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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rama之梦三章 第三章 半兽.8

作者:小野不由美 当前章节:148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9

正因为如此,标仲非去不可。

他身上背着青条,要把青条送去王宫——送给新王。在青条枯死之前,必须赶快送到。

7

标仲顶着风,不时和老翁牵着手,站稳在雪地上打滑的脚步,终于爬到了山路的顶端。来到山顶后,沿着和缓的下坡道而下,看到了前方赞容的街道。当他们终于顶着雪来到赞容的城门前时,老翁露出了笑容。

「太好了,终于顺利抵达了。」

标仲听着老翁的说话声,仰头看着天空——太阳还没有下山。

他问准备走向门阙的老翁:

「前面的路怎么样?」

「再往前走一小段就是隧道,之后就一路向下,到了山麓后,有一个不大的里。」

「要走多久?」

标仲问,老翁惊讶地转头看着他。

「多久?如果天气好的话,将近一个小时就可以走到了,你该不会现在要去?」

标仲隔着厚实的云层寻找太阳的位置,然后点了点头。

「谢谢你陪我这一段,至少请你收下这个,当作今晚的住宿费用。」

标仲拿着钱递给老翁。

「不要,我不能收,但你继续赶路太鲁莽了。」

「我必须分秒必争,真的很感谢你。」

标仲握着老翁的手,硬是把钱塞进他的手里。为了你,我也要尽快赶到下一个里——他在内心说道。

老翁想要制止他,他挣脱了老翁的手,快步沿着干道继续往前走。幸好从山上吹下来的风推着他前进。

他当然很想休息,但是无法预计青条能够撑到什么时候。一旦枯死,一切都完了,即使抵达王宫,也不再有任何意义。

他踩着雪奋力前进,前方是一个缓和的上坡道。他的双脚沉重,腰背也疼痛不已,但是,只要加快脚步,就可以赶到下一个里。运气好的话,还可以再多走一个里。

他知道这样会累坏身体。之前已经累坏了,但是青条可能明天就枯死了,这份恐惧推动着标仲继续往前走。

——没有退路了。

青条开花之后,上天似乎对标仲他们的成功感到安心,不再赐予野树青条的果实。虽然并不是完全断绝,但几乎很少再看到青条的幼苗。标仲他们手上有十三株种植成功的药草,其中有两株在结果后枯死了,种植果实后又得到六株幼苗,所以目前总共有十七株。

这十七株是背负国家未来的希望。

即使是现在,山毛榉树林仍然持续枯死,有些树林中,一大半山毛榉已经枯死倒地了。

没有时间了。包荒越来越焦急。

「春天冰雪融化时最危险,融化的雪会渗入地面,地盘深处都会变得松软,很可能很快造成山崩,搞不好整座山都会变形。」

包荒命令各地的府第在山毛榉倒下的地方种植树根抓地力强的树木,沿着谷川修建堰堤,并蓄水为夏天做好准备,以防万一山崩时发生严重的土石流。同时要求修理城墙,整修义仓,但各地的府第既没有预算,也缺乏人手,所以迟迟没有进展。虽然同时向上级提出建言,但山师的意见也同样遭到了忽略。

药草是唯一的希望。并不是只要用药,就立刻药到病除,即使里树上结了青条的果实,种植、长出药草也需要一段时间。幸好青条种子的生命力比较强,在找到完善的条件之前,可以维持种子的状态休眠等待时机。人为繁殖时,只要种在老树上,无论任何季节都可以生根,但并不是今天得到果实,明天就可以作为药物使用。

「希望可以赶快得到药草。」

但年关已近。

「希望可以在年内送到,只要王在年内向路树祈愿,明年就会在里树上结果。」

向里树许愿卵果有固定的日子,但这是里祠为了管理祈愿者所设置的日期,并不是非要哪一天许愿,才能长出哪一种卵果,是里祠只在这一天接受祈愿者入内祈愿。路树也一样。向路树祈愿时应该有某种仪式,所以习惯上会设定祈愿日,但并不是非那天不可。然而,某些上天的法则无法更动,王祈愿新动物时,当上天收到祈愿后,会在祈愿的十五天结果,在路树结果的翌年相应时节,全国的里树上也会结出相同的果实。

这似乎和月龄有某种关系。王在满月的日子祈愿,下一个满月的日子就会长出卵果,翌年满月的日子就会在里树上结果。植物的种子有播种的适当时机,如果是适合春天播种的种子,就会在春天满月的日子结出内有种子的卵果。

