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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rama之梦三章 第三章 半兽.7

作者:小野不由美 当前章节:149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9

果然太鲁莽了吗?

虽然每次做决定都很容易,但现实并不是靠决心就能够轻易改变的。

他在令人窒息的风雪中喘息着,想起那一次也一样。无论如何都要找到药。下定这样的决心很容易,但打算实际行动时,却不知道该如何寻找可以成为良药的植物。

虽然他向各地的地方府下令,请他们搜集在野树下生长的陌生植物,但是,必须让植物长大之后,才知道那些植物具有什么性质。有没有药效?如有药效,该如何取出这种药效?要水煮?还是干燥后磨粉?是叶子、根,还是果实有药效?所有这些问题都无法在一朝一夕之间得出结论,甚至不知道是否真的有可以发挥药效的草。

一切都只能慢慢摸索,只能把各地送来的无数植物送去继州节下乡的包荒府第,然后由包荒和他的胥徒实际培育、测试这些植物的效果。标仲去各地巡访,把搜集到的植物打包后送去给包荒,不时前往节下乡询问进度,但结果不如人意。原本这件事就很没有把握。

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标仲为此伤透了脑筋,某次去节下乡的府第时,包荒介绍了一个男人给他认识,说可以协助他一起寻找药草。

「他是猎木师兴庆。」

那个男人四十五、六岁,身材干瘦,脸色憔悴,有一种咄咄逼人、阴沉的感觉。

「猎木师……」

标仲在内心嘀咕。猎木师是不属于任何国家的游民,他们在各地漂流,在野树上寻找有用的果实,繁殖后贩售,以此维持生计。他们和迹人的工作性质很像,所以标仲也经常遇到猎木师,但迹人标仲和猎木师的利害关系相互抵触。站在迹人的立场,不允许有人擅自占有野树的果实,更不允许根本不是国民的游民独占贩卖果实的利益。猎木师也知道迹人的这种想法,所以向来讨厌迹人。因为迹人试图排除他们,影响他们的生计,当然不可能喜欢,说白了,他们根本是敌对关系。

兴庆应该也有相同的想法,所以对标仲的态度很冷淡。

「兴庆说,最好在继州彻底寻找。」

包荒说道,他可能没有察觉标仲和兴庆之间的气氛。

「继州?为什么?」

兴庆回答了标仲的问题。

「因为这是上天的安排。」

标仲纳闷地偏着头,包荒说:

「据我所知,疫病始于继州。虽然西陨并不是最初出现病变的地方,但应该是在继州北部,在各地走动的兴庆也同意我的看法。」

标仲点了点头,他也同意这种看法。

「说起来,这是上天带给继州的病,既然这样,药就必定在继州出现。」

「可这么轻易断言吗?事情会这么顺利吗?」

标仲表达了内心的疑问,兴庆回答说:

「没问题。」

「但是……」标仲还想说下去,兴庆打断了他。

「这种病和其他疫病的性质不一样,显然很异常,可以说是超出了天然和自然的范围。」

标仲也有同感,所以点了点头。

「树木也会生病,但这些疫病和会导致褪色的疫病有着根本的不同,就好像熊和妖魔有着根本性的不同一样。」

「嗯……我能理解。」

「这就像是专门攻击山毛榉的妖魔,是人类世界范畴内所没有的情况,既然这样,上天一定会给予某种可以对抗的东西。就好像可以狩猎妖魔一样,疫病也可以狩猎。如果人间没有狩猎的方法,上天就会赐予。野树上一定有药,这件事毋庸置疑。」

兴庆说完,指着墙上的继州地图。

「既然是从北部开始,所以药就会出在北部的野树上。」

「该如何分辨到底是不是药?」

标仲问。

「我刚才不是说了,是上天的安排吗?去野树寻找,如果见到很多,就一定是了。在特定的野树下有特别多,或是在各地的野树都可以见到。」

兴庆说,不可能只有一株,一定是群生。基本上,野树下不可能群生,即使有,也不可能太多。如果发现有超乎寻常大量群生的草,就很可能是药草。

「这是上天赐予的,只要了解这一点,进行寻找,就一定可以找到。」

兴庆话音刚落,包荒立刻「啊」了一声。听到他的叫声,标仲的脑海中也闪现一个景象。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是那个!」

标仲和包荒互看着,然后用力点头。开始找药草之后,他们都经常在野树下看到一种草。那种草有点像兰,通常都是群生,而且只出现在继州北部的山区。

「哪一个?」

兴庆看着屋内一整排幼苗。

「不是,这里没有,因为无法带回来。」

标仲也点了点头。

「第一次看到是在三年前,刚好是四处的山毛择开始出现明显褪色的时候,不是有一种外形像兰,名叫白条的药草吗?那种植物和白条有点像,在野树下群生,但奇怪的是,并不会超出野树之外的范围。而且下一次看到时,就会都枯死了,我好几次想采回来,但很快就枯死,根本无法培育。」

