这么说,但瑛庚不认为自己做了充分的说明。因为清花可能难以理解,他也不奢望清花能够理解——那并不是拒绝,而是相反,他希望清花可以单纯地感到义愤,可以坦率地生气。
然而,瑛庚这种自私的想法惹恼了清花,可能也因为相同的原因激怒了惠施。既然两个女人都说相同的话,问题应该在瑛庚身上—瑛庚暗自这么想道,蒲月静静地对他说:
「祖父,我觉得并不是您的错。」
「……是吗?」
「是的,这不是您的错,也不是姐姐的错,都是狩獭的错。」
瑛庚难过地失笑了……没想到在这里提到狩獭。
「但是,」蒲月摇了摇头,「姐姐很不安,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去见良骏的父母,但我似乎能够了解她的目的。是为了让狩獭判处死刑——就可以消除内心的不安。」
「我曾经说过,死刑无法遏止犯罪……」
瑛庚说,蒲月摇了摇头。
「应该不是这个意思。芝草的治安很差,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波及到王宫内部。原本就已经感到很不安了,狩獭的存在让人面对着这个世界上有无可救药的罪人这个事实,既难以理解,也无法产生共鸣,有人毫不犹豫地践踏正义。这件事让姐姐——让像姐姐一样的百姓极度不安。」
说完,蒲月无力地笑了起来。
「只要排除狩獭,就可以消除不安,姐姐和广大民众就可以继续相信世道,他们借由这种方式整顿自己肉眼看到的世界。」
「是喔——清花说的吗?」
「不,是我这么认为。我内心中平民百姓的部分这么认为。」
是吗?瑛庚在心中嘀咕。
「借由排除狩獭,整顿世界……」
他突然想起渊雅的话。
「豺虎这两个字,把难以理解的罪犯贬低为不是人,是排斥他们……」
蒲月讶异地偏着头。
「这是大司寇说的话。当时我也觉得有道理,现在想起来,也觉得是这样。我们比我们自己想像的更加胆小,如果不排除无法理解的事物,就无法感到安心……」
不理会惠施的道歉信时,自己内心应该也是相同的状态。无法继续和这种人相处——这种想法是想要和难以理解的人、事物断绝关系,把他们赶到一个眼不见为净的地方。
回想起来,瑛庚为了惠施求情,希望赦免她,也为了她赎罪,但并没有去和惠施见面,可能是想要把惠施赶到眼不见为净的世界。虽然他认为自己也有责任,也基于义气帮助了她,但当初也许应该和惠施见面,即使难以理解,也要试图沟通。如果这么做,惠施可能就不会再犯下同样的罪。
「人就是这样的动物。」
蒲月说完,拍了拍瑛庚的手安慰他。
「但是,我也同时是国官,所以知道必须抛开这些私情。虽然我不是秋官,但知道祖父身上背负了什么。」
瑛庚点了点头。
「姐姐的事就交给我和李理处理,请您坚持司刑的职责。」
瑛庚默默无语的回握着蒲月的手。
瑛庚听到了骏良的父母说的话。虽然他并不认为会妨碍到自己的职责,但他认为不得隐瞒,所以翌日就向知音报告了这件事。知音要他听候裁示,在此期间继续进行审理工作。三天后,知音召见瑛庚,脸上的表情比之前听到瑛庚报告这件事时更加凝重。
「主上表示理解,所以并没有问题。」
瑛庚看着知音。
「我和小司寇讨论后,决定向主上报告,并请求主上裁示该如何处理,主上说无妨。」
知音的声音无精打采,瑛庚也感到沮丧。虽然很庆幸没有被主上怪罪,但也不由得感到失望。到头来还是得由自己做出判决,但更失望的是,主上果然已经放弃此案。
「……主上似乎对狩獭的案子毫无兴趣。」
「好像是。」知音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
「大司寇怎么说?」
「目前还没有任何表示,照理说,他不可能不知道。」
「考虑到大司寇的事,是不是把我换掉比较妥当?」
「既然主上已下旨,就无此必要。」
知音说完,看着瑛庚。
「我知道你压力很大,但我希望由你做出审判。你和如翕、率由无论做出任何结论,我都会接受——当初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挑选了你们。」
瑛庚受宠若惊,深深地鞠了一躬,然而,回程的路上,心情渐渐平静下来,看到一脸担心的如翕和率由,心情更加黯淡了。
「……主上果然对这起案子不屑一顾。」
当他开口时,并不是提及主上对自己的处置,而是这件事。
国家正走向荒废——的的确确。
想到这里,思考就会回到原点。在国家逐渐走向荒废的这个时期,真的可以恢复死刑吗?当日后国家更加沉沦时,瑛庚和其他司法真的能够阻止滥用死刑吗?