青条没有所谓的播种适当时机,如果王能够在年内得到卵果,就可以期待翌年在里树上结果。如果王能够赶在十二月中旬之前祈愿,明年初,全国各地的里树都可以结出青条的卵果。如果错过这个时机,等到明年再祈愿,全国各地的里树恐怕得到后年才能结果。包荒说,无法等那么长时间,他已经掌握至少有三个地方可能会在春天发生大崩塌。

从节下乡的府第徒步前往王宫不需要两个月,如果有马或马车,就能够赶上在年内祈愿——问题在于青条是否能够活到那个时候。

王向路树祈愿卵果时,必须要有实物才能祈愿,但是青条只要离开生长的树木,就会立刻枯死,唯一的运送方法就是以种子的状态运送,或是截取种了青条的树木,在原木状态下运送,但即使是原木的状态,也无法维持太久。一旦原木干燥枯死,青条也会跟着枯死。

「没有种子,必须等到明年开花结果。」

那就为时太晚了。标仲他们手上只有从野树上得到的十一株活下来的幼苗,以及用种子培育的六株幼苗。牺牲了两株珍贵的幼苗做实验后发现,种在原木上的青条最多只能存活半个月,短则六天。气温较低时,也许有助于延长生命,但也只能延长数天而已。这些都是赌博,幼苗随时可能枯死。

「真希望有骑兽。」

如果可以,希望可以有脚程快的骑兽,但是,以标仲他们的资金和节下乡山师的微薄预算,根本没有能力张罗到,而且也无法临时找到。

有没有可以代为送去王宫的人?他们动用了所有关系,却没有人认识目前仍然生活富足、还有骑兽的人。正因为如此,他们再三要求国府派人来取,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答复,甚至不知道国府有没有听到标仲的要求,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够传话给高宫。

标仲他们拼命找关系。为了攀交情,从微薄的财产中筹钱准备了贿款,标仲甚至变卖了之前从来没有住过的、位在王都的自宅。

十一月时,才终于找到愿意为他们牵线的高官。继州地官少府同意向国府提出要求。迹人的长官果丞归部丞所管,少府则是部丞的长官,少府之上就是辅佐州司徒的小司徒,在国府内算是中大夫,在州内的位阶是下大夫,对标仲来说,简直是云端上的人。

标仲拜访了州少府,说明了相关情况。那个看起来很聪明的男人热心倾听后向他保证,会透过州侯直接向王禀报,也会派人去节下乡的园圃拿药草。标仲他们的努力终于即将有成果了。

——没想到标仲此举反而自招其祸。

州少府应该派人来取药草,在此之前,州侯应该约好谒见王,并带着药草直接上奏,标仲他们则负责准备药草。为了能够安全将药草苗送达,他们特地请人制作了箩筐,选好送去王宫的幼苗,并在准备砍伐的树枝上做了记号,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只要使者一到,就可以立刻砍伐、包装。但是,前一天来到园圃的男人要求一脸讶异的标仲带他参观园圃,检查了所有的幼苗后,突然命令带来的下官用斧头砍下种了幼苗的树木。

「你们在干什么?」

标仲惊叫道。

「当然是为了运送药草苗,这些都是本州的果实,这个府第是在州的管辖范围内,从乡送到州,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吧。」

「住手!」包荒大叫道:「你们这么做,幼苗都会枯死!」

「只要在枯死之前,移植到新的树上,不就没问题了吗?」

这个自称是州果丞的男人说道。

「州少府也准备了园圃,由本州献给国家。」

「真是异想天开。」胥徒说道。

标仲制止了胥徒,问果丞说:「你确定会献给国家吗?」

只要能够确实交到新王手上,不管是谁的功劳都无所谓。

「由不得你来发号施令,不要以为自己是国官就指手画脚。什么时候、如何处置,得由州少府决定。」

「原来如此,」兴庆语带嘲讽地说:「枯死的山毛榉可以卖出高价,这些药草根本是挡人发财——还是说,你们打算等山上更加荒废时高价出售?」

果丞一时语塞。

「但是,没有任何经验的人,有办法顺利移植幼苗吗?」

听到兴庆的问话,果丞看向几个胥徒。

「那就命令有经验者和我们同行。谁有能力移植?你行吗?」

果丞问身旁的胥徒,他摇了摇头。

「我不会。」

所有胥徒都纷纷回答,事实上,只有废寝忘食地照顾幼苗的包荒和兴庆有能力移植。

「那就只能命令山师同行了。」

「但是……」果丞的下官小声地向他咬耳朵,隐约听到下官说:「山师归夏官……」山师归夏官所管,地官无法擅自决定山师的去处。

果丞咂着嘴,但立刻说:

「谁管得了那么多,就说山师侵入地官的领地,要带回去鞫讯。」

他试图捏造罪行,谎称包荒对地官做出了犯罪行为,所以要押回去调查。标仲察觉了他的意图,忍不住感到反胃。包荒甩开了试图抓他手臂的下官,但并不是为了逃避自己的危机,他不停地看向园圃内的树木。即使在这个时候,他仍然惦记着拯救宝贵的幼苗。

另一名下官上前抓住包荒,把想要挣扎着逃开的包荒推倒后,正准备扑上去,突然蹲了下来,弯腰按着肚子。包荒推开下官逃开了,兴庆跑到他身旁,果丞的下官倒在兴庆的脚边,下腹部一片鲜血。兴庆冷冷地看着他,手上拿着开山刀。

「这些当官的就是这等货色。」

兴庆用不屑的语气说道,露出杀气腾腾的眼神看着标仲。

「什么国家,什么官吏,都是这副德行,所以才无法相信。」

我不一样。标仲很想这么说,但自己真的能够很有自信地说这句话吗?标仲为大家带来了这场灾难,甚至还愚蠢地把自己的财产投了进去,简直就是引狼入室。

「住手!」这时,传来一个声音,包荒和手拿斧头的下官扭打在一起。兴庆瞥了标仲一眼,转身离开,毫不犹豫地举起开山刀,挥向果丞的下官。下官的手臂中了刀,斧头掉落在地,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其他下官见状,立刻停下了手。一个人、两个人纷纷放下手上的斧头,想要拔腿逃走。果丞也不例外。

「抓住他,叫士兵来。」

果丞说完,自己步步后退,留下不知所措地东张西望的下官,抢先逃走了。其中一名下官战战兢兢地向兴庆的方向踏出一步,兴庆举起开山刀走上前去,下官立刻惨叫着逃走了。其他下官也纷纷跟着逃走。

园圃内只剩下标仲、兴庆、愣愣地挤在一起的包荒胥徒,还有一脸茫然地抬头看着树木的包荒。

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不幸,山毛榉并没有被那些下官砍倒,但其中有四棵被砍了很大的缺口,显然已经回天乏术,恐怕会慢慢枯死。另一棵树上较低的位置种了三株幼苗,但因为刚才的摇晃,有两株已经掉落了。

「赶快移到其他树上——」

包荒捡起掉落的幼苗向胥徒指示道。

「还有被砍的山毛榉上的幼苗,试着移植。」

说完,他回头看着兴庆说:

「你快逃,你没有理由留在这里等着被抓。」

兴庆一脸嘲讽地笑了笑。

「这怎么行?那个家伙很快会带兵回来。」

包荒不理会兴庆,跑去帐篷拿自己的行李,从里面拿出钱囊,然后看着标仲说:「你也快拿出来。」

「包荒,我——」

标仲还没有说完,包荒对他点了点头说:

「我知道,你只是被利用了,眼前要让兴庆赶快逃走,没必要让不受任何国家束缚的黄朱卷入这种事。」

黄朱是指像猎木师一样,不属于任何国家的人。

标仲点了点头,从自己的行李中拿出钱囊。包荒接了过去,和自己的钱囊一起塞到兴庆的手上。

「对不起,目前只有这些,你赶快逃走,逃离这个国家。只要越过边境,就不会有人继续追你。」

兴庆注视着包荒,然后回头用冷漠的眼神看着标仲。不知道是蔑视遭到利用的标仲,还是怀疑标仲和果丞勾结。即使遭到怀疑,标仲也无话可说,如果被他蔑视,也是自己咎由自取。标仲只能移开眼神。

「但是,这里该怎么办?」

兴庆问,包荒笑了笑。

「我会想办法,到时候就说是我干的——事实上,这么说也没错,如果你不动手,我可能也会动手。」

兴庆点了点头,抬头看着伤痕累累的山毛榉。

「幼苗……」

「别担心,你快走。」

包荒再度催促,兴庆抓起自己的行李冲了出去。他钻过隔开山毛择树林的绳子,跑向树林深处。

标仲目送着他离去,包荒催促说:

「赶快救幼苗,你也一起帮忙。」

标仲立刻和正在拯救幼苗的胥徒一起忙了起来——但是,这场风波导致原本仅剩的十五株幼苗中,有八株枯死了,标仲他们手上只剩下七株而已,为了能够顺利繁殖,连一株也不能浪费了。

不一会儿,州兵就赶到了。但在此之前,有聪明的胥徒跑去乡府召集了人手,乡官反过来指责果丞,州地官不该侵犯乡夏官的管辖范围。标仲的国官身分在这时勉强发挥了作用,他质问果丞,州地官凭什么逮捕受到国官的委托,基于善意提供协助的乡夏官?

