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原来如此,但是她看起来不像海客。」
他看着阳子。
「……是吗?」
他露出微笑。
「至少我以前在日本时,没有看过头发是这种颜色的人。」
「啊……」
他露出探询的眼神,阳子向他说明了来龙去脉。来这里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发生了各种改变。
不光是头发的颜色,长相、身体和声音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落人听完之后,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是胎果。」
「我?我是胎果?」
阳子张大了眼睛。
「发生蚀的时候,这里和那里产生了交集,有人过来,卵果去了那里。」
「我不太懂您这句话的意思。」
「有人被卷入蚀,来到这个世界。相反地,也有卵果漂流到那里。卵果有点像胎儿,漂流到那里的母亲胎内,用这种方式出生的人称为胎果。」
「我……是那个?」
落人点了点头。
「胎果原本属于这里,你目前的样子就是天帝赋予你的原本样子。」
「但是,我在那里的时候……」
「你目前这种样子在那里出生的话,恐怕会引起骚动,那时候应该长得像父母吧。」
「对,大家都说我长得像奶奶。」
「其实那就像是外壳。在胎内的时候逐渐形成这种壳,让你即使在出生之后,也不会引起任何问题。听说胎果会以这种方式改变外形。」
阳子无法立刻接受他说的话。
突然听说自己是异邦人,当然不可能轻易接受。
但是,她在内心深处也不由得觉得言之有理。
自己不是那个世界的人,所以,在那里找不到自己的归宿——这种想法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安慰,但在得到安慰的同时,也感到悲哀。
7
阳子茫然地思考着自己和世界的问题,然后突然看着落人问:
「老师,您也是胎果吗?」
他摇了摇头笑了起来。
「我只是海客而已,老家在静冈,读了东大,在二十二岁时来到这里。我想要离开安田讲堂,躲在桌子下,结果就来到这里了。」
「安田……」
「啊,你不知道吗?虽然当时很轰动,原来并没有在历史上留下纪录。」
「我太才疏学浅……」
「我也一样。那是昭和四十四年(一九六九年)一月十七日,天才刚黑,之后的事,我就一无所知了。」
「……那时候我还没出生。」
落人苦笑了起来。
「这么久了吗?原来我已经在这里过了这么多年。」
「之后您一直在这里吗?」
「是啊。当时我漂流到庆国,又从庆国辗转来到雁国各地,六年之前,终于在这里落脚。在这里教处世……类似生活科学的知识。」
他笑了笑,然后摇着头说:
「说这些没有意义——你们想了解什么?」
阳子直截了当地问了一个问题。
「有回去的方法吗?」
落人停顿了一下,压低嗓门说:
「……人无法穿越虚海,这里和那里是单行道,只能来,不能去。」
阳子叹了一口气。
「……是吗?」
她并没有太受打击。
「对不起,没有帮上你的忙。」
「不……还有另一件很奇怪的事,我可以向您请教吗?」
「请说。」
「我可以听懂这里的话。」
落人偏着头感到不解。
「我原本并没有发现这里和那里的语言不一样,一直以为是日语,只有一些特殊的语言听不太懂。在巧国遇到一位也是海客的爷爷,才知道这里说的并不是日语。别人也可以听懂我说的话,虽然我只会说日语……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落人用探询的眼神看着乐俊,乐俊点头表示同意后,他又想了一下。
「……看来你不是人。」
我就知道。阳子心想。
「我刚来这里时,因为语言不通吃了不少苦。我原本以为这里说的是中文,但他们完全听不懂我会说的简单中文,所以起初几年都必须靠笔谈的方式沟通。用汉字勉强可以沟通,但这里的汉字也很奇怪,第一年真的吃尽了苦头。来这里的每个人都一样,胎果也不例外。我个人在研究海客,但至今为止,从来没有海客不曾遇到语言的问题,所以我认为你不是普通的海客。」
阳子悄悄握住自己的手腕,落人又继续说了下去:
「听说只有妖族和神仙不会有语言的障碍。既然你从来没有遇到过语言的问题,就代表你不是人类,应该是妖或是神仙,或者是与之相当的族群。」
「妖……也有胎果吗?」
落人点了点头,他的脸上依然带着笑容。
「虽然我没听说过,但并非不可能。果真如此的话,你就有解决的途径了,也许你可以回去。」
阳子抬起头。
「……真的吗?」
「不管是妖还是神仙,都可以穿越虚海。我无法穿越虚海,所以再也回不去了,但你不一样,你去求见延王吧。」
「只要见到延王,他就愿意协助我吗?」