听到瑛庚这么说,如翕和率由也陷入了沉思——直到这个时候,三个人仍然举棋不定。在这种情况下,无法决定自己的意见。考虑到狩獭的行为和家属的心情,觉得非判死刑不可,但惧怕死刑的怯懦又忍不住抬头。
瑛庚渐渐觉得这不光是理论而已。杀人就要判死刑不是理论,同样地,对死刑的犹豫也不是理论。
李理的声音在他内心响起。
——爸爸,你会杀人吗?
也许李理问的这句话道出了本质。瑛庚理所当然地认为死刑和杀人当然是两回事,但发自内心地相信吗?他觉得自己随时意识到这件事,无论怎么掩饰,死刑就是杀人,是假他人的手,结束他人的生命。
大家都理所当然地认为杀人就要偿命,也忌讳杀人,这不也是人之常情吗?大部分百姓希望狩獭被判处死刑,如果司法不判处狩獭死刑,希望交给他们处理,但如果那些百姓和狩獭对峙,到底有多少人真的能够杀了狩獭?应该只有死者家属会主动挥剑上前杀了他。如果李理遭到杀害,瑛庚也会毫不犹豫。只有为了复仇,才会超越杀人的忌讳——反过来说,如果不是为了复仇,就无法超越。
也许担心死刑遭到滥用,认为死刑很野蛮,都是本能的怯懦——都是忌讳杀人的反射。
听了瑛庚的意见,率由叹了一口气。
「也许吧—说起来这真的是私情,但每次主张死刑,我都会想到我的朋友。他是我在担任地方官时的同僚,目前担任掌戮。」
瑛庚猛然看着率由。掌戮在司隶的指挥下,对刑徒实际执行刑罚,如果狩獭被判处死刑,就会由掌戮负责执行,由掌戮负责安排。
「既然杀了人,就应该偿命——看到狩獭的案子,会不由得这么想,但总是忍不住想,我的朋友也这么认为吗?当然,代表国家执行刑罚和因为个人自私的因素杀人无法相提并论,但既然要判死刑,就代表有人下手夺走狩獭的生命。」
「但是,」如翕语带安慰地插嘴说:「实际执行死刑时,应该会向夏官借兵。虽然可能不应该这么说,但士兵很习惯杀人。」
「是吗?取缔罪犯、镇压叛乱时,士兵不杀对方,就会被对方杀死,在战场上的杀人,和亲手结束被五花大绑,毫无抵抗地被带上刑场的罪犯生命,是相同的吗?」
「但是……刑吏处死罪犯并非杀人,是正义杀的,而不是刑吏,是天帝借刑吏之手执行——只要用这种方式说服,再以重金酬谢,刑吏应该能够接受。」
「……真的能够接受吗?」
如翕低下头,然后静静地摇了摇头。瑛庚觉得如果是自己,恐怕也无法接受。
如翕自嘲地笑了笑。
「有时候真想干脆交给家属……他们应该很乐意代替刑吏执行。」
率由也发出干笑声。
「是啊——但这么一来,就变成了复仇,司法的目的是防止为了复仇而动用私刑,阻止复仇的连锁。」
说完,率由无力地仰望着天空。
「正因为如此,刑吏才挺身而出……」
「我想问你们两位,」瑛庚轮流看着他们,「百姓不是希望判处死刑吗?下官也肯定死刑,但越是高官,越是对死刑感到迟疑,你们认为这是为什么?」
「因为……」
如翕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了。
「我们实际参与刑狱的人员对此抱着迟疑的态度是理所当然,但就连绝对不会参与的高官也都提出要谨慎处理,仔细想一想,觉得这件事很不可思议。」
率由点了点头。
「嗯……的确是。」
「会不会是因为认为自己代表了国家?我认为自己代表了国家的一部分,不光是司法,我觉得自己的意志以某种方式反映在国家的政策上,我相信所有参与国政的官吏都觉得自己是国家的一部分。自己的意志就是国家的意志,国家的行为就是自己的行为。正因为如此,国家杀人,也等于自己在杀人。」
——爸爸,你会杀人吗?