果丞原本就理亏,但他不甘示弱,所幸包荒没有被他带走。如此一来,他们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剩下的唯一方法上。虽然不知道是否来得及,但标仲要亲自把青条送去王宫。

送去王宫——虽然无法得知结局。即使顺利把青条送去王宫,真的能够交到新王手上吗?他有国官迹人的绶带,可以进入王宫,但以标仲的身分,王位对他而言,是有着天壤之差的距离。标仲提出的诉求可能被中途的官吏阻挡,而且他之前曾经听说,新王对政务并不热心,所以新王可能对他的诉求没有兴趣。

即使如此,他也只能这么做。为了能够让新王在年底之前向路树祈愿,已经没有充足的时间了。包荒锯下了长了宝贵幼苗的原木,标仲带着原木骑上娃玄的背。半个月前从节下乡的园圃出发,今年最后一个月已经逼近在眼前。

无论如何都一定要赶到——标仲仰望着天空,铅色的厚云在暮色笼罩的天空中聚集,强风吹拂着无数雪花飘落。

所以,在此之前,青条绝对不能枯死。

8

标仲爬上了缓和的上坡道,那里是凿山而成的隧道。隧道挡住了风,他稍微喘了一口气,当他走出隧道时,夹着雪的风立刻袭来。

没关系,这里是下坡道,只要移动双脚,就可以走到山麓,到时候一定可以看到里。

他好几次都被雪绊倒,被风吹得跌跌撞撞,沿着坡道往下走。两脚顺着坡道的倾斜,自然而然地小跑着,每次快要跌倒,每次跪在地上时,他都仰望着天空,隔着乌云确认太阳的位置。

多走一程,再多走一个里——某天早晨醒来,发现青条枯死了。他不希望到时候再来后悔,早知道当初应该多走一点。

如果一开始就一路奔跑,如果没有停下来烤火取暖,如果那时候也不停地赶路……这种后悔产生了椎心的疼痛。好几次在恶梦中体会这种痛楚的刹那,好像变成了曾经经历的事,牢牢地烙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一路冲下坡道,仿佛要逃离这份痛楚。前方的小里闾敞着门,标仲冲了进去,立刻仰望天空。太阳还在天上,还可以再走一程。他才闪过这个想法,腿就瘫软了。他双手撑在雪地中,不停地喘着粗气。

——站起来!太阳还没有下山,还可以再走去前面那个里。

他激励着自己,但双脚发抖,完全使不上力。抬起撑在雪地中的双手,直起身体——为什么这么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做到?

「你怎么了?没事吧?」

听到问话的声音,标仲抬起头。一个高大的男人弯下腰,探头看着标仲的脸。

「前面还有里吗?」

「有……」

「还有多久?」

男人眨了眨眼睛说:

「大概一刻钟吧。即使去了,那里什么都没有。以前那里还算是大城市,但现在都没人了,房子也几乎都没了,更没有旅店。」

男人说完,向标仲伸出了手。

「况且,下这么大的雪,你没办法在关城门之前赶到。这里也是什么都没有,但我看你今晚就住这里吧。」

「城墙呢?」

「啊?」男人瞪大了眼睛。

「城墙还在吗?」

如果城墙还在,一旦过了关城门的时间,就无法再进城了。但现在有很多城市的城墙都毁坏了,即使在日落之后,也可以进城。最糟糕的情况,就是露宿在屋檐下,只要能够找到栖身的地方就好。

「不,」男人困惑地摇了摇头,「城墙几乎都坍塌了。」

那就没问题了。标仲将双手撑在腿上。不会有问题的,昨天和前天,还有更早之前,都是用这种方式赶路。

但是,撑在腿上的手突然无力地滑落,标仲一头栽进了雪地里。

「喂,喂,你不要硬撑,先进去休息再说。」

男人拉着标仲的手臂,当标仲被他拉起来时,肩膀感受到一股暖意。

抬头一看,原来是一匹马。那匹马垂着头,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探头看着标仲。

「这是——你的马吗?」

标仲被男人拉起来时问道,男人点了点头。

「是啊……」

「拜托你,这匹马借我。」

「开什么玩笑!」男人叫了起来。标仲费力地站了起来。

「我会付你钱,也可以请你送我过去,只要到下一个里就好,只要到那里就好。」

「不行,别开玩笑了。」

「是吗?」标仲嘀咕道:「那就算了,这也没办法。」

标仲甩开男人的手,迈开步伐。

「喂!」男人在身后叫着他,他又踏出一步时,再度瘫在地上。两条腿像铅一样沉重,脚尖没有感觉,重得根本无法抬起来。

「你已经不行了,这又是何必呢?」

「没关系,不要管我。」

反正你不会了解,而且我也不知道如何说明,别人才会了解。

标仲无法让别人了解眼前的危机,即使他费尽了口舌,也没有人能够理解,没有人把他的诉求当一回事,不知道是因为别人轻视他,还是故意无视他。

就连善良的民众也都一笑置之,西陨的闾胥也是如此,妹妹也一样,哥哥也是。不知道他们是不了解,还是想要抱持乐观的期待?或是只能抱着乐观的期待。就连刚才在山路上遇到的老夫妇也一样,每个人听了标仲说的话,都只是笑着摇摇头——就这样而已。