兴庆拿起行李。

「在哪里?这附近有吗?」

「上个月看到的野树所在的深山,距离这里大约一天的路程。」

包荒回答,标仲和兴庆急忙收拾了行李,前往那棵野树所在的山中。到了那里一看,发现那种草全都消失了,只好在附近的山里巡了三个月左右,终于在其他野树下发现了新的群生草丛。

一小片绿油油的细叶子。之前曾经在许多地方见过这种草,因为太常看到,所以标仲也留意到了。原来上天曾经多次给予提示。

他们分头搜集幼苗。兴庆向他传授了猎木师的做法。标仲之前都连同周围的泥土一起挖起后,移植到容器内,但猎木师准备了用水苔藓做的苗床,拨掉泥土后,用苔藓将幼苗包住。天上赐予的卵果只能在落地后,在原地冒芽,但有时候那里的泥土并不适合那种幼苗的生长。所以必须先把泥土拨掉,只保留幼苗的根。之后再一株一株种在没有多余物质的专用苗床上等待根长出来。苗床的制作方法是猎木师不外传的秘方。

标仲按照指示搜集了幼苗,带回节下乡的府第,打开一开,才短短的一天一夜,幼苗已经枯死了。即使将勉强活下来的幼苗移植到苗床上,也撑不过三天,所有采到的幼苗全都枯死了。

接下来才是漫长的战争。

标仲一次又一次入山寻找野树,只要发现群生的药草,立刻通知府第。兴庆和包荒就立刻赶到,为了把幼苗带回去,兴庆费尽了苦心。他在挖掘幼苗时下了苦功,在用具和方法上发挥巧思,努力尝试了各种方法。包荒通常都会留在原地,蹲在野树下观察幼苗一整天。他们一起摸索移植的方法,并动员胥徒测试了各种土壤和条件。带回府第的研究迟迟没有进展,他们就在野树旁搭起帐篷,住在那里研究。

这样就耗费了两年的岁月。然而,虽然花了两年时间,他们还是无法让幼苗活下来,为数庞大的幼苗在他们手上枯死。同时,在野树下发现了更多的幼苗。上天执拗地赐予这种幼苗,久而久之,标仲他们越来越确信这就是他们要找到药草。

在他们浪费了无数幼苗期间,山上不计其数的山毛榉褪了色。巨大的山毛榉不断倒下,形成了可怕的空缺。各地也接连出现小型的山崩,老鼠四窜,饥饿的野兽闯入百姓居住的地区。

标仲也因此失去了妹妹、妹婿和外甥。

——那一年,山上所有的树木都没有结出太多果实。随着秋意渐深,冬天即将来临时,饥饿难耐的熊攻击了庐。进入极寒期后,民众会从庐搬回里生活,但有不少人为了最后的收获遗留在庐内,结果留在庐里的那些人几乎全死了。妹妹的尸体失去了下半身,她的丈夫少了半个头和一只手,年幼的外甥甚至连尸体都没找到,只有沾满血的鞋子留在庐家的入口。察觉到异状的里人发现了惨状,连续三天在山上狩猎,最后终于猎杀了那只熊,但对熊来说,这必定也是一场灾难。

——虽然早就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标仲之前就提醒他们要充分注意,各地的府第也再三提醒,但并没有发生任何作用。

他为自己无法拯救妹妹一家感到无力。虽然成为国官,乡亲都为他感到高兴,说他是家乡的光荣,他却无法为乡亲做任何事。无法参与国政,对渐渐荒废的国家也无能为力,甚至无法完成身为迹人的责任——采集野树上结出果实的药。为了弥补自己的罪过,标仲不断送粮食回老家,但无法拯救所有的里人,不可能拯救全国饥寒交迫的百姓。在妹妹死后,母亲要求他不要再寄粮食回家。因为如果只有西陨有充足的粮食,会遭到他里的人憎恨。他里的人得知西陨的庐遭到熊的攻击时竟然说:「活该!」他们说因为肮脏的国官只照顾自己人,只保护西陨,西陨的庐遭到攻击是上天的惩罚。

标仲无法反驳别人说他只照顾自己人,因为这是事实。

虽然他很想送粮食给近郊的人——节下乡的人、继州的人,甚至是这个国家所有的人,但标仲只是徒有国官虚名的小衙役,被用以和府史相同薪水雇用的小官吏而已,能够照顾的人当然有限。