死刑是杀人行为,有人奉国家之命,结束狩獭的生命。建议国家这么做的,是瑛庚和其他司法官,也是任何瑛庚和其他当司法官的国官——换句话说,他们都是杀人凶手。
「杀人者偿命,这应该不是理论。同时,不可以杀人,不想要杀人应该也不是纸上谈兵的理论。国家判处罪犯死刑就等于自己杀人,因此,无论如何都想要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当然,这只是私情。」
瑛庚内心有一种忌讳杀人的本能性怯懦,百姓内心也有这种怯懦。然而,对百姓来说,国家是上天的一部分,是上天所选的王,和王所选的官吏生活的世界,和百姓隔绝,和他们的意志分离。正因为如此,所以他们毫不犹豫地希望判处狩獭死刑,因为杀死狩獭的不是他们,而是上天的手。
「司法官不可以凭私情论是非,更不可以因为私情影响刑罚。所以对了解正义的人而言,不想杀人的想法,和杀人要判死刑的义愤一样,都是情非得已。我不想杀人,所以也不想劝别人杀人……」
如翕深深地叹着气。
「杀人就要判死刑,这不是理论,而是反射。同样地,死刑就是杀人这种忌讳的感情也不是理论,也是一种反射。两者都不是理论,而是近乎本能的主观,但两者的分量应该相同。」
「……我也觉得。」
「虽然恢复死刑有可能导致滥用死刑,但阻止滥用死刑也是司法的职责。无论是恢复还是停止,都各有道理,光讨论这一点,无法做出结论。」
「所以,就看狩獭本身了。」
率由说道,瑛庚和如翕都偏着头。
「理论完全均衡,既然如此,那就回归狩獭本身的问题。主上决定『不用大辟』,是为了表达刑罚的目的并非惩罚,而是教化罢民,所以,问题就在于狩獭能不能教化——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但是,」瑛庚看着如翕,「狩獭有更生的可能吗?」
如翕很意外地偏着头。
「我曾经见过狩獭,并不认为他有悔过之心,但是大司寇的话也提醒了我。把罪犯当作豺虎,不当人看待,怎么可能要求他们悔过?」
瑛庚受到了冲击。
「目前还不知道狩獭杀害骏良的理由。大司寇说,狩獭一定有他的理由,我也觉得无法完全否定大司寇的话。只要能够了解其中的理由,或许可以教化狩獭。」
瑛庚想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去见狩獭。」
8
两天后,瑛庚和其他人离开王宫,前往位在芝草西方的军营。
原本在刑狱鞫讯犯人时,由王宫所属的外朝司法府传唤犯人,但万一狩獭逃走,后果不堪设想,而且如果被百姓知道,很可能在半路劫囚。在和官吏协商之后,决定由瑛庚等人前往监牢。
被处以徒刑的罪犯会送去圜土,但徒刑必须从事土木工程等劳动,所以圜土的所在地并不固定,会不时转移到必要的场所。相较之下,刑罚尚未确认者和被处于监禁的犯人一起关在军营内的监牢。
瑛庚等人走向军营深处,走进士兵重重监视的监牢,来到鞫讯的堂室。建筑物本身并不大,几乎没有门窗,只有墙壁高处有一条细长的采光窗。昏暗的堂室内用粗大的铁栅栏隔成两半,瑛庚等人坐在其中一侧的高台上。不一会儿,监视罪人的掌囚和士兵出现在铁栅栏的另一侧,带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就是狩獭吗?