如何才能让别人了解他背上东西的重要性?必须分秒必争——在希望枯死之前抵达王宫。别人不可能了解这种迫切的想法,即使很幸运遇到能够了解的人,那必定是小偷。他们觉得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就会试图从标仲手上抢走。他曾经无数次做过这样的恶梦。有人看到他如此呵护背上的东西,认定是贵重物品,抢走之后打开一看,忍不住破口大骂。原来只是一截木头。然后就丢在一旁——当着标仲的面丢在一旁。或是得知标仲是国官后对他动粗,既然是小衙役这么珍惜的东西,丢了才痛快,然后把原木丢进火里。

就是这种货色。兴庆轻蔑的声音至今仍然留在他耳边。

反正我就是这种货色。

「喂……」

「别管我,跟你无关。」

标仲说完,再度站了起来。他双手撑地,努力挣扎着站起来。

「你够了没有!」

听到男人怒吼的声音,标仲抬起头。男人一脸很受不了地看着标仲,他的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了人群,脸上都露出很受不了的表情看着标仲。

「你要不要说明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光是逞强有什么用?」

标仲没有说话,他咬紧牙关,努力想要站起来。

「你还真顽固,但要不要说句话?你身上好像背着什么东西,你一个人能够背负起来吗?」

标仲看着那个男人。

身上的负担——很沉重,太沉重了。

「……我。」

嗯?男人看着标仲的脸,好像在发问,标仲伸出因为疲劳而颤抖不已的手。

「……救我。」

男人温暖的大手握住了标仲的手。

「我必须去王宫。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无论如何。」

男人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你吗?」

「我要把这些东西送去给新王,没有时间休息,要分秒必争,拜托你,至少请你送我到下一个城市。」

男人拍了拍标仲的手。

「你不觉得勉强撑到下一个城市,然后在那里休息,和在这里休息之后,明天再打起精神上路没什么不同吗?」

「不行,这样不行,无论如何都要现在去。一旦枯死,就什么都完了,就真的无法拯救了。」

「拯救?拯救什么?」

——拯救山野。拯救国家,拯救百姓,拯救还在荒废的国家,拯救未来。

真希望可以从头说分明,让眼前这个男人也了解,但是,他没有时间,无论如何,都必须继续赶路。他无法忍受有朝一日看到药草枯死,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奋力奔跑。

「新王这么位高权重,愿意收下吗?」

标仲点了点头。应该没问题。他如此深信。箩筐内有他的绶带,即使标仲累倒在王宫门前,箩筐里的绶带和文书应该可以传达他的诉求。只要有人愿意打开箩筐,只要有人愿意交给有良心的官吏。

……只要新王愿意收下。

「是吗?」男人点了点头,撑着标仲的身体,把箩筐从他背上拿了下来。

「这可不行。」

「你别管那么多了。」

男人把箩筐背在自己肩上,眯眼笑了起来。

「不是要分秒必争吗?我知道了。」

他抱着标仲坐上马背,标仲用力抓着马鞍,男人把自己的上衣披在标仲身上。

「抓紧了,小心别着凉了。」

说完,他握着缰绳,迈开了步伐。

「喂!」人群中响起叫声,「你疯了吗?」

「没办法,能走多少就走多少吧。我马上就回来。」

男人语气开朗地说完,立刻跑了起来。

男人牵着马奔跑,终于来到下一个里。雪已经停了,太阳也下山了。星星俯视着被白雪覆盖的大地,男人让标仲坐在马鞍上,冲进城门后,双腿一软,跪了下来。他放下箩筐,用力喘着气,躺在雪地上。在城门前围着篝火的一群人叫了起来。

「怎么了?」

「我、一路、跑过来。」男人说:「——你们呢?」

「我们是朱旌,正在取暖,准备出发前往下一个地方。」

「太好了,」男人站了起来,「可不可以把他和东西托付给你们,他分秒必争在赶路。」

那群朱旌惊讶地听完男人说的话,答应让标仲坐马车。

「虽然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如果只有一个人,可以和行李一起载上路。」

「可以拜托你们吗?」

「反正我们要连夜前往州境,现在也没有可以让我们住宿的旅店。」朱旌笑着说。

「来这里。」一个宏亮的声音说道,伸手去拉标仲的身体。标仲紧抓着马鞍的手冻僵了,男人只能硬掰开他的手指。

标仲坐在马车上的行李堆中,蜷缩着身体抱着箩筐。如果这些朱旌把自己载到没有人烟的地方,抢走箩筐——想到这里,就感到坐立难安。他用力抱着箩筐,提高警惕,打算一有意外状况,就要立刻跳下马车。