「所以,原本觉得能帮多少是多少。」

标仲看着母亲的来信,忍不住说道,他的眼前是一排幼苗枯死的苗床。

「没办法,目前的大环境就是这样。」

包荒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包荒的母亲这一阵子身体微恙,饥饿导致身体更加虚弱,包荒虽然也不时偷偷送一些有营养的食物回家,但包荒只是一介乡官,收入并不丰厚,而且时序已经进入极寒期,正是粮食短缺的季节,他们很庆幸标仲寄送了粮食。

「没必要为此感到丢脸。」没想到兴庆竟然安慰他,「至少西陨得到了帮助,这代表多少有人得到了帮助。只要西陨的人不去抢购,其他里的人就可以买到更多小麦。」

标仲和兴庆虽然一起找了两年的药草,但他们之间仍然存在某种鸿沟。标仲虽然很感谢兴庆努力一起找药草,但最初感受到的鸿沟好像变成了内心的疙瘩,始终无法拉近和兴庆之间的距离。兴庆原本就是沉默寡言的人,从他的态度无法了解到底是缩短了彼此之间的距离,还是拉得更开了。

「既然别人已经觉得你只照顾自己人,即使你不再寄,那些人的想法也不会改变,所以你继续寄就好。」

「你这么觉得吗?」

标仲问,兴庆点了点头。

「连自己的家乡都不想救的官吏怎么可能救百姓,总有一天,其他里的人会了解。」

对迹人没有好感的兴庆这番话,令标仲感到高兴。标仲点了点头,和西陨的闾胥讨论后,开始寄送更多粮食回家乡。

之后,虽然也有人持续说西陨的坏话,但因为西陨积极把孤儿和无法动弹的病人、老人接到里家照顾,所以其他里的人也只有说说坏话而已。也许该说庆幸,因为在眼前的时局下,许多官吏都会寄送物资回老家,有些里因为这些物资而遭到袭击,也有些里因为受到这种优厚待遇遭到嫉妒而被人纵火。

在荒废的国家,任何悲惨的事都有可能发生。

——标仲不知道第几次从积了雪的坑洞中爬了出来,在雪地中喘着气。积雪已经淹没他半个小腿,融化的雪渗进鞋子里,冰冷的脚尖宛如刀割般疼痛。

没关系。他告诉自己。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不幸,标仲是仙,不会轻易冻伤,即使冻伤了,也不容易溃烂。感到疼痛代表血液流动还顺畅。

他挺起酸痛的背,抬起头,雪无情地吹了过来,视野都被雪封闭了,前方好像有好几道灰白色的幕,遮住了去路。

这条路走对了吗?他从怀里拿出指南针确认。当他再度迈开步伐时,在灰幕前方看到了隐约的亮光。

5

亮光是一个老翁守着的篝火。山麓的斜坡上,有开凿山石后形成的阶梯,和被常绿树围起的空地,空地上的篝火烧得很旺。

终于穿越平原了,来到了在暴风雪之前看到的那个山麓。

「——你穿越那片荒地走过来的吗?」

老翁惊讶地问,标仲点了点头,摇摇晃晃地走到篝火旁坐了下来。

干道旁的斜坡开凿后形成了阶梯,一片常绿的低矮树木挡住了风。虽然只是巴掌大的空地,但中央围着烧焦的黑石,里面正烧着篝火。空地后方有两间简陋的小屋,其中一间似乎有炉灶,屋顶的烟囱冒着烟。这里应该是为旅人供应热水的小店,所以在篝火旁取暖也要支付木柴的钱。

「看到篝火真是太好了。」

标仲准备拿钱,问话的老翁摇了摇手。

「不用了,不用了,这种天气不收钱。」

老翁说,在有生命危险的天候日子都不收钱。他焚起篝火代替灯光,和旅人分享温暖,为旅人提供热水,有时候甚至出租床位。其中一间小屋是只有柱子和屋顶的矮房,再用帐篷围了起来,形成一间泥地的房间,但蜷缩在小屋内睡觉,至少不会冻死。

「但是……」

「我只向想要进来休息的客人收钱,先来暖和一下,把石头拿出来吧。」

听到老翁这么说,标仲满怀感激地从怀里拿出石头。老翁把石头丢进篝火中,这时,一位老妪递给他一个装了热水的竹筒。

「你不是来自赞容,而是从余箭来的吗?竟然穿越那片荒地过来。」

老妪惊讶地说。

「我已经习惯了。」标仲用竹筒暖着手说。

标仲的工作就是穿梭在各地的山野,经常在恶劣天候中,靠着指南针和风向走在没有路的地方。在这次的旅途中,他经常觉得,幸好自己早就习惯了。

「从这里到赞容的路好走吗?」

标仲问,老妪露出伤神的表情说:

「比之前的路况好一点……但如果用走的话,可能太辛苦了。道路两侧都是山毛榉树林,根本无法挡风。」

标仲闻言,忍不住有点紧张。

「山毛榉……」

「我和老头子在这间小屋周围种了可以挡风的树木,所以不至于太冷。」

「最近……有没有在山毛榉树林内看到变色的树木?」

标仲问。

「喔,的确有。」老妪回答。

老翁也点着头。

「好像褪色一样变白了,是不是快枯死了?」

「还没有枯死吗?」

「目前还没看到枯死的树,听说北方有不少树都枯死倒下了,而且那些褪色倒下的树木还可以卖高价。」老翁笑着说:「所以我还在期待这里能不能找到两、三棵倒下的树。」

「别说傻话了。」老妪叹着气笑了起来。

「最近只要有树倒下,那些衙役马上就赶到了,他们要自己拿去卖钱,如果先下手的话,还会挨骂。」

老翁皱着眉头。

「那些人只有在这种时候动作特别快。前面的山路有好几个地方都崩塌了,走路的话还不至于太危险,但如果马和货车就很难通过。请他们来修,却迟迟没有动静。」

老妪也叹着气说:

「如果一催再催,就会被他们盯上,说我们未经许可就在这里做生意。」

老夫妻以前住在如今已经沦为荒地的里,因为堤防溃堤,河水泛滥,庐家和耕地都被淹没了。他们三餐不继,求助无门。里府和里家之前就已经无法发挥正常的功能,堤防溃堤后,里人也都离乡背井,里内几乎已经无人居住。无奈之下,他们只好前往他里,但那时候无论哪一个里的人,都会把他里的人拒之门外。

「因为大家的生活都很吃紧,根本没有余力帮助其他人,况且,一旦人口增加,妖魔就会出现。」

标仲默然不语地点着头。妖魔都会攻击人口密集的地方,但人烟稀少的寒村也未必能够躲过劫难。标仲的哥哥住在西陨,在庐内节衣缩食地过日子,没想到仍然遭到妖魔的攻击,全家都送了命——那是标仲刚开始找药草后不久所发生的事。

「即使跪求他们收留,也会遭到嫌弃,所以干脆在这里建了小屋,开始在这里生活。」

这里冬天供应热水,夏天供应凉水和少量食物,也会在城门关闭后,将小屋借给旅人留宿。老夫妻两人以此维生,然后在小屋附近开垦了农田,去山里烧炭,这些生意事先都未经官府许可,因为官府丧失了正常的机能,所以等于默认了他们就地合法,但如果经常找官府的麻烦,很可能被赶离这里。

「但是……住在这里真的没问题吗?听说山毛榉枯死的地方都出现了山崩,野兽会攻击人类。」

老夫妻听了标仲的话,同时笑了起来。

「这和山毛榉没有关系。」

标仲不再争辩——这就是百姓普遍的反应。即使标仲和其他人提出忠告,人们仍然继续住在山边。他们也无可奈何,因为除此以外,并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居住,一旦离乡背井,就失去了收入。标仲的妹妹和哥哥就是如此,住在西陨的人都一样,但除了离开危险的地方,并没有其他解决的方法。

只有一个例外。标仲抱紧了放下的箩筐。

这里装着唯一的救赎。

在标仲的妹妹他们死去的翌年,在他们开始寻找药草的第四年,包荒为大家带来了希望之光。

「绝对没错,这就是药。」

包荒告诉大家。标仲他们仍然无法成功培育幼苗。包荒把无数枯死的幼苗集中起来,试验是否能够治疗山毛榉的病。最后将植物叶水煮后,将汁液兑水稀释,让山毛榉的根吸收,确认怪病消失了。

「只要能够阻止树根继续恶化,把枯枝连同健全的部分一起砍下,就可以解决问题。成功繁殖后,就可以拯救山野。」

这固然是好消息,却也是令人痛苦的消息。因为他们至今仍然无法培育幼苗。野树执拗地结出幼苗的卵果,好像在不断告诉他们,这就是解药,也频繁看到群生的草丛。虽然群生的草丛数量很多,但还是无法应付为数庞大的病树。如果无法让药草生根、开花结果,自然繁殖,就无法超越疫病蔓延的速度。

隔年才终于看到一线曙光,又隔了一年的春天,第一次看到药草开了花。

清澈的蓝色花朵看起来像兰花,花心像铃铛,花瓣微微外翻,花瓣根部是带了一抹绿色的白色,但花瓣前端是漂亮的蓝色。花形也和用来当作药物使用的白条很像,只是叶片比较厚实,花朵是清澈的蓝色,因此包荒取名为青条。

青条的外形和白条很像,但性质完全不同。白条生长在阳光充足的地方,溪流沿岸等水源丰富的土地上,但青条不喜直射阳光,喜欢寄生在树上。必须将幼苗的泥土拨掉,种在树上,而且无法在树龄太年轻的树上寄生,最好是树龄超过一百岁的古树,尤其喜爱像山毛榉这种树皮不易剥落的树木。