瑛庚感到纳闷。狩獭是一个毫无特征的人,虽然之前听说他中等个子,身材偏瘦,但做梦都没有想到只是「如此而已」的男人。他身上没有任何危险的感觉,眼神无力,也感受不到任何霸气,看起来似乎很疲倦,无精打采的样子,但并没有病态的感觉,至少看起来不像是豺虎,真的是随处可见的平凡男人。
「这是何趣。」
掌囚说完,让狩獭坐在固定在地上的椅子上,把手上的枷锁固定在脚上的铁环上,鞠了一躬后离开了,只剩下士兵在一旁警戒。他们在铁栅栏的另一侧不发一语,之后也不会开口,脸上的表情也不会有任何变化。他们不可旁听鞫讯的内容,所以他们必须充耳不闻。
狩獭垂着眼睛,乖乖地被铁链绑着。他懒洋洋地坐在那里,既没有虚张声势,也没有反抗。
瑛庚注视狩獭片刻后,打开了诉状。
「关于你犯下的十六起刑案,有什么需要申诉的吗?」
狩獭没有回答瑛庚的问题,不发一语地看着一旁。
「任何内容都无妨,你对目前自己身处的立场有什么想说的话吗?」
瑛庚问道,狩獭仍然没有回答。瑛庚有点手足无措,问了十六起刑案的动机和犯罪经过,但他也几乎没有回答,只有在需要时点头而已,有时候也会发出「嗯」、「对」之类的声音,但完全没有任何像样的说明。
瑛庚放弃了鞫讯,换率由问话。率由事先提出,想了解狩獭的内心世界。率由问了狩獭的父母、家乡,以及成长过程和想法,狩獭也都懒得回答。他看向一旁,没有认真回答任何一个问题。
狩獭彻底拒绝瑛庚和其他人,因为被提讯,所以无可奈何地坐在这里,但根本懒得开口,也不想说任何话为自己乞求活命。他始终没有正视瑛庚等人,满不在乎地保持沉默,好像无视他们的存在。
如翕对他的态度忍无可忍,插嘴问道:
「你无意改变这种态度吗?」
如翕说话的语气很不耐烦,可能以前见到他时,他也是这样的态度。狩獭瞥了如翕一眼,撇着嘴笑了笑——态度充满轻蔑。
「你看起来毫无悔改之心。」
率由也忍无可忍地大声说道。
「在你杀害的死者中,有幼儿和婴儿,难道你不感到后悔吗?」
狩獭没有看率由一眼,小声地嘀咕:「没有啊。」
「你没有后悔自己做了这么残忍的事吗?」
「……没有。」
「你没有写道歉信给家属,难道你不想赎罪吗?」
率由严厉地问道,狩獭终于用冷漠的眼神看着率由。
「赎罪?怎么赎罪?」
「这——」
「即使我道歉,死人也不会复活。只要不复活,那些人的家属就不可能原谅我,所以光是想赎罪不也是白想吗?」
率由想要反驳,瑛庚制止了他。
「——也就是说,你知道自己做的事造成了无可挽回的结果,也知道死者家属为此感到痛苦。」
「……是啊。」
「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件事?在犯罪之前就知道?还是遭到逮捕之后才意识到?」
「之前就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这么做?」
狩獭撇着嘴角笑了笑。
「像我这种人渣也必须生存,脸上有刺青,根本找不到工作,也没有地方可住,为了吃住,只能这么做啊。」
「……你觉得自己是人渣吗?」
听到瑛庚的问题,狩獭冷笑道:
「你们不是这么想吗?我根本是人渣,是根本没有慈悲心的豺虎。」
他语带嘲讽地说。
「反正你们觉得我很碍眼,你们的美丽世界根本不需要我这种人渣,反而觉得我碍事,是根本不值得活下去的垃圾,所以希望我快死,结束这起案子,不是吗?」
狩獭说完,一脸无趣地看向从采光窗照进来的光,
「——想杀就杀吧,我也不想一辈子被关在这种地方,不如杀了我更痛快。」
瑛庚内心感到嫌恶不已。这个男人太狡猾了,明知道自己犯下的罪,却把瑛庚他们说成是加害人,试图让自己变成被害人。
「……你记得骏良吗?去年夏天,你在芝草杀害的小孩,你掐死了他,抢走了十二钱。」