但是,随着马车的摇晃,他的体力达到极限。标仲渐渐坠入朦胧的睡眠中,被人摇动肩膀时,才猛然惊醒,顿时脸色发白,慌忙东张西望,看到有一碗热汤递到他面前。「你能喝吗?」一个女人的脸被热气模糊了。标仲紧紧抱着箩筐。

他们花了两天的时间越过了州境。一旦休息后,标仲的双脚再也无法动弹了。他的脚底因为茧和皲裂而破了皮,脚踝肿得像膝盖一样粗,腰和腿也都僵硬,连膝盖都无法弯曲。即使如此,他仍然没有忘记每天三次确认箩筐里的东西,确认原木的状态,确认青条的情况。树枝已经失去了生机,渐渐开始枯萎,但青条仍然维持着鲜艳的色泽。

「不能移植吗?」和标仲一起向箩筐内张望的一名朱旌问道,标仲摇了摇头。

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的朱旌对标仲的绶带毫无兴趣,他们只是很怀疑新王真的愿意收下箩筐里的东西。

「几乎没有听到任何关于新王的传闻,可能没什么能力吧。」

「听说新王不热衷政务。」

「希望还有热心的官吏,愿意接下东西交上去。」

标仲不发一语地抱着箩筐。即使如此——也必须去,必须在荒废的山野继续毁灭之前赶到王宫。

翌日来到一个大城,位在干道要冲的这个大城竟然还维持着城镇应有的容貌。也许可以在这里找到马。标仲虽然这么想,但他已经无法站立。朱旌为他去找别的马车,他们塞钱给卸下货后,正打算往相反方向回去的年轻人,请他载标仲去下一个城镇。年轻的车夫勉强答应,载着标仲到了下一个城镇,总算在城门关闭之前,来到城镇的门前,让标仲下了车。标仲也终于累瘫了,无论如何都无法站起来。他用颤抖的手撑在地上,努力想要让自己站起来,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两只脚像木棒般无法弯曲,动弹不得。

「你不行了啦。」

听到年轻的车夫这么说,标仲忍不住哭了起来,他像小孩子一样重复着:「不行、不行。」不可以放弃,不可以不去。这样太对不起兴庆,太对不起包荒了,也对不起载自己跑了很久的马,更对不起向自己提供协助的所有人——对不起百姓。

「一个大男人!」

一个粗犷的声音很受不了地说道,从标仲手上拿起箩筐。

「不行——」

「别再闹了。」

从人群中出现的男人说道,在标仲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背起了箩筐。

「只要送去就行了吧。交给我,你去休息。」

说完,他把标仲托付给妻子,在向晚的干道上跑了起来。标仲只能看着箩筐渐渐远去。

——竟然让药草离开了我。

那是唯一的希望。

当男人一路奔跑,消失在干道的起伏下方后,标仲再也无法保持意识清晰,坠入了深沉的睡眠,听到山毛榉树木碎裂的声音宛如悲鸣般不绝于耳。

男人在干道上奔跑。刚才看到一个大男人放声大哭,他无法袖手旁观。那个人说要分秒必争,但现在走夜路,仍然很危险,所以只能在体力耗尽之前用力奔跑。累了,就放慢速度走一段,走了一段后,再继续奔跑。他跑了一整晚,在精疲力竭地冲进城门时,看到一群闲来无事,聚在城门附近的年轻人。

「如果你们没事,能不能帮忙跑一段路?」

——那个时候,标仲在一栋摇摇欲坠的小房子内熟睡。昏睡的梦中,有无数树木倒地碎裂,同时发生了山崩。斜坡雪崩掉落的砂石变成无数老鼠,吞噬了里和庐。

那些年轻人轮流奔跑。虽然他们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知道是为了国家。从小在荒废殆尽的国家中生长的他们,不了解为国家工作到底有什么意义,只是他们闲着无聊,觉得奔跑、比赛体力很有趣。反正他们没有工作,也没有事可做,只是为了每天的温饱打零工。他们的生活中没有乐趣,也缺乏紧张感,即使如此,听到是为了国家,让他们觉得好像在做有意义的事。