既然是治疗山毛榉的药,为什么没有更早发现这种药草喜爱山毛榉?兴庆感到自责,但标仲他们并不是没有发现,他们曾经用山毛榉树林的泥土试验过无数次,尤其因为山毛榉的根会发出毒素,猜想这种药草或许喜欢这种毒素,所以曾经用树根周围的腐叶土试了好几次,有时候还把树根切碎后混在土中,或是让树根腐烂后做成堆肥,和普通的泥土相比,效果的确比较好,但因为白条喜欢含水量丰富的泥土,所以他们之前并没有想到把这种药草种在树上。

多年的努力终于有了成果。包荒终于确认了药草的药效,而且种了药草的山毛榉树枝上并没有感染疫病。

青条并不是容易种植的植物。虽然开了花之后就会结果,果实可以种植,但幼苗生长的环境很严苛,并非能够生长在所有的山毛榉树上,只有在树枝折断,形成树瘤的地方,或是树枝分岔、受了伤的地方,附着的苔藓和霉菌腐烂,变成像软土般的地方,才能吐芽、生根,即使生了根,如果泥土在根深入山毛榉树皮之前掉落,幼苗也会一起掉落、枯死。

如果等待青条自然繁殖就为时太晚了,继州北部的山毛榉树林以异常的速度倒下,不断消失。

到底该如何繁殖?在他们为此烦恼不已的初夏,终于传来了捷报。

新王践祚。

新王终于登基了。

「如此一来,终于可以繁殖了。」

包荒露出欣喜的眼神。

「只要请新王祈愿就好,当王向路树祈愿,全国的里树就会在翌年结出果实,结出果实之后,我可以向他们传授培育的方法。」

如果只是作为药物,只要把健康的山毛榉砍倒,让树木腐朽,将幼苗种在树上。虽然无法活到开花、结果,但因为可以大量栽培,所以就可以有足够的药草。

标仲他们欣喜万分,然而,事情绝对没有他们想像得那么简单——

标仲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沉思,也许沉思的样子看起来很消沉,老夫妇以为是因为他们没有接受标仲提出的忠告而感到沮丧,所以围在篝火旁安慰他。

「知道了……我们会注意山上的情况。」

老翁说道,老妪也点了点头。

「是啊,你也看到了,万一发生意外,这里甚至没有可以求救的邻居。」

「两位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吗?」

老翁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们既没有亲人,也没有亲戚,如果无法继续住在这里——只能投靠某个里。现在和以前不一样,大家都不再那么排斥他里的人。」

标仲点了点头。新王登基后,百姓都相信日子会越来越好过,虽然实际生活还没有任何改善,但是对新王的期待让他们变得宽容。

「很快就会改善……一定会越来越好。」

老翁自言自语般地嘀咕着。至少目前灾害减少了,虽然今天下着暴风雪,但在这一带,算是冬天的正常现象。当王位上没有王时,不时发生意想不到的灾害,之前堤防溃堤也是如此。据说并不是因为上游下大雨,而是下游下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豪雨,导致河水逆流所致。

「在生活改善前,我们就在这里守着干道。」

老翁的语气很平静。虽然命运多舛,但仍然为些许安宁感到满足的样子令标仲感到心痛。他满怀歉意,做好了别人不领情的心理准备说:

「但是,山毛榉倒下真的是不好的征兆。山崩之后,野兽就会出没,熊会攻击房子,也会有很多老鼠。」

标仲说完,老妪笑了笑。

「这一带也有老鼠出没。那是新王登基后,收成增加的关系,这是好兆头。以前连老鼠都看不到。」

标仲不知道该说什么,和山野无缘的人很难了解山上的问题有多严重,标仲和其他人曾经多次提醒民众,但民众总是一笑置之,既没有认真听进去,也无法一起体会这种危机感。更何况随着新王登基,民众内心充满希望,很难说服他们理解并非即时的危险。

新王登基后,事态也许比之前更加糟糕了。

标仲心里想着这些事,从老翁手上接过石头放进怀里,然后站了起来。老夫妇一脸讶异地看着他。

「怎么了?」

「你该不会还要继续赶路?」

老翁慌忙制止他。

「我劝你打消念头,今天没办法上路。虽然这栋小屋很简陋,但你还是住下吧。」

「我必须走。」

标仲向他们道谢。

「谢谢,你们真的帮了大忙——或许是我杞人忧天,如果看到斜坡上流泥水,就要特别注意山上的安全,也许是山崩的征兆,尤其在冰雪融化的季节,要特别注意。」

标仲说完,拖着还在发痛的脚离开了。两个老人追了上来,试图说服他留下,但标仲婉拒了他们的好意,继续上山。经过小屋前的空地时,风立刻呼啸吹来。幸好雪变小了,可以看到遥远的前方。