狩獭无言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杀他?」
「没什么理由。」
「怎么可能没理由?为什么要杀小孩子?」
瑛庚语气严厉地问道,狩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因为觉得万一他叫喊很麻烦。」
「他只是一个孩子,威胁一下不就足够了吗?或是把钱抢走就好。」
「如果一威胁,他吓得哭出来,不是会有很多人围过来吗?即使把钱抢走,万一他逃走的话,还是会叫人。」
「所以就杀了他再抢钱吗?只为了区区十二钱?」
狩獭点着头。
「为什么?你身上不是有钱吗?为什么需要骏良的十二钱?」
「并不是需要。」
「那是为什么?」
「没为什么。」
「不可能真的没有原因。难道你无法说明为什么攻击小孩子吗?」
狩獭不耐烦地看着瑛庚。
「问这个干么?反正你们觉得我毫无悔意,既然要杀我,何必问这么多?」
「因为有必要问清楚。」
渊雅说,狩獭杀害小孩子一定有他的理由,只要能够查明原因,就可以了解如何拯救像狩獭这种罢民。骏良的父亲也大声叫喊,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儿子。瑛庚必须找到其中的答案。
狩獭懒洋洋地说:
「……硬要说的话,就是我想喝酒。」
「那你可以用自己的钱买酒啊。」
「但又没那么想。」
瑛庚不了解他的意思,一时说不出话,狩獭又继续说了下去。
「我刚好经过,知道那小鬼手上有十二钱,因为他和他母亲说话时提到。之前我刚好经过一家卖酒的小店,上面写着一杯酒十二钱。我有点想喝酒,但不想花十二钱,结果走了没几步,得知那小鬼刚好有十二钱。」
「所以就?」
「我觉得刚好,刚好是十二钱。」
瑛庚不由得感到愕然,如翕和率由也瞠目结舌。
「……不会只是这样吧?」
率由不知所措地问道,狩獭不耐烦地回答:
「就是这样而已……算他运气不好。」
他满不在乎地回答,好像事不关己。
这个男人不可能反省。瑛庚感到心灰意冷。狩獭根本没有认清自己的罪过,也没有面对自己犯下的罪行,只是逃进「反正我就是人渣」的保护壳中,永远躲在那里。任何话都无法劝化这个人,甚至无法伤害到他。
瑛庚感到心情黯淡。瑛庚他们之所以举棋不定,是因为内心有本能的反射忌讳杀人——然而,这个男人身上并没有。
狩獭和瑛庚他们之间隔着铁栅栏,瑛庚他们很难跨越那道牢固的墙,狩獭也无意跨越。瑛庚他们痛恨铁栅栏另一端的狩獭,狩獭也蔑视、憎恨身在铁栅栏这一端的瑛庚他们。
——这个世界上也有人死不悔改。
瑛庚羞愧地再度确认了这件事,同时不由得思考,自己到底对这个男人有什么期待?从狩獭的罪状、至今为止的行为来看,他根本不愿意接受教化。狩獭充满愤怒和憎恨,也许就像惠施一样,对狩獭来说,抗拒教化也是他的某种复仇。
从庞大的鞫讯纪录就可以清楚了解这一点,但瑛庚他们为什么还要亲自见到他,确认他是否能够教化?好像这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瑛庚在思考这件事时,率由小声地说:
「……关于三刺,如之前所说,三宥和三赦都不符合。」
照理说,司法通常不会在当事人面前阐违结论——即使如此。
「司刺找不到任何可以宽恕罪行的理由。」
率由的语气充满苦涩,也许他希望当着狩獭的面说这句话,可以伤害狩獭。
如翕点了点头,他的脸上充满了和率由相同的苦涩。
「典刑根据罪状求处殊死。」
「司刺支持这个意见。」
典刑和司刺的意见一致——瑛庚必须做出决断。
狩獭瞪着他们的眼中充满轻蔑,对自己的命运即将这样决定丝毫不感到害怕,他嘲笑般的表情好像在说:「反正你们要杀我」,说来说去,你们还是不可能原谅我,因为我是你们无法理解、也无法产生共鸣的豺虎,活在世上很碍眼,所以要让我死——我没说错吧?