不一会儿,有一个人跑不动了,又有一个人停下了脚步,最后一个人跑了五个城镇,年轻的体力终于耗尽。

「虽然我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好像是为了国家,必须送去王宫,而且越快越好。」

他把箩筐交给坐在马车上的母子时说道。

——天空再度飘着雪。标仲终于醒来,不发一语地让心地善良的妇人为他的脚换上新的毛巾,想着那个箩筐的事。不知道箩筐目前的下落如何,会不会被丢在某个山野?这个妇人的丈夫说,他把箩筐交给年轻人,但他了解那个箩筐的重要性吗?即使他不知道,而且那个箩筐被丢掉,标仲也没有资格说任何话。标仲——已经扛不动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流下眼泪。他一直碌碌无为地领俸禄,却无法完成唯一的一次义务和责任。

不知道包荒在干什么?不知道兴庆目前人在哪里?不知道在做什么?想什么?是否想过会变成这么糟糕的结果?

对不起。他小声说完后闭上了眼睛。两条腿肿到了大腿,既无法弯曲,也无法活动,两只手也一直肿到手肘,通红的手指僵硬,好像努力想要抓住什么。

——女人对着同样红透的手指吐着气,握紧了缰绳。

她转头看向后方,两个儿子小心翼翼地抱着箩筐,坐在捡来的木柴中间。丈夫为了养活这两个儿子出门赚钱,之后就失去了音讯。今年秋天的连日多雨引起了山崩,吞噬了丈夫最后出门工作前往的城镇。不知道他在那里遇难了,还是抛下妻儿,去了某个地方。她只能拼命耕种荒地,冬天在两个年幼的儿子协助下,去山野捡木材,驾着马车载赶路的旅人,赚一点小钱过日子。

她的境遇并不算太糟,至少她还可以和两个儿子共同生活。她卖了在里内的房子后买了马,两个儿子个子瘦小,却毫无怨言地一起工作。虽然很冷,虽然很饿,但两个儿子没有哭闹,乖乖坐在马车上抱着箩筐,依偎在一起注视着山野。

荒废殆尽的国家、不再结出果实的大地,这两个孩子会有怎样的未来?新王虽然登基了,但真的能够拯救百姓吗?她一个女人家无法了解这些事,只知道日子并没有变得好过,街道仍然一片荒芜,到处都感受不到任何生机。

「只要把这个交给王,日子就会慢慢好起来吧?」长子问。

「是啊。」女人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虽然她很希望如此,但无法相信,只是不愿在孩子面前提这些事,至少要让孩子拥有希望,不要让他们对未来、对世界感到绝望。

「王一定会帮助我们。」

听到大儿子对小儿子这么说,她握紧了缰绳。

虽然她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只知道要分秒必争,相信箩筐中装着希望。

——箩筐中。

标仲在深夜猛然醒来。隔着没有纸,也没有玻璃的小窗户,看到半个月亮冻结在天空中。

这个国家。

将会走向何方?新王能够拯救这个国家吗?自己是否为拯救这个国家做了该做的事?是否为了迎接新时代,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山野能够让我们生存下去吗?还是对国家和百姓都不抱任何希望,从此走向毁灭?

他突然想起动物温暖的感觉。娃玄在离开继州后就倒下了。娃玄和他一起在各地旅行,不知道是否就这样死了?它从节下乡的园圃走到那里,已经鞠躬尽瘁了。如果——如果还有机会回到那个城市,希望可以去打听它的下落,如果它已经不幸身亡,一定要厚葬它。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身影。包荒、兴庆,和那些不辞苦劳,努力工作的胥徒。西陨的人,目前仍然住在山中的年迈母亲。

真希望有朝一日,所有的人都能够得救。

标仲祈祷着,一整晚都没有阖眼,迎接了早晨的来临。相同的时候,驾着马车的母亲来到岔路,把箩筐托付给一位远亲。虽然并没有深交,但女人记得以前曾经听他说,他因为做生意的关系,曾经去过王宫。

远亲的男人接过箩筐,两个小孩一次又一次拜托他。虽然男人接过箩筐时,内心感到困惑,但还是语气开朗地说:「不必担心。」然后摸了摸他们的头,跳上了马车。他不想让老马太累,这匹马是他唯一的财产。然而,两个孩子真挚的眼神打动了他,他无法背叛他们的眼神。

无论如何,先去王宫再说吧。到时候该要求见谁呢?

男人以前曾经去过王宫,但只是去送货而已,并不认识当官的,更没有和当官的有任何私交。现在那些当官的,如果不贿赂买通,会愿意见平民百姓吗?能不能找到在王宫内当下人的熟人?