——务必小心谨慎,因为灾难才刚开始。

标仲在内心叮咛道,握紧了箩筐的背带。

6

风夹带着雪,刺骨般地吹来。

虽然胜过在平地行走,但山路上的风仍然很大。即使怀里抱着刚烧热的石头,吹来的风仍然无情地带走了体温。雪虽然变小了,但并没有停,刚积起的雪很柔软,每踩一步,脚都陷下去。他正走在上坡道,费力地把双脚从雪地里拔出来时,身体自然前倾,强风更吹得他无法直起身体。一旦抬起头,根本无法呼吸,也无法张开眼睛。但是,当身体前倾走路时,无法确认前方的路,只能一路被风吹着走,好几次都不慎走偏了路,每次都慌忙走回来。

——幸好没有悬崖。

山路两侧都是树叶已经落尽的山毛榉树林,因为积了雪,所以看不清到底有多少树木发生了病变。

他沿着山路蛇行而上,中途出现了岔路。一条是蜿蜒向上的小路,另一条是宽敞的下坡道。

——终于越过了山顶。

他吐了一口气,正打算走向下山的路,后方传来一个声音。「喔咿!」他听到叫声一回头,看到积雪的山路上有一个黑色人影快速上山。

「不行,不可以走那里。」

标仲走近一看,原来是山麓小屋的老翁。标仲惊讶不已,老翁跑上前来。

「幸好追上你了——不可以走那里,那里是坍塌的道路。」

老翁喘着气告诉他,如果地面没有被雪覆盖,或是可以看清楚远方,就可以清楚知道是坍塌的道路。

「雪下这么大,我很担心你万一走错了路。」

「所以特地来追我吗?」

标仲不听老翁的劝阻,执意要出发赶路,所以老翁一定急忙做了出门的准备,一路追了上来。

「真的……很抱歉。」

标仲道歉,老翁笑了起来。

「不客气。你的脚程很快,可见经常走山路。」

老翁说完,率先走在继续上山的小路上。

「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了,继续前进比折返更快。再稍微走一段路就下山了,只要一下山,山麓就是赞容。」

虽然标仲很感激老翁愿意和他同行,但这样未免太麻烦老人家了。标仲困惑地停在原地,老翁回头看着他说:

「对我来说,也是走去赞容更轻松。今晚我会住在赞容,买一些需要用的东西再回去。」

「不好意思……太感谢了。」

标仲深深地鞠躬,跟在老翁身后迈开步伐。

遇到这种事,他就会觉得背上的负担很沉重。虽然只是附着了青条的一截原木,但这截原木上承载了太多东西。

为他担心的旅店少年,把少年留在身边照顾的旅店老板,遗有为像标仲一样的旅人提供篝火的老夫妇,累得倒下的爱马,以及六年来,不眠不休地寻找药草的包荒、兴庆和包荒手下的那些胥徒。

他尤其感谢兴庆。无论是标仲、包荒,还是包荒手下的胥徒,都是为了自己国家面临的危机而奔走,但兴庆是猎木师,是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的游民,对任何国家都没有责任和义务,他完全可以丢下这种麻烦事一走了之。

以前曾经问过兴庆在哪一国出生。

那是在终于成功地让青条生根,大家举杯庆祝的夜晚。他们在府第附近的山毛择树林内搭设的园圃小屋内,包荒和他的徒弟都醉得倒头大睡,只有标仲和兴庆还醒着,慢慢喝着剩下的酒。回想起来,那是他和兴庆之间唯一的一次闲聊。

「我出生在芳国——但我对祖国的事毫无记忆。」

「你和父母一起逃离祖国吗?」

「应该是吧。」兴庆这么回答。

兴庆出生时,芳国因为发生政变而走向荒废,他的父母可能因为这个原因无法继续留在祖国。听到标仲的分析,兴庆说,他也不太清楚当时的详细情况,也许即使他知道,也不愿意多谈这些事。总之,兴庆的父亲在他刚懂事时,就带着他前往恭国,把刚满四岁的他卖给猎木师的头目,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原来是这样,那你一定吃了不少苦。」

标仲说,兴庆轻轻笑了笑说:

「我完全不记得了。我的父母——应该吃了不少苦吧。」

「你恨他们吗?」

「恨他们也没用。即使要恨,也应该恨国家的荒废。」

「也对。」标仲嘀咕道。

之后,兴庆就成为猎木师周游列国。

「之后就成为头目独立了吗?」

「我没有徒弟,所以不能称为头目,但至少已经允许我离开头目了。」

「但是,你以后会成为头目吧?」

「不知道,」兴庆冷淡地回答,「因为我已经和伙伴分开了。」

独立的猎木师似乎必须要和伙伴共同行动,但兴庆为了协助包荒,告别了在各国流浪的伙伴,一直留在继州。

「所以,你以后也不能回去当猎木师了吗?」

标仲惊讶地问,兴庆苦笑着说:

「虽然外人觉得我们潇洒自在,但我们也有自己的规矩。我破坏了规矩,所以恐怕……」

标仲不知道他付出了这么大的牺牲。

「为什么你愿意这样义无反顾?」

「因为我不忍心看到山野就这么毁了。」

「我以为你讨厌当官的。」

「我没认识几个当官的,所以也无法一概而论。虽然我和其他人一样,对当官的抱着偏见,觉得他们只顾明哲保身,中饱私囊,但不至于心胸狭窄到在了解对方之前,就认定对方是这种人。」

「原来如此。」标仲苦笑着。

「况且,无论去哪里都有好人,也有坏人。包荒是最典型的例子,包荒很照顾我们猎木师,他深谙山野的情况,比我们猎木师更了解。」

「包荒是山神的儿子。」

标仲笑着说道,兴庆也笑了起来。

「没错——他很了解去哪里可以找到什么上天的恩惠,哪里有野树,有什么特性,也很了解山上的危险,最重要的是,他不吝和我们分享。」

他告诉标仲,第一次是在山里遇见包荒。兴庆和伙伴一起上山时,刚好遇见包荒下山。兴庆他们打算假装没看见,包荒主动向他们打招呼,问他们是不是樵夫。兴庆他们没有回答,包荒可能从他们的沉默中猜到内情,问他们是不是猎木师,然后告诉他们前方山脊的野树上有很多果实,还叫他们注意中途的斜坡上有蜂筑的巢。

「在地下筑巢的蜂都很凶猛,只要一靠近,就会遭到攻击,而且一旦被叮就完蛋了,甚至可能因此送命——他在蜂巢附近竖了旗帜,所以我们就绕开了,真的很感激他。」

在那之前,他们曾经受过完全相反的对待。进入山里的衙役,或是当地的樵夫都认为猎木师是窃取大地恩惠的小偷,对这些游民竟然大摇大摆地走在公地,简直当成了自家后院感到不满,但因为猎木师经常发现珍奇的作物和药物,所以只能基于无奈,容许他们存在。

然而,包荒把兴庆他们当作是同样靠山吃饭的百姓,每次只要遇到,就会主动提供各种消息,只要向他打听,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天候不佳时,还会为他们安排留宿的地方。

「我也曾经去包荒位在西陨的老家打扰过,每次去附近,我们都会上门去看看,他的家人都很客气。」

「原来是这样。」

包荒就是这种性格。标仲为有这样的朋友感到骄傲。

「西陨附近的山上不是有一大片山毛榉树林吗?所以我不能袖手旁观。」

「谢谢——万分感谢。」

标仲鞠躬道谢,兴庆把脸转到一旁说:「别这样。」

标仲知道,自己的危机意识远远不如包荒,包荒的视野很广,他很担心山野遭到破坏,为这些山野和靠山吃饭的人担心。对包荒来说,人也是山的一部分。相较之下,标仲的视野很狭隘,他只担心西陨的山毛择林毁于一旦,担心那个斜坡一旦崩塌,整个里都会被吞噬,更担心山上的野兽会攻击里,导致里人闹饥荒,深陷痛苦,甚至因此失去性命。所以,他也不希望其他里遇到相同的灾难,因为也有人会为其他里的百姓担忧,为了这些百姓,为了那些为百姓担忧的人,必须阻止疫病继续扩散。

每次感受到别人的善意,他肩上的责任就越来越重。

「——你为什么这么急着赶路?」

老翁突然开口问道,把标仲拉回了现实。老翁吐出的呼吸都变成了白色,和标仲并肩走在山路上。

「因为必须急着送一样东西。」

「这样啊。」老翁说道,突然停下了脚步,标仲也停下了脚步。前方有一棵大树倒了下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被风吹倒了吗?但倒地的方向太奇妙了。」

老翁说完,看了看山,又看了看树。标仲一眼就知道,那是山毛榉。山毛榉石化枯死,连根碎裂倒地。

「这得去通知赞容的人,否则马车过不去。」

那棵树并不算太粗,所以可以跨过去,但如果不把树木移开,货车无法通行。

标仲和老翁两人跨了过去。

「你刚才说的就是这个吗?」

老翁问道,标仲点了点头。

「枯死的情况很奇妙,这种树木真的可以卖高价吗?」

「听说是。」

「是喔。」老翁笑了笑说:「那就在当官的发现之前,找赞容的朋友把它拖下山。你……」

标仲了解老翁的意思,点了点头说:

「别担心,我不会说出去。」

「是吗?」老翁又笑了,「这也是托新王登基的福。以前天上掉下来的都是灾难。」

标仲没有回答,他当初也这么以为,得知新王践祚的消息时,也曾经感到高兴。尤其标仲当初曾经期待,山毛榉的怪病可以从此终结。

但兴庆说,不可能有这种事。这并不是因为王位无王所发生的灾难,所以即使新王登基后,事态也不可能有所改变。

事实上,新王登基后,其他灾祸立刻停止,山毛榉的怪病始终不见改善,反而缓慢地,但确实地逐渐扩大。

而且,事态越来越复杂。

原本国官都必须前往王宫谒见新王,但标仲和其他下官并没有进宫谒见。应该是那些高官担心被派到各地的小衙役集中在国府时,会说一些不必要的话。高官在新王践祚后整天提心吊胆,很怕失去目前的地位。虽然他们一直以来都怠匆职守、专横跋卮,但新王登基后,他们为了自保,理所当然地做一些不合理的事。有人想要保住目前的地位,有人想要趁此机会踩在别人头上往上爬。有人认定国府必定会改革,所以在失去官位之前大捞私财。

虽然新王已经登基,但国情非但没有改善,反而比之前更糟。

标仲他们终于找到了药草,新王也登基了,既然如此,只要新王祈愿,就可以拯救山毛榉树林。标仲积极向上级报告,却迟迟没有得到答复。

难道是长官不了解事态的严重性吗?标仲这么认为,所以递交了书状,书状中写下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报告了山毛榉倒下的危险性,和目前已经出现的异常变化。目前药草在节下乡的乡府,希望可以献给新王,由新王向路树祈愿。

然而,还是没有得到国府的任何回应——新王践祚至今已经四个多月,仍然杳无音讯。

既然没有回复,就只能亲自送去国府。虽然很想这么说,但这又是一大难题。青条长在古树上,一旦根深入树皮内,就无法再移植。一旦离开树木,就会立刻枯死。如果可以生长在年轻的树上,就可以将树挖起,运送到国府,但树龄超过百年的树木,根本不可能运送。虽然可以砍下青条生长的部分运送,只不过如果那截原木枯死,青条也会跟着枯死。

如果标仲有脚程快的骑兽,就可以顺利解决问题,但标仲只是小衙役,那匹名叫娃玄的马是他唯一的座骑,所以他一直提出要求,希望国府派人来取,或是借骑兽给自己,却完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标仲坐立难安,包荒和兴庆不辞辛劳,全力以赴找到了药草,标仲却无法发挥任何作用。

为什么?到底是什么原因?即使包荒他们这么问,标仲也无法回答。多年的辛苦终于有了成果,包荒内心充满了期待,所以也感到极度失望。

「我已经催促了好几次,不知道报告卡在哪里……」

也许是觉得徒有其名的迹人递交的报告根本不值得一听,或是无法理解标仲所说的危机,或是有人基于某种原因把这件事压了下来。

「……对不起。」

标仲只能道歉,包荒和胥徒也只能叹气。

「不意外。」

兴庆低声说道,他说话时的轻蔑语气刺进了标仲的心里。

即使被兴庆轻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标仲只是迹人,他的工作是从野树上搜集果实交给国家,他基于自己的职责向上报告,但照理说,上面的官吏不可能对他置之不理。

然而,这种事已经成为这个国家的常态。

无视百姓的声音,请求救济的诉求也被压了下来。官吏只求自保,无视国家,也无视百姓,只想着如何榨取财富。尤其在新王登基后,这种倾向在那些担心自己的地位维持不久的官吏身上更加严重。对百姓和国家不屑一顾的官吏也会被百姓唾弃,甚至可能遭到敌视。正因为如此,标仲总是把代表身分的绶带藏在行李中,无法挂着绶带旅行,如今的局势已经不允许他这么做了。

这也是不得已的事。标仲心想。余箭位于干道的重要位置,为什么这么大规模的街上也不见人影?虽然因为下雪,冷得连骨子都发冷,但家家户户的烟囱并没有冒烟。答案很简单——因为无人居住。

以前曾经有足够的人口支撑这么大规模的城市,然而,这个城市已经变成了空洞,这代表已经失去了这么多条人命。

没有人住的房子越来越荒废,没有人走的路上到处长满草丛,积着厚厚的雪。围墙坍塌,门户歪斜,周围的平原上也没有像样的农地,更不见庐,连里家都无法维持,国家无法为百姓做任何事。全都是标仲和其他国官的责任,只会向百姓榨取税收放进自己的口袋,完全不回肴于民。百姓当然痛恨官吏,恨得想要用石头丢官吏。标仲觉得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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