瑛庚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狩獭的罪行明确,而且外人难以理解,但因为无法原谅,所以就杀了他——可以如此粗暴地使用死刑吗?我能够理解家属的报复感情、百姓的义愤,以及对难以理解的罪犯感到不安的感情,但刑罚不应该运用在这些方面……」
率由有点怯懦地垂下了双眼。
「虽然主上停止了大辟,但这是将刑措视为国家的理想,如果受到无法原谅的私情影响,在此轻易判处死刑,就会成为前例,等于实质恢复了死刑,从国情来考量,有可能会发展成滥用死刑。虽然司法的职责就是阻止这种情况发生,但如果是因为私情而创造了前例,国情导致滥用死刑,我对于是否能够顺利阻止感到不安。」
瑛庚降低了说话的音量。
「但是,对死刑的这份恐惧,来自内心对于忌讳杀人的怯懦。杀人罪就要判处死刑——这不是理论,而是一种反射,害怕杀人也不是理论,而是反射。」
正因为如此,瑛庚他们才会来和狩獭见面,如果狩獭有更生的可能,就不需要动用死刑。
「两者都不是理论,而是更接近本能,如果说是私情,真的只是一种私情,但根源性的反射互为表里,这才是法律的根干,就是为什么天纲规定,不可杀人,不可虐民,刑辟中却有死刑存在的原因。」
如翕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
「刑辟本身也存在着矛盾,既叫人不可杀人,却又要求杀人。典刑罗列罪状,司刺则设法减免其刑,刑辟原本就摇摆不定。回想起来,上天的哲理就是如此,只能在两者之间摇摆的同时,为每起刑案寻找适当的场所。」
「上天……」
率由嘀咕道,瑛庚点了点头。
「我们认为停止死刑和恢复死刑各有道理,所以迟迟无法做出决定,但我们也同时得出结论,无论是要求判处死刑的反射,还是畏惧死刑的反射,两者的分量相同。因此,关键在于狩獭本身有没有教化的可能——」
——然而,但是。
瑛庚在吞吐之际,狩獭突然插了嘴。
「我不可能悔改。」
瑛庚猛然抬起头,看到了狩獭扭曲的脸。囚犯的脸上露出揶揄般阴沉的笑。
「绝对不可能。」
……是吗?瑛庚点了点头。
「真是太遗憾了……」
瑛庚说完,看着典刑和司刺。
「——那只能判处死刑。」
狩獭听了,捧腹大笑起来,简直就像是胜利者的笑声,但也同时掺杂了空虚的挫败感。绝对无法相容的存在,如果全面否定、抹杀,就可以拒绝难以接受的现实。只能借由排除狩獭,试图调整世界的和谐。
瑛庚等人垂头丧气,似乎感受着挫败。一切都染成了红色,强烈的夕阳不知道什么时候照进堂内,堂内的一切都烙上了采光窗上铁栅栏的黑影。
——宛如某种预兆。
瑛庚他们拒绝了狩獭的存在,排除狩獭,努力让世界上没有任何不相容——然而,这只是开始而已。国家正走向荒废,荒废的国家妖魔层出不穷,世界的龟裂也会不断出现。为了眼不见为净,人们将在日后不断排除各种事物。
无论国家和人,都以这种方式渐渐走向凋零。
瑛庚低着头站了起来,如翕和率由也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把放声大笑的罪人留在铁栅栏内,不愿正视他,低头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