他绞尽脑汁思考,想到大部分人都已经离开国府,有些人甚至死了。政变、暴动,王都也同样发生了灾害或是遭到妖魔的袭击,死亡的人数远远超过边境的里、庐所失去的人口。先王的残暴,和之后多年王位无王,导致国土极度荒废。他的父母也被先王杀了,他十岁出头就成了孤儿,虽然有一个妹妹,但有一天,年幼的妹妹也被一群男人带走,从此没有再回来。辛苦多年后终于有了家人——他的妻儿也被暴徒攻击,离开了人世。

这个国家真的能够重新站起来吗?

随着这些痛苦的记忆,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之前出入王宫时,曾经听一起做生意的朋友说,新王任命的新地官遂人很通情达理。

男人不了解国府官吏的职掌范围,既然同样有地官的绶带,应该可以把箩筐交给遂人。至少不会推说不属于他的管辖吧。

——叔叔,拜托你。

没问题啦。他在心里嘀咕着,鞭策着老马在干道上狂奔,一路驶向关弓。

离玄英宫还有两天的路程。

好不容易迎接新年的这一天,仍然下着雪。节下乡的山毛榉树林也飘舞着雪花,包荒守着青条。

不知道标仲是否顺利抵达了王宫。

标仲离开后,又有两株幼苗枯死了,他不抱希望地去各处的野树巡视,好不容易又找到四株幼苗。

——必须好好保护。

正月中旬,新月的夜晚也下着雪。

边境这个荒废的里没有为新年庆祝的声音,今天一如昨天般到来,然后离开。又有一个里人死了,如今,整个里只有八个人。这天晚上男人靠着的里树树枝几乎都是黑色的。

男人——兴庆默默抱着膝盖:心不在焉地凝视着飘落在脚下的雪花。

他原本打算逃离这个国家,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弃。兴庆没有故乡,也不记得自己出生的祖国,对之后到达的各个国家也几乎没有记忆,他甚至想不起父母的容貌。

他在各国流浪,从未在任何国家落脚,他从来不在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片土地停留,也向来不受任何束缚。正因为如此,他无法忽略包荒和标仲对故乡的那份感情。

如果可以像他们一样深爱、疼惜某一片土地,不知道该有多好。

他对不存在的故乡充满望乡之情,基于这份情感,他离开继州后,穿越光州,来到通往柳国国境附近的地方,然后就留在那里。

兴庆感到依依不舍,无法就这样离开边境。

不知道包荒之后怎么样了。虽然应该不至于有什么大问题,但应该不会代替自己被捕吧——还有标仲呢?

标仲虽然徒有国官的头衔,却是什么都做不了的小衙役,但他想要拯救家乡的心情如此真切。他对自己无能为力感到焦急,当州府的官吏冲进园圃时,兴庆原本以为他和州官狼狈为奸,但他现在应该仍然在为拯救家乡—拯救包括家乡在内的百姓而努力不懈。

他的努力是否能够改变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来到这个里之前,兴庆看过许多里、庐。已经荒废至此的国家,只因为新王登基,就可以拯救整个国家吗?

他无法放弃最后一线希望,继续留在偏僻的寒村,白天帮里人做一些打杂的工作,一直在这里等待。

当他吐出一口气时,水珠滴落在他的鼻尖。

抬头一看,拂晓的天空下,暗银色的树枝在他的头顶上伸展,树枝中间结出了黄色的小果实。

飘舞的粉雪落在指尖般大小的果实上,缓缓融化成水滴。水滴沿着果实的弧度滴落。

又一滴水珠落在兴庆的鼻尖。

兴庆站了起来,用冻僵的手包住那颗小小的果实。

第九卷 丕绪之鸟 风信

1

儿时的玩伴明珠说,她对当时的事情记不太清楚了。莲花感到羡慕不已。

莲花这辈子恐怕都无法忘记那年春天的事。

那年春暖花开时,莲花刚满十五岁。清晨洒下耀眼的阳光,天空万里无云。空气中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母亲身上的白色麻质上衣感觉格外清爽。为了准备迎接夏天,母亲把屏风搬到院子里清洗。屏风放在石板上,在莲花的记忆中,母亲一直很珍惜这个花梨木雕刻屏风,花朵形状的大小雕花有规律地排列在屏风上,冬天的时候,母亲都会糊上纸挡风。过了一个冬天后,屏风都被火盆的烟熏成了淡灰色,看起来有点脏。于是就摊在院子的地上,从水井汲水洒在屏风上清洗。

母亲挽起袖子,白皙丰腴的手臂被水淋湿后闪着光。莲花从母亲洒水淋湿的地方开始把屏风上的纸撕下。当天气渐渐转暖之后,就会撕下屏风上的纸透风,每次撕下屏风上的纸,莲花就知道,夏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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