「虽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至少值得一试。」
「……是啊。」
说完,阳子低头看着地上。
「是喔,原来我果然不是人。」
她发出轻笑声,乐俊语带责备地叫了一声:
「阳子!」
阳子卷起袖子,露出右手。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之前手掌上受了伤,是来到这里之后,被妖魔攻击时受的伤,整个手掌都被刺穿了,伤口很深,但现在几乎都愈合了。」
乐俊踮着脚,探头看着阳子轻轻举起的手掌,抖了抖胡须。那是乐俊之前为她治疗的伤口,它可以证明当时伤口有多深。
「全身上下还有很多伤,现在已经找不到那些伤口了。而且,那些都是受到妖魔攻击后留下的伤,伤势却并不严重,即使被咬了,也只是留下齿痕而已,我的体质似乎变得不容易受伤了。」
阳子笑了起来。自己不是人这件事让她忍不住发笑。
「应该因为我是妖吧,难怪妖魔会来攻击我。」
「妖魔攻击你?」
落人皱着眉头,回答的是乐俊。
「好像是这样。」
「怎么可能有这种荒唐事?」
「俺原本也不太相信,但听说阳子无论去哪里,都会遇到妖魔。俺也亲眼看到她被蛊雕攻击。」
落人轻轻按着额头。
「听说巧国经常有妖魔出没……原来和她有关?」
乐俊顾忌地看着阳子,阳子点了点头,接下去说:
「应该是。我之所以会来这里,也是因为受到蛊雕的攻击逃过来的。」
「受到蛊雕的攻击逃过来?从那里逃来这里?」
「对,名叫景麒的人……我猜想他应该也是妖魔。他说,如果我想活命,就必须来这里,所以我就被他带来这里了。」
「……他目前人在哪里?」
「不知道。来这里后,立刻遭到妖魔的埋伏,所以就和他走失了,之后就没再见过面,搞不好他已经死了。」
落人摸着额头沉思了很久。
「……不可能,难以想像。」
「乐俊也这么说。」
「妖魔和猛兽一样,会攻击人群,但并不会攻击某个特定的人物,更何况是特地渡过虚海去找你。动物不可能做这种事,就好像老虎不可能这么做一样。」
「会不会有人驯服了老虎,利用了它呢?」
「不可能对妖魔做这种事,阳子,这件事非同小可。」
「……是吗?」
「无论是因为妖魔基于某种变化,或是某种原因攻击你,或是有人找到了操控妖魔的方法……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会发生最糟糕的情况,国家会灭亡。」
落人说完,看着阳子。
「如果你是妖,事情就比较简单了。虽然我没有听说过妖族之间内讧之类的事,但妖族一旦饥饿,就会自相残杀。不过……」
「阳子看起来不像是妖魔。」
乐俊说,落人也点了点头。
「虽然有妖魔能够以人形现身,但不可能变得这么完美,而且,竟然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妖魔。」
「我并不是完全没有自觉。」
阳子苦笑着,落人摇了摇头。
「不,你不是。你不是妖魔——不可能。」
落人说完,站了起来。
「你去找延王。我也可以向官差通报,但你们直接去关弓比较快。你们直接去玄英宫,把刚才对我说的情况告诉他们。你是眼前这种事态的关键,延王一定会召见你。」
阳子也站了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
「你们现在出发,傍晚就可以到下一个城镇。你们的行李还放在旅店吗?」
「不,都带在身上。」
「那我送你们去城门。」
落人一路送他们到城门。
「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我也会写书状为你奔走。在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状况之前,你或许无法脱身,但事情解决之后,延王一定会让你回去。」
阳子看着落人。
「那你呢?」
「我?」
「你不想拜托延王让你回去吗?」
阳子问,落人苦笑着说:
「我的身分无法求见君王,堂堂的一国之君不可能召见一个普通的海客。」
「但是……」
「不……如果真心求见,或许可以见到,只是我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没有兴趣?」
「我对当时的时代感到厌倦,很高兴来到一个新天地,我并未热切地期望回到故国。当我知道见到延王之后,或许可以回去,或是找到某种解决方法时,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回不回去都无所谓了。」
「我……想要回去。」
阳子嘀咕道。当她在说「想要回去」的瞬间,感到极度哀伤。
「……祝你可以顺利见到君王,我会为你祈祷。」
「至少在走到城门之前,要不要和你聊聊日本的事?」
「不需要。」落人笑了笑。「那是我革命失败后逃离的国家。」