第九卷 丕绪之鸟 青条之兰
※
雪花飘舞的深夜,一个男人蹲靠在暗银色的树旁。他在下巴的位置把盖着整个头的破衣拉了起来,深深低着头,忍受着刺骨的寒风。男人的脚下有一只生锈的破锅,里面放着捡来的木柴,锅内烧着微弱的柴火,那是唯一的亮光,也同时用来取暖。
男人的周围垂着暗银色的树枝,重重垂枝的线条带着棱角,枝上没有树叶,也没有细枝,宛如熏黑的白银。正因为如此,笼罩在男人周围的树枝就像是困住他的牢笼。
树木四周被建筑物包围,但建筑物已经半毁,大部分屋顶掉落,墙壁倒塌,根本无法挡风蔽雪。除了男人脚下的柴火以外,不见任何灯火,也感受不到人的动静。建筑物外那片里的情况也大同小异。大部分建筑物坍塌,路上到处部是堆积如山的瓦砾,即使勉强保留下来的房子,也几乎无法维持原来的样子,既无灯火,也无人烟。里周围的城墙也一样,从坍塌的城墙可以看到耸立在墨色夜空下的险峻山峦。
里在这片荒废中奄奄一息。
边境附近的小里,险峻的山峦包围了周围。这里本是不适合耕作的斜坡,勉强开垦的梯田也荒废已久。山上因为大自然的恩惠而形成的树林也因为疏于照料而渐渐枯死,里附近的果树枯槁,一群形状扭曲的深绿色针叶树聚集在一起。更高的斜坡上,树叶已经落尽的落叶树如同尸体般耸立,形成一片树林。寒风吹过,树林摇曳,发出轻微的声响,却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声音和动静。
山上已经渐渐不属于人类的领域,宛如遗迹般冷冷清清的里也渐渐沦为废墟。残破的里祠内,那个男人在脚下的柴火,成为附近一带唯一的灯火。
男人蹲在一切都已毁灭的深夜。
柴火发出轻微的劈啪声,焰火舞动。火光照亮了如同囚禁男人般的树枝冰冷的质感。
男人默然不语地看着树枝,原本应该是白色的枝头到处都出现了黑色锈斑——里树也渐渐枯萎。
这也难怪,因为这里已经没有向里树祈求的百姓,如今只剩下仅有的几户人家,人口也只剩九人而已,里树上多余的树枝正慢慢脱落。
——恐怕已经为时太晚,无法再重新站起来了。
也许这个里只能走向毁灭。
男人把里树作为自己的栖身之处,静静地等待着。住在这个里的人既不觉得他可疑,也并不在意他。疲惫之极的人们已经无力对外界产生任何兴趣,入夜之后,只能相互依偎在一起抵御饥寒。点亮灯火的油已用尽,也懒得点燃篝火温暖寒冷的夜晚。人们闭上空洞的双眼,仿佛接受了缓慢的死亡般睡去。
然而,并不是只有这个里向荒废沉沦,荒废殆尽的街道旁的其他里和庐,也都奄奄一息了。
——如果再来一场灾祸,就会彻底扼杀所有的生命。
他相信不会发生这种状况,他正在等待证据的出现。
他拉紧了盖住头的破衣,定睛看着脚下的火。
雪片在犹如挽歌般的风声中飞舞。
1
——雪花无声无息地飞舞。
时序进入极寒期。拂晓前,气温更低。老旧旅店的狭小客房内,他在黑暗中坐了起来,吐出的气都是白色的。
标仲拖着像铅块般沉重的身体离开睡床,爬到放在房间角落的箩筐。他点了灯火,悄悄打开竹编的盖子。
和盖子一样细密编织的竹箩筐外侧上了漆,内侧垫着棉花和绢布。虽然箩筐很精美,但里面放着一段原木。粗细为双手环起之粗,长度为两掌并排之距。树皮斑驳,毫无特殊之处,只是中间树枝断裂部分形成的树瘤根部冒出了绿油油的树叶。这块原木就这样埋在木屑的中央。
标仲确认后,暗自松了一口气。他再度取出原木仔细检查,原木的切口和树皮虽然已经干燥,但他轻轻敲了敲,发现原木内还有充足的水分,也没有开始腐烂,更没有长苔藓或霉菌。从瘤的根部冒出的草也没有任何奇特的变化,像兰叶般细长的叶子厚实饱满,密密地长了一小撮。标仲仔细观察每一片叶子,发现叶子仍然维持鲜艳的绿色,完全没有枯萎。
——这就是希望。
正因为如此,他住宿在旅店内,只要一醒来,就担心那些叶子在自己熟睡时枯萎,所以才会一睁开眼,就立刻确认树叶的状态。
每次睡上床之前,就很担心今天晚上就会枯萎。虽然整个人累得像烂泥,却因为害怕而迟迟无法入睡。即使好不容易睡着,也不停做着早晨醒来后,发现叶子在一夜之间枯萎的恶梦。他经常被恶梦惊醒,打开盖子确认后,才再度躺回床上睡觉。
所幸今天还没有枯萎。
太好了。他小声说完,小心翼翼地拨着木屑,把原木埋回去。用绳子绑在箩筐上,并把木屑拨平,以免埋没了兰叶,然后盖上刚才移开的覆筐,排满装了棉花的小袋子,再垫上一块布,放上用油纸包起的信。检查了挂在箩筐旁的绶带,放回筐内,盖上盖子,最后绕上皮绳,小心翼翼地绑好。
他在做这些事时,手指冻僵了。昨天晚上装了水的水桶内,边缘结了一层薄冰。
标仲避开冻结的边缘,双手掬起水洗了脸。他的指尖冻僵了,地上的寒意让他的膝盖发痛。即使想要取暖,房间内也没有火盆。木炭已经缺货好几年了,平民百姓即使想买也买不到。
标仲只好用双手搓着脚。今年最后一个月分即将到来,这个季节竟然连木炭都买不到。虽然已经过了冬至,但寒冷的天气应该还会持续。立春在新年之后,即使过了立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天气才会渐渐暖和起来。每年这个季节就会出现大量冻死者。
搓脚片刻后,标仲穿上了裘衣,拿起脱下晾干的鞋子想要穿上,但脚太肿了,穿不进去。他只能用小刀割开卡住的皮革,用布包起后,再用皮带缠绕住。这一阵子走太多路,脚趾上都冒着血泡。膝盖和腰痛得直不起来,背着箩筐的肩膀疼痛,两只手长满了冻疮。
——即使如此也没有关系,只要希望还没有枯萎。
标仲准备就绪,背起箩筐,拿好行李,走出昏暗的客房。
一切始于一棵变色的山毛榉。
至少标仲是因为十年多前,老家的山毛榉树林中的一棵山毛榉发生了变化,才发现了这件事。
标仲出生于北方的继州,老家位在更北方,靠近州境的险峻深山里。他在气候不佳的寒村内长大,在苦学之后,终于进入继州的少学,很幸运地在三十五、六岁时成为国官,职位是地官迹人,位阶是中士,是国官中最底层的小衙役。
标仲每次回老家西陨,都被乡亲视为飞黄腾达、难得一见的人才。当时,标仲才加入仙籍不久,父母和亲戚都还在老家。因为从小熟悉的亲朋好友翘首盼望他回家,所以他每到新年都会回家探亲,也正是在回乡探亲时,发现里附近的山毛榉树林中,有一棵山毛榉的颜色很奇妙。
山毛榉的树叶掉落,在冬天萧瑟的山上伸展着树梢。树林中有一条小河流过,还有一个小型瀑布。小时候,他经常在瀑布脚下钓鱼。周围是低矮的悬崖和山毛择树林,环境宜人。面向瀑布脚下的一棵山毛榉树梢好像降了霜般闪闪发亮。
「——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